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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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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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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次方】仿生猫会梦见电子羊吗

Summary:

“大龙。”阿云嘎出声唤,他的嗓子哑了,“你为什么来上海?”

郑云龙咬着嘴唇,把眼光投向黑沉沉的观众席。过半晌他才说:

“因为在北京我活不下去了。”

Notes:

科幻,显然是致敬《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有点酸涩的一篇。

本文中涉及的人名、地名等不与现实世界发生对应联系。想象属于我,美好属于他们。

Work Text:

阿云嘎下午三点才飞到上海,雨点横流过他的舷窗。

 

严格来说,他们跨区飞行需要许可令。但是现在区界上人手本就不够,阿云嘎又飞了这么多年,知道往哪里钻空子。

川子总是操心多一些,为了保险,还偷摸借了证给他。他原来不肯收,说:“这种麻烦万万不能给你添——”话没说完就被打断,川子摆摆手说:“你看我在乎那个吗?”

他又低下嗓门,拍拍阿云嘎:“能见一面是一面,回来跟兄弟说说,也都有个念想。”

 

他的工作几乎没有假期;或者不如说他很少给自己放假。工作狂,全队上下都这么说他。他这次请假,队长还拍拍他的胳膊,笑道:“舍得喘口气啦?”

他也笑:“调整一下,马上回来工作岗位。”

“嘎子哥放假了做什么去?”年轻的队员凑过来问他。他说:“还能往哪,家里搁着呗,老胳膊老腿的。”

 

他确实很久没上过他那台二代海燕了。跟了他有小十年,后来都搁在车库里,也不知和他比比谁更老胳膊老腿。为了赶时间,请假当晚他彻夜没睡,给机子做检查、更换部件。

从北京起飞是阴天,一个好兆头。并且他还带了礼物。阿云嘎从驾驶座上折过身子往后看看,露出笑容。二代海燕从跑道上翘起头,发出轻柔的鸣叫,浮上35区灰白的天空。

 

*

 

郑云龙那年去上海,是很突兀的。那是个多云的周三,阿云嘎刚到午休点,抬头就看窗外郑云龙在消防队院子里站着,罕见地穿了件藏青色中山装,抿着嘴等他。

他匆匆出门去:“怎么了?”

“我要去上海了。”郑云龙简单地说。“今晚八点。”

“去上海——”阿云嘎脑子没转过来,愣愣地问,“啥时候回来?”

郑云龙拿大眼睛瞅着他,不吱声。阿云嘎反应过来自己问了傻话。

“怎么会挑你呢?”他又问。这又是一句傻话。郑云龙却笑了,极浅淡的一个笑,说:

“他们大概知道我喜欢动物吧。嘎子,你说我到了上海,能看见真的动物吗?”

阿云嘎感到还有傻话想从他喉咙里冒出来。多呆一晚上也不行?要不,我去打申请跟你一起去呢?要不我趁着夜色偷偷跟在你们后面,飞过区界,可以吗?

 

*

 

阿云嘎飞近区界。如他所料,这一带没人巡逻,但浮动感应塔网自云层中垂挂而下,在他眼前铺开,在空气中微微摇曳,发出蓝色的微光。海燕的仪表盘发出警告的滴滴声。他轻拍仪表盘:

“别慌。”

以前郑云龙老笑他和海燕说话。“又不是语音操控的!”后来从四代起飞行器就很智能了,确实能用语音操控。那时候黄子那一拨刚从飞行班毕业,那小子就一点不爱飞老式的,兴高采烈拿下了新款,一路大嗓门指挥着机子来阿云嘎门前炫耀。到了今年,还飞着老古董的也就只有阿云嘎一人了。

本来他也不是为了偷摸干坏事才留着它,如今它却排上了用场。海燕悄无声息地从感应塔之间穿过;蓝光扫过他的眼睛,他知道没差,还是屏住了呼吸。

感应塔的光线没有变色,也未发出警报声。

“好孩子。”阿云嘎轻声说。

 

 

在浓厚的阴云下,36区一片死寂。阿云嘎降低了一点高度,极力想看到点生物活动的痕迹,但楼房沉默地张开大口,风在街道上卷起沙尘。

“只有我们了,”阿云嘎说,“只有我们。”

如果36区是这样,那37区呢?

平民不被允许知道生态警戒区的情况,直到他们自己居住的区域被标记为警戒区,他们才会撤离。警戒区有的只是数十个独立工作的生态监测员,默默记录并回传信息,不能和亲人朋友联络。

连郑云龙还在不在上海,他都不知道。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支旧手机来,摁亮屏幕——现在电掉得快,又只有30%了——再读了一遍那条短信:

“哥,你明年来找我,我们去上海大剧院看戏。”

那是郑云龙出发前最后发给他的信息。那个时候上海已经差不多撤空了。就算知道是玩笑话,阿云嘎本想着第二年怎么也得去找他一回。可是隔月新法案就下来了,非任务不得跨区。

那时候他还是个新人,没假,也没攒出钱来,又熬了三年,终于该准备的都准备齐了。

那段日子里,他总开着气候监测台的播报听,想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有没有变天。可每次主播欢快的声音总说35区一切向好,再生指数连续小幅上扬,边缘区域植被有望恢复。至于上海所在的37区,像不存在一样,从没听见过一星半点讯息。

