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①
“我说,是不是太过了?”
赵沭同正专心致志地用新球鞋碾着灰色台阶上的烟头,听到这句话,抬眼的瞬间像在看一只长了脚的鱼,嘴里还传来一声糖果咬碎的声音。
我耸了耸肩:“你知道我在说谁。”
他眨了眨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欠揍模样,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又从半披在身上的校服口袋里摸出来根烟,我对此早已习惯,熟稔地点燃打火机。
我和赵沭同认识得蛮久了,在这个小城市里。用热卖言情小说里的概念来形容,赵沭同是我们学校的校霸,平日里逃课打架,抽烟喝酒,也就我妈还坚定认为他只是个成绩不好的孩子。考试时不是找我要答案,就是趴在桌子上——等那个秃顶秃得很艺术的老头颤颤走过去,一戳,睡着了。
赵沭同原是没什么欺负人的癖好的,直到上个月,高一转来了个学弟,名字叫kakiri,因为是日本人,在我们这种小地方还是相当少见的。结果不出一周,这个学弟就跟在他身后被他训得服服帖帖,每天被打发去跑腿,买烟,打饭。
听起来无伤大雅,但赵沭同口味刁钻,我们学校有三个食堂,在西南北三个不同方向,而kakiri每天中午要端着饭盒在几个食堂间来回跑,为了凑一盒赵沭同喜欢的菜。有次被我看见了,匆匆瞥了一眼——哦哟,红烧鸡翅,豆豉排骨,尖椒五花。这叫我啧啧称奇,想必那件校服是被汗水浸透了的,好一个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
午间的风粘稠,不爱流动,却在此刻带起了阵阵风声。我转过头,我们对话的主角kakiri抱着饭盒和一盒小卖部甜的发腻的香X飘植脂末奶茶走了过来,任劳任怨地把所有东西都放在台阶上,连奶茶都泡好、插好了吸管。
而赵沭同对我刚刚的话充耳不闻,毫不客气地享受着kakiri的服务,甚至站起身来,在我的注视中,抓着kakiri的衣领,把刚刚无处安放的半根棒棒糖塞进了他的嘴里。
“喜欢吃?”我听见他问。
“学长给的,都喜欢……”
真怪,一个古怪的念头浮上我的心头,我居然感觉kakiri是心情愉悦的,因为我看到这个异国学弟嘴角微妙地上升了两个像素点。
赵沭同没有欺负人的癖好。
他真是在欺负kakiri吗?
②
傍晚我和赵沭同偷溜出学校,去了我妈的小店。她坐在狭小逼仄的店门口,跷着腿就着点小菜喝白粥,一转眼看见我们,骂骂咧咧地把手中的筷子往我身上一丢:“又偷跑,不学好。”骂完又往楼上走,给我们下肉丝面去了。
我俩深知我妈刀子嘴豆腐心的性格。这个小店是卖饰品的,一排排的铁架子满得要溢出来,各种批发来的发卡项链小戒指,粉的紫的,塑料的,带亮片的,价格低廉。平日里也就赚隔壁小学的钱。赵沭同从他面前的货架里翻出一个流泪青蛙头发卡,突然弯唇笑了。
“……干嘛呢?”
“我要买这个。”
我想起来这几日流感肆虐,怕他是烧傻了。
他自顾自说下去:“买一对好了。”
“……啊?”
我茫然地像只刚被渔夫从水里捞上来的鱼。
这时,我妈将两碗面“哐”一声放在折叠桌上,嚷嚷着:“快吃,吃完去上晚自习。”
赵沭同油嘴滑舌地哄了我妈几句,吃完面后,他还真花了五块钱买下了那一对发卡,我妈说那是压箱底的货,积了很久的灰,卖不出去,所以两个就算作一个的价,赵沭同自然是笑嘻嘻地说了好几声谢谢阿姨。
我和赵沭同走到路口,他本来想左转回家,一听到网吧老板说他爸又把新女友带回家,嫌恶地撇嘴,遂和我一起去学校上晚自习。他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凤凰牌,他这段时间像被浇了春雨,个子蹿得快,停着的时候一只脚很容易就踩实地面。
道了别,快走到学校时我却眼尖,盯着一个熟悉的人影。
“kakiri?快晚自习了,你怎么会在校外?”
