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禮拜五的夜晚,本來是一個絕佳的加班時機,但聰明的成步堂萬能事務所所長早早就到檢察局長的辦公室裡當一個人形雕像,從根源上杜絕掉局長本人在傍晚六點半之後還逗留在辦公室的任何可能性。但僅憑他還是不夠的,因此他拉來了幫手——
"御劍叔叔,我們一起去吃晚餐好嗎?" 鬼靈精怪的成步堂美貫對於如何讓時任東京檢察局局長按時下班這件事顯然爛熟於心,而今天她也毫不意外地成功了。
御劍怜侍推了推有些痠痛的鼻梁上的眼鏡,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也罷,上一次和成步堂父女吃飯還是半年前美貫的關東巡迴演出大成功的事了。這陣子因爲連續有好幾起高關注度的案件發生,確實讓他很久沒有喘口氣休息了。
他將原本預計要加班做好的文件放到一旁,拿起自己玫紅色的長外套走向已經在門口等他的父女兩人。在夕陽光暈的渲染之下,龍一和美貫兩人的臉上彷彿鍍上了淺淺的金色,在隔着一層鏡片的視線裡顯得十分地歲月靜好。
御劍平時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要說情感豐沛的絕對是那邊那個前藝術生代表,可他不止一次這麼覺得,在看到姓成步堂的兩人衝着他微笑的時候。
現在能夠在這裡,獲得如珍寶一般的感情,真是太好了。
今天的晚餐不是拉麵,其實在逐漸步入中年之後,御劍就越來越不愛吃拉麵了,不止如此他也常常告誡時常光顧拉麵檔的成步堂。
"你得注意你的血脂。" 他這麼說,並再一次利用職權將成步堂納入檢察局年度健康檢查的對象之中,當然是有額外付費的。
"你別說我,你看看你的血壓連健身房都壓不住!" 成步堂指着御劍的檢查單中唯一紅字的一項,"你的工作壓力太大了,得時常紓解呀!"
"... 那辯護人要幫我紓解嗎?" 經過這麼多年,會油嘴滑舌的人並不限於律師而已,檢察官也在耳濡目染之下學壞了。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並不適合在這家庭餐廳之中再想下去,御劍盯着面前<薩利亞>的菜單,將自己的思緒從深夜活動拉回到面前的意大利麵上。
最後他還是叫了牛排並單點了一份沙拉,薩利亞優越的價格讓成步堂難得地叫了兩份主食給自己,奶油意大利麵雖然好吃但填不飽肚子,加上芝士雞扒就剛剛好。
"美貫要吃披薩!" 最後點單的少女擅自爲所有人加了飲料喝到飽的選項,愉快地在點餐平板上按下了送出訂單。
啜飲着美貫拿來的熱綠茶,御劍靜靜地聽着對面兩人嘰嘰喳喳地吵鬧着,對於兩人手上的可樂時不時報以皺眉的目光,但還是什麼話都沒說。經過這麼多年,他還是學會了察言觀色,況且今天是忙碌了一週的星期五,就放縱一下也沒關係吧。
他這麼想着,吃下了成步堂隨意地遞過來的一口奶油意大利麵。
***
在晚餐之後他們被美貫拉着去逛了堂吉訶德,在美貫開始失心瘋般花下逾萬元的魔術用品時成功制止了她並將金額壓低到五千元。可儘管如此在美貫的撒嬌之下御劍還是買了一台據說可以造成舞台'煙霧繚繞'的造型煙霧機給這位剛完成魔術表演巡迴的魔術師。
"會不會太重啊... " 成步堂看着美貫愉快地吹着小口哨一邊抱着那台幾乎有她半人高的機器,而她本人所買的其他東西正在他手上。
"不會啦!美貫在會場也時常搬進搬出的,習慣了!" 魔術師眨了眨眼,正爲自己剛得到全新的舞台造景機器而亢奮中。
看着少女一蹦一跳地往前走着回家的路,成步堂有些無奈地轉頭看着同樣滿手都是提袋的檢察局長,"你會不會太寵她啊... 剛剛我才說了她讓她不要在堂吉訶德就花掉上萬塊,結果你轉頭就買了兩萬的東西給她。"
御劍感覺臉上有些熱,但他就是沒辦法抵抗美貫小狗一般祈求的眼神... 話說回來了,他有能夠抵抗小狗眼神的時候過嗎?身邊這個金牌律師在十幾年前不也用同樣的眼神讓他交了一次又一次的房租嗎?那可比這兩萬元還要貴多了。
刺刺頭律師當然只是說說而已,他知道不管是御劍還是美貫都有自己的分寸,心裡其實也在爲了他倆的關係好而高興。明明他們成爲戀人已經有一年的時間了,明明該做的什麼都做過了,但像這樣子三人出遊的時候,成步堂偶爾還是會覺得恍惚。
因爲這樣,就像個真正的一家三口一樣。爸爸,媽媽(?)以及孩子三個人,是他從小到大成長的環境,也是他爲之嚮往的生活。
'雖然有一點點不一樣... ' 他靜靜地在心底想着,臉上掛着微笑看着前方少女的背影以及身邊紅色檢察官的側臉。
距離轉個彎就到家的那個路口越來越近了,橙黃色的路燈在美貫和御劍的背影和側臉上灑下金色光輝,一種感激之情忽然從心底油然而生。
'但有這一點不一樣,真是太好了。'
在溫馨的家庭晚餐與逛街之後,回到家的成步堂似乎有些迫不及待要將這個夜晚畫上一個更完美的句點,而有什麼比起深夜運動更讓人感到欣喜的呢?
