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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尹,这已经是本月第五起失窃了。失窃的都是城内高官厚禄的人家,丢的东西不贵,本来也不打紧,但是这官宦人家接连被盗,弄得各位大人是人心惶惶啊……”
赵光义叹气,按了按额角:“本官何尝不知?只是这贼着实滑头,每次都在行恶前预告下一行窃目标,哪怕府里早有准备,每每将宅院围得铁桶一般,那贼仍能得手。”
“难道我们就只能空手在此等那贼人的下一预告吗?再去追捕那贼人的踪迹?”
——突然“嗖”的破空之声炸开,尖利得刺耳,下一秒潜龙殿内就有一木箭深深钉进廊柱里,力度之深,入木三分。把正在殿内和手下人议事的赵光义吓得一骇,瞧见那没入柱内的箭头似乎还有一小片纸,殿门口候着的护卫秦守节连忙上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木箭拔了出来。
只扫了那纸片几眼,秦守节的脸色顿时煞白。
“写的什么?”赵光义伸手,“呈上来。”
秦守节有些踌躇,咬了咬牙还是将那纸片递到赵光义手中。
只见那和前几次如出一辙的纸片上,鬼画符般的潦草字迹写道:
我将窃走府尹大人的清白。
金叶子大侠
“属下已查明了,这纸片乃是最普通的麻纸,驿站、客栈、酒楼里处处都可见,想要在此做文章循那贼人的踪迹怕是难。”秦守节抬眼看见今日未穿朝服的赵光义,不自觉出言问道:“大人这身打扮这是要去哪儿?”
今日下朝回来,赵光义就匆匆换了身上的官袍,一身白色窄袖劲装,头戴抹额,看不出官人的痕迹,倒像是横行江湖的少年侠客。
“本官出去吃个早饭。”
秦守节有些犹豫,毕竟护卫府尹大人乃是自己的职责所在:“属下以为不妥,那贼人的犯罪预告……大人还是在府内的好,属下已加派人马保卫大人,保证无人能进这开封府。”
被人猛然一点昨日那犯罪预告,赵光义脸上也有些烧,这金叶子大侠此前窃的都是宝物,怎么这回竟大放厥词要窃走自己的清白?且不说为何自己的清白能和那些奇珍异宝相提并论,清白如何能被窃走?要窃走清白岂不意味着……
“咳、我只是在升平桥用个早饭便回来,那贼难不成还敢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行不轨之事?”
秦守节摸了摸脑袋讪讪笑了:“那属下多调拨几个暗卫跟着大人。”
其实赵光义并不是非去升平桥用早饭不可,日日都去升平桥了,哪天吃那烩面不是吃,不差这一天。
扮作晋中原样子去那升平桥,只是为了见一个人。
“阿原!”
大老远便看见李记面摊上大咧咧坐着一个年轻女侠,身着黑白撞色交领长袍,衣间刺绣缀满了金色叶子,束腰窄袖,干净利落。
晋中原不自觉嘴角勾起笑容,径直走到女侠身旁坐下,两人看起来甚是熟络:“少侠今日竟比我还早到。”
“嘿嘿,饿了。”少侠咧嘴一笑,抬了抬手:“老板,老样子,两碗。”
说罢,少侠又凑上前来,似是在邀功:“可我不也还等到了阿原来才吃?今日吃面记我账上。”
晋中原被她明摆着卖乖的模样逗得笑了:“少侠转性了?这几日是去哪里发财了,倒请起我吃面了。”
“哼哼。”少侠翘起二郎腿,“最近是发了点小财……哎呀,这你就别管了,反正今日我请你吃面。”
说起赵光义和少侠认识的契机,还应该拜金叶子大侠所赐。
那时金叶子大侠又如同往常一般,给开封府下了犯罪预告,盗窃的目标乃是浮戏山上建隆观后太岳台下旷虚幽间的璇玑八卦台。璇玑八卦台所处之地实则是个天然的密室。当日赵光义便化作晋中原,带着伪装成仆从的精兵强将,以上香为由先行驻守在那密室内,他倒要看看,金叶子大侠到底要用何手段才能突入这密室,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窃得这璇玑八卦台。
可不料,不知从何处得来消息的玄元教众徒,早已埋伏在太岳台内,只等晋中原现身,便趁虚而入,试图行那厌胜之术,好控制晋中原。未料到有此番激战,身旁的护卫死伤无数,几乎全折在这里。就在晋中原万念俱灰之际,那密室门不知被何人推开,一个黑白色的矫健身影便闪了进来。
“咦?这里怎么这么热闹?”一个灵动的女声传来。晋中原暗道不好,莫非是误入此处的女香客,晋中原生怕来人被自己牵连,葬身在这密室之中,可身上的伤实在无法支撑自己起身护住来人,只得拼尽全力嘶喊一声:
“小心——”
可未见半晌,长剑挥舞的声音如风吹竹林簌簌,只听兵刃相接声,接二连三的惨叫皆是那玄元教教徒的,很快室内便恢复了安静。
“喂?你,没事吧?”