不怪我这么问,kakiri转学过来第一次月考就考了年级第一,也不知道是日本人更卷还是怎么,之前我还听过传闻说他为了成绩一天喝四杯速溶咖啡刷题。
赵沭同看到他,细眉一挑,张嘴又指使他去跑腿:“在校外的话顺便帮我买包糖,晚自习下课给我。”
kakiri忙不迭点头,在转身的时候又被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肩。
赵沭同用手不由分说地掰过他的脸,把刚在我家店里买的发卡别到了kakiri的头发上,在他细密的黑发上,那个流泪青蛙头看上去极其滑稽。
路灯的阴影下,他们两个的表情都晦暗不明,只有灯光给他们镀上了层柔和的光圈。我品不出两人间的空气,只觉得蚊子分外扰人,叮着我的脚踝不放。
一声低低的笑响了起来,赵沭同脸上尽是得意:“不许摘。”
“好。”
这句回答居然没有半分不愿,对此我百思不得其解。
赵沭同跟疯了一样,又不依不饶道:“晨跑的时候不许摘,考试的时间不许摘,晚自习也不许。”
“好。”
“这个发卡好傻,跟你一样。”
“可是学长也给自己留了一个。”
赵沭同哑火了。
从那天起,我每次看到kakiri,他都戴着那个发卡,晨跑,考试,还有晚自习——或许是因为年级第一平时严肃又高冷,也没人敢取笑他。
又或许这是个小城市,我想。没人去关注我们这些小人物。
③
考试铃咋咋乎乎地尖叫起来,我放下笔,顺便戳了一下旁边睡得不省人事的赵沭同,他的头在布满划痕的桌面上磕了一下,半梦半醒地抬眼。
月考结束后照例放半天假,我得帮我妈看店,而赵沭同想来是不愿意回家的——他爸这两日女友换得勤,几双高跟鞋在他家门口鞋架上毫不避讳地躺着,玫红漆皮,鱼叉似的咬着旁人的眼睛。
“造孽哟。”我妈说。
当年,赵沭同的妈生完他后产后抑郁,从医院五楼一跃而下,他爸的确也伤心了一阵子,没多久又恢复了风流本性。或许是根本连产后抑郁是啥都不清楚,连带着一点愧疚也就此模糊。
我妈对街坊邻居的事摸得门儿清,说赵沭同长得像他妈,俊得很。这样的小孩居然扔着不管,她骂了句,又朝地上啐了一口,脸上贴着的乳白面膜微颤,隔壁两元店送的。
以往放假赵沭同会独自一人去游戏厅,有时候也在城东菜市场后面约架,大多数是别人约他。
然而,今晚我妈烧饭的时候却提了一嘴:“我刚刚去买酱油的时候,看到沭同和你们学校转来的那个日本小男孩坐在奶茶店里呢。”
所谓奶茶店,就是摆几罐五颜六色的植脂末奶茶粉和桌子,还有一个热水瓶,有条件的甚至会有磁带机,吸引着人们蜂拥而上。那时王心凌很火,店里一般都放她的歌,有时是《睫毛弯弯》,有时是《第一次爱的人》——“我看着你,走过街,还穿着去年夏天我送你的那双球鞋,银色手链,还耀眼,你的世界似乎一点也没有因此改变”——多亏了她,我想,我妈进货的银色手链全卖完了。
至于赵沭同和kakiri,我想也不想就知道,肯定是某人“自愿”请客。
“他两关系蛮好?我看那小男孩乖得嘞。”我妈问我。
“……还不错。”我想了想kakiri那副任劳任怨的模样,发现他好欺负的赵沭同某种意义上也是个天才。
我妈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我抱着好奇的心态走去街角那家奶茶店,果不其然,赵沭同和kakiri两个人坐在最里面,一个人闷头打游戏机,另一个专心致志地盯着掌心的纸杯,偶尔看眼窗外,看到我,露出一个平静的浅笑。
kakiri简直可以用神秘来形容了——平日里在学校难以近人,在表彰大会演讲也平静地像井水,偶尔的涟漪更是不明显,这样的人,居然能被赵沭同肆意“欺负”,不知要叫多少爱慕他的女孩大跌眼镜。
我推门走了进去,kakiri无师自通地又买了一杯奶茶推到我面前,我颇有些尴尬,转头看向习以为常的赵沭同。
真给人家调理成随从了?
