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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水清照见自己的形影,便认做同群之鸟,往往身掷于水内,故名‘鹰愁陡涧’。
《西游记》第十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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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人第一次与齐天大圣相遇,是在一个最不合时宜的场合。
红披风与血色连成一片,金箍棒杵在身前,勉强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斗战胜佛,你还要顽抗到何时?”
显圣真君的声音从天际传来,五大妖王与天兵天将手持法宝枪戟,黑压压的围在云端。
按孙悟空的性子,大概是想放声大笑着再说些“三只眼”、“小外甥”之类的浑话,可此刻他刚提起一口气却咳出一口血来。
时间不多了,记忆即将走到尽头。
四周的景象开始分崩离析,三尖两刃刀的寒光,染血的红披风,乃至花果山的一草一木,都化作细碎的光尘一点一点消散在虚空之中。
天命人拨开重重迷雾,托住大圣下滑的身躯。这么近的距离,他终于看清对方染血的面容。人们说得没错,他们是如此相像,仿佛是水中快要破碎的倒影。
濒死之人的体温透过紧握的手掌传来,透过源源不断溢出的鲜血传来。怀中之人却像是突然被惊扰,沾血的手指动了动,没能抬起。大圣那双失焦的金瞳微微转动,又绽放出好奇的光彩来。
“你…是谁?”
听闻他死了,那你又是谁?
小猴子并非生下来就是天命人。
他没有任何特别的身份,只是众多小猴妖中普普通通的一个,在山上过着平凡的日子。传说中花果山曾有位能腾云驾雾的美猴王,有四位神通广大的猴将军。他们在时,满山猴属不入生死簿,不受天规地律约束,逍遥自在,快活无边。小猴子自幼便听过这些故事,冒险的故事,英雄的故事。故事中那位齐天大圣保护三藏法师西行取经,度南赡部洲的一切苦厄,最终修成正果。他不知道南赡部洲今在何处,但那一定离花果山很远很远。三藏真经带来的救赎之光并没有照耀在任何小猴子目之所及的地方。传奇人物不知所终,那些故事也都成了飘渺的神话,只剩山中一个絮絮叨叨的老白猿还会提起这些旧事。
等到了能走能跳能挥动柳木枝的年纪,小猴子便拜了老白猿为师。老猴笑眯眯地“徒弟徒弟”叫着他,像是得了什么稀罕的宝贝。春去秋来,日月轮转。他跟着师父学变化,学棍法,学辨认山中的药草与毒果,也学读书习字。直到某个雾气未散的清晨,老白猿带着小猴子登上天真顶。山风掠过他灰白的毛发,师父终于讲起了关于齐天大圣的最后一个故事——那个战败陨落的结局。
“这便是大圣六根的传说。可惜数百年来,无人亲眼得见。若有人能将他遗下的灵物一一寻遍,待灵物尽数回归花果山之日,或是大圣归来之时。”
像所有渴望冒险的少年那样,小猴子毫不犹豫地相信了这个传说。以至于他不曾在意那总是笑眯眯的老师父,此刻眼中藏着说不清的深意。
可猴群中总是流言不断:
“美猴王齐天大圣,再也回不来了。”
“你师父不过是一个老骗子,是天庭的走狗,灵山的耳目。”
“五百年之间,被他的故事打动,下山寻根器的小猴子,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小猴子不肯信。他是如此敬爱他的师父,是如此愿意相信那个集齐六根,就能复活大圣的传说。
临行那日,老师父递上了连夜削出来的柳木棍,又抖开一件褪色的虎皮裙。
“这是为师从前的徒弟留下的。”
那时小猴子只顾摆弄崭新的柳木棍,棍风扫落了几片枯叶。他随手将虎皮裙系在腰间,却未曾细想它从前的主人会是谁。
无名之人最终背负着天命下了山。他在山腰转弯处,忍不住回望。朝夕相处的伙伴们已化作远山上的点点黑影,老白猿佝偻的身影隐在猴群最后。山风裹着熟悉的果香拂过鼻尖,他记起站在桃树最高处时,望见东海泛起的浪涛,在朝阳下闪闪发亮。
这些细碎温暖的记忆,此刻却像褪色的画卷般渐渐模糊,被另一种更炽热、更磅礴的记忆覆盖,那些波澜壮阔的故事,英雄的故事。那是属于齐天大圣的记忆,现在也变成了他的。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师父从前的徒弟,还会是谁呢?这条虎皮裙是曾属于那个人的东西,一路上陪伴自己的,是他的旧物。既承其物,当还其愿。可那虎皮裙,本不是小猴子有意索要来的。锁子黄金甲,如意金箍棒,大圣的五样灵物,还有这一段痛彻神魂的记忆,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所求从来都只一件事:要换他回来,要他毫发无损的回来,再把自己代替他收着的宝贝一一奉还。
若大圣高兴,或许会摆摆手说:“虎皮裙就赏你了!”权当这一路奔波的慰藉。仅此而已。
他历尽劫难,终将大圣遗落的五件根器与全部记忆寻回。在石卵中见到了关于大圣的最后一点踪迹:那具不生不灭,六根不全的残躯。
“大圣死后,六根中有五根留存下来,被几个妖王分去,唯独意,没了。”
“意为六根之首,是每个生命独一无二的本质。正因如此,它注定会随着生命逝去而陨灭。”
“你的大师兄,绝无可能复生了。”
“天地间自会生出一个合适的后辈,把他的根本连同名号一起传下去。”
“这天选的后辈,便是天命人。”
这并非他预想中的结局。
小猴子踉跄着走向前,面对着大圣跪坐在残阳下的池水中。他们离得那么近,近到终于能触碰他冰冷的手。天命人伸出手的一刻,本已经陷入沉寂的残躯,却突然反握住了他。身体相触的瞬间,师父的叹息与二叔的呼唤都化作了遥远的回声。他感到自己在坠落,不断坠落,坠入到这个无法逃遁的深渊。
天命人最后清醒的意识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师父终究还是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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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人相信一切安排自有道理。师父教他法术,是为让他能在险恶世道自保;大圣的故人一路相助,是为了让他打败五大妖王。一切都指向那个既定的宿命——寻回根器,复活大圣。而此刻被拉入大圣的记忆,他想这一定是为了改写五百年前大圣身死的结局。
如此反复轮回,直到他成功。
“事情原委就是这样。”
小猴子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面色如常。这般说辞他已在轮回中演练过数遍,便是笨嘴拙舌如他,此刻说来也是流畅清晰。
“原来如此。”行者略一点头,这才将架在天命人颈间的金箍棒收回,倒转棒身往后一靠,稳稳倚在身后树上。
“你信我?”小猴子活动着已经有些僵直的四肢,没想到这次竟然如此容易。
“信你?”行者咧嘴一笑,“自打头一句起,老孙便知你在扯谎!”
