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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8-02
Words:
4,830
Chapters:
1/1
Kudos:
6
Hits:
82

【仏英】苦药片/Forever Wild

Summary:

*英文标题取自Lana Del Rey《Young And Beautiful》歌词,中文标题非直译
*乐队设定but离婚文学

“夏天是在一瞬间终结的。”

Work Text:

一个冬日的清晨,亚瑟·柯克兰推开他位于纽约的公寓的窗,惊讶地发现窗台上厚积的雪层上歪躺着一支因收到撞击而枝叶凌乱却开得正艳的玫瑰。他保持着静止的姿态,右手还停留在窗门上,左手则需握着它浅灰窗帘的一角,几乎是愣怔的端详着那支玫瑰,直到楼下传来一声声调很高的呼唤:“喂!亚瑟!”


那时他二十九岁,一个所有人都武断地将他划归进三十岁阵营的年纪。那一年他的乐队的新专辑刚刚拿下全美第二的成绩,他的名字冠以荆棘乐队主唱的名号在无数人口中被烘热到家喻户晓的地步。那一天凌晨他给一首悄然钻进他脑海里的歌填好词,在一室凌乱里和衣而眠,被翻倒的半罐啤酒淹湿了衣袖,却浑然不觉,又在天光尚未大破时被一声撞击窗户的闷响惊醒,随后在窗台上找到一支玫瑰。


冬日雪、药水培出的蓝色妖姬,这与他记忆中的场景毫不相似,而他探出头向下看时,却依稀恍惚着觉得自己会看到那只应存在于旧梦泡影里的金卷发、毒雾迷障般的紫虹膜,仿佛昨日重现的景象会像个甜蜜而幼齿的童话般显现在他眼前。


然而他那时已然二十九岁,早过了听童话的年纪。是以当他向下看时,仅仅看到乐队的鼓手、自己的表弟阿尔弗雷德大笑着的脸庞:“感恩节快乐!”


于是亚瑟就明白了,那朵花大概是从某个排队上捎来的所谓纪念品。或许他应该庆幸阿尔弗雷德没有选择用一个团紧的雪球来砸他位于二楼的窗户?


美国佬想必记不得欧洲人是不过感恩节的,亚瑟翻着白眼想。他扬手将玫瑰掷下去,不偏不倚砸中美国人那张扬起的、灿烂无比的脸。人工培育的玫瑰花,连棘刺也是去除得干干净净的。


窗外的空气很冷,而屋内的空气因为暖气又是热的。两相错杂,在打开的窗户四周的空间里、在亚瑟的身上交锋,让他变成一道单薄的锋面。倘若冷暖内外相互颠倒,就是他十八九岁时的那寸光景。楼下的年轻男孩还在吱哇乱叫着抱怨什么,他却模模糊糊地回想另一段带着笑的嗓音,温和得像浸泡过蜂蜜,一个裹好糖衣的苦果。


亚瑟小时候不喜欢吃药,尤其厌恨裹着甜味糖衣的药片。“怪小孩。”他哥哥抱怨,“头一回见不喜欢甜药片的小孩。”他对此置若罔闻,只是在咽食它们时将眉头皱得更紧、嘴唇抿得更薄。于是弗朗西斯也就趴在他的窗沿问他,把手支在下颌,摆出一副文雅的探问姿态:“你不喜欢甜药片吗?”


“不喜欢,而且你很烦。”


“为什么呢?”他留金色长发的小邻居不依不饶,“甜比苦要更好吧?你明明也不喜欢苦味。”


“但我不喜欢骗局,也不喜欢陷阱。”亚瑟盯着手心里的药片,苦大仇深地说,“甜味只是前奏,可是苦味才是主体。它只是在欺骗你,让你心怀感恩地接受它而已。”


弗朗西斯眨眨眼:“如果你早早地把它咽下去,在糖衣溶解之前就不会尝到苦味了。只要让它停在前奏的部分就可以了。”他伸手把半掩的窗扉拉得更开,半个身子探进来:“快吃吧!我们还来得及去湖边————你想去野餐吗?我带了黄油曲奇。”