来人把自己扶起来,晋中原这才抬眼瞧见,来人如此年轻,还是一位少女,可身手竟如此利索,进出如入无人之境,只孤身一人,就把这群众手也难敌的玄元教众人通通清理干净了。
看到自己的脸,少侠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被按了下去:
“你还能走吗?”
晋中原勉强稳住了身子,少侠还一手搀着自己,少女柔软的身躯成为自己坚实的依靠,看着她担忧的面庞,忽觉心头一暖:“我无事……咳咳,此番多谢,少侠可想要什么谢礼?”
“顺手救了你罢了,还要什么谢礼呀哈哈……那我要不菲报酬。”
晋中原笑了:“这好办,只要少侠将此佩交予开封府孙老,必得重谢。”
随即晋中原便从身上解下一个还带着体温的温润玉佩,交予了少侠。她握着玉佩笑得眉眼弯弯,还不忘问自己的名字,走的时候那如银铃般清脆爽朗的笑声还仿佛回荡在自己耳边……
许是那日玄元教的突袭,打乱了金叶子大侠的计划,那璇玑八卦台安然无恙。也是唯一一个金叶子大侠下了犯罪预告,却并未得手的物件儿。
只是,回去后有几日赵光义都有些魂不守舍,时时竖起耳朵听潜龙殿外的声响,日日都问孙老可有人找来……那少侠看着是贪财之人,怎会不上门来讨要报酬?
好在赵光义并未失落几天,一日换上晋中原装扮上升平桥吃面时,忽被人拍了拍肩膀:
“哎!这不是阿原吗!”
晋中原转头便撞进自己日思夜想的那双炯炯有神的眸子里,少侠不生分地抬腿便坐在他身旁:“老板,来碗和晋公子一样的,记他账上!”
少侠还不忘朝自己挤挤眼:“可以吧,阿原?”
她这副像偷腥的猫儿般的憨态,直把晋中原逗笑了:“自然可以,少侠往后来这儿吃面,都可记我账上。”
“哎——还有这等好事儿?那我可要天天来了。”
晋中原那时便不自觉地起了心思:既是只贪财的猫儿,何不引诱她天天来升平桥吃面,那便可日日见到她了。
少侠囫囵吞面间,常聊起开封城内大大小小的趣事,她行走江湖走街串巷,知道的小道消息可比他这个安坐在官府里审案的府尹要多得多。每日她叽叽喳喳讲个不停,晋中原便颔首微笑听她讲话。
“唔……你知道最近那个金叶子大侠吧?”少侠吃得两颊鼓起,嘴里还不忘絮絮叨叨说话。
“知道,此贼行踪不定,神出鬼没,据说耍得官府团团转。”
“我听说那金叶子大侠每次偷窃前还下犯罪预告,口气大得很呢!”少侠将那口面吞下去,脑袋凑过来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道:“听说……最近他要偷窃的无价之宝,竟然是开封府尹的清白!”
“咳咳咳。”晋中原刚进嘴的茶水便连呛几口。少侠连忙拍他的背,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翘了翘,又飞快压下去。
“你别激动啊,”她刻意把声音放得更软,目光在他泛红的耳根上打了个转,才慢悠悠接下去,“这要窃的又不是你——的清白。”
晋中原有苦说不出,这金叶子大侠要窃的可不就是自己的清白?但是和少侠初遇起,自己就自称晋中原,原先还以为少侠来取不菲报酬时会意识到自己就是赵光义,可少侠不仅没来,每日看见他还是阿原阿原地叫,显然是未勘破这秘密。
“咳,我只是惊讶于此贼色胆包天,竟敢肖想开封府尹。”
少侠应和着点评:“嗯嗯,确实是色胆包天!”
“若是被府尹抓到了,应当将此贼投入开封府的牢房内亲自杖责。”
少侠用力点头:“嗯嗯,府尹大人亲自杖责金叶子大侠!”
借着晋中原之口宣泄完自己内心的小牢骚,晋中原也有些不好意思,便往回找补了些:“少侠莫怪我失态,我兄长在朝中任官,与开封府尹也算打过交道,只是不忍心看他日夜烦忧。”
“既然如此,不如我来替阿原分忧?”少侠拍了拍胸脯,“我的本领你是见识过的,若是那金叶子大侠来了,我未尝不可与之一战。不如……让我来当府尹大人的贴身护卫,我来守护府尹大人的清白!”
夜深了,少侠如约来到了开封府,只是潜龙殿门窗紧闭,竟是围得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少侠抬手敲了敲窗户:“府尹大人,清河少侠在此,受晋中原之托贴身护卫大人,想必大人应该知道此事了吧。”
殿内只传来闷闷一声“嗯”。
少侠抱剑靠在窗扇上:“大人门窗紧闭,不让我进去,我怎么贴身护卫大人啊?”