“也罢。”小猴子表情没有太多的起伏,“哪处不明白?我可以再讲一遍。”
大圣看上去像是被他气笑,本已经被收起的金箍棒,再次抵上天命人的胸口:“乖孙,你还在做梦哩?谎话说上千遍就能成真不成?”
小猴儿耸耸肩不答。他心知肚明:最多再说五遍,这悟空就会被烦得信他。毕竟这一路上死缠烂打要与他说话的小妖怪,只有他自己一个罢了。
“我不是你乖孙,更不是什么妖怪,我是你,是五百年后转世投胎的你,特来与你共商大计,免得你重蹈覆辙的。”小猴子一鼓作气,扯了最需要勇气的一个弥天大谎。让大圣相信他的来历是最为艰难的一步。若是有幸遇到的是斗战胜佛,说服他便是易如反掌;若是抵达灵山后的行者,他也不会费太多力气;如果他们再早一些相遇,则会困难许多,于是小猴子就会冒充是大圣转世。但如果是真假悟空时期过来,那最好是尽量躲着不见他。
金箍棒冰冷的触感横亘在两人之间,这个剑拔弩张的姿势维持了许久。大圣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似乎真是被他的勇气打动了。小猴子开始异想天开,直到悟空突然笑出声来:“好个胆大包天的小妖!敢冒充你孙爷爷?要是早来些时日,正好让你和那六耳猕猴作伴,一块儿打成肉饼。”
小猴子背后毫毛倒竖,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
“快亮出兵器来,让我看看你这妖精的本事。”金箍棒从胸前向上移动直到指向他咽喉。
在刚刚过去的几个轮回里,他们曾并肩大闹天宫,掀翻凌霄宝殿;也曾联手杀上灵山,搅得诸佛不宁。可最终,都逃不过那个注定的结局。此刻面对行者的敌意,他实在有些心力交瘁,索性闭上眼使出最后一招:“我不和你打。你若不信,一棒打死我吧。”
小猴子等了一会儿,剧痛果然没有降临。他睁开眼去看悟空,却见他脸上敌意终于渐渐化开,竟泛起几分好奇。
“小猴子,你说你是我,那说来听听,孙爷爷爱吃什么?”金箍棒一端轻挑起天命人下巴,强迫他二人再次对视。
无论轮回多少遍,大圣总能想出不同的问题刁难他。虽说已经把西行路上的事件记得滚瓜烂熟,小猴子却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一时语塞。他本来也不是什么五百年后的孙悟空,不过是为了取信于人,胡说的。来去匆匆,他一心只有正事,哪有心思关心大圣爱吃什么?思来想去只能硬着头皮连比划带磕巴答道:“我、我答不出。就像师父转世以后也未必记得金蝉子爱吃什么。但我知道你本领高强,神通广大。你有七十二变,筋斗云和如意金箍棒,曾五百年前大闹天宫。”见大圣神色缓和,他继续道,“更知道你们此行要降的妖精,乃是一只九头怪鸟,碧波潭龙王的驸马。”
这一番吹捧果然灵,金箍棒终于撤开。
“你这乖滑的小妖倒有几句实话。”
大圣回头看向不远处醉倒的一众兄弟,又蹙眉道:“你刚才说,显圣大哥会围剿花果山?”
即便在这记忆幻境中,天命人也不敢透露二郎神暗中相助的真相,只能沉默地点头。
“嘿!一听就知道你在扯谎!”
小猴子在他背后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是老孙转世?”
他厚着脸皮点了点头,尾巴在身后不安地卷起。
“那你会多少变化?”
“使得了筋斗云?”
“兵器呢?耍一路棍给我瞧瞧!”
“你讲话有些磕磕绊绊的,是天生如此还是后天疏于练习?”
字字句句砸在小猴子面前,他思绪却早已飘远。人虽已入轮回,一颗心却还留在前尘往事里。他无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仿佛那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你哭什么?”
大圣抬手为天命人拭泪,却在他脸上抹上了几道血痕。
“莫要难过,这不过是一段记忆而已。”那声音越来越轻,怀中人渐渐变得透明,仿佛要被周围的白光吞噬。
小猴子死死抓住那双开始失去温度的手,鲜血浸透了两人的衣衫,让他们血肉相连。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紧贴着他胸膛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微弱、迟缓。那个永远不曾安歇的人,终于在他的怀里彻底静了下来。
白光最终吞没了关于他的一切,连天命人手上沾染的血痕也消散无踪。
行者还在喋喋不休地刁难,忽觉四周安静得异常。他刚想转身查看,一双手臂却从背后死死环抱上来。那小猴子双臂如铁箍般收紧,与方才镇定自若的模样判若两人。
“嘿!你这小妖怪!”行者下意识要挣开,耳边却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叹息:"求你,先别动。"这声音里浸着说不尽的悲恸,竟让大圣一时怔住,忘了动手。他分明能一棒子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打飞,可此刻却像是醉意上涌,一时间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梦见个无名无姓、来历不清的小猴子,走到跟前,带着仿佛与他相伴许久的熟悉感,口口声声说来救他性命。
晚风拂过山顶,他的酒气也被吹散。不远处梅山兄弟睡的东倒西歪,而方才还在身后跟着的小猴子,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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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对不止一个人提起他最近做的怪梦,梦里总有个来历不明的小猴子,自称是他死后转世,从五百年后而来。
“大师兄是亿万年长生不老客,怎么会死呢?”沙僧牵着马,摇着头。
八戒揉着肚子嘟嘟囔囔:“那小猴子长什么模样?是丑是俊?”
