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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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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02
Words:
9,81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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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7

【苍澄】审判日与你我的锚点

Summary:

*遍地苍月线永远在一起那个结局,确诊了认知障碍的澄野有一天因为异血融合,得到了苍月记忆中战争的真相的展开
*澄野第一人称,遍地苍月篇的捏造后续,作者沉浸在男同性恨的艺术里了


“真是……真是太丑陋了,”苍月开始在我脑中唉声叹气起来,听他的声音好像他要喘不过气了,我充满希望地想如果他能就这样窒息而死就再好不过了,“拓海同学,我早就成了你的刀下鬼了,想让我再死一遍未免太贪心了吧?”

忘了这家伙总能猜到我在想什么了。


Work Text:

我坐在弗特卢姆星人的基地里,正身处一场战术会议中,虽说我的身份是他们的俘虏,但他们还是在讨论时给我安排了一个位置。又有一个部队长死在我曾经的同伴们手下,愤怒和悲伤的情绪在会议室里弥漫。

“维希涅斯!”有人按耐不住站起,“你为何屡次触犯禁忌?战士们为全族人牺牲,应当享有最后的体面,但你却对他们——”

“体面?”维希涅斯大笑出声,她的从容让刚才指责她的人下意识退缩,“就算我不动手,那些侵略者也会这么做!你们想让神的力量落到别人手中吗?。”

会议室里陷入了沉默,我知道他们在信仰和现实之间挣扎,他们都明白维希涅斯说得没错,绝不能放任异血的力量落到敌人手中——尤其是侵略者中那个会释放苍蓝火焰的少年。澄野拓海……我心里想着他的名字,回忆起刚到最终防卫学园时他质问我的那些话。

如果你知道这场战争的真相,你想要保护的就是这样一种自私的生物,你会作何反应?

 

我从梦中醒来,属于苍月卫人的记忆不断涌入脑中,让我头痛欲裂,如同他本人一样不讲道理、卑鄙至极。我忍着头痛翻身下床,在SIREI的广播声中走到水池边,接了一捧水泼到脸上。

我抬起头,望着镜子中那张白发少年的脸,闭上眼睛默念:“澄野拓海,我是澄野拓海,绝对要记牢了,绝对……”

“拓海同学,早上好!”一个欢快的声音在我脑中响起,“哎呀拓海同学,今天才是我们正式永远在一起的第七天吧?你怎么好像已经是一副受不了的样子了?”

又来了,我深吸一口气,从苍月宣告我将与认知障碍终身相伴起,每当我为现状感到郁闷,他都会第一时间跳出来嘲讽我。别说七天,恐怕再给我七个月、七年我都无法适应苍月在脑中时不时冷嘲热讽吧。但七天过去我还是长进了不少,比如这种时候我就能无视他的话完成洗漱,下楼去食堂吃早餐。

我下到一楼,看见苍月卫人正在楼梯口徘徊,这个苍月的表情焦虑不安,缺乏自信,如果面前有个能容下一人的垃圾桶,他一定会毫不犹豫钻进去。当然,这并不是真正的苍月,而是最终防卫学院的同学在患上认知障碍的我眼中的模样。

“早啊,银崎,”我对这个苍月说,“不去吃早饭吗?”

“啊——是澄野同学,”银崎吓了一跳,脸上浮现出怯意,“我正想去找你……你说过,上一次的我也有回想起过接受异血移植的记忆对吧?”

“嗯,”我点点头,“你又回想起其他事了吗?”

“抱歉,那些记忆都还只是一些模糊的碎片,没有有用的情报能分享给大家,不过……”银崎捂住了脑袋,好像光是尝试去回忆那些事就让他痛苦万分,“不过我一直在想那天苍月同学死前说的话,我总是忍不住想,他是不是知道了对我们来说很重要的事情……对不起,他明明背叛了大家,我却还把他的话当回事,就当我在胡说八道吧,浪费你时间听我这种人说话了。”