 

*

 

从36区到37区,本该是区界的地方,阿云嘎什么也没发现。这意味着他和海燕畅通无阻。他的心沉了下去。

他飞过风电场的遗迹,成排的风机仍立在东海上。他们上学的时候见过视频,原来叫做盐城的地方,风电机的叶片在蓝色的天空下缓缓旋转,和海面一样晶莹闪耀。

郑云龙那时候嘟囔说:“哥,还是我们老家的海好看,你改天跟我回家。”

如今,东海浑浊而寂静,海面上有一层黄绿的油膜。阿云嘎加快了速度飞过去。

 

*

 

阿云嘎下午三点才飞到上海,雨点横流过他的舷窗。城市寂静无声,即使在雨中都安静得可怕,好像大地已经不记得如何被浇灌。

 

最后一段旅程全凭记忆,他关掉了海燕的导航。在上海大剧院平滑的屋顶上降落时,有一个人已经站在屋顶上了。

阿云嘎嗓子眼发堵。真的是郑云龙,还是那样人高马大的,也还穿着他离开那一天穿着的藏青色的中山装,待他一停稳就大步走过来。

“嘎子。”他说,就像他们昨天中午才过面似的。

阿云嘎说:“你怎么知道我这时候来?”

“我怎么会知道?”郑云龙说,“可是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一点风吹草动都听得清清楚楚。这里的安静保管你在北京没听过——是所有东西都死了的声音,千里万里都没有一个活物,那么安静。所以你来了,隔几十里地我就能听到动静。我知道你要往这里来,所以我就上来接你了。”

“你又怎么知道是我?”阿云嘎低声问。

“碰碰运气,”郑云龙说,“在这没什么可做的。毕竟我还给你发过短信,约你在上海大剧院见面的。”

阿云嘎喉头有点哽咽,勉强笑着说:

“记性可真好。”

“那是。”郑云龙冲他抬抬眉毛,“哪像你。”

“我是金鱼脑子是吧?”

“对。”

 

他把后座的礼物抱出来,是一只小羊。郑云龙张大了眼睛看,笑开了。

“特地给你带的,”阿云嘎说,“家乡的特产。”

他抱着小羊从海燕上下来,把小羊一放,小羊就撒开腿跑起来,在大剧院的顶上跑了一圈,被阿云嘎又捉住了。

郑云龙蹲在他边上,仔细地瞅。

“你也来摸摸,大龙。”他说,抓着郑云龙的手指往小羊的肚子上放。在细雨中,两个人默默无语,手指碰在一起,缓慢地挠小羊的绒毛。如果他们把手再往前伸一点,就可以在柔软的羊毛底下触到小小的金属面板,和上面坚硬而凸起的开关。

“他好可爱,是不是?”阿云嘎说。

“真好,小羊羔。”郑云龙说。

他们肩碰着肩。

“飞过来顺利不?”

“挺顺利。一路上我飞过来,全是空城。”

“好看吗?”

“不好看。挺可怕的。”

“我也想在空中看看。”

“我带着你往回飞。”阿云嘎说。郑云龙没接话,心不在焉地逗弄小羊,并不在乎手指和羊毛都被雨水打湿。

 

*

 

郑云龙带阿云嘎去看自己平常住的地方。就在大剧院里,原来看着是包厢位的地方,座椅已经全被拆掉了,铺着床垫、毯子。

“你倒好,永远睡在剧场里了。”阿云嘎笑。

“可也没戏看啊。”郑云龙说,“你上去唱一出呢。”

“那就……Till I Hear You Sing吧,好吗?”

 

*

 

阿云嘎从海燕上拿了一个射灯下来,勉强照亮了布满尘土的舞台。那只小羊也放在台上,充作布景。他们就那么唱了一首又一首,唱到后来嗓子都痛了,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的,也顾不上脏,就在台边沿坐下来,还瞅着对方笑。

“太久没唱了。”阿云嘎说。

他们从毕业以后就没机会一起在舞台上唱歌了。当年他们到哪都一起唱歌,那些低年级的弟弟们找他们教,都知道一找找两个。他都还能想起那些半大小子敲开他们宿舍的门,嗓门一个赛一个大、一个赛一个高……

“哎,你知道吗?”郑云龙说,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上次见蔡蔡,他——”

“蔡蔡?”阿云嘎说,“怎么见着的?”

“他也没说怎么就过来了,他们在边缘上晃的人,任务我也不好打听。他也就溜个号,出来跟我说了两句话,后来匆匆忙忙跟着部队就走了。”

“也是……他怎么样?”

“看着还是很有精气神呢,这小孩儿。”

“声音还是那么亮?”