“丑怎么说,俊又怎么说?”
二叔嘿嘿一笑:“丑,说明哥哥有自知自明;俊说明你有些自恋。”
“讨打!”行者笑着,举棒佯装要打。
天命人在暗处耐心看他们胡闹,他也想听听大圣对自己的评价。
行者略加思索:“面黄肌瘦,一身杂毛乱蓬蓬的。”
倒也…十分客观。小猴子略有些失望,却听大圣又补了一句:“不过,看着怪亲切的,就像照镜子似的。”
五百年前的小西天,尚未被皑皑白雪覆盖,山间还点缀着苍翠松柏。此刻松柏与佛塔完全被遮蔽,眼前只剩无尽的黑暗。
果然思绪一乱,记忆就是一断。
天命人从前没有问过二叔,被困在金铙中多少时日,此刻切身感受下忍不住对他肃然起敬。这还是他第一次和大圣一起困在金铙里。
“你既然来了,为何杵在暗处不出声?”
黑暗中传来大圣有些疲惫的声音。他在金铙里用尽神通,此刻已是没了算计。
天命人一愣,竟不知自己已被发现。他来时正赶上行者拘来五方揭谛、六丁六甲、一十八位护教伽蓝,在金铙里发脾气。
“我那师父,不听我劝解,就弄死他也不亏!你等快快作法,将这铙钹掀开,放我出来,再作处治。这里面不通光亮,满身爆燥,却不闷杀我也?”
众伽蓝离去以后,他又折腾了一番,仍不得动,这才慢慢安静下来。
“小猴子,你究竟是老孙的幻觉还是真的?”
这个问题现在连天命人自己都不敢确定。他迟迟没有作答。
“磨蹭。你若是真的,就别在这里呆坐着,快出去打破这宝物,放我出来!”
金铙之内一片漆黑,天命人没有火眼金睛,看不清大圣在何处,却感到他身上的热气正在逼近。
“我不行。须等二更后亢金星君出手救你。这次是我来迟了,对不住。”他暗想自己若是早些现身,或许能提醒悟空提防黄眉怪的法宝。
“亢金龙?”行者语气中带着惊喜,“好好好,若是这回让你说对了,我此后便信你。”
悟空静默片刻,又开始在狭小空间里翻腾。小猴子想起自己曾被困人种袋的经历,当初虽与赤尻马猴恶斗,好歹还有些许活动余地,不似此刻这般漆黑压抑。他摸索着靠近,指尖触到行者滚烫的手臂。
“你伤着了?哪里不适?”
“不曾受伤。你瞧你问的!我怎么会受伤?只是只是这方寸之地闷煞人也!着实难熬!”
行者在暗处又挣扎半晌,才道:“离天黑还早,你是个鬼影儿来去无踪,不如先出去救下师父,好教我安心降妖。”
“那没有用。”天命人摇头打断。
即便此刻救出唐僧,他们也敌不过黄眉的法宝。非得等到行者抛却颜面四处求人,万念俱灰之时,那主人家才肯慢吞吞现身解围。五百年后的小和尚亦是如此。黑暗之中手语难以辨认,点灯只会让本就闷热的空间更加难熬。小猴子只能一字一顿地费力解释黄眉的法宝来历和他真实的身份。
“我就知道,这厮胆敢冒充佛祖,一定来头不小。”悟空突然暴起,一掌拍在小猴子大腿上,“好一个胖和尚!他走了一个童儿,诓骗我师父,陷害老孙!这些法宝,我非得顺走一两件不可!”
小猴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颤,腿上火辣辣的疼。黑暗中,悟空愤怒时散发的热气扑面而来,连带着他也跟着燥热起来。但这愤怒终究徒劳。自三藏踏出长安那刻起,这场劫难便已成定局。就连五百年后亢金龙、小张太子、龟蛇二将等人的结局,也早已写在命数之中。即便知晓一切,他依旧无能为力。
行者骂完一连串不中听的话,怒气终于消散,瘫倒在天命人身边:“我明白,说到底是师父魔障未消,合该有此一劫。”金铙内重归寂静,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小猴子方才被大圣一掌拍过的地方,痛感早已化作阵阵酥麻,像有团火在皮肤下灼烧。还未安静片刻,他的手腕突然被滚烫的掌心牢牢扣住,行者几乎是贴着他又坐了起来:“为何你像个幽魂般来去无踪,偏又实实在在摸得着?”仿佛要证实自己的话一样,他伸手捏了捏小猴子的脸,“再说一次,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一阵莫名的战栗顺着脊椎窜上来,在这密闭的金铙里,小猴子突然感到说不出的诡异。他本该畏惧这个正在气头上的孙行者,可身体却违背理智地想靠近他。往常他总能编出滴水不漏的来历,可此刻脑子却像灌了浆糊,脱口而出:“因为有弥勒相助,从他所建的浮屠塔里过来的。”
“好罢,反正要打发时间,不如你给我讲讲‘浮屠塔’。”
浮屠塔,浮屠塔…四壁皆是西行旧事的彩绘。从观音禅院的熊熊烈焰,到八百里黄风岭的飞沙走石,那些尘封的往事在壁画上栩栩如生。这些天命人曾重走过的旧路,此刻在眼前一一浮现。那也是悟空走过的路,他过往的经历种种,又因他之死而再度交织。浮屠塔里其实并没有回到过去的机关,有的只是一位大圣的故人,替他保存着过去的记忆。正是这些记忆,让画中那抹小小的剪影变得鲜活起来,有了清晰的轮廓,有了轮回中一次次相逢的温度。天命人心跳突然加速,胸口传来阵阵钝痛。
一切有情皆孽,梦幻泡影空虚。
黄眉那令人生厌的声音竟突然不知从何处响起。天命人猛然警醒起来:这金铙有蹊跷,竟可迷人心智!他欲警醒大圣,手指却不受控地收拢,将那只滚烫的手又拉近几分。他目不能视,却能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大圣此刻的模样,他会烦躁地扯着领口,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一双火眼金睛在暗处闪着光彩。
大圣却及时地松开了手,向一旁撤开几分距离。他语气没有太多变化,还带着没有消散的怒意:“这铙钹有些古怪,老孙不要了!待我一脱身就给它砸个稀烂!”
