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开棺。”
范闲盯着眼前这口黑棺,冷硬地吐出两个字。雨下不尽,砸在伞面,只听得噼噼啪啪一阵响,连自己的声音都不可分辨。
这口棺,是李承泽的棺。
葬下去不过两天,便被范闲带人掘了坟,现在还要开棺。脚下的泥被雨淋透,紧紧抓着每个人的脚,动一步都艰难。
没人说话,没人敢动。
躺着的这位好歹是先皇子,虽说活着时与范闲朝堂斗法,没个好时候,但如今人都死了,黄土一盖,什么恩怨也都该过去了。
火把明灭不定,隔着雨雾,他们看不清范闲的脸。瀑雨淋淋,粘着的厚土被带走,形成一股股混浊细流,在黑棺木上蜿蜒。
范闲略略抬起下巴,再度出声:“我说,开棺。”
没有任何起伏。话落在耳朵里,听的人打了个寒战。
一个个人动起来,披着蓑衣,在夜色里像黑漆漆的雕塑,沉重而笨拙,那声响应当是异常隆重的,但是雨实在太大了,范闲像被封住五识,无知无感地一步步走近,脚下的路湿成一汪沼泽,冷生生地要将他拽到地底下去。
他将伞遮到李承泽头顶,伸手,探了探他脸颊。死透了,一点温度也没有。范闲面色如常,伞交给身边的人。
“大人。”
“你们可以回去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们都知道。”
范闲两指并着,在李承泽脸上掐了把。手臂垫到他脖子、腿弯下,轻飘飘地把人抱进怀里。那张尖瘦的脸,乖巧地滑进他胸膛贴着,范闲勐然一僵,呼吸乱了瞬,手臂收得更紧,默声抱着李承泽离开。
所有人又变回一尊尊静默的塑像,望着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消失在眼前。顿了片刻,再窸窸窣窣动起来,往坑里填回一口空荡荡的棺。
二、
一声极轻的咳喘。
李承泽痛苦地皱起眉,脏器在胸腔运转得支离破碎,连呼吸都困难,身体里像被强硬塞入一缕魂,他在剧烈的不适感里睁开了眼。
眼皮异常沉重,李承泽张张嘴。
发不出声。
头还是晕的,眼前先是一片黑,再是一片混沌的白,他茫然地眨眼,无法视物的恐惧席卷全身。
李承泽清晰地听到心脏狂跳的声音。
重得发慌。他有些痛苦地喘息着。
一个更可怕的认知让他遍体生寒:没死成吗?
他不想活,断绝了范闲救他的可能性。
那这,又是为何?李承泽遽然头痛无比,蜷起身体,口中溢出呻吟。好冷,浑身都发着冷,骨头被扎穿,密匝匝的孔洞让他变成了一个四面漏风的纸娃娃。
不用风吹,他就摔跌在地。可能短暂地失去了意识,李承泽闭上眼,狼狈地喘着气,撑起身体,眼前的世界终于渐渐清晰。
突然,他抬起手,所有声响卡在喉咙。
荒唐……太荒唐了。指甲被染了红,颜色鲜艳,估计也就近期的事,更扎眼的,是身上这身衣服,他慌促地低头一看,眼睛都要被浸成红色。他穿着的,是婚服,是女式婚服,究竟把他当什么了?
李承泽只觉得身体是凉的,大脑却烧得神志不清。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四肢松软,有点站不稳,踉跄了一下,肩膀塌着,抬起脸,眼睛黑幽幽的,像个刚出生的稚童不解地四处张望。这里…是他的寝殿?
李承泽像被针刺了眼,低下头,哑哑的笑从喉咙里挤出来。
他知道了。是范闲不让他死,他不愿放过他。本以为死前那番话,虽无法解了范闲的仇怨,却好歹能让他知晓几分他的难处,放他个痛快。他没想到,范闲能疯成这样,死人也叫他拉回魂,然后继续锁在这金打的笼不见天日。
“范闲!范闲!”李承泽抓起过长的裙摆,奔到门边,用尽了力去拍,“疯子,你无耻!”
咔哒一声,门外有开锁的声音。
李承泽摸了摸头发,摘下一只发钗藏在袖子里,往后退了半步。门开的瞬间,钗子抵到来人的脖颈处。
不是范闲。
“你主子呢?”李承泽手有些发抖,抬了抬,更重地按下去,见了血,“我知道你只是领命行事,不与你为难,但是我要见范闲。”
来人一步未退,反进一步:“大人会来但不是现在。天寒,殿下要保重身体。”
这是要逼他退回去。李承泽眉目一凛,淡淡地笑,收回手,守卫微微躬身,这就要将门带上,李承泽忽然把钗尖对准自己的脖子,往前逼近,轻声细语:“你不在乎自己的命,总得要顾及我的。谁给你的狗胆囚禁我?范闲费尽心思把我救活,可不是想看我再死一次,他不来没关系,我不跑,我就在这儿等、他。”
守卫迟疑很久,门被关上,留了条缝。
李承泽浑身都在轻轻颤抖,吐出一口气,用力握紧了手,不让它抖得太难看。光透过窗格闯进来,依旧是昏暗的,李承泽掀掀眼皮,眼底闪过一丝恼怒。
他转过身,门框上留下一支金钗。
走到一面铜镜前,坐下。
镜中的人面容消瘦,苍白,两片唇上却涂了可笑的口脂。细细一对弯眉,下面吊着一双黑洞洞的眼,李承泽凑近,对着镜中的他浅浅地笑,眼睛弯弯的。
那点笑很快落下去,李承泽对着镜,开始拆那些繁杂的头饰,心里聚着一团火,膨胀到胸腔都要爆炸。
疯子疯子疯子。
他现在只恨,那天怎么没拉着范闲一起去死呢。口腔,舌头,或者牙齿藏毒,和他接吻,他不会拒绝的,让毒血腐蚀掉他们的骨头,烂成一滩肉泥,分不清是谁在流血,谁又会流泪。
李承泽捂住胸口,弯下腰,眼眶发着酸,眨了眨眼,什么都没有。
缓了缓,两只手在腰身摸索一阵,盯着铜镜,面无表情地卸了腰封,一层一层地脱下这身婚服,扔在地上,跟血似的淌一地。他这才像能呼吸了一样,揉着眼睛长长叹了口气,怔怔地看了很久,心脏迟钝地痛起来。
他知道范闲在想什么。
可是没有这个道理,安之。这样做,我只会恨你。
李承泽只着中衣,飘飘荡荡走出房门,左右看了看,没人拦他,个个都低着头。
一直走到院子里,他才发现这原来不是他的皇府,也不在京都。是在一片竹林,竹枝掩映,天光从密密的竹叶里漏下来。院子很大,角落划出一块地做苗圃,李承泽微微眯眼,立刻猜到那儿是栽了花的,不在花期。还搭了葡萄藤架,旁边就是秋千和棋盘石桌,有一小口石潭,游着各色金鱼,水缓缓地流。
李承泽蹲下身,看到自己的身影。
一身白,散着发,尖尖下巴,面无血色。惨淡到近乎碎裂。
好陌生。
他伸手,手指触在冰凉的水面,冻得他瑟缩。
水面波澜不止,扭曲了他的面容。一只与白骨无异的手浸到水里,漫不经心地搅着,彻底搅散了那张怪异的脸庞。
他只是静静的,一动不动的。
寒意迅速地窜遍全身,李承泽忽然感觉有无数眼睛黏在他的背脊,抬起眼,回头去看。
谁也没看他。
周围全是人。他们都不看他。
他们都在盯着他。
三、
一直到入了夜,才听见外面响起马蹄声。
寂静中,那声音骤然闯入,李承泽的心在马蹄之下急急跳了两下,后背滚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范闲在外,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响起,映在窗纸上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他撤走了所有守卫。
李承泽低下眉,冷不丁地哼笑了声。也好,毕竟他和范闲,见面总免不了争吵。字字句句,恨不得化成杀人的剑,将对方捅个对穿,这时每每望向范闲眼底,能清楚地看清那双眼里的痛恨,他都觉得痛快。
只是心在颤,手也在抖。
李承泽在手臂上拧掐一把。
烛火在摇,窗外起了风,竹林沙沙响个不停。他和范闲隔着一道门。
胆小鬼。李承泽撩起眼皮,再次看向范闲的方向。什么大逆不道有悖人伦的事都做了,现在连个门都不敢进?