赵沭同询问的目光盯了过来,我手一抖,吸管掉在了地上,弯腰去捡,却瞥见桌下赵沭同的球鞋毫不客气地踩在kakiri的脚上,鞋尖往上,时不时还蹭过小腿,留下浅浅的灰印。赵沭同似乎嫌这样欺负还不够,更有愈演愈烈之势,险些整个腿都要架在人家身上了。
赵沭同的裤子短了些,露出一截明显的、白晃晃的脚踝,缠在kakiri腿上,竟有几分难言的冲击力。
应该是踩疼了,我听到桌上的kakiri发出一声闷哼,很轻,无痕。
等我抬起头,仔细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太对,看看左,看看右,看到了kakiri头发上还别着的发卡,看到了赵沭同骨节分明的手。
“这几天晚上你在哪睡的?”
赵沭同手上一顿,咬着吸管含糊了半天,几个音节像初冬细雪,来不及传入我的耳中就融化了。
应该是磁带机声音太吵。
④
“你问我赵沭同?”
我目光转向面前的kakiri,上午的课两分钟前才结束,我的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半边肩上,刚准备回家,kakiri却在这个时候赶过来,高一的教室在四楼,他可真有劲,我想。
见他点头,我更奇怪了,像看到一个执意淋雨的人:“你被他欺负傻了?他请假了,你反而还要去找他?”
这话像往他嘴里塞了个苹果,他彻底沉默了。
我叹了口气:“好吧,他胃疼,请假坐火车去上海的医院看病去了,具体哪天回来,我也不知道。”
赵沭同的胃病挺严重,之前有年冬天在学校疼得像濒死的麻雀,我一阵手忙脚乱,给他把药灌下去后提心吊胆了十几分钟,才听到细细的喘气声,脆弱的,随时都会睡去般。
“……我知道了。”我听kakiri说。
我摊摊手,转身走出了教室。
当然,这件事在我即将抛之脑后的时候,又钻出了水面。第三天课间时,我后座的男生突然戳了下我,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他是出了名的爱八卦。
“前几晚我在火车站看到kakiri了,你说,他去那里干什么?”
我挪了下座椅,眼睛打量着他:“嗯?”