“少侠稍候,本官……本官正在沐浴更衣,不便开门。”
什么?沐浴!少侠顿时就来了兴头了,手指沾了唾沫便往那纸糊的窗上抹抹,抠出一个小洞,便往里窥探。
只见赵光义倚在浴桶壁上,半身浸没在浴汤里,朦胧的雾气间仍能窥见那傲人的官威。
少侠捏着鼻子偷笑:“大人,你现在正危险呐!不着寸缕,还无武器傍身,万一金叶子大侠此刻闯进来,大人的清白岌岌可危啊!”
赵光义脸上果然显出羞恼的神色:“少侠!少侠所言有理……只是你我男女大防,男子沐浴,不好让你近身伺候。”
“大人此言差矣,我都不计较阿原,你和阿原既是兄弟,我又怎会计较大人!”
少侠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事儿,赵光义便回想起了少侠当时带自己去春水阁搓澡,那欲盖弥彰的布巾只堪堪包裹住地方,偏偏少侠还不觉害羞,一个劲儿往自己身上贴:“我来给你搓背!”
被她搓过的地方,都像着火了一般烧起来。
“你……不计较阿原,也不计较我?这是什么意思,任何一个男子,你都这般不计较吗?”
话一说出口,赵光义就有些后悔了,听起来倒像是在拈酸吃醋。
“话也不能这么说……嘛,既然府尹大人是阿原好兄弟,告诉你也无妨……”少侠指尖绕着腰间玉佩转了两圈,刻意压低了声音,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我心悦阿原,那日在浮戏山初见便对阿原一见钟情了,我日日去升平桥吃面只为见阿原一面,若是阿原的话,男女之间再亲密的事情,我也愿意。”
果不其然,殿内人的呼吸声急促了起来,只听见屏风后一阵窸窸窣窣踉踉跄跄的声音,潜龙殿的门被打开了。
赵光义刚匆忙从浴桶中起身更衣,湿发还紧紧贴在身上,垂落下来的水滴打在那薄薄的中衣上,洇出一片微透的痕渍。看见少侠的瞬间,他喉结猛地滚动两下,方才在屏风后想好的镇定说辞全散了,只剩下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阿原?” 少侠一副吃惊模样,身体轻微的抖动却出卖那快要溢出来的笑意,“你怎么在府尹大人的殿内?”
说罢,她便大摇大摆地踏进殿内,四处张望,手在嘴前拢成个喇叭,装腔作势呼喊:“府尹大人!大人怎么把我掏心窝子的话告诉阿原了呢!大人怎么躲起来了?大人莫不是在浴桶里溺水了?”
“不必喊了。” 赵光义低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认命的无奈,“这殿里……本就只有我。”
少侠故作惊讶地张大嘴,眼睛却狡黠:“阿原的意思是……”
“……少侠明知故问,又何苦点破。”
少侠也没再逼问下去,只勾上他的脖子,拽得赵光义脚步几分趔趄:“阿原要是早点说,这事儿不就好办多啦。”
她朝抬头朝赵光义眨眨眼:“毕竟守护自己心上人的清白,我可当仁不让。”
“心上人”这三个字如同羽毛轻扫在心上,赵光义只觉得胸腔里忽然涨满了说不清的暖意,方才那点因身份暴露而起的局促瞬间烟消云散,原来被少侠这般放在心尖上惦记,竟是这般熨帖的滋味。他望着她眼里跳动的烛光,声音也不自觉带上丝缕缱绻的温柔:
“那……心上人打算如何防备那金叶子大侠?”
“你且等着。”
只见少侠在殿内一阵风似的穿梭,一会儿打一圈太极把角落里厚重书箱拽来,一会儿不知哪里来的牛劲大呵一声便把那两人高的博古架给举了起来,一会儿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的木板和锤子,在潜龙殿的门窗上加固。一阵叮铃咣啷后,潜龙殿内竟被封得密不透风。
赵光义看着这间宛如密室的潜龙殿,无奈摇头:“这么一来,金叶子大侠确实是进不来了,可是,你我也出不去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啊!”少侠的视线在他只着中衣的单薄身影上打了个转,拍拍手中的木屑,便猛地跨坐在他膝头,指尖划过他敞开的领口,压低的声音仿佛在蛊惑人:
“可别怪我刚刚没提醒过大人,你现在只着寸缕,还无武器傍身,若是金叶子大侠此刻闯进来,大人的清白岌岌可危……”
嗅到了话中一丝异样苗头,赵光义眉峰一皱,正欲开口,却被少侠的手指在胸前快速轻点几下,一股酸麻瞬间窜遍四肢,竟无法自如活动手脚了。他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她俯身,发丝扫过自己的脸颊。
“少侠……为何点我穴……”
“毕竟金叶子大侠要窃的清白,总得亲自动手才有意思啊!”
罔顾赵光义那眼梢带火、嘴角紧抿的被戏耍模样,少侠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正是那日浮戏山上晋中原给她的信物。她伏在赵光义身上,将那触手生凉的玉佩贴到他赤裸的胸膛:“阿原,我来讨要不菲报酬了。”
殿内空旷,烛火在墙上映出影子,一人骑坐在另一人身上,交叠难分。
“——府尹大人的清白,我收下了。”
至于府尹大人亲自杖责金叶子大侠的事情?那是第二夜的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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