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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
你在做梦，当然。你可以分辨出生命在梦境里的存在形式。你就是可以。
你，十八岁的那个，年轻，愤怒，无视美德和爱的你。穿过流淌着浅淡阳光的新鲜雪地，风吹过你裸露的小腿而并不感到寒冷的你。傲慢自大到自以为坚不可摧，除死亡外没有事物足以磨损你生命的你。
现在是2002年冬。故事还没有抵达它的开端，而你即将迎接你庸常生命中第一个足够被称为命运的时刻。
一个虚焦的时刻。
你推开门。
AEPi。热浪，酒精，灯光，摇滚乐，犹太人，犹太人，犹太人。
爱德华多。
这个名字突兀地出现在你的脑海，如同十几年前英国某个无名小镇一夜之间凭空出现的麦田怪圈。
——你知道几秒钟后你将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的主人。
0001
马克被困在这个梦里已经很久了，久到他几乎遗忘了梦和现实的交界。这是个由一截截在时空上不存在连续性的回忆片段构成的梦，如同播放被剪碎打乱又重组的电影胶片，只是一闭眼的功夫，他就会从加利福尼亚火热的阳光里掉进马萨诸塞州的冰天雪地，几乎像是虫洞跃迁。长期无休止的跳跃令他开始混乱，困惑，直到骑在某种失去边缘。就在那种失去即将发生的那一刻——
AEPi。
“爱德华多。”马克听见自己说。
眼前的棕发巴西青年朝马克看去一眼，在他蜜色的眼睛里，一闪而过一抹蓝盈盈的光。
……那是你的倒影吗？
“马克。”他平静地回应马克。无懈可击。这立刻使马克感到愤怒。
好在他已经决心毁掉点什么了。这让马克重新获得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进入这个梦境后的第一次，他回头开始检视过去发生的每一帧，爱德华多的脸从旧日烟尘里缓缓现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华多都更成熟，也更加痛苦。纯粹出于本能和直觉，潜意识在他意识到之前抢白：“这里是你的梦吗？”
马克一错不错盯着爱德华多的脸，企图寻找任何一条可能出现的裂缝，可是他只是维持着那份平静。随后，骤然间，周围的熙攘人群消失了，他眼中那一点蓝迅速漫出了他的身体，淹没了整个派对。在被淹死之前，马克失去了意识。
你会死在这个梦里吗？
0010
死亡。
在航班即将抵达新加坡时，爱德华多朝他来时的方向投去一瞥，海洋正在下方安然伸展，如同沉眠的幻境。十七个小时的飞行已令他困倦不堪，在疲惫与麻木之间，他感到某种荒诞的永恒正在发生：除了死亡，没有任何事物能把他和马克分得更开了。
除了死亡。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你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感到一股油然而生、不由分说的爱情，迫切感到自己有义务被他需要、被他依赖、甚至被他伤害，（这简直像个诅咒。）从此以后，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氧化你的心，你要承受所有他承受过的折磨。（你从来不该受那么多磋磨，不是吗？）你总是原谅他，因为你善良，友好，并且爱他爱得不讲道理，直到有一天，他打碎了你的心，像随手打碎一只玻璃杯那样。
你应该恨他，你必须恨他，你怎么才能不恨他？难道他也有一颗心用来让你打碎？
然后他死了。比加州暴雨还要出人意料。
如果不是因为他，你不会发现死亡对爱和恨的作用如此截然：它无法平息爱，却足以消弥恨。
0011
有一阵，爱德华多遗忘后来降临的一切命运——伤害，死亡，他因他而碎过两次的心——而只是全心全意待在爱情还未凋亡，分别不曾到来的那一小段岁月。那时的马克是他可以拥有的最好的那个版本，年轻，瘦骨嶙峋，还没来得及发生任何劣化，即使他的骨头总是硌疼他，爱德华多也从来没有责怪他，相反，一种异样幸福的心情总是蜷在他心底，他不得不对马克每一个不可理喻的举动投去柔软的目光。
爱德华多梦到的就是这样的时刻。
最初，他梦到一个明黄色的早晨，背景当然是H33，马克罕见地比他起得更早而不是熬了通宵，逆光坐在窗前，嘴里叼着三明治。阳光给他镶上一圈毛茸茸的边，看上去几乎透明。