那就在外面站着吧。
他小小地伸个懒腰,靠到软枕上,继续看红楼新章。
范闲微微垂头,盯着门缝里泄出来的一丝光。
感受到李承泽的呼吸,范闲屏息,顿了片刻,心跳异常地猛烈,他无声笑了起来,眼睛却迅速烫热一圈。
手按到门上,依旧踟蹰着不敢推开。
这时,李承泽翻过一页,字在眼前溜过,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心里焦躁,便拿书脊在桌子上磕了磕,扬声:“小范大人,进来吧。”
范闲一个慌神,推开了门。
李承泽盯住他。
一个人骑马来的吗?头发湿哒哒的,脸上也挂着雨珠,浓黑色的衣服洇开深深浅浅的水痕。
李承泽心跳一顿,忽然忘了要说什么。
范闲紧紧盯着他,眼睛不眨一下。活的,会说话会动的李承泽。脸色依旧苍白,靠近烛火那一侧的颊边却微微红润,衣服柔软地贴在身上,腿间盖着毛毯。一切都像梦境中的那般发生了。范闲喉咙微动,竟有一瞬的哽咽。
他痴痴望了许久,李承泽歪了歪头,对他眼中泛起的泪光感到困惑,皱起眉,心却痛得他呼吸打颤。
算了。他叹口气。他和范闲的事,得一件一件清算,也不急这一时。
撇开视线,淡声道:“杵那儿看门吗?”
范闲像终于回了魂,面上有几分局促,转了转眼睛,看见那支插在门框上的金钗,和地上散落一地的婚服,身体一僵。
吸进去的气吊在半空,从鼻腔泄出来,范闲慢慢悠悠地,拔了金钗,拾起婚服,放到一旁,到李承泽身边坐下,忽地扬了个笑,黑幽幽的眼睛里清楚倒映着一个李承泽:“我特意为殿下准备的呢,不喜欢吗?”
李承泽对于他这句理直气壮的质问感到讶异,无理至无赖了。压下胸中那股浊气,面上依旧端得款款情深,他取了块手帕,细致地擦去范闲脸上快要干涸的水珠,低声细语:“怎么就弄成这幅可怜样了?下着雨,也不知道叫人替你驱车?”
范闲突然抓住他手腕,强硬地抓紧,李承泽往回拽了两下,没能让他松手,便沉下脸,冷冷地看着范闲。
范闲把脸送到他手心,亲昵地贴着,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哀伤的。
他很小声地说:“承泽,别这样看着我。”
李承泽听见雨水啪嗒啪嗒落下来的声音。
“你答应过我的。”范闲闭上眼睛,泪水漫漶,流进李承泽的掌心、指缝,“你说,和我成亲,谁也不要,什么也不管,就我和你。那你现在为什么不高兴?”
李承泽心脏狠狠一落,呼吸滞住。
他确实答应过范闲。
起兵失败后,被软禁,像现在这样,周遭都是陛下、范闲的人,无处不在的监视,他光着脚,踩在地上特别冷。一步,两步,从这里走到门口,只需要三十四步,李承泽拉开门,被外面的阳光晃了眼睛。那是连下半余月雨后,第一次出太阳。李承泽一只脚留在门内,一只脚踩上门槛,矮矮的,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跨不过这道门槛了。
那天晚上,范闲照旧来看他。房间没点灯,李承泽不想点,贴着床内侧躺着,听见了范闲的动静,他紧紧闭上眼。
暖热的身体贴上他后背,范闲从后拥住他,什么也不说,下巴蹭他肩膀。
李承泽轻轻地发抖,越来越剧烈,根本控制不住,他憋着气,快要窒息,耳朵里一直有水流进去,闷闷的。范闲抱得更紧,很久很久,他声音哑哑的:“承泽。我们成亲,我们私逃,好不好?”
脑海里有什么断掉了,李承泽陷入短暂的空白里。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同样沙哑的声音回答:
“……好。”
他确实有片刻,把范闲当做唯一的解药,确实有片刻,纵容自己应承那显然是谎话的真心话。
但是。
假的就是假的。
李承泽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人。
他看上去更疲倦了。也更知道,什么样的姿态能让他心软了。
范闲依旧执拗地,喃喃自语般:“为什么要这样看我?为什么这样对我?李承泽,你恨我是不是?所以你宁愿去死也不愿意相信我一次,是不是?”
他像是不解,眉心痛苦地扭曲着,一点一点逼近李承泽。
“说够了没有。”李承泽说。
范闲一怔。
李承泽低垂着头,手依旧被范闲攥着。那力道抓得他喘不上气。一天了,这一天没有哪一刻能让他畅快地喘口气,这座“皇子府”,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人,永远走不出的院子,还有范闲。他几乎,几乎能听见身体里骨头碎裂的声音。
一节一节,一段一段,被好无情地敲碎。
李承泽攒了股劲,用力甩开范闲的手。
范闲急声:“李承泽!”
李承泽毫不留情地盯住他眼:“范闲,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
他轻声的。
“你当真不知道答案吗?”
“你都知道的。”李承泽眼底流过破碎的不忍,却在看见范闲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时消失不见,他笑了笑,极度残忍地,说,“我最恨你,恨你对我伪善、苛刻、吝啬,恨你专横无理,恨你高高在上,恨你被命运眷顾!”
最恨…恨你最似我,却最与我为难。
这些话像滴滴答答一场雨,毫不止歇地从口中流出。
像是吐出一口郁气,李承泽觉得胸腔松快,终于能呼吸,他贪婪地,急切地呼喘着,眼睛却不知何时被一汪热切的泪糊住。
“范闲,我恨死你了。”
那泪水掉下,挂在下巴上,凉凉的。
范闲手指微蜷,李承泽的话,李承泽的泪,打弯了他的脊背。他哀哀地、殷殷切切地去接那圆滚的泪,去寻他模糊的眼,用气音,徒劳地说:“…李承泽,你骗我。”
看着这样的范闲,完全说不出话。
李承泽舔舔唇,好干涩。
惟余一滴沉默的泪,掉进范闲手心,很快漫散,融进掌纹,自此,生出几条发源于李承泽的血河。
“范闲。”
李承泽定定地叫。
他又变得温和。温和得令人恐惧。
几乎是瞬间,消弭了所有声息。范闲僵在那儿,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像预知到危险的小动物,慌张到只想逃避。
李承泽抬头,只看见高高的房梁,声音微弱:“范闲…你也还在恨着我吧。你在报复我。”
范闲身体一抖,心往下沉。
这时,李承泽那双眼悠悠地盯住他,黑不见底,只有两星微弱的火焰倒映在里,忽闪忽灭,他弯了弯眸,却是冷的。
“死亡无法掩饰是非,也无法消解恨意,你对我所做之事仍介怀于心,所以把我囚禁在这,栓狗一样,我什么都做不了,连离开你都不能够。这就是你的目的吧。你和陛下,有什么区别?”