“......我更想吃蔓越莓饼干。”亚瑟撇了撇嘴说。


“我想家里还有,”他的小邻居轻快地说,“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准备好咯!”他敏捷地翻越两个院子间那道矮矮的栅栏,黄金般的卷发在亚瑟的视野中渐行渐远,消失在波诺弗瓦家皓白的前廊。亚瑟抬起手,药片躺在他的手心里,像两块打磨得宜的岩石碎片。他慢慢将它们送入口中,齿列的轻微磕碰让它散发出化工产品构筑出的香甜味道,他辨认出那是种虚伪的甜橙味,过于虚假以至于无需拆穿。它骗不了他了。亚瑟默默地含着药片,此时没有人盯着他、要他将它们乖乖咽下,他当然可以干脆利落地将它吐出。但亚瑟只是静默地等待着,直到人造的甜味被药物的苦涩取而代之,直到弗朗西斯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边,如同太阳从镶着金边的云后逃逸而出,他才允许苦意沿着喉管一路下行。


糖衣是个骗局,弗朗西斯也是。亚瑟·柯克兰关上窗,窗外的雪莹白得几乎是刺目。阿尔弗雷德带着他那朵玫瑰走远了,他要去参加朋友办的感恩节派对。亚瑟嫌弃地挽起被酒液沾湿的袖口,扶正酒罐,把昨晚随手搁放在床上的吉他挪开。他的吉他有些旧了,木质的琴体触手温润,是时光打磨的结果。它陪他从他阴雨连绵的岛国踏上欧洲的土地,又横越大西洋落地于这片他的先祖曾殖民过的广袤大陆,以至于亚瑟快要忘记最初他曾从谁手中接过它。


弗朗西斯的手向他传递过很多东西:一袋饼干、一束雏菊、一只失而复得的泰迪熊、一串打架造成的干涸血迹、一把吉他、一枚拨片、一张填好词的曲谱、毕业舞会的胸花、恋人手掌中的温度、床笫间的汗水与泪水、结婚证明、戒指、纪念日的玫瑰、茶杯、话筒、书册、酒杯、协议书、财产分割证明、离婚申请、装满物品的纸箱,随后一切戛然而止。


而他的手也向弗朗西斯传递过很多,无论是伤痕还是所谓爱意。亚瑟很清楚没有计数的必要,他和弗朗西斯之间是一笔烂账,“亏欠”和“恩惠”,诸如此类的计较在他们之间显得格外可笑。他们已经不在乎彼此了、当然是这样。不论你询问柯克兰还是波诺弗瓦都不会得到其他的答案。而“清算”因此更不现实,毕竟“计较”与“在意”通常可以画上一个曲折的等号。他们剥去一切披着甜蜜外壳的糖衣,刀剑相向,各自吞咽真实的腥苦。将欠与不欠一笔勾销,也就不再有往来的理由。


所以你为什么要想起他?亚瑟漠然地想道,他没有理由要去怀念弗朗西斯。弗朗西斯搬走时已经离开了他们曾经组建的乐队,他们之间没有太多契机与对方交谈————他们通过电话,但没有再见过面。主动约见是余情未了、是尚存怀念,是把主动权拱手相送、是放低姿态,是低头,是示弱。弗朗西斯不会这么做,亚瑟更不会。过去几年他在这一点上做的几近完美,从不曾在任何情况下露出分毫对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其人的怀念。他并没有理由要去怀念弗朗西斯,他的这位前夫。


他擦净桌面上残余的酒渍,将纸巾和只剩一个瓶底的易拉罐一起拎起来,丢进起居室里的垃圾桶。窗帘保持着前一晚半遮半掩的状态,日光只有很些微的一部分在室内辗转徘徊,将他的影子拉拽得漫长且破碎,又将它漂白成一团虚浮的灰色。亚瑟的猫从房子的某个角落窜出来,贴着他的踝骨轻声地叫,亚瑟意识到是自己忘记了要给它加猫粮。他走到厨房,从高层的橱柜里取出猫粮的袋子,猫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瞳仁明亮,里面有一种太过直白的反馈机制:他供给它餐食和休憩住所,它就简单的爱他。