两人不约而同地侧身坐着,中间隔着一道刻意拉开的空隙。小猴子此刻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只能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
“我信你。你且先走罢,不必陪我在这受罪。”
这一句话仿佛特赦令一般,让天命人紧绷的心弦松了几分。他听见大圣继续道:“你刚才说的我都记下了。若果真如此,来日见面再谢。”话音稍顿,又补上一句,“你走之前,可否替我去瞧瞧师父?”
小猴子在暗处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什么,轻声道:“我也有一事相求。可否替我给亢金星君带一句话?”
他听见悟空好奇地转过身,衣物与金铙内壁相擦发出细微声响。或许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或许会让他自己在这琢磨到天黑。
“告诉她,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莫要再踏足小西天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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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人想要带走大圣。
斗又斗不过,反也反不得,剩下的只有“逃”,他要把孙悟空带走,远离取经队伍,远离灵山,也远离一切东天与西天的势力。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若是在取经初期或许还有几分可能,越是临近灵山,机会就越是渺茫。然而在八百里狮驼岭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出现。
此处群魔盘踞,天高地远,连那些一路尾随的护法诸神也失了踪迹。唐僧被三个魔头连夜夹生儿啃食干净的消息已经传遍了狮驼国街头巷尾。小猴子从城中一路寻到金銮殿上,最后终于在城东山上找到了大圣。他踏过满山白骨,急匆匆地现身,却望见大圣在放声大哭。那张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泪痕未干,是一种天命人做梦都不敢想象的凄惨模样。此刻大圣定是唤不来六丁六甲,这才不得不信了师父遇害的噩耗。天命人心中百味杂陈:若说出真相,便再难带大圣离开。可若不说,又实在不忍见他这般悲痛。
正犹豫之际,好在是大圣先开口:“是你。你可知我师父下落?”他金眸中闪过一丝希冀。
小猴子只能咬咬牙,狠心摇头。
“师父真…没了?师父怎么会没了?”行者声音发颤,泪水又夺眶而出,“你从未说起师父没了…”
小猴子半跪在他身边,低声道:“或许许是因果错乱,改了命数。”
“什么因果、命数!哪个敢操纵因果,害我师父,老孙定不饶他!”他双目通红,话语未完却又愣住,脸上露出错愕,“是不是因为我?是我的过错?”
小猴子心里十分不忍,怕他在胡思乱想,只能安慰:“因果无常,研究不出什么道理。对不住。”他无措地轻拍大圣剧烈起伏的肩膀。
他当然知道三藏还活着,也清楚三个魔头的底细。可那些他已经不打算管了。三个从灵山而来的魔头在人间作恶无数,为的也是成全这一路劫数。
这不该是孙悟空的劫数,
就让金蝉子继续上路,求取真经,登上莲台,回归他佛门高徒的身份。而天命人要带走悟空,让这个自由自在的猴王去过他无拘无束的生活。斗战胜佛的名号,西天取经的重担,他要统统替大圣抛去,甚至师父也放下不管了。于是小猴子又万分诚恳地重复了一遍:“对不住。”
行者却摇头道:“这也不干你的事,这都是我佛如来坐在那极乐之境,没得事干,弄了那三藏之经!若果有心劝善,理当送上东土,却不是个万古流传?只是舍不得送去,却教我等来取。怎知道苦历千山,今朝到此丧命!”他双目又变的赤红,猛地从地上站起,“这三个孽障害死师父,又在此荼毒生灵!此仇不报,实难为人!所谓独木不成林,小猴子你来的正好,随我去端了那魔窟!”
天命人紧紧扯住他衣角,急忙劝道:“妖魔势大,保住性命已是不易。如今师父没了,取经大业已然失败,你已是自由之身,何不还归本洞,称王道寡,或是天涯海角自在耍子儿去罢!”他心知这是余下路上唯一一个劝住大圣的时机,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放弃。
“你这后生怎的尽说些丧气话!没有半分像我!”大圣像面露不悦,从耳中取出金箍棒往地上一杵,作势要带着小猴子驾云。
“我、我、我体弱不能降妖。”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忍不住咬了一下舌尖。和大圣铜头铁骨相比,他体弱不假,若是说不能降妖实在是太过牵强。
悟空却不与他计较,自顾自盘算道:“这三个魔头来头不小,凭我二人之类恐怕难以将一城妖精全部降伏,待我去南海请观音菩萨…”
话音未落,小猴子突然厉声打断:“你降什么妖?降妖有何用?再过十年百年这狮驼岭依旧怨气冲天,寸草不生!这八百里亡魂无人来度!你一心想要降妖除魔,要查明真相,要逆天命,哪个愿意配合你!”
大圣脸上的怒意渐渐化为困惑,连天命人自己也愣住,不知这些话从何而来。一阵剧痛突然刺入脑海,像有千万根钢针。小猴子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最后模糊的视线里,是大圣惊慌伸来的手。无边黑暗吞没意识的瞬间,他恍惚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远处冷笑。
“万物命运皆有定数,凭你萤烛之光,能管得了世间所有不平之事吗?”
“你看这猴头,如今虽顶个佛名,浑身妖气不散,早晚要惹出祸事来。还是早做净化打算为妙。”
“净化斗战胜佛,刻不容缓。”
谁?是谁在说话?
小猴子几乎是惊呼着从噩梦中惊醒,他声音刚冲出喉咙就被一只手死死捂住。天色已暗,他还未能适应眼前的环境,而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和熟悉的体温让他松了一口气,不必看也知道这是谁。他从一个梦里醒来回到了另一个梦里。
“悄声些。若是引来了妖怪,老孙可护不住你。”大圣的吐息喷在他耳尖,瘦骨嶙峋的毛手又把小猴子按回床榻上。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同时也嗅到空气中带着浓稠的血腥。
“这是何处?”