他平静到近乎冷漠,甚至扯着嘴角,淡淡地笑。
最后的宣判落下,范闲的嗓子仿佛被冰锥刺坏,又冷又痛,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面无表情,手指却不自觉绞紧。
他早该知道,李承泽这张嘴里,甜言蜜语总是伴随着谎言,真话偏偏字字伤人。
他起身要走,然而却是静静地看着李承泽,好久,才开口说:“我跟他不一样。承泽,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你总得信我一次。”
“我要你现在放我走。”李承泽急切地抓住范闲的手。
范闲扯出个怪异的笑,摇头道:“你知道我不会答应。”
李承泽几乎是咬着牙:“我如今已是活死人一个,什么都要不起了,我不和你们争了,也不能给你使绊子了,你就放我走,随便把我扔哪儿都好。”
“做梦。”范闲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掰开李承泽的手,每说一个字,都如同刀割,“承泽别忘了,你我既已成亲,便是命同一体,别想再抛弃我一次。”
李承泽惊愕地盯着他,他忽然想笑,看着范闲,不认识似的,默默地往后退,离得更远些。
范闲呼吸都被绞成碎片,细声问:“在这里我就能保护好你,不会有任何人伤害你,你怎么就是不信我?”
李承泽闭上眼,眼珠滚烫,发痛,声音颤颤:“滚。”
四、
范闲走了。
李承泽看着他的背影,收了所有表情,眉眼沉沉,用手背胡乱擦去那几滴可笑的泪。
范闲的人,又悄无声息地将他围起来。
李承泽吹了灯,轻手轻脚,走到窗边。从这里向下看,能看到那个被精心布置过的小院,他将窗推开一条缝,藏匿在黑暗里,侧身往外看。
一片漆黑,只有门上挂的两盏灯笼,发着微弱的光。灯被吹得动荡,范闲便也在夜里明明暗暗。李承泽看着他牵过一匹马,翻身上鞍,马蹄声停滞不前,是范闲扯紧了缰绳。
他若有所感,骑在马上回过头。
李承泽只觉那目光在瞬间盯上他,他皱了皱眉,无意识地挺直腰背,回望范闲。
一直到彻底看不见也听不见。李承泽保持着静立的姿势,又站了好久,窗外的寒意顺着指尖逼进体内,他回过神,一步步往回走。
此时寂静一片,沸腾的思绪也静下来。
看来他猜的没错,范闲是一个人来的,连王启年都没带在身边。
李承泽随意地在椅子上坐下,蜷起双腿,余光里映入幢幢黑影,他微微眯起眼睛。范闲敢将他私藏起来,还派这么多人“保护”他,至少可以证明这里足够隐秘,完全在范闲的掌控之下,很难有人会发现他,和范闲的兵。
那么……他想逃出去,或是想与外界取得联系,凭他自己,几乎是不可能了。
李承泽抱着膝,脸往里藏了藏。他一早就想到这层了,不过又被验证,更觉得这屋子密不透风的闷,连最后一点空气都要被挤走。
他努力将自己蜷缩起来,折进那张小小的椅子里,恍恍惚惚的,仿佛又听见骨骼喀拉作响。头靠在木质扶手上,很不舒服,李承泽只是调整一下便闭上眼睛。他太累了,这种痛觉,这种姿势,无可否认地给他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山里寒气重,深夜里,会飘下细碎的雪。
李承泽几乎整夜未眠,蜷到手脚麻木,大脑也是僵木的。窗外已能听见虫鸟鸣啾,他下意识地闭紧眼睛,那层蒙蒙的亮依旧顽固地刺穿眼皮,耳朵里清楚地跳动着心跳,咚咚得令人慌张。
天快亮了,他害怕天亮。
天亮意味着,他打开门,又要面对那些铁一样的人,不,他们不是人,他们只是范闲的眼睛,时刻关注着他,告诉他,你该进食,该喝水,该活下去。不是出于关心,或者别的什么,只是因为,范闲不让你死,你不能死。
你必须活着。
一阵极度的不适,从胃,翻涌到胸口,喉咙发紧,李承泽捂住嘴,想往外走,两条腿却麻到完全失去知觉。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开始止不住地呕吐,胃里没有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酸苦的水,腐蚀他的喉道、鼻腔,流到眼眶,于是眼泪也流个不止。
门这时被敲响,他们在叫着什么,李承泽听不太清。
下一秒,那扇木门纸糊一般,被轻飘飘地推开,一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承泽吐得更厉害了,几乎要将所有的内脏一次性呕干净。
能不能滚?能不能别看着我?能不能让我一个人?能不能能不能能不能能不能能不能能不能能不能能不能能不能能不能啊?
李承泽赤红一双眼,恨极地仰脸看他们。他们的嘴开开合合,没有一点声音,只有拉长的、尖锐的嗡鸣。李承泽皱紧眉,偏头,拍打着那只耳朵。
守兵见状,想上前。
李承泽忽然停下所有动作,厉声道:“别过来!”
他的手指有些哆嗦,慢吞吞地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后撑起身体,站了起来。那样单薄的一片,简直像一叶不合时令的残荷,随意捻捻,便要零落成泥。
他声音干哑而苍白:“都出去,我说过,没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
守卫道:“我们的职责是保护殿下的安全。”
李承泽感到深深的无力,闭了闭眼,指着门口:“滚……”
话掉在空旷的屋子里,没有回声,也没有回应。
李承泽看着他们往外退,四只脚刚一踏到门外,他跌撞地跑上前,合上那如同虚设的门。靠着门,他唇色发白,后背紧绷到发抖,手也在抖,近乎痉挛,他低下头,神经质地搓弄着。
完全没用…依旧抖得厉害,李承泽全身瘫软,滑下身,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哀鸣。
范闲……
范闲……
我不要在这里。我不要在这里。范闲,你放过我好不好。
掌心接满两捧泪,咸咸的,有点苦涩。李承泽怔怔回过神,一脸麻木地看着湿润的手心,他忽然想到范闲说的海,他形容大海是,裹着腥气的粗粝的盐粒,又咸又涩,像人的眼泪,范闲当时趴在他肩头,手指尖点着他的眼角,兴致盎然地问,不知道殿下的眼泪,是不是也跟海水一样。李承泽没接他的话。
后来,去江南明家,他来去匆忙,又多是陆路,只来得及在盘旋的山道上远远看一眼蓝得让人心惊的海。他闻到阳光、草木、灰尘,一点也不是范闲说的,泪水的味道。范闲在骗人。
李承泽在地上坐了很久,久到湿淋淋的泪都要干涸。他摸了摸眼睛,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哪里坏掉了吗?
他很迅速地察觉到身体的失控,他感觉现在的李承泽,只是范闲胡乱拼凑起来的李承泽,抖一抖,身体里的物件就哗啦啦烂一地,他手足无力,只能捧着眼泪,捧着烂糊的血肉,不知道该往哪儿拼。
这不对。
李承泽抿着唇,站起身,换了衣服,手掌浸到水里,然后用冰冷的手敷了敷酸胀的眼。看起来一切都那么正常,甚至认真地吃了早点。
在废墟里重建秩序,他从小便开始学习了。
他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的情绪。
重建的、岌岌可危的秩序,很快又荡然无存。
那扇高高的门被打开,又被关上。前后不过一刻钟。李承泽坐在秋千椅上,晃晃悠悠,圆溜溜的眼珠跟随着移动的人来来回回,数蚂蚁似的,一个两个三个数着人头。
等到这行沉默的黑影消失,李承泽踩着鞋,晃过去,好像很好奇一样,四处摸摸看看。
有西市的糕点,东市的热食,蜜渍的水果,过冬的炭,还有各式衣裳,狐裘大氅,和解闷的新奇玩意儿。李承泽直发笑,心说范闲这是在郊外养了个见不得人的姬妾。
忽然,有一封信递了上来。
他瞳孔轻颤,认出是范闲的字。也是,除了他,难道还能有别的人吗?