亚瑟都快忘记它曾不只是他的猫:将它从猫舍领回的人是弗朗西斯。他或许是把它当做一个礼物送给亚瑟,又或许只是心血来潮的隔着玻璃看中了一只算不上漂亮的奶猫并随便给它冠上一个浪漫的名头带回他们那时居住的公寓来。那几年他们一首接一首的写歌,灵感丰溢的泉眼驻扎在繁茂而年轻的生命里,永不枯败的长夏般的年华,生活中的每一角吉光片羽都是谱间的素材。主音吉他和节奏吉他,乐队所谓的两个灵魂核心。他们因一个音符、一句歌词争执,互相嘲讽,贬低对方的才华,在争吵和音乐的间隙里兼顾生活除此之外的一切细琐:咖啡和红茶,做爱或者扭打,中餐馆外卖还是法国人心血来潮的下厨。他们和那时的鼓手及贝斯手在夜晚的酒馆驻唱,醉到凌晨,再一路斗着嘴漫步回公寓,沿着黎明时城市的道路。


就好像他们会一直、一直这样走下去,永远年轻,永远停留在生命的这场长夏之中。


但你该知道,再长的夏天也会有终结的时候:夏蝉在树梢上死去的那一刻,街角那棵法国梧桐落下它的第一片叶子的那一刻,口中的药片上糖衣溶解、苦味初现的那一刻。亚瑟看着他的猫享用餐食时微动的脊背,想到弗朗西斯离开时被留下的它。他精确的带走了所有完全属于他的物品,大到他的枕头、小到一把咖啡匙,一件不落,又将一切不能清楚界定所有者的杂物家什尽数留给了亚瑟,包括那只他们养了几年的猫,好像留给亚瑟一座堆满了早已死去的夏日回忆的坟墓,而他就是唯一逃脱的掘墓人。他将一整间屋子的记忆和混杂着他所留下痕迹的物品遗落在身后,像切割黄油般毫不拖泥带水的将自己切割出这一段被称之为“我们”的光阴,潇洒自如且自由自在,风一样不会牵挂。很符合弗朗西斯审美的作风。


但那又太干脆了,干脆得过分割裂,显得这所有一切的遗留物都像一个试探又引诱的蛊惑。塞壬就在亚瑟生命的船底吟哦低唱:来联系我,和我争辩吧,和我争辩这一切,争辩它们的归属。与我计较吧,亲爱的亚瑟,你明明对此很熟悉。毕竟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你一直、一直在那么做。


他摆好了那矜持、游刃有余又高高在上的姿态,胜券在握地期待亚瑟重蹈覆辙。于是这又是一封“战书”了:或许他们总会彼此较量,可以是学年测试的成绩,可以是学生会的席位,可以是更优秀的歌词、更完美的谱调,也可以是谁先告白、谁先求婚。那么当然了,也可以是谁先按耐不住、谁先开始计较、谁先表现出“在意”的蛛丝马迹。


亚瑟恨他的成竹在胸,厌烦他玩弄的玄虚的把戏。而正如弗朗西斯所知道的那样:亚瑟·柯克兰从不认输,也不会让他轻易获胜。


与弗朗西斯斗争像是一种他骨血里的本能,十余年沿着他血管延伸的方向蔓生出盘桓的棘。是以当亚瑟在面对满是藕断丝连的、他们所谓爱情的废墟时,只是觉得无言的愤怒。他将公寓里所有一切的他们二人共有的物品尽数扫地出门,然而这仍然不够,弗朗西斯的痕迹早已一星一缕渗透进这间屋子,渗透进亚瑟所依托于这间算不上宽敞的公寓构筑出的那一部分生活。他在厨房里翻动锅铲的影子依旧在日影下隐约可见,连同他在餐桌上涂写稿纸的影子、在沙发上拨动琴弦的影子,都如一卷旧胶卷在亚瑟的眼前阴魂不散的映展着。