“声音还是那么亮。”

“那么爱唱的一个小子,”阿云嘎说,“在边缘上执行任务,怕是没机会唱了吧。”

郑云龙笑笑,声音放轻了些:

“他说要给自己做‘罐头’。年纪比我们还小一圈,就操心这个——”

“什么罐头?”阿云嘎问。郑云龙瞪大眼睛看他:

“你不知道啊?也是,北京大概不能搞那些东西,所以你都不知道……边缘上有人在做这个生意,就是给自己复制一份,记忆什么的,灌到仿生人身上去。”

“哦,这个。”阿云嘎笑,“你们管它叫‘罐头’啊?”

“那你们管他叫什么呢?”

“这不就是那个什么,‘小方舟计划’嘛。上面重点扶持的。”

郑云龙扑哧一声笑出来:“你们北边的,用词可真有派头。我以为官方不让搞呢。”

“做是有专人在做,但是这个东西是不让商用的。不过拦也拦不住,有需求的话。”

“你会想要复制一份吗?”郑云龙问。

“不太想。为什么要花我这辈子的钱去做我下辈子的事呢?”

“我想复制一份。”郑云龙说,抬起大眼睛朝没有舞台灯的穹顶张望,“活下去,看看未来的世界变成怎么一回事。”

阿云嘎转头看他:“你还说蔡蔡,你也操心起来了?”

“也快了,”郑云龙回过头来,直勾勾回望他的眼睛,“现在要活到四十岁也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未来的世界有什么好看的呢?阿云嘎想问。可是郑云龙的眼睛那么近,像从前那样,光亮亮的,在这舞台上和他对望着,就像时间一点没有流逝过一样。他整个人都像从前那样,只是似乎更清瘦了些。他的脸好像一点也没有变过,他的嘴唇——

“大龙。”阿云嘎出声唤,他的嗓子哑了,“你为什么来上海?”

“因为他们调我来这里啊。”郑云龙说。他的语气几乎像念台词。阿云嘎急躁起来:

“不,不对,我查过了。你去请过命,对不对?你自己要来的。”

郑云龙咬着嘴唇,把眼光投向黑沉沉的观众席。过半晌他才说:

“因为在北京我活不下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

郑云龙不答,冲他笑,反问:“你想我吗?”

阿云嘎皱起眉头。有什么东西他错过了,他没抓住,没理解到意思。

“大龙,”他无可奈何地呼唤,“你别给我绕弯子——”

“我想你,”郑云龙轻声细语地说,把他的一只手腕扯过去,“我不是为了离开你才走的。我是为了有一天还能见面。那时候还没封区呢。”

“你为什么活不下去了?”阿云嘎追着问。他觉得不安,觉得心慌得紧。郑云龙固执地又问了他一遍:

“你想我吗?见到我你高兴吗?”

他的声音也像他的眼睛一样清亮亮的,像他们刚认识那几年,像水葱似的,笑起来就是一汪清泉,半点没烦恼。可是后来不一样了,后来他们毕业了,总不能见面,不是你忙就是我忙。到了郑云龙来向他告别那一天——他忽然都想起来了——郑云龙声音是哑的,低低地和他说话,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他那时只以为他的大龙又哭过了。

“你那时候……”他着急地在郑云龙脸上搜寻,“你是染上什么了?”

“……”

“所有的医疗资源那时候都在北京了,你为什么走?”

郑云龙笑了。

“哥,”他说,“你别怕。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阿云嘎的心揪得紧紧的。

“大龙,”他反手去抓郑云龙的手腕,“跟我飞回去吧。总有办法的——我知道怎么绕开巡逻——”

“你又说胡话了。我去了,我干什么呢?总不能还像从前一样。就今天,你在这里,就很好。”

在他们身后的某个地方,那只小羊“咩”地叫了一声。射灯的电快撑不住了,闪烁着发暗。郑云龙凑得很近,他的脸无法被全部照亮了,影影绰绰的,只有他的一对大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你想不想我?”郑云龙又问了一遍。

他伸手去抚摸郑云龙的脸。好像从来没有变过,那么多年。郑云龙轻轻地偏了偏头,把脸更往他的手里贴,轻轻慢慢地呼吸。

阿云嘎把手掌往后移动,围住了郑云龙的侧颈,两个手指摸到他后颈上凸起的椎关节。他确实瘦了,关节粒粒分明,最上面那一节尤其坚硬而突起,简直就像——

阿云嘎的心沉了下去。可是郑云龙在对他眨巴着湿润的大眼睛,呼吸哽咽,眉头揪起来,嘴唇向着他打开,他说,哀求地:“嘎子。”

“大龙,”他说,“你——”

“我等了好久,我都不记得多久了,现在你终于来了。”

他不知道。他知道吗?阿云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动了一动,抚摸他的颈椎关节;郑云龙小声吸气,耳朵红起来。

“我想要,我想要太久了。”他低语。他的嘴唇那样张开,和记忆中别无二致的,可是什么又是记忆呢?阿云嘎的另一只手神经质地动了一动,要去摸自己的脖子,但终于他把那只手也笼在郑云龙的脸侧。

“你想要的是我吗?”他说。

“一直都只有你。”郑云龙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