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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败北带走了敬爱的店长,就算没有恶魔长发男莫名其妙的伪善鼓励,他最后回头时的表情也已经把不甘败落血仇必报写在了脸上。败北!败落!村上保一眼知道一条心里恶狠狠地烧起怎样一场火,但他自己却感受不到属于胜负输赢的那种高温。更像是一场灾难吧,呆呆地看着被毁的家园,你又能飙起多少肾上腺素来呢?丧家犬的尾巴总是垂下来盖住了屁股的。
一条是村上的家吗?主观上村上并不会否认,客观来说却也不尽如此。家园也是赌场,也是沼,是支撑起了生活和人格的这份工作,以及渐渐升级的员工宿舍。至于一条本人,村上略感讶异地发现自己并不常在想他,明明年轻时自己的心总是支起耳朵时时关注着他的感受的。这么多年笑着把别人的苦痛当作配茶的曲奇,看来终于也是反噬一口,作用到了最亲近的人的身上。他住得如何?睡得着又吃得下吗?有地方又有时间哭吗?……村上并不去细想,心疼已是一种太过遥远与浪漫的感情,又或者说是太过正常。他们早就不再正常,那年轻的正常。
一条是会回来的,会再次将他的一切烦恼打包带走,而他仍然可以闭着眼却稳稳走过人生路。从幻想变为坚信又从坚信变回幻想,这个想法只是在这种程度上有所摇摆却从未被村上否定过,他也同样没有反思自己的依赖症是否已经令人作呕。见不到他听不到他,一条圣也变成了一张贴纸,扁扁的又静静的,周围是一圈方便裁剪的白色外轮廓,就贴在村上举头三尺处。对于一人承担着他们两份人生的一条,不知何时起他已经只会心痛而不再感到心疼。该怪一条总爱聪明地喋喋不休呢,还是该怪村上本性软弱懒惰,十八岁那年就挖去了一块自我、准备好将宝贵的人格空间留给某人?或许该归咎于他们的相遇,但又或许他们的不相遇只会让一切变得更糟。
于是村上保回去了,回到了暂时不盛开樱花的樱花庄。他的理由是充分的:一条要回就只能回来这里;他的理由也是不全面的,其实他也同样只能回到这里。
原来的租客留下了一台微波炉与一个电热水壶,便握着村上给的感谢金笑嘻嘻地挥手离开了。由于村上再不愿回到帝爱宿舍,所需的家电家具只能照着清单去二手商城买来,樱花庄出租屋入住准备的再次完成已在第二天的傍晚。村上趴在暖炉桌上,看着橙黄的夕阳光芒落在桌面,总觉得还是少了些什么。他将右手伸进阳光里曲张,从清晨睁眼开始想象他的生活,衣食住行、吃喝玩乐、小憩与睡眠,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物品。最终村上得出结论:“少了什么”果然只是购置物品之后无法避免的一种类似于惯性的错觉。
然后太阳就落入了城市的边缘,天花板的方灯成为出租屋唯一的光源。村上直起身子来,左顾右盼进而恍然大悟:他缺少一台暖光台灯。突然间他无法再忍受这个房间哪怕一秒,单一的光源高高地照亮了一切又冷冷地黯淡了一切,村上感到这里没有任何一个角落属于他、没有任何一张坐垫欢迎他。
八年前村上曾在家电城把一架立式落地台灯指给一条看,一条毫不犹豫地摇头,详细阐述了此灯并不是他们的必需品的五大理由,又严肃指出了村上重情调轻实用以致落入消费主义陷阱的危险性,最后用眼神示意村上看价格牌。村上挠着后脑勺听完他的长篇大论,知道最后那个才是最主要的原因。他讪讪地说一条桑你误会了,灯对我来说真的是必需品,这一款确实有够贵但我无论如何得去买一台小的。一条莫名其妙,默许了他一个个按亮货架上的台灯比对、心满意足地捧出灯光最暖最亮的那一台并为它结账。一条桑,等回家你就明白了!村上说。
太阳落山时一条炒好了炒饭,村上坚持要由他来为二人上菜摆盘,煞有介事地请一条落座后他拉亮了台灯。怎么样?村上拿筷子向桌上一挥。一条圣也抱着臂摸摸下巴点点头,说嗯,姑且算是明白了吧。快吃!