李承泽接过信,端详着,却并不急着打开看。提起一个食盒,把糕点捻碎了,往石潭里撒。鱼争抢着,从浅潭底跃出,李承泽很短促地笑了声,直到那一碟精致的糕点全部被扔进去,才拍了拍手,拆开信。
范闲的信很短,只是絮叨着饮食、保暖一类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李承泽有一瞬间的恍然,捏着信,不知所措。
眼皮耷下,信纸一角被揉皱。
他手指一松,信飘沉到水面,李承泽蹲下身,捧着脸看水迹在纸面扩散,范闲的字渐渐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信尾一行——
“等京都一切事毕,我来兑现诺言。”
等,京都,事毕。李承泽咀嚼这几个词,无意识地皱了眉,他的视线越过高墙,看向远方的天,那片天空下正在发生着什么,他已经无从知晓了。范闲说的,又是什么事?
信纸被浸透,鱼嘴咬出一个洞,终于缓缓地沉下去。李承泽的一颗心,也跟着沉到底。
直觉告诉他,范闲一笔带过的,绝非小事一桩。
看不透。
要说心思深,范闲和他倒是像得如出一辙。
李承泽僵直地起身,侧目望向门外,张了张嘴,有些哑然。很久,才倦怠地垂下眉眼,说:“好吧,那我等等你。”
他开始培土,种花,养鱼,一个人下棋。
天一天比一天亮得晚,他觉少又浅,总是在天擦亮前醒来,然后点亮一盏烛灯,提到窗前,坐下,会听见窗外三两只鸟清脆的啼鸣,看它们在屋檐下盘旋低飞。后来,这些鸟也飞走了。
山里气温越来越低,雪下得越来越频繁,夜里,呜呜风声里偶尔夹杂着竹枝断裂的声音,清晨,院里的人撑着竿,打下竹叶上厚重的雪,再悉悉索索地扫去院子里的雪。
有一天雪后,他站在楼上看见那口浅水石潭结了冰,急急忙忙地跑下去看,养着的鱼果然被冻住了,只有水源流入的地方,奄奄一息地活着一尾。他砸了冰,捧起他的鱼,放进屋里养,不知道是被冻坏了,还是陡然换了环境,鱼还是死了。
李承泽愣愣地看了好久,看着那双鼓胀的、死直的鱼眼,忽然有点反胃。他唤来一个人,把鱼交给他,随便在花圃里找了块地埋了。
那一天,他睡了一整天,身上的那点活气好像也被埋进地里。
他花越来越多的时间,缩坐在房间里,敞着窗,看太阳落下来,竹叶落下来,雨落下来,雪也落下来。所看到的一切,都在坍塌掉落。
李承泽蜷缩着,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渺小。
迹近虚无。
范闲总是来看他,也没有总是,三五天,或者十天半个月,李承泽习惯了他的猝然而至。面对着面,却没什么话可说,像来确认他还活着一样,待不了多久就要离开。
李承泽每次都只是静静听着他离开的声音,沉默不语,心脏却剜空一块。像只被豢养的宠物,日复一日等待着宠幸,又因范闲的离去陷入失落。
这种处境过于熟悉,他依旧无力制止这一切的发生,连活着,也不过是一种恩赐,一种施舍。
一盏素瓷杯掉在地上,声音激怆,李承泽木木地看着地上的碎片,耳朵忽然尖锐地痛,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发僵,手还在抖。
几乎是同时,门外响起人声:“殿下怎么了?”
声音很近,李承泽却费了点劲儿才听清,咬着牙,佯装淡定:“没事,碰倒了一只杯子。”
“属下进来收拾…”
“不!不用!”李承泽慌忙打断,“我自己来就行。”
他屈膝蹲下,面对着一地的碎片,隐隐有些头痛,捡起一块,瓷片沾了地气,很凉,心里却烧得滚烫。
不受控的,李承泽抬了抬手,抖落一片衣袖,瓷片正正抵在那节苍白的手腕上,下面,隐约是一条蜿蜒的青筋。他身体轻轻颤抖着,眼前黑影漫漶成片,一瞬间,尖锐的刺痛闪过,李承泽反而平静了下来。
手僵硬地垂落,感受不到痛了,只有麻,还有痒,血液仿佛是挤开皮肉往外喷涌,很快蔓延了一大片。李承泽只是蹲在那儿,门被破开时,他抬头,面色苍白如纸,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想开口说些什么,什么声音都没发不出来。
周围的世界似乎在顷刻间变得乱糟糟,特别多的声音,但是都很湮远,隔着一层血淋淋的膜,无法清楚地传到李承泽耳朵里来。
他还是没死成。
又没死成。
李承泽的手腕缠上厚厚的纱布,试着抬手,涌上来的痛让他瞬间冒了层冷汗。他恼恨地拧了眉,他怎么就忘了,范闲派来的这些人定不是等闲之辈,修为出色的,五感通常比常人敏锐,尤其是对血……
空气里还漾着血腥气,他简直想呕吐。李承泽细眼,眸光瞥见渗出血迹的纱布,伤处的疼痛忽然难以忍受。他其实很怕痛,午夜梦回时,毒药烧心的灼痛感还时不时地捉弄他,醒来时冷汗淋淋,后半夜就再也睡不下。
为什么就是不能放他死个痛快?
脑中时时刻刻浮动着范闲的脸,怎么也驱逐不去,外面又响起熟悉的阵阵马蹄。李承泽错愕,来不及思考,费力地将双手收进被褥下,掩住半张脸,假意睡着。
范闲似乎来得匆忙,还能听见他略粗略重的喘息。
他走近,冰凉的手钻进被窝,李承泽瑟缩着,听见范闲说:“别装睡了。”
睁开眼,看见范闲那张阴沉的脸:“不想看见你,偏偏又躲不掉,我闭上眼也不行么?”
范闲沉默下去,不搭腔,手指靠在厚纱布上,李承泽只觉手上那道伤,又痛又痒,蚂蚁啮咬似的。范闲动作很轻,托着抬起他的手臂,开始拆那圈渗了血的布,李承泽心中聚着怨,没什么力气地说:“处理过了,不用你。”
范闲:“他们处理的总没有我精细,到时候留下一条难看的疤,遇到坏天气还要发作,会难受。”
还想说些什么,却在看见范闲苍白的唇色时,戛然而止。李承泽抿起唇,眉心微微皱着,他敏锐地注意到范闲的左手,似乎发力有些困难,还在轻轻发着抖。兴许是骑马还没缓过来。李承泽很快回过视线。
他不说话,范闲便也不说话。
清创,敷药,再重新裹上纱布,都处理好了,又将李承泽的手塞进被子里。从始至终,范闲没说一句话。他安静地坐到一旁,双手脱力似的垂在腿间,头也垂下。
李承泽静默地盯着他看,忽然,范闲偏过脸,与他对上视线。
他沉默着,眼圈却红透了,李承泽一时毫无反应,任由他凑近,小心翼翼地趴下来,脸紧密地贴着他肩窝,看上去颇为亲密。范闲轻轻拥着他的腰,鼻尖蹭在肩膀处吸了吸。
李承泽浑身僵硬。
范闲叫他:“承泽。”
“要说什么。”
“……痛不痛?”