他一边念叨着“我这种人还是消失算了”一边转身面对墙壁站着不动了,就算接下来他身上长出蘑菇我也不会意外。真是的,银崎总是这样,无论他在战斗中帮上了大家多大的忙,他也无法变得自信起来,简直像是什么游戏设定一样,不过这也没办法,想用短短几十天的经历去完全改变他十几年人生塑造的认知的确不太现实。我叹了口气,想安慰他几句,告诉他那不过是苍月动摇大家守护人类决心的诡计。

可是话到嘴边,我却说不出口了。今早醒来时脑中浮现的记忆是那么真实,令我几乎要不顾一切冲进食堂质问SIREI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其实并不是在为夺回地球而战,而是正在对另一个星球发动侵略吗?不,冷静一点,说不定又是苍月做了什么,苍月不是第一次修改我的认知了,虽说他从未有过修改记忆的先例,但如果是他……

“拓海同学,你可真是笨得我都快以住在你脑子里为耻了,”苍月兴致缺缺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起,“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已经没有控制你身体的能力了,你之所以会看到我的记忆,恐怕是我的异血和你进一步融合了吧。理论上我们现在已经算是同一人了,共享记忆又有什么奇怪的?”

“原本我是不打算告诉你的,但既然你都看到了,我就多说几句。拓海同学,你就看清现实吧,”苍月冷酷地说,“好好想一想依娃被洗脑前跟你说了什么——我们正在进行的并不是夺回地球的正义之战,而是对另一个星球原住民的屠杀。看啊拓海同学,你不惜穿越时空回来也要守护的就是这样一个建立在鲜血之上的计划,人类果然是不该存在于世上的种族,永远不知悔改,只要存在就会不断带来灾难。”

“不……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喃喃,我想起在死前咒骂我们是侵略者的部队长,如果苍月说的都是真的,那——

一切就都对得上了。

这个事实让我浑身颤抖,接着愤怒吞噬了我,我浑浑噩噩地抬脚往食堂走去,想着要找SIREI问个明白。我推开食堂大门,或许是我的表情太过吓人,食堂里的苍月卫人们都停下了打闹和用餐,齐刷刷把目光投向门口看着我,我反过来被这个场面吓得后退了半步。

“澄野同学,你脸色好难看,没事吧?”其中一个苍月卫人关切地问,看他稍微弯下腰和我说话的动作,这个苍月的真面目一定是雾藤。

依靠和同伴们相处的记忆,我能根据眼前每个苍月的眼神和语气分辨他们的身份,再加上避免在SIREI面前和他们的接触,这才没有引起SIREI的怀疑。但现在已经不是躲着SIREI走的时候了。

“我没事,”我先安抚地对雾藤笑了笑,“大家听我说,我知道了很重要的情报。”

接着我将吸收了苍月的异血后,拥有了他的部分记忆的事告诉了大家,当然省去了其中苍月本人的意识还住在我脑子里、我患上了认知障碍的细节。SIREI没想到我竟然能得到苍月的记忆,被我一下打了个猝不及防,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这些……这些都是真的吗?”大家的反应都和我一样愕然,他们将SIREI围在中间,逼迫他给一个说法。

“唉,这可麻烦了,”SIREI嘴上这么说,却仍然是从容不迫的样子,“没错,这里并不是地球,而是适合人类居住的第二行星——弗特卢姆星……”

他出乎意料地坦诚,将这场战争的起因娓娓道来,从人类乘上人造天体到与弗特卢姆星人僵持不下的战争,最后以人类选出了成功移植异血的年轻人们——也就是我们送到弗特卢姆星执行秘密作战作结。

“之前瞒着你们,本官深表歉意,但这都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SIREI恳切地说,“第一百天时不灭火焰将会烧遍这个星球,这对弗特卢姆星人来说的确很不公平,但大家身为人类,应该站在人类这边不是吗?大家都在人造天体上有重要的人,难道你们就不想他们也能过上随时都能看见天空的生活吗?”