他爸是火车站附近的工人,这我是知道的。按照他的话,再结合之前的事,自从我跟kakiri说过赵沭同坐火车去上海看病,他每天晚上都去火车站等人回来。
简直像《忠犬八公》里的小狗。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迎上了后座探究的目光。
“没什么。”我敷衍道,想了一会,又自顾自傻乐。
喜闻乐见,当晚赵沭同坐火车回到了这个小城市,他爸罕见地关心了一回儿子,提着一袋油滋滋、隔壁刘姨新切的烧鹅就去了,全然忘却了儿子脆弱的胃。
我想象着,赵沭同有些生疏地和父亲并肩走着,父亲也无意活跃气氛,这时——
他感受到了一束灼热沉默的目光,这不来自于亲生父亲,而是来自于隔了一条轨道,坚定望着他的kakiri。
我不清楚kakiri是以怎样的心理去关心赵沭同,我只知道他看上去像紧紧抓住鲜花根脉的土壤,哪怕年月流去,花缺水枯萎,或是花瓣凋谢,他也只会更紧地拥抱赵沭同。
笨吗?聪明吧。
因为花也离不开土。⑤
我在梦里是被闷热叫醒的,身上的汗让我活像个溺水者。快到七月了,我想。
早上下楼买早点的时候,我看到赵沭同他爸蹲在他家门口抽烟,很久以前,他是我们一众乳臭未干的小子的理想形象——高瘦,五官棱角分明,衬衣熨得服帖,皮鞋永远锃亮。
现在,这个依旧风流的男人发根已是点点银丝,时间会平等地剥夺所有人的青春。
他看到我,略带犹豫,随后熄灭了烟头。
“赵叔。”
“嗯。”
他突然又略带尴尬地笑了笑,问我:“这段时间,你和你妈可方便?能不能……让沭同去你们家住两天?”
我闻言一愣,赵沭同他爸每月赚的钱在我们这儿算较高的那一档,平日里出差的时候,赵沭同自己一个人吃饭睡觉,也能照顾好自己,十七年都是这样,他爸从来没有提过让他来我们家住。
我的直觉告诉我有别的原因。
他看到我问询的目光,有些躲闪,见我不依不饶,摸了下鼻尖,说:“叔这两日认识了一个刚大学毕业没多久的妮子,怕她……”
怕什么?
我几乎要笑出来,透过他的瞳孔,我知道我现在脸色不好,冷得像冰,眼神更是把他牢牢钉在了原地。
怕她知道这个人模狗样的男人还有个快成年的儿子?
从前赵沭同最多是晚上不在家睡,现在连家也回不去——这个男人急不可耐地把他像灰尘一样扫地出门。
“我知道了。”
我最终还是礼貌生硬地道了别。
可惜,如何跟赵沭同开口又成了一件难事,他上午活动丰富,翘课去了游戏厅,顺带揍了菜市场里一个偷水果的小贼,中午回到学校时,刚好高一趁着午休时间在搞什么女生啦啦操比赛,他自然不会放弃这样一个欣赏学妹的机会,坐在操场边上一圈锈蚀的栏杆上,以一个危险又中二的姿势跷着腿。
kakiri坐在栏杆下的楼梯上,影子一样。
我对这种情景已经见怪不怪了,径直走过去,在他俩旁站立不动。
“来了。”赵沭同吹了声口哨。我不知道他在说我,还是说操场上下一方队的美女学妹。
我斟酌了半天,转头看见赵沭同的嘴唇干裂破皮,应该是干的,肿了一小圈。
“水喝太少了。”我说。
“涂点润唇膏就行。”他无所谓道。
我刚想说你这是什么时候有的习惯——下一秒,kakiri像声控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一管润唇膏,上面写的日文,画了个柿子。
好吧,被惯的。
kakiri站了起来,一只手抚上赵沭同的脸,拧开润唇膏,慢条斯理地帮他涂了起来。因为天气炎热,膏体融化了些,涂在唇上亮晶晶的分外明显——上下唇一张一合,肉眼可见的黏意,赵沭同头偏了点,kakiri还要温柔地掰正过来,动作竟和赵沭同当初对他做的别无二致。
我想,现在赵沭同应该不在意他爸的近况了。
我离开了操场边,下午,后座的男生再次神神秘秘地跟我说——晚上教室会闹鬼。
什么?我问。
他看了眼四下无人,刻意压低了嗓门:“你不知道呀,晚上晚自习都下了,还有值班的人听到莫名其妙的喘气,那人把手电筒往空教室一照——嘿,啥也没有,刚走过去,桌子又哐当响,被踹翻了。”
我眼睛不自然地转了一圈,突然椅子一滑,“砰”一声摔在了地上,在一众同学面面相觑的表情中狼狈不堪地爬了起来。
他大爷的,赵沭同。我恨恨咬牙,我还以为他水喝少了呢。
⑥
我们搬到了新教室,在我靠窗的位置上,抬头就能被窗外的一枝茂叶抚摸发顶。
一年后就毕业了,我想。
“想什么呢?”赵沭同稳稳当当地落在我旁边的座位,身后是帮他搬书的kakiri,轻轻把书都放在崭新的课桌上,我假装没看见他们肆无忌惮勾着的手掌,拧了下眉:“高三了啊。”
赵沭同无动于衷,只是转笔的手顿了一下,黑色签字笔没来得及落地,就被kakiri灵活地捞了起来。
我揶揄了他一句:“你担心的不是高考,是考试结束后就不能在学校看到kakiri了吧?”