“所谓大隐隐于市,我们在狮驼城中。”
这与小猴子所说的天涯海角相去甚远。他有些泄气的躺倒。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小猴子终于看清地上横陈的两具妖尸,已经被打成肉饼。看来大圣对逍遥自在没有半分向往,依然决定伺机行动,剿灭一窝妖精。
“我思来想去,觉得你说的有理。此事还须谨慎。或许师父还活着,只是三魔忌惮老孙,才谎称已经吃了他。等夜再深些,你我二人潜入宫中探个究竟。若是找不到师父,至少救下八戒沙僧,再做打算。”
“我、不、是、这、么、说、的!”小猴子咬着牙一字一顿。他说的天涯海角,自由之身,怎么大圣就是一个字都听进去?
两人并肩而坐,又是一阵沉默。他等了许久才渐渐明白大圣根本没有在思考他的提议。他不过是一心一意在等天黑。
小猴子头疼未退,疲惫不堪,顺势靠在了悟空腿上。他会不经意间忘记他们之间本来该有的生分与戒备,总是习惯性带着轮回中积攒的情绪去靠近大圣。他们相伴的光阴那样漫长,他在他的记忆里驻足了那么久,久到连他的那位故人都难以企及。
可是这份熟悉终究只是单方面的。
“有时觉得,你好像认识了我很久。”大圣没有推开天命人,只是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拍了拍,指尖穿过那些翘起的杂毛。
“若是师父真没了,你肯跟我走么?”天命人最后一次小心翼翼地试探。
悟空凝眉思索了片刻才道:“若果真如此,老孙便和师弟去见如来,问个清楚。若肯把经与我送上东土,一则传扬善果,二则了我等愿心;若不肯与我,教他把《松箍咒》念念,褪下这个箍子,交还与他…到那时,才能如你所说,逍遥自在。”
小猴子的心直直地坠了下去。第一次计划带着大圣逃跑,没有经验,竟忘了这最要命的东西:紧箍。一路西行扶持三藏、降妖除魔的功德没能消融它,连那具沉睡了五百年的残躯,依然被紧箍束缚。这箍儿不除,他们逃到天涯海角也是徒劳。
“我会助你降妖,但是有几桩事要嘱咐。”
小猴子合上眼,在心底盘算片刻,决定孤注一掷:“我既是五百年后的你,自然知晓过去未来,这几件事你务必信我。”
他要交代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一是世间根本无《松箍咒》,欲解此箍只能靠他们二人努力;二是金翅大鹏与如来有亲,求佛不如求己;三是制服大鹏妖的关键——这一招他是从灵山学来的。
“交代完了,容我缓缓,咱们再动身。”天命人说完已经面色苍白,头痛欲裂。这是对他的惩罚吗?莫非连梦中泄天机也要遭天谴?这天道当真霸道至极。
“那师父他?”大圣在屋内来回踱步数圈才勉强按捺住心绪,回到榻前紧紧握住小猴子的手。这感觉令人心安,满是信任与期待。天命人没有力气抬头看他,但他知道,大圣终于相信了。
“师父没死,就关在锦香亭。”
“…我们当年一路西行,遇到多少妖?又杀了多少怪?”
“那可太多了!数都数不过来。你每次懒得动手,就支使我去清理这洞那洞的。”
“不算小妖,那些有道行的,我们杀了几个?”
“不记得…”
“我们杀的,不到打过的一半。那一半,我们没动,你可知为何?”
“为何?”
“杀不得。”
这一段大圣与二叔对饮的记忆,是天命人脑海中那场大战前为数不多清晰的片段。他痴迷于美猴王的恣意张扬,沉醉于齐天大圣的狂放不羁,也向往着孙行者那股永不服输的劲头。但唯有斗战胜佛,会静静听他讲完那些离奇的故事,然后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这份信任背后,究竟经历了些什么?那些记忆破碎不堪,越是想要看清,越是头痛欲裂。唯有这一段记忆碎片,像一盏幽幽之灯,照亮了他混沌的思绪——那些披着佛光的魔头,戴着仙冠的妖孽,或许一网打尽、斩草除根才是解脱紧箍的关键。
他希望这一回可以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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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喜汝隐恶扬善,在途中炼魔降怪有功,全终全始,加升大职正果,汝为斗战胜佛…”
天命人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大殿中央的悟空。他看见那桀骜不驯的猴王身披锦斓袈裟,恭敬地倒身下拜;看见佛光普照之下,他额间一点朱砂赤红耀眼。那见肉生根的金箍,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消散无踪。金棕色的毫毛间只余一道浅痕,随着悟空欣喜若狂的摇头晃脑,很快便了无踪迹。这场景看似与过往无数轮回别无二致。
狮驼岭的怨气已散,柳林坡的妖孽尽除,盘丝岭…盘丝岭上小猴子终究不忍,劝住大圣放过了那七只蜘蛛精,反手把多目怪砸了个稀烂。这三个地名在天命人记忆中反复浮现,他确信,这对大圣而言,定有非同寻常的意义。他确实改变了原本的故事,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变。
诵经声嗡嗡作响,小猴子昏昏欲睡,渐渐出神。他呆望着悟空的背影,看那不甚合身的袈裟披在他肩头,像极了威风凛凛的红披风。这一路来的忐忑与焦虑,让他几乎忘记了无论往后经历多少变故,此刻的大圣,是真心实意地喜悦。
他正发呆之际,却见眼前的祥和景象骤然扭曲,诸天神佛的面容渐渐狰狞。怒目圆睁的罗汉,眉眼低垂的菩萨,层层叠叠的威压从四面八方倾轧而来。他隐隐听见了缥缈的质问声,仿佛来自天边:
是何人纵容妖魔下界作乱,剥夺凡人灵韵?
是谁将狮驼岭冤魂化为阴兵?
又是谁操控凡间寿数,使天灾频降,疾病横行,百姓短命?
声音回荡在大雄宝殿穹顶,金漆彩绘的梁柱褪去颜色,祥光消散,琉璃瓦片片剥落。大殿陷入死寂,唯有无悲无喜的声音响起:
“泼猴,可知罪否?”