李承泽抬眼,哑了好久,才说:“刚开始的时候,其实感觉不到痛。”
范闲几乎要钻进他身体里,声音闷闷的:“李承泽,我很害怕。”
李承泽心头一跳,眼珠迟钝地转了转。
然后听见范闲说:“信我一次可以吗,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他贴着的地方,离心脏很近,说话时,李承泽的心也在抖。他不做任何回应,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了。于是范闲也变得寂静,像个急需安抚的孩童,脸埋进李承泽胸膛,忽然有些想哭。
即使抱得这样紧,李承泽就在他的双手之间,他还是感觉他在一点点流失。
这一次之后,照顾他生活起居的侍女开始寸步不离,门外守着他的士兵,也开始拜托他教他们认书识字,总之尽量不让他一个人呆着。
李承泽觉得好笑,知道这都是范闲的安排,扯着嘴角,却笑不出来。
他就像漂浮在水里,沉不下去,更浮不上来。
李承泽睁着湿淋淋的眼,手臂抱住膝,暖热的水流淹过他的口鼻,他以一种奇异的、身体折叠的姿势,渐渐沉入浴池水底。
被发现时,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长到,他还只是一团胚胎,未长出完整的骨肉,在一片温热的水流中,在他的黑暗里,那时的他一定不曾想到,分娩时那一声啼哭,已用尽他一生哭泣的权利。此后,眼前望不尽的红墙青砖,是困住他一生的金殿,这里,容纳不下任何一滴泪。
巨大的悲哀骤然灌满他的胸腔,李承泽哆哆嗦嗦地想蜷起身体,可是动弹不得分毫,手被人用力抓着,轻微的痛感终于让他从噩梦中脱身。
睁眼时,窗外夜色幽深,烛上的火光还在晃,范闲垂下目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两人的手仍然痴缠在一块儿。
李承泽目光空洞,看了他好久,突然低低笑了起来,范闲松开他的手,并没有理会,侧身端来一碗晾温的药。李承泽偏过脸去,喉咙里的笑忽然变了调,变成破碎的呜咽,像只再次落败的小兽。
很可怜的样子,范闲的动作顿住。
他抿紧唇,心头莫名地烦躁,舀起一勺送到李承泽嘴边,他近乎固执地想,喝了药就好了,喝了药然后睡一觉,就什么都过去了。
“滚…”李承泽拼了劲推开他,汤药淅淅沥沥地洒下,几乎大半倾倒在范闲手上身上,药苦味瞬间招摇地弥散,李承泽舌根发苦,他咬紧牙,翻身背对着范闲,“你走吧,我说过,我不想再看到你。”
“李承泽,你就这么恨我吗?”范闲声音很轻。
李承泽的心脏忽然刺痛,一时之间没办法说话。
范闲捉住他的肩膀,非要与他面对面眼对眼,手上的汤药在衣服上留下两道湿漉漉的水痕。
“李承泽你说话……”
“是。”李承泽盯着范闲的眼睛,极度淡漠地回答,“我就是恨你,我宁愿去死也不愿意再见到你,范闲,你还不明白吗?”
肩膀被捏得好痛,李承泽恍若未觉。范闲像受了惨烈的伤,眨眼的力气也没有,泪圈在眼眶里,掉不下来。看着这样的范闲,他不介意自己再残忍一点,费力地抬手,抚摸着范闲的眼睛,那滴幼稚的泪挂到他指尖来了,李承泽专注地收回手,牙齿咬住手指尖,用舌头卷走那颗泪珠,讥诮地笑起来,声音轻轻柔柔的:“你哭什么?我又没死,等哪天我真的死了,你再哭也不迟啊。”
范闲皱紧了眉,黑沉沉的目光压下来。
他问:“你就这么想死吗。”
你就这么想死吗?
李承泽撩起眼皮,似乎在很认真地思考。他其实没那么想死,如果能活着,谁不愿意愿意好好地活下去,可是这句话并不适用于他这种进退无门的穷途末路之徒。他有些迷茫,想说些什么,下一秒,脖子被紧紧掐住。
范闲的手抖得厉害,眼睛红得像要发狂。
圈住他脖子的手在不断收紧,李承泽不怒反笑,眼睛弯弯的,抓住范闲的手腕说:“你要杀了我吗?”
范闲:“你不是想死吗?我先成全了你,再随你去黄泉路下做对苦命鸳鸯。”
“范…范闲……”李承泽听不懂他什么意思,喉咙像要断了,窒息的感觉让他止不住颤抖,眼中盈着泪花。他丝毫不反抗,笃定了范闲不会真杀了他,如果赌错了,死在范闲手里,那也挺不错的。
手失了力,滑落下去。李承泽始终含着笑,隔着水雾,静静看着范闲。
蓦地,他惊愕地睁大了眼。
他看见、看见范闲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模糊的红痕,越来越红,轮廓越来越清晰,明晃晃的是一记掐痕……
明明是该在他身上的痕迹,为何会出现在范闲脖子上?
李承泽眼中的泪倏然落了下来,他意识到了什么,颤抖着手去抚摸。
范闲截住他的手,心上贴着:“李承泽,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了。”他在笑,得逞了似的快意。
李承泽抽不出手,于是猛地坐起身,重重的一巴掌落到范闲脸上,没等范闲反应,攥着拳,一下又一下地砸下去。他崩溃地流着泪,眼睛红,像在流血,声音沙哑,又破碎:“我恨死你了…范闲我恨死你了,我好恨你……”
范闲呆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李承泽。
他记忆里的李承泽,永远是一尊完美的、体面的石身玉面像,如今,这一尊石像在连绵的泪雨下,逐渐开裂,碎成无数块,里面藏着的悲喜嗔怨才终于涌出来。 太汹涌了,范闲也被淹没。
他哑着嗓子,出不了声,过重的泪把他泡得湿乎乎的。
李承泽像是累了,整个人耷拉下来。他拉起范闲的左手,挽起一节袖子,怔怔地看了很久,倏地笑了。那里,果然有一条狰狞的、丑陋的疤痕。
“难怪了。”李承泽呢喃着。
难怪那天感觉范闲的手似乎有恙,难怪他来得那么快,难怪……
原来是这样。
他擦干了泪,语气肯定:“是神庙。”
范闲答:“是。”
李承泽抚着范闲手上的疤,早已愈合的伤好像又发作,又痛又痒。他扔开范闲的手:“这般与天抢命的事也让你做了,你的惩罚竟然只是与我共生共感,范闲,你运气可真好。”
范闲抿着唇,微微笑道:“倒也不一定。万一哪天我就遭报应死了,谁说得准呢。”
“那我会死吗?”