谢天谢地,有生之年让我在赵沭同脸上看到了一副可用郝然来形容的表情,如果是我,应该捶他一拳好让他正常点,可惜,kakiri对此十分受用。
我的嘴角漾出一抹淡笑,又钻回了水面。
“别太大胆了。”我说。
这里说到底是个小城市,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被传得沸沸扬扬。当初我妈忍不了我爸的长年家暴,将他告进监狱,我妈没少被人议论,多么奇怪,好像是她做错了,一群蚂蚁在指责她的不该。
受到波及的当然还有我,在我小学第十四次遇到书被撕烂时,终于忍无可忍,狠狠揍了始作俑者一拳,他鼻梁骨骨折,而我的代价自然是赔付医药费,同时被领回家了一周。
赵沭同和我自然同病相怜,当时的人不知道“产后抑郁”是什么,但他们知道另一个词,“矫情”,于是恍然大悟——赵家那娘们太矫情,生完孩子,闹着跳楼,真就死了。
而现在,赵沭同和kakiri的地下恋情并没有那么好隐瞒——赵沭同本就明目张胆,在这方面虽有所收敛,却被kakiri的百依百顺惯得要上房揭瓦,kakiri更不用多说,赵沭同给他一拳他都能夸句“学长真有力气”。
天空缠着雨滴一样,汹涌至极。
⑦
梦境深处传来玻璃器皿爆裂的声音,像有人在大发雷霆,我裹着被子在床上翻了一圈,紧接着我妈晃醒了我。
“……妈,怎么了?”
我妈焦急的声音听的好不真切,窗外的怒骂声充当了背景音,我只断断续续听到几句。昏黄的台灯下,她的五官与从前的伤疤在我眼前一并模糊:“沭同那孩子不知道咋嘞,他爸打他打得好狠,把家里东西都砸了个遍,到现在没人敢去劝……”
我大脑一阵空白,像张被删去音符的曲谱。
刚冲下楼,紧接着,我们听到了另一个熟悉的声音,熟悉、坚定得过分,等我反应过来,视线聚焦,才惊觉kakiri长得竟如此高了。
赵沭同在他的身后,额头上渗出了斑斑血迹,脸色苍白如月,冷得像冰,他拽住kakiri,望着余怒未消的父亲,冲动如他,现在满心满眼想的只有报复了。
我们听到赵沭同一字一句地说——
“我他妈就是个同性恋,怎么了?”
他爸眼睛瞪得溜圆,眼球里尽是红血丝,嘴唇不住地颤抖,抓起一个玻璃烟灰缸就砸了过去。
我连忙挡了过去,这时,kakiri伸手一拦,轻而易举就攥住了——这小子棒球打得极好,我想起来了。
“再动手,我会告你虐待他。”kakiri说。
赵沭同他爸被气得冷笑起来,彻底撕开了体面的面具,脸红脖子粗地嚷嚷:“你告?你怎么告?你个日本人,赵沭同是我儿子,你是他什么人?”