他的话一下在我脑中唤起了一个名字——嘉琉亚。她现在正以雾藤希的身份与我们共同战斗,如果SIREI的话属实,人造天体的寿命将在不远的未来到达极限,那时即使她恢复了作为嘉琉亚的记忆也无处可去……

你不是说好了要保护她吗?心中有一个声音开始质问我。

“真是……真是太丑陋了,”苍月开始在我脑中唉声叹气起来,听他的声音好像他要喘不过气了,我充满希望地想如果他能就这样窒息而死就再好不过了,“拓海同学,我早就成了你的刀下鬼了,想让我再死一遍未免太贪心了吧?”

忘了这家伙总能猜到我在想什么了。

“在这种揭露真相的严肃时刻,你想的居然是你那个青梅竹马,拓海同学实在是一次又一次刷新了我的下限啊,”苍月继续点评,“啊,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呢,毕竟拓海同学很小的时候就说过你来当她的爸——”

“不许看我的记忆了!”我在脑子里让他闭嘴。

“也不是我想看的嘛,再说这有什么关系?”苍月毫无歉意,“反正你现在看她也是我的样子。”

“澄野同学,你真的没事吗?”雾藤又一次担忧地问,“果然还是和苍月的异血融合后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回过神,连忙摇了摇头。雾藤还是一副不放心的样子。

SIREI见状,清了清嗓子,说:“今天的事确实很难让你们立刻接受,大家先回去休息吧,相信等到明天大家就都能想明白,继续为守护全人类而战了。”

这正合大家的意,想必在场每个人都正心烦意乱吧。我们沉默地离开了食堂,我径直回了自己的宿舍,脸朝下扑在床上。

不知不觉中我又回到了那个深蓝色的房间,苍月跷着腿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趣地打量我,我怀疑他已经期待欣赏我知道真相后的样子很久了。

“你找我干什么?”我心情不佳,懒得跟他绕弯子,“因为你在人造天体上没有重要的人,所以来以我取乐吗?”

“你真了解我,”苍月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但这不是我找你来的重点啦。拓海同学,我是想问你,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有什么打算?这确实是我从得知真相起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我无法再和以前一样坚定意志为人类而战,也无法弃嘉琉亚于不顾,但如果非要二者选其一,我知道我会如何选择,这令我沮丧不已,第一次觉得苍月对我的贬低说得在理。

但至少我是不会对苍月口头承认这点的。我板起脸,面无表情对他说:“你不是能猜到我的想法吗,何必要特地问我?”

“这种问题当然是要听你亲口回答才有意思啊!”苍月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就像我问了个蠢问题一样。

我闭上眼睛,攥紧了拳头,再睁眼时我想,反正明天无论如何都要在食堂告诉大家我的决定了,就提前告诉他也无妨。

“我……我准备去找SIREI,让他把我们的记忆还回来,然后大家一起想办法,能不能停止这场战争,”我说,“你肯定一如既往,还是觉得我很可笑吧,我知道战争进行到这步已经很难再回头了,但为了大家能活下来,我还是想试一试。”

“嗯,拓海同学果然还是选择了守护重要的人呢,”苍月点点头,“放心吧,我不会阻止你们的。”

“反正你已经没这个能力了。”我扯了扯嘴角,宣告我的胜利。

“你怎么知道?”苍月反问,我反复告诉自己这是苍月在虚张声势,“别紧张,拓海同学,我现在真的已经没那个意思啦。事到如今,我只想亲眼见证你们这些人的结局,所以,你就尽情做你想做的吧。”

他自顾自说完,身体向后靠去,抬起手打了个响指——“啪”,我在床上睁开眼睛。

此时已经是深夜,几缕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房间里显得冷清清的。我睁眼望着天花板发愣,满脑子想的是和苍月说过的话。虽然在苍月面前放下了要终止战争的大话,可我到底能做些什么,现在我还毫无头绪,况且我也没有所有同伴都会跟随我的自信,希望如果真有理念不合和他们分道扬镳的一天,也不要产生武力冲突才好。

我越想越没有思路,决定将烦恼都交给明天。就在我即将再次合上眼睡去时,忽然听见了门铃声。

我困惑地翻身下床,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自卑过头的苍月卫人。

“澄野,这么晚还打扰你真不好意思,”银崎的脑袋越埋越低,“我有重要的话必须现在跟你说。”