这个梦无比平常，一个全然纯净的时刻，没有任何隐喻和象征，如同真空包装般无害。爱德华多立刻为之着迷，无限眷恋。
他们在梦中重新相爱，爱一个未劣化的马克让爱德华多感到无比幸福，他无可救药，全情投入，如同这桩恋情初次发生时那样。有一会儿，爱德华多真的相信他已经忘记了一切，当下的幸福是他此生唯一的真实，一个谎言已经被坚信太久，几乎要膨胀为实体。不幸的是，它的膨胀已经触碰到了边界。
马克再次开始创造the facebook，爱德华多充满痛苦地预感到失去他已经变成一种必然。当悲剧第二次降临于你，命运的残酷定会更加清晰地显现，爱德华多不得不意识到一切已经无可挽回。如果失去你已经成为定局，如果与你重逢只是一场梦境，或者更糟，如果我从来没有拥有过你，如果一切从未发生，如果一切仅仅是我在那场犹太人联欢会上喝掉掺了药物的派对饮品后产生的过于丰富的幻觉？
爱德华多感到后脑一阵剧痛。即使在梦中，被马克刺痛也是如此轻易吗？当这种痛苦变得越来越大，爱德华多逐渐失去同它对抗的力气。最终，它变得比爱德华多本身还要大，眼泪掉下来的瞬间，一片深蓝吞没了爱德华多。
0100
“歌德形容蓝色是一种生动的颜色，但缺乏喜悦。‘可以说，它扰乱而非增添生趣。’那么，爱上蓝色，就等于爱上混乱？或者这份爱本身即是混乱？再有，爱上一个从构造上来说根本不能回应你的爱的东西，属于哪一种疯狂？”
0101
马克来到这里时，失去了抵达前的一大段记忆，自身就已经足够混乱，而梦境也因为其主人的痛苦失去其连续性与稳定性。爱德华多沉湎其中，流离失所，马克尽力保持清醒，但同样只能随波逐流。在他们认出彼此之前，已经将全部的碎片重复体验多次，直到它们带给彼此的疲惫远超感伤。故事的主人公们不约而同地意识到：每一个相恋的时刻，不过是为失去徒劳地增加筹码，尽管他们本就不再拥有任何。
无论如何，是爱德华多先认出了马克。在一段他们本该进行接吻的片段里，马克推开了他。从他冷冰冰的蓝眼睛里，爱德华多认出一种熟悉的漠然，来自一个已经不属于他的马克，一个他已经失去的马克。
他不知道马克如何漂泊至此，何时漂泊至此，但他已冥冥得知，如果马克知道真相，他会再一次、又一次、并且永远地，失去他。
0110
每一次接近爱人，都感到必然的失去。故事在很久以前已经终结，如今种种不过是旧日幽灵的残魂。爱德华多在幻觉里待得越久，就越留恋，也越惶然。他竭尽全力只为留下一具幽灵，其狂热逼近精神恋尸癖。
但更为不幸的是，爱德华多投射狂热情感的对象是马克，按照以往所发生的惨剧的经验，这个被溺爱过度的孩子总是轻而易举损害爱德华多所珍视的东西。在他推开AEPi派对陈旧而愚蠢的铜色大门的瞬间，爱德华多已经从他的动作里读到某种不祥的预兆。
“爱德华多。”
失去即将达成的时刻，爱德华多忽然获得一种巨大的平静，几乎带着某种不可撼动的宗教性。
“马克。”他回应他。
这很不合理，他们不该知道彼此的名字。这个碎片原应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场景，爱德华多劫难的开端，他曾经在这里得到马克，如今将在此处重新失去他。
“这里是你的梦吗？”
不。
为什么你不能只是听我的话呢？为什么我的爱总是无法令你满足？为什么你总是毁掉你曾经给我带来的幸福？
没有一句诘问被说出口。在那之前，爱德华多看见蓝。
铺天盖地的蓝。
0111
梦境没办法再承受一次崩塌了，爱德华多很清楚。他们已经无处可去，如今他们的立足之地，是一个他们在此前的梦境里从未抵达过的地方。
这里是一片蓝色的海，淹没他们的那种蓝。在安宁的海浪声中，马克第一次得知了自己的死亡。他看上去非常平静，就像一具幽灵应该是的那样。
爱德华多筋疲力尽，几乎像死过一遍。他感到自己随时可能醒来，除了悲伤，他已经没有力气做出任何举动。
所以行动的是马克，如你所知，马克始终是他们之间更具行动力的那个。天授一般，他得知了自己回到华多身边的缘故：丢弃尘世的一切赴往天国前，他还有业要偿。
他向爱德华多走来，穿过所有爱的历史，在海的尽头，他吻了爱德华多，以极低的声音说了再见。
爱德华多太过虚弱，没能听清。
梦境的末尾，他最后一次拥有了马克，从此以后不再有任何失去他的可能。
1000
凌晨四点二十七分，爱德华多从梦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