何罪之有?我何罪之有?!天命人放声嘶吼,可回应他的,只有众口一词的裁决:
“净化斗战胜佛,刻不容缓。”
小猴子又一次从剧痛中惊醒,嘶哑的叫声在洞中回荡。这次没有手来捂住他的嘴,只有大圣温热的手掌在他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直到绞痛渐渐平息。见他所见,思他所思。可弥勒从未告诉过他,连痛觉也会如附骨之疽,从记忆深处传递到他脑中。
我在哪?天命人下意识比起手语。
“花果山,水帘洞。”悟空佯装嫌弃地松开他,把他往石壁方向推了推。
天命人这才惊觉自己竟躺在大圣的石床上,还紧紧裹着他的虎皮毯。未经主人同意,擅自爬上人家的床,实在有些无礼,更何况这人还是猴王。他几乎要跳起来,却不忘关心正事:“你见到师父了?”
“没。他已出发去玉华州传经了。”
天命人见悟空未着锦布直裰,也没穿锁子金甲,只披了件暗金色长袍,一副刚被自己惊醒的模样。身侧石床上尚有余温,想来他已回来多时。既然大圣没有逐客住的意思,小猴子便也厚着脸皮继续赖在他床上,顺手敞开虎皮毯,大气地让了一半给猴王。
他闭目整合过往记忆。自悟空成佛后,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只有自己脑中阴云不散,记忆支离破碎,能现身见大圣的时日也愈发稀少。虽然无法确定这回那紧箍是否真已取下,但见大圣如今安居花果山,不必日日去灵山复命,倒真应了当年那句“功成之后,仍回来与你们共乐天真”的诺言。一切都步入了正轨,或许,大圣真能逃过那场劫难。如果他能救下记忆里的大圣,是不是醒来以后大圣残躯就会变成真的大圣?这样想着,小猴子心情忽然轻快起来,尾巴不自觉地上下摆动,在石榻上轻轻拍打。
“小猴子,你想事儿的动静吵到老孙了。”大圣按住了小猴子不安分的尾巴,“你琢磨什么呢?”
“没什么,想起些高兴的事。”小猴子灵巧的收走尾巴,却没有刻意远离猴王,“你又在想什么?”他早已看出悟空也是心事重重,毫无睡意。
大圣翻了个身,石床发出轻微响动:“我回来路上,碰见观音座前的龙女了。”
“哦?她传了什么话?可是菩萨有什么指示?”小猴子顿时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她…没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却让你想到半夜?”小猴子觉得此事蹊跷。
“正是什么都没说,才蹊跷。”大圣压低了声音,“她给我…”话音未落,他突然转了话头,“明日我要下山处理些民间请愿,多是些妖魔作乱的琐事,你要不要一起去山下逛逛?”
和大圣一起去山下逛逛。这个邀请太过诱人,天命人几乎要满口答应可是脑袋里一阵一阵抽痛又让他迟疑,真要跟着去只怕会拖后腿。自己去了也是添乱,帮不上什么,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那些请愿他也看过,多是乡村恶霸,豺狼虎豹,不成气候的山精野怪。还有些求子求姻缘的文书,他曾亲眼见大圣悄悄塞进了二郎庙里。
或许是见他一脸疲惫,兴致缺缺,大圣也没多劝,只是把半边虎皮毯子往小猴子这边推,又弹指熄了最后一盏灯。
“说起来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一些旧事。”黑暗中大圣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
“什么旧事?”小猴子迷迷糊糊地应着。孙悟空还有什么旧事是他不知道的?
“想起了那年咱们一起被关在金铙里。”
小猴子一个激灵,睡意顿时消散。他脸上腾地烧了起来,幸好在黑暗中看不分明。石床本就狭窄,他们几乎紧紧贴在一起,正如那时在弥勒的法宝里。
“嘿,小猴儿确实生得俊俏,想来八戒说的也没错。”耳畔是大圣闷在枕头上的笑声。天命人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到了自己的窘迫,才笑成这副模样。他哪里还顾得上去想“八戒说了什么”,只顾着去辨别到底这句话是真心还是玩笑。
大圣笑个不停,一边笑一边拍着枕头。小猴子也被这笑声感染,先是勉强干笑两声,后来索性放开了跟着傻乐。笑着笑着,云雾散去,月色照进石头缝,他才瞥见悟空眼角泛着的泪光。大圣抬手抹了一下眼睛,轻声道:
“如果你不是我,该有多好。”
一切声音都戛然而止,天命人说的那个谎言,到底骗过了大圣,甚至连他自己都要信了。
“小猴,你可知道蛇盘山鹰愁涧?”大圣打断了他的思绪。
“知道。”
“那你可知那涧因何而得名?”
鹰愁涧是行者收伏西海龙子的地方。对取经队伍而言,那不过是西行路上一个小插曲,一场师兄弟间的小误会。可对天命人来说,那里的记忆却刻骨铭心。蛇盘山下,在许多个轮回里,他眼睁睁看着大圣戴上紧箍,却无能为力。
“这涧中自来无邪,只是深陡宽阔,水光彻底澄清,鸦鹊不敢飞过;因水清照见自己的形影,便认做同群之鸟,往往身掷于水内,故名‘鹰愁陡涧’。”
他曾长久地凝视着深渊般的涧水,清澈的水面也映出自己的身影。那是真也好,是幻也罢,他愿化作飞鸟,纵身跃入深潭,扑向记忆的深渊,奋不顾身地飞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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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人找不到大圣了。这本是不该发生的事,因为此处是大圣的记忆。记忆虽然会模糊跳跃,但在小猴子清醒时,他总该不离悟空左右。可自斗战胜佛下山降妖那日起,他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天命人先是在花果山干等了几天。不过是些寻常小妖,何须耗费太多时日?没有大圣的花果山草木依旧,但是比平时多了几分寂寥,倒更像是天命人记忆中的样子。不安渐渐漫上心头,他再也按耐不住,动身前往玉华州。
犹记得上次来到此处,还是为降伏黄狮精。几年过去,城镇没有太多变化,繁华依旧。小猴子在城中徘徊半日后,却察觉出异样。周围的路人商贩虽然一眼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对,但看得久了却发现怪异。街边商贩虽看似寻常,多驻足片刻就能发现他们只会重复几句叫卖;往来行人沿着固定路线循环往复,不知究竟要往何处去;就连街道两侧的房屋,走不出百步,便又回到熟悉的光景。这一切似乎都是从一个简单粗略的记忆延伸出来的。小猴子心一沉,玉华州的景象如此粗陋,足以证明大圣近期未曾来过。他连师父都不找了,还能去哪呢?