于是亚瑟就很清晰的明白了:如果他不从这间屋子里离开,他必然会输。


那时他已经清空了房子里的大部分物品,大件不易挪动的家具还留在原地。弗朗西斯从前执意买来摆在起居室中央的一座意味不明的石膏动物雕塑已经随着主人离开。亚瑟因此可以从门厅一路远望,直到触及阳台的最边缘。夕阳迤地,夏末秋初黄昏的尾调拖拽着它长而又长的后摆穿过房间,直直铺至他的脚边,就仿佛他正踏着他生命中那个长夏的终末余音。阳光碎金般的尘埃在光晕中游弋着,像一场下得不是时候的雪。亚瑟想起某一年的圣诞节,他们因为一只烤焦的鸡吵得不可开交又进而升级为暴力冲突,他们扭打着推搡至阳台的边缘,弗朗西斯的后腰硌在栏杆扶手上。腰际往上后仰出栏杆的边缘。亚瑟居高临下俯视他,冬月的雪落在他们身上,错杂的衣料上、发丝间,弗朗西斯忽然伸手将他拉拽着向自己俯下身来,他们的嘴唇毫无缓冲的撞在一起。他们在雪时苍灰的天幕下接了一个野蛮而凶狠的吻。亚瑟一直不知道那个吻代表着什么,他知道那并非退让,也不是求和。它和他们的“爱情”一样,充满冲突、血腥和绝不妥协的针锋相对,又同样莫名其妙、毫无逻辑可言。他看着室内金灿的尘埃飘浮落地,而他们的猫从沙发的边缘探出头微露怯意地看着他,像一个恓惶不已的试探。


它还是只奶猫时就不算太漂亮,长大了也仍然如此。亚瑟总也不知道当年弗朗西斯是怎样在猫舍那千篇一律的猫群里一眼相中了它的。他也从不认为自己会喜欢什么动物,更何况是一只承载着他旧日婚姻惨淡收尾的动物。但最后,出于某种难以自洽的理由,他换了一间公寓,任由原有的家具进入尽数流入美利坚庞大的旧货交易市场,好像无挂无碍、以一种毫不退让的姿态接下了弗朗西斯的“战书”,却唯独留下了那只猫。


亚瑟·柯克兰从他正在进食的猫身边走开,走到起居室的落地窗前将窗帘拉开。室外像一卷展开了的纯白画布,他的阳台上也落满了雪,其上细碎的冰晶将日光反折出一片璨璨的薄金,向下看时,有一只麻雀正在满地的软雪里踏行徘徊,遗下一串细碎的脚印。他又想起那支玫瑰,在一个长夏的开端被一个蓝紫色眼睛的少年放置在他年少的窗沿,鲜红绯艳如同一个美妙而危机丛生的隐喻,而他一生的死敌、昔日的爱人、曾经的丈夫就在他打开窗子时在他窗下院中的无尽夏花丛中对他微笑:你愿意和我去听一场音乐会吗?


所以,这就是一切改变的时候了。他将裹着糖衣的苦药片含入口中,以一种瘾君子般的姿态啜汲它虚伪且注定短暂的甜味,并虚妄地祈求永恒的长夏。弗朗西斯很多年前就已经将答案说出口了,然而他们那时并没有人真正想得明白。


亚瑟让那朵红玫瑰慢慢淡出脑海中的映画,却又无法抑制地回想起弗朗西斯半年前在他导演的新电影宣传期的一场专访里被主持人询问与自己的那段婚姻。与亚瑟摆在台面上的厌烦与回避不同,弗朗西斯总是微笑对答,毫不避忌的谈起这个。不准痕迹的贬低和轻描淡写的调侃让他显得毫不在意,也同样招人厌烦,亚瑟清晰地明白这同样是他的宣战。他们之间根本无法抛开“对抗”而直言“爱情”。


他站在白雪晶莹而明亮的光晕中,仿佛重现几年前他搬出那间公寓时的光景。那时他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拉开门,猫在他手中的太空包里向外窥探。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他曾与弗朗西斯共享多时的公寓,分毫不曾感到伤感抑或不舍。他知道这是他们生命中那场长夏的终末,正如一个骗局终被拆穿。亚瑟·柯克兰永远不会向弗朗西斯认输,也绝不惋惜糖衣的剥蚀与溶解。


而较量:较量是他们的起点,也会是他与弗朗西斯的终点。亚瑟将窗帘重新掩上,感到口齿间有一丝一缕浅而又浅的化工合成的甜橙味,粉末状质地,浅薄而廉价,某种毫无来由的臆想式感官刺激。正如他搬离旧公寓的那一天在玄关回望时的那一刻所感受到的那样。


亚瑟忽然想起,那个圣诞节的阳台上,弗朗西斯将他拽下来亲吻时,有一片雪不偏不倚落在他的眼角,因体温的热量迅速融化,水痕沿着那张脸颊的弧度向下沉流,直至面部骨骼的外沿。他曾以为那是一滴眼泪。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