“没关系,我正好醒着,”为了防止他一头撞死,我急忙说,“进来吧。”

他拖了一把椅子,在我床前坐下,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澄野,你还记得吗,苍月死的那天不光说了‘这场战争是毫无意义的’,还说了‘我们重要的人真的存在吗?’”他声音因为恐惧而发抖,“如果他前半句话是正确的,那后半句是不是也……”

“啊,那只是我的推理罢了。”苍月在我脑子里说。

我当然不能把苍月的原话传达给银崎,于是我说:“放心吧,我看过苍月的记忆了,没有那样的事,这不过是他癫狂状态下的胡言乱语罢了。”

“才不是胡言乱语,”苍月纠正,“我是有根据的。”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吧。

“但是澄野,我回想起了一些片段,”银崎并没有因为我的话冷静下来,他再次痛苦地抱住了头,“SIREI还有事瞒着我们,那是足以颠覆我们世界的、难以置信的真相,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能回忆起来,但如果我能想起更多的话……我有一种直觉,我必须想起来,但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看着他混乱的样子,一时束手无策,然后苍月长长地“哦”了一声,似乎恍然大悟了。

“我记得晶马同学的能力是防御吧?”苍月分析,“拓海同学你之前也说过,随着你穿越时空,大家的异血都得到了强化,而SIREI用了某种手段封住了我们的记忆,所以有没有可能,他强化后的防御能力把那手段也当作攻击抵消了呢?”

我不得不承认,苍月总是能提出可靠的意见。我把苍月的话告诉了银崎,从苍月的猜想出发,帮银崎一起分析。

“那么,如果你想回想起更多的话,是不是提升我驱力就……”

苍月听到我这么说,发出了一声嗤笑。我愣了一下,就看见银崎的脸色变得煞白。

“提升我驱力……部队长都死了,只剩下她……”他浑身颤抖,“但是她不见了,是逃走了吗?这样也好,我们不该牺牲她……”

我立刻明白了银崎的想法,身体顿时僵住了。想要提升我驱力,唯有吸收其他人的异血,如今我们已经知道侵校生们不过是想要保卫家园的弗特卢姆星原住民,恐怕谁也没法和以前一样,抱着这是为了守护人类的想法下手了吧。而银崎口中的她一定是依娃,她被SIREI洗脑,本来该顺从地待在庭院的笼子里……

“哎呀,”苍月说,我能想象他敲了一下脑袋,“确实是我失算了——不过对她来说,死在银崎手里也没比死在你手里好到哪里去吧!”

“是你操控我的身体杀了他。”我反驳。

“拓海同学,你想怎么做?”苍月就跟没听见一样继续说,“带晶马同学去找依娃的尸体吗?毕竟你当时慌乱之中没来得及吸收她的异血。如果你忘记了她埋在哪的话我可以提醒你,就当是我对你们带来麻烦的补偿吧。”

吵死了。这么性格恶劣的家伙,为什么就不能死得干净一点?

“都说了多少次了,我早就已经死了啦。”苍月兴高采烈地说,好像尸体变成木乃伊的人不是他自己似的。

他的话勾起了我一直想要忘记的那段记忆,我想起浓郁的血腥味、操场旁匆忙挖出的大坑和依娃没有合上的眼睛,这让我的胃里一阵翻腾,我捂住嘴,弯下了腰,呼吸不自觉加重。

和脑子里苍月幸灾乐祸的声音不同,在我身边,另一个苍月显得惴惴不安。

“澄野——澄野!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朝焦急地喊着我名字的苍月投去一瞥,那恐怕是一个相当可怕的眼神,因为我眼前的苍月畏惧地后退了好几步,然后我才恢复清醒,想起他原本的身份。

“抱歉,银崎,我没有睡好,”我扯了个谎,“你先回去吧,等天亮我们再和大家商量。”