天命人按照记忆中的路径,依次拜访了二叔净坛使者,三叔金身罗汉,和他真二叔西海三太子的道场,却连一个人影都没见到。想必大圣未曾见过他们,这些故人自然也不会出现在记忆之中。这毕竟只是记忆,而不是真正回到了五百年前。小猴子带着满心失落,又辗转五庄观、东海和南海,依旧一无所获。
他正欲离去,却见普陀山下寒梅绽放,暗香浮动。一个熟悉的身影滑入脑海,险些把他给忘了。没有片刻迟疑,天命人驾起筋斗云,直奔梅山。可真到了山脚下,他反倒有些踌躇。这一切缘起于他从显圣真君处所得的大圣记忆,若此番相见会不会就是一切的终结?他尚未确认大圣的紧箍是否…
“小猴子,你怎么在这里呆站着?”
他思绪被打断,抬头望去,只见石阶上坐着一个醉醺醺的身影,一身赤金色衣袍,头戴小珠冠,面色绯红,可不正是他日夜牵挂的大圣?见对方一脸悠闲地坐在哪儿,连日来积攒的担忧瞬间爆发,小猴子高声质问起来:“这些天你去哪了?说是下山降妖却一去不回!怎么、怎么梅山上有妖怪要你收?”
难道二郎神自己对付不了吗?
他一声比一声高,越说口齿越不利索,以至于最后一句质问直接梗在了喉咙里。
悟空盯着小猴子慢慢涨红的脸色,眼睛渐渐瞪圆,非但不恼,反倒露出几分委屈:”我解决了那妖精,回到水帘洞见你不在,自然以为你又走了。你一年到头神出鬼没,来去无踪,难道还要老孙空等着不成?”
天命人如坠冰窟,怒火瞬间平息,只剩满心愧疚。他依旧心有不甘,只好望着上山的路埋怨道:“你醉成这样,他怎么不送送你?”
悟空却压低声音笑道:“他有些恼了,正在上面生闷气。”他笑完又叹气,神情略显悲凉,“想来他是有些怨我。”
小猴子不知前因后果,只想带他快点离开此处。明知对方不惧严寒,却还是不忍看他就这么坐在冰凉的石阶上。小猴子别扭地去扶悟空,笨拙地将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先起来,回花果山再说。”
“嘶..”大圣眉头微皱,轻轻吸了一口气,按住了小猴子肩膀。他眼中的醉意似乎忽然散了,与天命人对视了片刻,又轻轻把他揽入怀中。
“我近来整日昏沉贪睡,却总也梦不到你。小猴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两个人并肩坐在天真顶树下,一言不发。小猴子终究受不了这要命的沉默,率先开口:“自上次分别,是不是已经过了很久?”他料想离开花果山的时间,或许比他感知的还要久。
“嗯,有些时日了。”大圣微微颔首。
“对不起..其实我、我并非来去自如,没来见你,实在非我本意。”小猴子万分懊恼,想起之前在梅山发的脾气,他愈发羞愧难当。
“还有什么瞒着老孙?”大圣金眸直视天命人,像是要把他看穿。
“还有...我并非你的转世,是为了让你信我,冒充了你。”小猴子叹了口气,等待大圣发怒。可他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道:“那你到底是谁,从何处而来?”
“我…我的确是从五百年后而来,关乎你的事,我不曾骗你。至于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是谁,花果山上无名之辈。”
小猴子望着远山发呆。和花果山上所有平凡的小猴子一样,他无名无姓,无牵无挂。若不是背负了这个复活大圣的使命,若不是花果山一直受到天庭与灵山监视,他或许会像自己说的那样,走遍天涯海角,孑然一身而来,潇洒自在而去。
大圣没有逼问,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小猴子膝盖:“你是生在花果山的小猴,愿不愿意跟我姓孙?”
孙,子者,儿男也;系者,婴细也。正合婴儿之本论。
赤子之心的孙大圣,赤子之心的天命人。
他还未回答,大圣又眼中放光,笑道:“诶!你说你在世上也没有亲人,老孙与你认作亲人如何?”
小猴子有些震惊地瞪大了眼,他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你想认我做个乖孙?”
大圣却笑的前仰后合:“说得好像老孙要占你这个后生的便宜似的!辈分随意,只是认个亲。”他笑完又低声道,“总之,从今往后,你在这世上多了个亲人。”
无父无母的石猴,和无牵无挂的小猴子,除了师父同门、三界旧友,他们各自又多了个至亲之人。
他有了姓,也有了亲人。小猴子许久都没有这么兴奋,他欢喜的几乎要在山顶跳起来。大圣解下腰间酒葫芦,自己先饮了一口递给他。天命人接过来一饮而尽,笑容还挂在脸上,视线却渐渐模糊。远山化作虚影,大圣的面容也朦胧不清。
意识消散前,他感到悟空轻抚自己的额头,听见那声带着歉意的低语:“对不住,骗了你。这紧箍,我没能解下来。”
梅山依旧白雪皑皑,花果山却已春意盎然。夕阳余晖中,清风送暖,但那比不过大圣的怀抱,比不过落在额间那个轻如蝶翼的吻。天命人带着最后一丝温暖的回忆,沉入无边的黑暗。这一世轮回,他又一次一败涂地,甚至没能陪大圣走完最后一程。
“你哭什么?这不过是一段记忆…”
他只是回忆而已。既定之事不可更改,任后来人万般努力也无济于事。
他永远不会知道,也永远不会懂。因为生死停留之际,在那个真实的、已经发生的故事里,斗战胜佛从未梦到过天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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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我所有的故事和全部真相。”
毫无保留也没有欺瞒。小猴子说罢,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静静等待着大圣的反应。
这一次他没有食言,拼尽全力要早些遇见悟空,陪他走过这场轰轰烈烈的旅程。他从上个轮回醒来时恰逢那鼓足勇气的石猴纵身跃入水帘洞,与他撞了个满怀。天命人从未见过这么年轻的悟空,一身绒毛泛着朝阳般的金黄,澄澈的眼眸里盛满对天地万物的好奇,又透着初生牛犊的无畏。他近乎贪婪地凝视着这只小石猴,喉头发紧,竟激动得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无数个轮回里,他见证过太多次大圣的陨落,怀抱过染血的披风,抚摸过渐渐冷却的手掌,听过最后一声气若游丝的告别。而此刻,他终于得以见证最初的开始,看着懵懂的石猴,一步步成王、成圣、最终成佛。
“小猴子,你我做了一千多年的朋友,怎么今天决定把话说清楚的?我还以为你打算一直憋着不说。”悟空面色虽然惊讶,语气却没有太多起伏,仿佛千百年相处下来,他早有预感。
“因为明早你会动身去柳林坡,一旦踏足那里,我们就再没有回头路。”
可即便重来千百次,他知道,眼前这个倔强之人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向前。
“那能不能告诉我,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你此刻身在何处?”