我想,即使过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那个月亮像白骨的夜晚,我都无法忘却。
无法忘却站得板正的kakiri。
无法忘却被父亲伤得心灰意冷的赵沭同。
无法忘却那声大大方方的回答,惊涛骇浪一般,硬生生在这布满蛛网的灰色生活中破开了一道裂口。
⑧
“好了,这样就差不多了,这两天别碰水啊。”我妈给赵沭同的额头上了药,随后仔仔细细地缠上一圈新绷带,仍不放心地叮嘱着他和一旁的kakiri。
望着乖乖点头的kakiri和嬉皮笑脸的赵沭同,我妈叹了口气:“诶,不是姨说你,沭同呀,你也知道我们这小地方,能接受的人少……”
我看到赵沭同眨了下眼,眼睫微颤,飞禽振翅般。
周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我站起身,轻拍了下赵沭同的肩,随后朝kakiri微微点头,示意他跟我到阳台聊聊。
阳台窄小,容纳两个人不多不少,kakiri不在赵沭同身旁时,往往都安静地像株盆栽。我想,他两的感情,或许是一方的蓄谋已久。
“我觉得你早就知道了。”先开口的居然是kakiri。
“那是,那么明显,我又天天和你们呆在一起,傻子才看不出来吧。”
他不自然地笑了笑,挠了下头发,更像小狗了。
“我说,接下来你们怎么办?闹成这样,学校里暂时还不会知道,但街坊邻居可烦了。”
“我会先等他高考结束。”
“那你呢?还有,结束了之后,你还能带他离开这,去日本吗?”
kakiri目光闪了一下,看向我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我从来没听过kakiri的父母——哪有人会把孩子丢在异国他乡独自一个人上学?他太过冷静,太过聪明早熟,以至于我们忽视了他父母的存在,忽视了他其实还是个孩子,刚刚高二的孩子。
奇怪,他简直像是为了赵沭同来到这个城市一般,连带心脏、脉搏,都在为一个存在而跳动。
我自嘲地笑笑:“之前我还以为他在欺负你。”
“的确是,”kakiri慢悠悠说,“从他的角度来说,是的。但他真的好美。”
或许我该恭喜赵沭同。
kakiri,带他走吧,把赵沭同带走,坐着火车——离开这儿。
去一个春夏秋冬都可爱的地方。
⑨
赵沭同和kakiri在我家住了三个月,现在已是严冬,大雪压城,几乎把这儿变成了雪国。雪花带着松木的味道,迎面亲吻着额头,温柔且永不停歇。
这一次月考结束,赵沭同的成绩大有长进,功臣是谁自然不用多说,虽然他偶尔还是翘课打架,但多了kakiri这样一位金牌辅导老师,赵沭同的分数够考上二本了,可喜可贺。
我一直稳定在中游,这次总分倒也提了二十分,我妈兴高采烈,下午锁了店门,带着我们三个出门吃烧烤去了。
雪很厚,公交车开得挺慢,晃晃悠悠。赵沭同很自然地靠在了kakiri肩上睡觉,顺带卷走了对方一大半围巾,所幸我们坐在最后一排,无人注意,大雪歼灭了所有喧闹,连市中心都如此安静。
到了地方,我妈兴奋地给自己先倒了瓶啤酒,在三个高中生的目光中义正言辞说小孩不可以喝酒——虽然最终还是每人尝了一小杯,不多,不至于醉。
赵沭同慢条斯理地吃着烤肉,自从他上次从上海回来,吃东西文雅了不少,按他的话是说,想延长生命,得先养胃。我怎么听都觉得有点怪,回头一看原来是kakiri一脸崇拜地用掌声当背景音。
“沭同想考去哪啊?”我妈问。
我看他认真思考了一会,然后说:“考完再说吧,有的是时间慢慢看呢。”
我妈忙戳了下我:“听到没,你也别考本地的,我嫌你烦,上个大学没准还天天回家。”
我嗷了一嗓子:“不行,我就要。”
我妈总是嘴上嫌弃,我想。她其实希望能在我身边,又不愿意把我绑在这个安静的小城里。
说说笑笑过了差不多两个小时,外面天被泼了墨,黑透了,趁现在出发,还赶得上最后一班公交。
我们紧赶慢赶坐上车,我假装没看见kakiri揽住赵沭同腰的手,和我妈随意地东扯西扯,像最平凡不过的母子一般。
“好大的雪,简直像《安娜·卡列尼娜》一样了。”
我本以为赵沭同睡着了,闻言转过去头:“你还记得这本书?”