我把银崎送到门口,合上门,总算松了一口气。我的脸冷了下来,虽然苍月看不见,但我还是保持这个表情回到床上,再次入睡。

但苍月不打算就这样放过我,他再次将我的意识拉进了蓝色的房间。

“我说拓海同学,你对晶马同学口中能颠覆一切的真相就不好奇吗?”他坐在沙发上,嘴角难得没有挂着嘲讽的笑意,而是摆出了想认真和我商量事情的态度,“你想想,SIREI劝说你们时,为什么反复强调你们重要的人,却不肯破例让你们见上一面?或许他们其实出了什么事,SIREI害怕你们动摇,必须瞒着你们?既然我们的记忆可以被修改,他没可能不对我们来最终防卫学园前的记忆动手脚。”

“你是什么意思?”我立刻拔高了音量,和嘉琉亚朝夕相处的每一天都刻在我脑中,而苍月想暗示我这些有可能也是SIREI修改过的记忆?我用力摇摇头,将这个想法赶出脑海。

“啊,放心,拓海同学,我当然不会真带你去找依娃的尸体的,那样我心里也会过意不去,”苍月循循善诱,“晶马同学的状态给了我灵感,既然强化后的防御能力能解除SIREI对记忆的修改,你回溯时间的能力没理由做不到这点。我死前已经吸收了不少部队长的异血,而我的异血又被你吸收,想必现在的你已经可以将SIREI对你的影响倒退回我们来到最终防卫学园前了。拓海同学,试试吧,代替晶马同学替大家找到真相,这也是队长的责任不是吗?”

我清晰地意识到他是在蛊惑我,我想要告诉他我绝不会中你的圈套,但真相似乎被SIREI锁在了一扇门后,门的钥匙就在我手中,想要反驳苍月,让他无话可说,我必须得先跨出一步,打开那扇门才行。

“看来你已经有答案了。”见我久久不说话,苍月满意地说,他的身影淡去,把我独自留在了房间里。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只要用我的力量,将SIREI施加在我身上的记忆封锁倒退回在最终防卫学园醒来前就行了吧?我闭上眼睛,尝试掌握流淌在身体里的血液。

 

我站在庭院里,和关在笼子里的依娃说话。

“你在说什么?”她手抓住栏杆,瞪大了眼睛,“明明你们才是侵略者!”

我躺在神座综合医院里,透过培养舱的玻璃看外面的世界,一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凑近玻璃,伸出食指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我的目光跟随他的手指移动。

“记忆植入成功,实验体状态稳定。”他一边嘀咕,一边在手里的记录板上打了个勾。

我躺在培养舱里。

……

我躺在培养舱里,从我出生起,我从未离开过这个地方。

“阿拓,阿拓!”女孩的手指轻敲培养舱的玻璃,年幼的雾藤希将我唤醒,“听我说,今天我能用异血的力量治愈别人了,虽然还只能治疗微小的伤口,但妈妈说研究有了很大进展!”

她是……

“拓海……”雾藤希念着标签上的名字,“叫你阿拓可以吗?我听说大家交到朋友的时候,都会给朋友起昵称。抱歉,还没问过你的意见,不过你对我笑了一下,我就默认你想和我交朋友啦。”

嘉琉亚是……

我从梦中醒来,已经泪流满面。

 

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我浑浑噩噩地起床,洗漱,好像一个没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只是在执行设定好的程序。今天我的脑子里久违的安静,苍月似乎终于放弃折磨我,决定前往转生了,不过话说回来,人造人也能正常转世吗?

我望着镜子里苍月的脸,尝试呼唤了一声:“苍月?”

没有回应,真相大概对他也打击不小吧,终于找到能让他闭嘴的东西了,可我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整个世界好像都陷入了虚无之中,我摇摇晃晃走到一楼,推开食堂的门,将真相全盘托出。

我成了绝望的传染源,食堂里立刻多出了一群和我同样消沉的人,按理说接下来我们该去找SIREI算账,但我已经连其他同伴的反应都无心关注,更别提对SIREI做什么了。我回到房间,空虚仍然笼罩着我。

嘉琉亚,还有在东京住宅区平凡的生活全部都是人类为了让我们战斗而植入的记忆,唯一真实的只有作为最终防卫队和同伴不断战斗的经历,和雾藤年幼时溜进神座综合医院与我聊天的回忆,而后者也因为SIREI删除了她的记忆归于虚无了。