范闲定定地看着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承泽不会死。我不会让你死。”
李承泽猝然间低了头,泪滚下来,手掌压在范闲的胸口处,止住他靠近的身体。他的鼻音很重,有些音发不完整:“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幅游刃有余、自以为是的模样,太令人讨厌了。”
范闲抬抬嘴角,想笑一笑,却近乎哽泣:“我知道……”
五、
“我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你不愿意放我走,其实是因为你不敢。”
“……”
李承泽翻起身,托着脸颊,手指尖缠着范闲的发丝绕。房间的烛火熄了大半,只留下床两侧的,他的瞳孔印着光,清透水亮。范闲闭着眼装没听见,他冷冷地哼笑了声,勾着那缕发丝用力扯了扯。
“别装死,范闲,你耍我。你说在这里能保护好我,可是世人皆知二皇子李承泽兵败后服毒自尽,你就是把我放出去,也不见得我会有什么危险,你偏不,因为你只有把我困在你身边,我的生死你的生死在你的掌握之中你才能放心,是这样没错吧。”李承泽淡声,有几分不悦。
范闲悠悠叹了口气:“殿下一直是个聪明人。”
他拨弄着李承泽额前的发,对上那双因为生气微微睁大的眼睛:“但是慧极必伤,半真半假当个糊涂人不好吗?我哪里又耍弄你了呢?共生一事瞒了你是我不对,但是许你平安此言非虚,我说过,你我既是夫妻,便是命同一体,不论我是出于何种缘由,我说的保护你一直都是真的。”
李承泽眉梢一挑,面上挂了点凉薄的笑。他去抓范闲的手,虎口卡住手腕,砸在枕上:“巧舌如簧,范闲,你还瞒了我多少?”
“以后你会知道的。”
“你要做什么?”
“承泽想要我做什么?”范闲气定神闲地笑。
李承泽转而摸了摸他脸颊,昏昧之中,依然能看清那个红色的掌印,他说:“…范闲,你疯了。”
范闲最后回答的是:殿下,我一直都很清醒。
他向来知道范闲与他相像。
但是从未有哪一刻像这样心惊过。
一个可怕的猜测时不时在心里冒头,他几乎整夜难眠。
范闲却抱着他睡得正沉,呼吸绵长。
昏暗的光让他的面容模糊,李承泽细致地描摹过他密密的睫毛,挺翘但圆钝的鼻尖,还有那颗孩子气的小痣,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真奇怪。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最虚伪的敌人给了他最真切的真心,逼他向死地又赐给他活的理由,给他以生命的阵痛,同时又占据他这具肉体凡胎中最柔软的那块血肉。
完全是疯了,才会用自己的命来拴住他的命。
天将亮时,范闲眷恋地在他心口蹭了蹭,随后匆匆离去。在关门的一瞬,李承泽睁眼,出神片刻,翻了个身,身侧还残留着范闲的体温。
对李承泽来说,被幽禁的日子依旧千篇一律,无趣至极,并不会因为范闲袒露几两真心就有所改变,但他毕竟有了顾忌,总不能真拉着范闲一起去死,死后还要和他纠缠在一块儿,太可怕。
更何况,他也想看看范闲究竟会做什么。
雪下得越来越深,山路难行,人烟寂灭,连定期送物资的人都无法抵达,所有声音都像被吞吃。在这种寂静下,人也开始倦怠犯懒,直到这座小院里出现第一抹红。
是挂在门上的两盏灯笼。不知何时换了新,红通通的,亮了整夜。
这抹红像一把火,迅速点燃整个世界。往往睡一觉起来,门上又挂了串红辣椒,或是院里那棵树的枝上缠了红丝带,后来连侍女的发带都变成了红色。李承泽几乎感到手足无措,讷讷的,只觉得自己格格不入。每个人都在忙碌,每个人都在期待着即将到来的新的一年。而他,他本以为自己的生命应该终止在这个漫长的冬天。
他躲在门内,看着大家将这座小院上上下下清扫一遍,剪窗花,语气恳切地缠着他写上几幅对联,然后仔仔细细地贴上,人声嘈杂,像早春归来的鸟儿叽叽喳喳。李承泽心绪一空,恍恍惚惚地想,原来一年又到头了。
新的一年,新的春天,又要开始了。
除夕。
天色渐暗,远处接连响起噼噼啪啪的爆竹声,那声响越来越密集,李承泽终是按捺不住,隔窗远眺,见到天边绽开了一朵朵绚烂的火花。
“殿下!”
李承泽一怔,循声望去。
几个侍女仆役站在院中,一个人撑了一挂长鞭炮,他们朝他挥手,很大声地叫:“我们也有!”
鞭炮炸开的瞬间,有人捂住耳朵,尖叫着笑着逃散,红色的炮纸在烟雾里飘飘冉冉,浓重的火药味迅速弥散,李承泽呆滞地看了好久,忽然笑了起来。他无法形容这一刻的感受,只觉得心脏似乎也在胸腔炸开。往年,他还是皇子的时候,赴了宫中家宴,回府途中总是会折去流晶河畔,在画舫上喝酒、听曲,外面人影攒动,天边炸开各色各样的烟花,然后,他会和所有人一样,抬着头,看烟花在空中盛大开放。只是不长久,顷刻就消散。眼前的这些与京都相比,可以说是异常简陋,但是他的心太空了,那炮声便格外震耳欲聋,回声经久不绝。
最后一缕烟也散了,鼻息间还萦绕着淡淡的火药味。
团圆饭,李承泽是一个人吃的。
一张大圆桌,上面摆满了精致丰盛的食物,热腾腾的。李承泽一个人坐在那儿,方才的热闹好似是幻觉,胃里空,乍然闻到饭菜香,第一反应是绞痛、反胃。他环视一周,搁了筷子:“你们…”
好几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李承泽道:“你们不吃吗?”
他们摆了摆手,说没这个规矩。
李承泽哑然,低下头夹了几筷子,味同嚼蜡。他想起母亲,不知道今夜,有没有人代他去看看她,想到大哥、承平、婉儿、承乾,这些本该是他最亲近的人,如今天涯离散,甚至阴阳两隔,想到叶灵儿,他既已“身死”,陛下念在叶家的功劳上,想必灵儿与他的婚事该是早早作罢了,还想到,范闲……
他立即咬住舌尖,遏制不受控的念头。
草草吃了几口,胃就像充气了似的膨胀起来,他起身,说:“你们吃吧。”
他们还是推辞,李承泽胃里难受得紧,眉眼低垂,懒得再说话,他抬步往前走,转角处,衣袖被轻轻勾了一下,李承泽有些不耐烦,皱起眉头,忽然听到一句:
“谢殿下。”
于是此起彼伏地响起:
“谢过殿下。”
“殿下除夕快乐,岁岁平安。”
……
谢声、祝福声如浪潮,蜂拥而至,李承泽肩膀轻颤,回过头,每个人的面目都在眼睛里清晰了。他内心一片怔忪,只来得及留下一句:“你们也是。”
他快步走出,穿过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间。外面烟火印着雪色,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脸颊,愣了许久,发现自己嘴角上扬着,分明在笑。
范闲是在子时过来的。
李承泽睡眠浅,很容易就被惊醒,他披了件外袍,推开窗,冲范闲抬抬下巴,范闲看了过来,有一瞬愕然,立马扬了个笑。
听见他跑上楼的脚步声,李承泽又退了回去。
范闲推门而入,说:“承泽怎么没睡,等我呢?”
李承泽的目光在他身上溜一圈,见他一切都好,收回视线,淡淡开口:“对呀。”
范闲反而局促,提着一个食盒轻手轻脚地凑近。
“我在等…看你何时能想起被你藏在深山野外的、外室。”李承泽托着脸,笑着眨眨眼。
范闲把手中食盒放到李承泽眼前,歪头笑了笑,揭开盖子,解释道:“还没入夜呢就被召进宫里吃了顿家宴,晨郡主也在,宫里的事结束了又赶回家,完事儿了还去了趟一处。这是我和若若、思辙一块儿包的饺子,尝尝?”