“我在天真顶,石卵中。”小猴子轻声答道。
两人先后穿过水帘洞幽深的隧道,沿着山径缓步而上,谁都没有驾云。天命人己经离开真实的世界太久,这时才想起,他带着根器回到花果山,重登峰顶时,也是沐浴着和此刻极像的夕阳。暖金色的阳光倾洒在草木、山路,落在小猴子身上,就像轮回中大圣的目光。他如同阳光,空气,世间万物,注视着天命人。
天真顶山一切如常,五百年前的此处尚空空如也。
“就是这里。”小猴子指向树下那片空地。
“那块石头,是个什么模样?”大圣好奇地四下张望。
“约莫这么高,这么宽,表面还有些奇特纹路…”小猴子老老实实地比划。
随着他的描述,大圣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小猴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赫然发现那片空地上竟然真的浮现出同五百年后一模一样的石卵。现实正悄然渗入记忆。那石卵表面流转着金色光晕,而天命人此刻就在其中。
大圣绕着石卵转了三圈,手掌按在石壁上。那金光也似能感应到他一般,在他指尖游动。
“这石头像是认得老孙。”他面露喜色,弯曲指节,轻轻敲了三下,随即俯身将耳朵贴了上去,“小猴子,你听,这里面有声响哩。”
天命人一愣,急忙凑上前去,可任他如何凝神细听,石壁那头始终寂静无声。
“我听到他们在唤你。”悟空近在咫尺,眼中蒙上一丝不舍,“是师父和八戒,在唤你回去。”他拉过小猴子的手,将他往石卵正中光晕处推。
“好小猴,该见的都见了,该记的都记了。你是谁,我不必再多说,该回去了。”
“不!不!不!不回去!”小猴子慌了神,拼命挣扎,连脚趾都在发力抗拒。
“你这小猴,怎么言而无信!”悟空假装嗔怒,“说好再见我一次,便要回去!”
“我…我…”小猴子踌躇无措,猛然反应过来,“不对,你怎知…你怎知我上回说过此事?”
悟空半眯着眼睛思考了片刻,笑道:“或许是因为,我正在变成你,自然就有了你的记忆。”
小猴子你听仔细了,是老孙要变成你。
“不可,不可…”小猴子发疯似的向后挣,却被大圣铁钳般的手牢牢扣住,“我不要变成你,你也不必成为我,咱们一道从这石卵里回去,不好吗?天涯海角,自由自在…你和我一起,我带你去看看五百年后的花果山…我…”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看见悟空无奈地摇头:“我只是一段记忆而已。是你过往的记忆。走不出这里。”
“可我不行,我还没有准备好…”
“这世上哪有事事准备好的时候?”大圣拍着他肩膀,“莫怕,莫回头,咱们只有前路可走。”说着将他揽入怀中,轻抚那单薄背脊。
“这一次就是告别了。天命人。”
小猴子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悟空,悟空…”他声音和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梦醒前的呓语。
“切记,去看看那最后一段记忆。”悟空靠在小猴子耳边,轻声嘱咐。
金光自石卵漫出,笼罩在他们周身,吞没相拥的二人。小猴子不敢再闭上眼睛,紧紧攥住大圣的衣袖,却只能看着那熟悉的面容化于光中。
白光散尽,他终于看到了记忆尽头的一条小路。那道路蜿蜒向下,在视野中渐渐清晰,正是离开花果山的路。他站在山顶桃树高枝上,望着浪涛在朝阳下闪闪发亮。那是小猴子出发前最后一次眺望东海。朝夕相处的伙伴们沿着山路送了一程又一程,挥手的身影渐渐化作远山上的墨点。老师父佝偻着背隐在猴群最末,眼中泛着泪光,却偏过头不让他看见。这一路风餐露宿,他踏过五百年前的旧路,看破当时未曾看清的谜团。凡胎肉体伤痕累累,却在这些苦难里,渐渐长出一颗真正的心来。
金箍棒到手后,二叔曾嘱咐他:“拿了这东西便不再有退路。”
他来不及告诉八戒:自始至终,他从来没有退路。
从峰回路到天真顶,上山的道路依旧洒满夕阳,那时他心急只顾着奔跑,这一次却只想慢慢走过,叫那余晖多停留片刻。
石卵之中,是师父撑着船静静等候。竹篙轻点,涟漪荡漾,恰似当年凌云渡口,乘着无底船儿,漂过凌云飞渡。
“你心里明白,他从来没那么圆满。”
“眼见便喜,不择手段”
“耳听即怒,恣意妄为”
“鼻嗅痴爱,目空一切”
“舌尝必思,多情易折”
“身本多忧,怎可全求”
可是师父啊师父,您可还记得,他那一片赤诚,和一腔孤勇。天地不仁,神佛不公,是他也唯有他甘愿应劫而去。
若不亲历轮回,怎知众生之苦?
眼、耳、鼻、舌、身,五百年来散落各处,“意”随着大圣身死而消散。唯有一颗真心,落入了凡尘,回到了花果山。
天命人,成为他吧,如飞鸟跃入深潭,承其志,成其愿。如今你总算看清,五百年前,也曾有人,向死而生奔向你。
大圣残躯最后一声轻叹,化作点点金光消散。那见肉生根的紧箍应声掉落沉入水底,在触及潭底的刹那,碎作万千金粉,随水流散尽,彻底化解。
这一次,是他们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