我表情空洞地盯着同样空无一物的墙壁,过了很久,苍月在我脑中说话了。

“就结果而言,我的计划没有任何问题,人类果然是早该毁灭的种族,”他宣布,“但是没想到连我对人类的恨都只是虚构的记忆,一个BUG——当时SIREI是这样说的吗?这个词用来形容我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我是第一次见到苍月发自内心茫然的样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本来一直在互相折磨的两个人,这时竟然因为都落入虚无而同病相怜了。

“嗯,一直以来,我们都为了人类的计划,在他们虚构的世界中活着,”我轻轻点头,叹了口气,“而我们也如他们所愿,怀着虚假的信念战斗到今天、甚至还互相厮杀了。”

“这么说,拓海同学,你后悔了?”苍月突然问,“你为当时不听我解释把我杀了这件事后悔了吗?”

事已至此,为什么还要问这个……我的意识在虚无之海中沉浮,连打起精神来思考这个问题都很困难,我试着回答苍月,尝试在记忆中接触那天我的愤怒。出乎我意料的是,我一旦这么做脑子就清醒了不少,像是有一根锚拉住了我,让我重新拼凑起了思绪。

“不,”我听见自己笃定地说,“我那天杀了你,不全是为了守护人类——我一直对你怀恨在心,恨我在上一个一百天把你当作朋友,你却夺走了我重要的人,恨我明明给过你机会了你却一次又一次背叛我,恨你莫名其妙对我的憎恨,恨你对我冷嘲热讽,那一刻我想,只要你死了就再也不用烦恼你的事了。”

沉默。苍月似乎惊讶极了,半响他才回过神,发出一串笑声,这似乎不是对我的嘲讽,他是真的相当开心,我从未想过暴露本性的苍月能这样笑,尤其是对我这样笑。

“谢谢你啊,拓海同学,”苍月说,“我的一切——家人、过去,甚至对人类的恨意都是设定好的程序,但是竟然还有一件事物是我确实拥有的,就是你对我的憎恨啊!拓海同学,我也同样恨着你哦,恨你为什么对其他人都如此温柔,却唯独不肯多给我一次机会,恨你不能和我共享对人类的憎恨,这不是人类的设定,而是出自我自己的想法!拓海同学,听到你亲口承认你也恨着我,我真是太高兴了!”

“简直不可理喻,”我莫名其妙也被他感染,跟着他笑了几声,“没想到最后竟然是我对你的恨让你振作起来了,也算是符合你的设定了。”

“不过,我也想明白了,”我说,“虽然我十多年的人生都是虚构的,但这段时间和大家相处的时光却是我的亲身经历,所以我不会放弃寻找我们的生存之道。”

广播的铃声打断了我们。SIREI在屏幕上出现,诚恳地向我们鞠了一躬。

“大家,对你们的所作所为,我代表全体人类表达歉意,”他说,“我想要弥补你们——大家能来作战室一趟吗?拜托了。”

其实我是不想去的,但只要我不出门,SIREI就在广播里反复恳求,最后我实在拗不过他,勉为其难到了作战室。

我推开作战室的门,发现其他同伴们都和我抱着同样的想法。大家的表情如出一辙的灰暗,雾藤看着我,欲言又止,但或许是考虑到还有其他人在场,还是什么都没说。

“我想不到SIREI要对你们说什么,”苍月说,“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去拿我驱力刀吧。”

他说得有道理,说不定SIREI又会对我们用那套洗脑的手段,我把我驱力刀分给大家,完成变身。

SIREI推门而入时,面对的就是我们这一群全副武装的少年少女,他和没看见我们身上的武器似的走上了指挥台,向我们再鞠一躬。

“很高兴大家今天能来,谢谢你们,”他说,“本官知道人类对你们做的事无法原谅,本官也没有要辩解的意思,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告诉大家,本官已经把你们的存在告诉人类了,从今天开始你们的付出将被人类知晓——全人类都愿意接纳你们作为他们的一员,愿意为你们的战斗声援呐喊,你们将会成为人类的英雄。”

他身后的屏幕亮了起来,屏幕上是一张张人类的脸,他们或好奇或激动或悲伤,都伸着头打量屏幕另一端的我们——当然,在我眼中他们全是苍月的样子。

“加油啊!”一个苍月举起拳头呐喊,“我也想和你们一起战斗!”