李承泽盯着范闲手上的动作,听到“晨郡主”三字,他抬起眼,正对上范闲笑意盈盈的眼,好像就在这儿等着他。
他抿住唇不吭气,范闲夹起一个饺子,碰了碰他嘴唇。
“刚才听他们说,你今晚根本没吃什么,赏个脸,吃点儿?”
李承泽往后退了退。饺子还是热的,薄薄的皮裹着鼓鼓囊囊的馅儿,热气、香气扑鼻,他的胃又在叫嚣,于是张嘴咬了口,肉汁和着油香在嘴里弥漫,他的眼睛亮了亮。
范闲一看就知道他喜欢,喂完这一个,把筷子递给他。
李承泽也不故作矜持,接连吃了两三个,嘴里塞得满满的,他以前总觉得吃饭就是得大口吃才有滋味。范闲坐在他对面,支着下巴,目光像一汪软软的水,里面泡着李承泽。
忽然,李承泽顿住了,一脸茫然地看向他。
范闲含笑,朝他摊开手:“吐出来吧。”
李承泽愣愣地照做。他咬着那块硬物边缘,吐在范闲手心,是一枚中间镂空的铜钱,范闲低眉,细致地拿手帕擦了擦,又从袖袋摸了根红线,从中间交叉穿过,铜钱便被固定在红线上。
他拉着李承泽的手,又放回他手心里:“承泽,吃到彩头,来年定是要幸运平安的。”
李承泽低头,揉了揉眼睛,攥紧手心那枚铜钱,嗓音艰涩:“…范闲,谢谢你。”
范闲:“谢我什么?”
李承泽:“你可能不知道,我母妃…母亲也这样哄过我,那时我还没出宫建府。时间过得真快…”
范闲沉默。
他用手轻轻盖住李承泽的眼睛。掌心微微湿润。
“我今晚去见了淑娘娘,她一切都好。”
“我跟她说,你也很好,她不信。承泽,娘娘很了解她的孩子。”
李承泽的头往下坠,睫毛扫着他手心。他抓住范闲的手腕,颤声说:“我很好、我也很好…”
范闲的心像被碾碎,声带黏连:“她说,以你的性子,宁愿粉身碎骨、玉石俱焚,也不甘心受困。但是,她希望你好好活着,像块石头,笨拙、平凡,不必拼个你死我活,活着,好好活着,好好地和爱人在一起,这就够了,这是她给你取小名的初衷。”
“你添油加醋了吧。”
“一点点。”
李承泽沉默了很久,手心里的泪不断蔓延。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两道浅浅的呼吸。
许久,李承泽哑着嗓子:“我知道了,母亲…”止不住地哽咽。
范闲心里一慌,走到李承泽跟前,手足无措,最后只是托着他后脑,让他靠在自己胸腹处,一手环住李承泽的肩,一手顺着他发丝,轻柔地安抚。
太瘦了,薄薄的一片,一只手就能拥住。
李承泽抓住范闲的一片衣角,手指蜷着。一开始,所有泣声压在喉咙里,装不下了,才一点一点泄出来。声音零落,像个孩子躲在范闲怀里,哽咽着、抽泣着,说不出任何话,只是叫着:母亲、母亲……
他紧紧攥着范闲的衣服,攥到手指发白。范闲的眼睛也要跟着流下泪来。
积压在心里的情绪,似乎随着眼泪一起流出体外,李承泽难得整夜酣眠。
第二天,范闲要赶早回到京都城内,小心翼翼地抽出手,翻身起床,却还是将人惊醒,李承泽面上有几分迷茫:“你要走了吗?”
范闲挑起眉,李承泽鲜少会流露出这种无意识的依赖,他很好地被取悦,手指碰碰他脸颊和眼睛:“还早呢,你继续睡吧。”
李承泽用手臂盖住眼睛,缓了缓,跟着起来。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微微肿着,范闲叮嘱了一句,他随口应下,接过范闲手里的衣服,低垂着眉眼帮他穿戴整齐。系腰带的时候,李承泽靠得极近,形成一种暧昧的环抱姿势,范闲僵着身子,目光凝在李承泽脸上:他低头,额前的头发垂落半遮着眼睛,两颊带着刚睡醒时的自然红晕,神情认真,在替他更衣…他的妻子。
范闲心一热,捧起李承泽的脸,极轻地吻了一下他的脸颊。
李承泽手指微蜷:“……安之。”
范闲:“嗯?”
李承泽眼睫颤颤,仰起头,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到范闲眼睛上:“新的一年,诸事顺遂。”
范闲的眼睛眨得很快,垂眸盯着他那两瓣唇,倾身过去想追着吻。李承泽抬手隔开,撩起眼皮看他,默默不语,范闲抿着唇回正身体,往后退了一步。
正准备说些什么,李承泽柔软的唇贴上来了。
像烟火,转瞬即逝。
范闲屏住呼吸,心脏似乎有一瞬的停顿。他抿着的嘴唇咧开,绽开一个有些孩子气的笑容。
李承泽眉眼柔和,淡笑着抚摸他脸颊:“回思过往种种,安之,我是真心感谢你,听到母亲一切都好,我很开心。”
范闲歪头,在他手心蹭了蹭:“我不要你谢我,我需要你的爱。”
李承泽心在抖,顿了片刻:“…你已经有了。你我已是夫妻,这些便不必多言,只是…我如今无法在母亲膝前尽孝,就得麻烦安之了。”
范闲笑意淡下去,没急着回应。李承泽一说甜蜜话,他心里总是要万分警惕。
李承泽这时抽身,取来一封信,他问道:“这是什么?”
李承泽:“贺岁帖,给母亲的,昨天想着写点什么,不能见她,聊以慰藉也好。”
范闲眉头轻微下压,含笑问:“承泽是要我…代为转交?”