村上十分高兴,夸赞一条手艺的热情比往常竟能再盛三分。他们咀嚼着炒饭漫谈,总要刻意地去意识到这盏小灯的存在和它所创造的全新感觉。
村上还记得那天晚上一条总有意无意地回到这盏灯的周围,来背单词、打游戏,来剪手指甲或是涂抹润肤乳。是的一条,村上微笑着想,好的光线能把饭菜变美味、把书本变亲切、把琐事变美满,因为我们人类就是这么一种视觉动物啊。
话虽这么说,村上心理上对明亮的需求其实是有些超乎常人了。九岁的圣诞节姐姐送他一座小台灯作为礼物,自此村上成了班上第一个在课桌上架起自己台灯的小孩。天花板上那么大个灯还不够你用呀?同学们说他多此一举,他也不向他们解释,只甜蜜地独享着他们从未体验过的那份明亮。更别提停电的那些傍晚,当黑暗啪地降临引起一阵幼稚的欢呼、回过神来他的灯边已围满了抱着作业本的同学,村上总会被无与伦比的幸福冲击得头脑发昏,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国王,灯光所及之处则全是他的国土。慢慢地,村上在家里也开始喜欢打开身边所有的灯,家人和朋友们有时会笑他这种奇怪的爱好,达成了名为“不知道给村上送什么礼物就送灯”的共识。后来离开学校又离开了家,他将这个小毛病也带到了东京,晴朗的天气会使他几乎无条件地心情愉悦一整天,而阴雨绵绵时他则会展现出一种登峰造极的庸俗与颓废。好在他很快在樱花庄也买了灯,价值一千円的自带电池的归属感,或多或少地构成了他迈向新生活的第一步,持续提供着某种力量直至一切变轨。
月亮弯弯地升起了,楼房上的窗子零星地亮着。村上麻木地笑了一下,觉得自己真是个肤浅的人,视网膜上的感受竟然就能主宰他的灵魂,他与本能驱动的动物们并无区别。而店长就不一样了。店长他在雨天也可以燃烧、在晴天也可能熄灭,店长他会说“强者从不抱怨环境而是去改变它”,店长他会……一条他会……?
他会有意无意地回到这盏灯的周围,来背单词、打游戏,来剪手指甲或是涂抹润肤乳。
遥远记忆的画面极具割裂感地浮现,啊,那个晚上……吃了炒饭的,明亮的、无足轻重的、模糊又难忘,却叫村上突然间惊恐万状,不似忆起温暖的往事,却像公路中间的狍子眼睁睁地看着卡车鸣笛飞驰而来,只目瞪口呆、动弹不得。
村上愣愣盯着月亮。下一段记忆不无恶意地接踵而至:搬去帝爱之后,村上对明亮的执着在灯火通明的地下赌场中渐渐淡化,然而上任店长当晚一条甩开他独自出门,回宿舍时气喘吁吁,怀里抱着那架一米多高的落地台灯。他叫村上的全名,说谢谢你跟我来到这里。村上的脸在暖暖的光里扭曲,要哭要笑又要哭,最后把灯开了一夜,亮得二人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
不可避免地,一切正如我们都体验过的那样:回忆走到尽头便是此时此地的现实。被刻意忽略已久的“地下”二字的物理意义昭然若揭,村上绝望地想到地下不会有太阳升起,而矿灯也不会是明亮的。他感到一切渺茫的幻象霎时破碎殆尽,消极的如一条已死、乐观的如一条定会回来……全部如雾般消散了,剩下的只有那具他熟悉不过的血肉之躯,正挣扎在昏暗的地下矿厂。村上低头瞪着脚下,好像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地板似的,“一条就在下面”的认知前所未有地强烈而直白,令他眼前阵阵发黑、几欲跳起。
……你住得如何?睡得着又吃得下吗?有地方又有时间哭吗?
你也会感到这一切太暗了吗?
粘度不够的一条贴纸最终飘落下来,露出后面那双血肉做的眼睛,黑暗中它们正放大着瞳孔试图尽可能地捕捉光线——正如所有哺乳动物的眼睛会做的那样。村上的心脏久违地感到某种平庸至极的疼痛,他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自以为的了如指掌与突发的共情产生了严重的矛盾,在泪水中后者渐渐占了上风,我们无从分辨哪一个更为自私,哪一个又更接近存在于深远地底的真实。哭着哭着,村上感到自己也不再能确定了:一直以来他们所扑向的,究竟是火焰本身还是仅仅光明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