“这家伙嘴上说得好听,真把他送到这来,他有勇气站上战场吗?”苍月在我耳边说。

闭嘴。

“我的孩子才刚出生,求求你们,请救救孩子吧!”另一个苍月恳求。

“她好像完全没考虑过弗特卢姆星人的孩子呢,”苍月评价,“不过也是,作为人类没有为其他种族考虑的义务啦。”

烦死了。

“如果没有你们,大家都会死,只能指望你们了……”第三个苍月说。

苍月清了清嗓子,打算继续点评这个人,但他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因为我动手了——利刃出鞘,将还在期待大家反应的SIREI瞬间砍成了两半,屏幕也随之关闭。

我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相反,我异常冷静,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而且出手极快。受不了了,苍月才不是这种为人类呐喊的设定,在迎接我的下场前,我还有时间为自己讲一个冷笑话。

几乎是同时,我体内的炸弹爆炸了。

我在医务室醒来,大家围在复活机旁,紧张地询问我的情况,我告诉他们我没事,从复活机里爬了出来。

“拓海同学,你顺利复活了,太好了!翼同学说SIREI似乎因为我的教训改造了炸弹,只要他认为你们有攻击意图,就可以远程遥控引爆炸弹,”苍月在我脑子里心有余悸地说,“还好拓海同学你出手够快——差一点我就要和拓海同学一起去死了,真是好险啊。”

“你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我勉强笑了一下,说。

“从玄学的角度,死亡分为肉体的死亡和灵魂的死亡,而我正处于中间阶段,所以这个说法没有问题。”苍月认真地说。

算了,现在不是跟他开玩笑的时候了。我看着我的同伴们——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严肃开口:“大家应该已经能猜到我的想法了,我不打算再为人类战斗下去了,作为人类制造出来的弗特卢姆星人,我想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路。那会与我们曾经要守护的人类为敌,弗特卢姆星人很可能也不会接纳我们,所以不想跟我一起来的就自行离开吧,第二防卫学院还有足够你们生活的食物。”

只希望我们不会有彼此兵刃相见的一天,这句话我没能说出口。

“我不会走的,”然而,他们每个人都这么对我说,“虽然我的记忆、我重要的人都是虚构的,但大家却是作为同学真正共同生活过的,所以我们一起想办法吧!”

于是,我坚定了我的选择没有错。

我的复活花了不少时间,因此错过了今天大家在一起吃的晚饭,我独自在食堂里吃完饭,想着明天起就又只能看见SIREI的录像了,心不在焉地爬上天台,走向我的房间。

我看见有人坐在我的房间门口等我。

“澄野同学,你回来了,”雾藤站了起来,紧张地拍了拍衣角,“有时间跟我来一下吗?我有话想单独跟你说。”

她领我走到天台的栏杆旁,我们一起背靠栏杆,仰望夜空。今天的夜空缀满了星星,我想起记忆中的嘉琉亚总是把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挂在嘴边,作为她原型的雾藤是否也抱有同样的好奇心?

然后雾藤开口:“澄野同学,SIREI把记忆还给我了。”

我怔了一下,丢人地没反应过来。

“我想起一切了,关于母亲的愿望,还有在神座综合医院见过你的事,”她笑了笑,“既然你恢复了被SIREI封锁的记忆,想必也记得那时我自顾自就把你当朋友了吧?我想向你道歉,明明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却没能想起来。”

“不……都是SIREI修改了你的记忆的错。”我说。

我们无言地又看了一会星星,然后我转过头,鼓起勇气问:“所以,你不是来劝我为人类而战的吗?”