“就读过这么一本名著,我能不记得吗,还是很有文化造纸的。”赵沭同耸耸肩。
……文盲,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公交车的车身突然猛地停顿了一下,像撞上冰山的泰坦尼克号,我磕到了扶手,有些头昏眼花,我妈赶紧揉了揉我的头。
我们几个人看着公交车司机准备开门下去,一时间面面相觑。
“怎么了?”kakiri问司机。
“有个酒鬼倒在我车前了,这大雪天的……”司机骂骂咧咧,打开车门的一瞬间,野蛮的寒风猛烈地灌入了肺,kakiri下意识用外套裹紧了赵沭同。
我们跟着司机一起下了车,在他用铁铲拨去一层薄雪,露出那个冻得昏死过去的醉鬼后——我只觉得喉头深处涌起一阵浓烈的铁锈味,紧接着耳鼻口舌都被大雪封闭了似的,全部都听不到、闻不到、说不出。
全部。
那是赵沭同他爸。
我的头像木头玩偶一样嘎吱嘎吱,僵硬地拧过去看赵沭同。
他在想什么呢?想象着父亲寻欢作乐后,被酒精吞食了大脑与理智,醉死在这漫天飞舞的雪花中?
kakiri紧紧抱着他的胳膊,脸上的担忧要溢出来。事到如今,能劝住赵沭同的也就只有了kakiri,他轻轻抚摸着赵沭同的后背,一下一下,感受到了他爱的人在颤抖。
赵沭同紧紧按住了胃的位置,在苍白雪色之上疯狂地吐了起来。
⑩
心态强大如赵沭同,也无法做到无动于衷,葬礼结束后,这座城市下了一整周漫长的雨,随之而来的是寒意料峭的春。
再次见到赵沭同,是在二月的尾巴了。他照旧拎着包出现在班级门口,更瘦了些,脸部的下颌线更加清晰——校服上衣短了一截,他的骨骼抽了枝,发了芽,许久未见的皮肤白如新雪。
他像每一个普通学生一样上课,午休,吃饭,kakiri跟着他,如影随形。
黑板旁的高考倒计时渐渐变成了两位数,随后逝去了一半,又变成了个位数,最后化成了一个零。
高考前一天,我说:“加油,考试结束我们出去旅游,坐火车去。”
赵沭同笑得有点疲惫,又带了点狂气:“火车太便宜了,要坐就坐最贵的,坐飞机去。”
“去哪?”我问。
“边逛边想,最好住在一个全是阳光的地方。”
赵沭同说话的时候,kakiri往往会支起下巴,笑着注视着他,那是个充满爱意和温馨的画面——该死,真般配。
我老觉得我头顶特别亮。
……
高考结束,录取通知书到手,一切尘埃落定。
kakiri办理了转学,他要带赵沭同走了。
之前说的旅行,抱歉,我骗了他们,我还是放不下我妈,放不下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市,即使生活并不容易,而月色从未眷顾我一半。
我收敛了思绪。
我希望kakiri和赵沭同坐上那列通往异地甚至他国的列车。
我希望那个地方有春花秋雨,夏蝶冬雪,每日清晨,阳光会均匀地洒满每一个角落。
我希望他们会幸福,会快乐——希望他们热恋一生。
我希望,我希望。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