李承泽那双亮黑的眸子注视着他:“安之不愿意我自然是不会强求,我本也没想着这封信能到母亲手中。”
“……”
范闲一哽,避开他的目光:“没说不愿意。”却没伸手接过。
李承泽了然,点了点头,动手去拆信:“没写不该写的,你要是不放心我,大可自己拆开来看。”
范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按住他的手,认输一般叹口气说道:“承泽,信我会带到,你放心。但是,我要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六、
李承泽的沉默一直持续到范闲离开。
他随范闲走到院中,最后勾了勾他手指,轻声说道:“我等你。”
漫无目的的、重复的,等待。一场蛮横的绞刑,他的身体、他的大脑被上铰链,于是他眼睁睁地,看着时间从他的躯体流过。他清楚地记得雪下了几场,重重山雪淹没外界流通向他的路,抬起头,却看不清时间的刻度如何向前。他终于还是被等待磨损了。
可是他还是在等,等到一只白鸟来敲响窗框。
李承泽的心跳停滞一瞬,狂跳。
窗外已有崭新的绿意,白鸽停在窗口,像一片残留的雪。
他的手轻颤,取下白鸟带来的讯息。
——故人来信。
李承泽展平信纸,一个字一个字,用目光摹过,喉口几度梗塞。
他的惦念,几经辗转总算被承托起。
一直看到后半截,薄薄的纸在手心落得沉甸甸,他指节弯着,牙齿咬紧。神色越来越肃穆。
忽然手指脱力一松。
信纸就沉甸甸地飘下去,落到脚边。李承泽神情恍惚,满目茫然,看着信,字已模糊,于是他看向天边,天是透亮的。
那片天下发生了什么,他知道了……
闭上眼,信中关于范闲的字句在脑海里跳动、涣散,再拼凑,范闲这个人被解构又重组。他终于晓得,狡猾的忠臣脱去忠臣的皮,底下撑着的原来是乱臣贼子的骨。
李承泽心中大恸。
可是这样的乱臣贼子,走的是一个人的路,求的、却是天下人的道,他叛的,是被蚀空的金殿。范闲和他,终究是不同的。
他放声笑起来,笑得身子弯下,喉管摩擦着:“殊、途、同、归,殊途同归啊哈哈哈…”
笑音顿挫渐止,李承泽抬起头,两颊绯红双目血色,他奔到窗边,身体向外倾出,葱葱茏茏的绿意奔泄到他鼻间。紧抓着窗框的指甲泛了白,后背肩胛也痛,他仍向窗外固执地探出身体,像只长出新羽踌躇试飞的幼鸟。
“范安之,别让我失望。”
声音嘶哑,耳边却荡回几年前初见时的回音。
我等着看你,大 闹 京 都。
范闲来得越来越少,每一次,李承泽用手指描他的眼睛、眉毛,点在嘴角,范闲开心地笑起来,咬住他指尖,眉眼里的倦色却浓稠得把李承泽包裹。
李承泽耷下眼,两肋之间骤然痛得厉害。
于是他把脸凑上,轻轻地吻范闲。
吻他软热的唇,也吻他疲倦的眼。他在那双眼睛上久久地停留,偶尔,唇缝里会浸入咸咸的泪。
他把范闲抱进怀里,五指作梳,柔柔地梳到发尾。或许是事情太多太乱,范闲夜里噩梦频繁,总会惊出一身冷汗,缓了片刻,脸又往李承泽怀中埋。
李承泽轻轻拍他肩背,哄孩子似的:“好安之,好孩子。”
嗓音黏黏糊糊洒进范闲耳底。
春夏交接之时,新绿夹着翠绿,一片盎然。
范闲来时不说话,只静静地看他,张开双臂向李承泽索取了一个拥抱。
李承泽意识到了什么,心口狂跳,紧紧地拥住范闲的腰。两人心脏挨着心脏,缓慢地跳动,嘭、嘭、嘭——
“…范闲。”
“嗯?”
“我有样东西要送给你。”
“什么东西?”
李承泽低头去解腕间的红绳,红绳中间缠着一枚铜钱。
“你一直…都戴着?”
他送给李承泽的,李承泽又系到他手腕上来了。
“范闲,我也不许你死。”
李承泽抓着他手,手指钻进他指缝,和他十指紧扣。他定定地望进范闲眼底,软溶溶的泪从范闲的眼睛淌进他眼里:“如果它能给我带来幸运与平安,那我希望你平安。”
他没想到,这是范闲最后一次来。
好像瞬息间从他的世界销声匿迹,没人再提起他,夜里也再没响起急急的马蹄声。
李承泽一次又一次跑到院门口,嘶声道:“范闲呢?我要去找他。”
得到的答复无一例外是:“大人会回来的。”
李承泽心生怨怼,却又无处可发泄。
他当然知道范闲会回来,范闲运气那么好,背后真正地臂助无数,他能有什么事?
李承泽强自镇定下来,那颗心却始终惴惴不安。他讨厌这样,讨厌一切的事情都像水一样流经他,他抓不住,也无法向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浑身湿透。
李承泽又回到封闭他的房间里去。
他坐下,窗外绿浪翻滚,起身,层叠的叶扑簌簌地落。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空间,一墙之内,除却微弱的生息,一切都是静止的,而一墙之外,万物世事都在疲于奔命昼夜不歇。
直到——
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像蚕食,一口一口咬穿时间的茧,李承泽眼睫一颤,破开门问:“发生什么事了?”
他们霎时噤声,只嗫嚅着吐出:“大人他…”
时值庆历八年,深秋。
天高,透着灰,阴云初散。
李承泽的一颗心猛然坠地,嘴唇在抖,他抓住一个人的手,抿了抿唇问:“范闲有消息了是吗?”
没等人回答,他片刻不歇地跑下楼,穿过重重目光,从马厩中牵出一匹马,脚下轻轻一踩,翻身上了鞍,手用力拽进缰绳,他骑在马上,下巴微微抬起,扬声道:“开门,带路!”
这次院门大开,无人阻拦。
冷风、尘土、马的嘶鸣,李承泽伏低身子,翻过一重一重的竹林山峦。
他一路奔到范府,跳下马,拍了拍衣服上沾上的尘土,抬头看着匾上的金字,心下踌躇,不知道该不该贸然进去。
忽然,从内迎出来一个人,穿红着绿项戴金圈胖得圆润,李承泽轻轻眯眸,朝他弯弯眼笑了。
范思辙见鬼了似的抽冷气,快步挪到李承泽身旁,手指尖戳了戳他脸颊,两眼一翻:“居然真是活的……我哥没疯……”
李承泽把手中缰绳递给他,很友善地拍他肩膀,笑着说:“是阴间的鬼来讨命了,马交给贤弟,我去找你哥算账先。”
范闲躺在床上,李承泽听说他受了重伤,足足昏迷了三天。
李承泽挨着床边坐下,想生气,心疼却更胜一筹。他握住范闲的手,凉丝丝的,下意识地皱紧了眉,掀开被子的一角捋起范闲衣袖,果然看见层层叠叠的纱布,鲜红的血晕出一片片。
他不忍卒看,垂眼时,一颗颗圆滚滚的泪珠掉下。
“范闲,我讨厌你。”
“又讨厌我了……”
范闲反手牵住李承泽,虚虚地睁开眼,看到李承泽的瞬间,扯了个笑声音沙哑地说:“是你。”
李承泽顿了片刻,随即点点头,哑然失笑:“是我。”
“什么时候?”
“…正月初一。”
“那封信。”范闲使了点劲儿,拽下李承泽,“你又骗我。”
范闲察觉到了,从范无救没再追杀他时他就隐隐觉得少了点什么,但那时无暇他顾,李承泽在他身边,范无救便不值得他多费心思。可是渐渐的,他发现总有一股势力在暗中配合他,听他调遣,太明显了,根本没想藏。他怀疑了所有人,最后满身是伤,躺在地上,忽然想到了李承泽,喉咙灌满血,笑起来也费力。
李承泽手肘撑在床上,没让自己倒范闲伤口上去,他挑眉:“现在坦白,并不算欺骗吧。”
“二殿下,好手段。”
“小范大人谬赞。俗语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非百足之虫,但我总得为我母亲留下点什么,没想到用你身上去了。”
“那我还得谢谢你了?”
“你不该谢我吗?”
范闲哑了炮,没话说了。
李承泽被逗笑,垂下眼帘,轻吻他干裂的唇,舌尖舔过。
“范闲,谢谢你。”
范闲被吻得心神大动,一时有些茫然:“谢什么?”
李承泽不说话。
金乌跌落,京都下了场令天地惶然的骤雨。
而范闲,总会捧上一轮新的太阳。世间秩序依旧,百姓生活依旧,至于太阳是谁、谁管呢?今朝偷天换日在来日史书工笔下也不过是寥寥几行丹青。
关于李承泽——困住他的金殿崩塌、神像崩塌,碎雪一般轰轰烈烈地落下,转瞬消融,再没什么能困住他了。
范闲盯着他的神色,未有片刻错过,笃定道:“李承泽,你明明有机会逃走吧。”
“是。”李承泽眼睫微动,“但是我没有。”
范闲忍不住和他凑得更近一些,感知到对方的体温犹存于人世。庞然的、琐碎的影子把他们含糊地吞下了,依然能听见他发问:
“为什么没有?”
李承泽回答:“我说过,我会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