“不是的!”她吓了一跳,连忙说,“即使这意味着背叛我的种族,我也会和大家站在一边的。还有,澄野同学,不知道你怎么想,但那段记忆对我来说是很宝贵的回忆……我也想把这件事告诉你。”

我凝视了她很久,说:“我也一样。”

她走后很久我还待在原地,我干脆在星空下席地而坐,思考今后的打算。

“你们聊得真开心,”苍月终于说话了,“我都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如果看见的不是你的脸就好了,”我说,“都是你一直缠着我的错,害我只能在和雾藤说话的时候看见你的脸。”

“谁让偏偏是你把我杀了呢?”苍月说,“完全是咎由自取嘛。”

“你才是,”我冷笑,“是谁一根筋要杀掉我们,结果大家却根本不是人类来着?”

“好了,是我先入为主把你们设想成绝对会和人类站在一边的如假包换的人类了,对不起啦。”

苍月突然的道歉让我一愣,我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话说回来,那拓海同学对于不听我解释就不由分说把我杀了这件事有没有想说的呢——”下一秒苍月就拖长了声音问。

“你这家伙——”

“抱歉抱歉,忘了拓海同学还讨厌我讨厌得要死,是绝对不会向我道歉的了。”

苍月说完,就真的不再打扰我了。我想重新回到我刚才的思绪中,但揭露真相、死了一次又复活……今天发生的各种事耗尽了我的精力,困意很快侵蚀了我的意识,我背靠栏杆打起了瞌睡。

“拓海同学,”迷迷糊糊间,我听见苍月说,“等见到可恨的人类,你也不要……”

我没仔细听他接下来的话,就合上眼睛睡了过去。

意识回笼时,苍月正在我脑子里破坏我的睡眠。

“拓海同学,快醒醒,快看!”他催促我赶紧睁眼,“快看流星!”

我对流星真的没感兴趣到牺牲睡眠也要观赏的程度,但实在没法忽略苍月的喊声,无奈之下,我睁开了眼睛。

但划过我眼前的并非流星,而是疾速下坠的人造天体,它无法为我们实现愿望,即将为这个星球带来更多灾难——人类显然已经意识到了我们的背叛,决定破釜沉舟,不惜一切代价对弗特卢姆星发动总攻。

我呆呆地看着人造天体落下,下一秒,警报响彻了学园。

苍月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看来他们作战计划的第一步,就是清理我们这些叛徒。”

来不及和苍月一起痛斥人类了,我冲向作战室和大家会和,异血包裹我的身体时我忽然想,我睡着前苍月说了什么来着?

想起来了。

“等见到可恨的人类……”苍月无比庄重地说,“拓海同学,你也不要停止恨我呀。”

……

我从空中落下,风声在我耳边呼啸,伴随着不灭火焰燃烧的声音,我落到了同伴们的最前面。我眼前是成队的苍月卫人,在不久前我还拼命保护的人类的军队在我眼中竟然是这个样子,反而减轻了我即将对他们动手的心理负担。

我拔出武器,深呼吸。

“苍月,放心吧,”我说,“我还是最讨厌你了,恨你给我带来了这么多麻烦,巴不得你现在就从我脑子里消失,从我穿越时空重新经历这一切开始,我一直在恨着的就只有你一人。”

“这就对了,拓海同学!”苍月大笑起来,“一定要记住哦,不要让对人类的恨意这种杂质掺进你对我的恨!这可是你来到这世上产生的第一股强烈的恨意,是必须珍惜的宝贵感情,你我正是靠这样的感情,才能确信自己存在于世!”

操场上的苍月卫人们向我举起武器,和真正的苍月相反,他们表情凝重,仿佛在看某种怪物——他们自己制造出来的敌人。我也横刀摆出架势,让苍蓝的火焰包裹刀身。

“对了,能一次屠杀这么多我,一定让你心旷神怡吧?可惜我不能与你分享这份喜悦了,”苍月说,一副很是遗憾的样子,“拓海同学,作为我缺席的补偿,我把我的力量也借给你吧。”

他没有给我反对的机会,红黑色的闪电缠绕上刀刃,我听到苍月曾掌控的雷电的呼唤,它们在期待我尽情发泄埋藏于心的恨意。我能否带领大家活下来、战争要何时才能结束、我要如何度过余生?这些我都不得而知。

但至少这一刻我明白,我将与恨意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