對御劍來說,這個問題的答案是絕對的,"大將軍今天結局,我得先看完。"
一個小時心滿意足的電視節目之後,檢察局長才有空到房間去安撫一隻散發怨念的大狗,而大狗在見到他的那一刻就像隻真正的犬類一樣撲了上來。
"我好想你... 我們好久... 起碼三個月沒做了... " 大狗輕車熟路地替他解開衣服,一臉幽怨的樣子令御劍有些心虛。
"對不起,最近實在是太忙了... " 他也不是不知道是自己的錯,可無論如何他還是沒有找到那個平衡工作與生活的點。
"那你今天要好好補償我!" 成步堂見戀人心虛的樣子,連忙打蛇隨棍上起來。
"唔... 老樣子不要留下痕跡... " 他順勢倒在他自己特意買的昂貴卻柔軟的大床上,脫下眼鏡的視線有些模糊,可成步堂的表情在近距離之下卻是越發清晰。
"可是明天是週末!" 不服氣的嗓音從頸邊傳來,他幾乎能感覺到那人的嘴脣貼上皮膚的暖意。
"你永遠無法確定週末我不需要外出,所以遵守遊戲規則,成步堂。" 他輕輕拍了拍戀人軟軟的刺刺頭,不管再怎麼理虧,有些規則他是絕對不會讓步的。
"你還叫我成步堂!衣服都脫了!" 犬齒輕輕靠在脖子的敏感點,似乎不甘願卻又不敢真的咬下去一樣在周圍畫着圈,像給自己畫地盤一樣。
"...... 龍一...... 嗚姆... " 自己的身體在戀人的愛撫之下漸漸地鬆懈下來,他就像一張白紙一樣任由大藝術家成步堂龍一在他身上作畫。
夜晚漸漸深了,月光幽幽地撒在房間裡,照在吱呀吱呀作響的大床上,任由兩人做出一副連月亮看了都會害羞的曠世巨畫。
***
俗話說的好,說出口的話好的不靈壞的靈,這會兒難得賴床睡遲了的檢察官盯着早上七點就發送到他手機上的信息,而現在已經是十一點半了,都快到吃午餐的時間了。
可惡... 都怪成步堂,御劍扶起痠痛的腰,一邊碎碎唸着一邊將正在閃爍的通訊軟體點了進去。
意外地,在星期六的早晨發消息過來的不是他的助理,也不是警察署的誰,甚至和工作毫無關聯—— 至少他希望是這樣。
簡短一句話的信息上面寫着寄件人:狩魔冥,而內容只有短短的一句:今天有空的話在你家見個面吧。
沒有前言後語,沒有親切問候,他甚至不知道冥是在什麼時候回國的—— 上一次見面少說也是一年前的事了。他和他這個養妹妹雖然不能說是關係密切,但也絕非陌生人一般,至少他們對彼此都還是有一定的關心,她也是他在和成步堂交往之後第一個通知的人。
他甚至還記得她那時候的原話,"我還以爲白癡這一輩子都不打算說呢。"
"唔,什麼意思... "
"你該不會以爲你們的眉目傳情很隱祕?幾乎整個檢察局的人都知道好嗎?白癡就是白癡,這麼簡單的事情竟然過了十幾年才有結果!"
得知過於震驚的事實讓御劍在接下來的一個星期上班的時候都有一種二次羞恥感,一想到他們曾經旁若無人地,明明還沒交往地接觸過密以至於上到法院法官下到警察局刑警都以爲他們在一起,御劍甚至罕見地產生不想去上班的衝動。
甚至牙琉響也還在檢察局內開了賭盤,而最後的贏家竟然是綾里真宵—— 那個如今已經成爲遊刃有餘的倉院流靈媒道當家,但卻還像以前一樣和他參加各種大將軍相關活動的女人。據說她下注的時候是這麼說的。
"啊... 成步堂哥和御劍檢察官啊,大概會又拖個五年在他們四十歲之前解決掉這件事吧!沒有時間的逼迫,成步堂哥是絕對不會行動的。至於御劍檢察官... 嗯他自己知道。" 彼時成步堂龍一的冤案才消除不久,一身淺紫色道服的女性俏皮地眨眨眼,毫不手軟地放下一萬元的賭注。
總之,就如真宵說的一樣,成步堂在他們三十九歲那一年跟他告了白,他原本以爲自己會一輩子都抱着這樣見不得人的感情過下去,只要成步堂能得到幸福,就算不是他也沒有關係。可他所有的自我說服與自我辯解都在那一天晚上潰堤,只是因爲成步堂跟他提了美貫已經三番兩次提起要他找個伴,而他正在考慮是不是要開始相親。
他還記得他的失態,他的慌張,他的故作鎮定在成步堂面前根本歸於虛無。眼前的金牌律師早已無需勾玉便能輕易得知面前的檢察官在想什麼,而他一副快哭出來卻還是嘴硬地說着,"這樣也好,你是時候該定下來了。" 的表情只讓成步堂內心原本的試探與猶豫轉變成熊熊大火般的決心。
說起來,距離那一天也快三年了呢。這三年的每一天,他都過得很好,是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幸福。
而現在冥指明地點地要和他見面,他也不覺得會是什麼麻煩事,因此他只是回覆了肯定以及時間,便下床洗漱去了。
他們約在下午兩點,成步堂死皮賴臉地硬是要跟着來,明明他只是回一趟家跟冥見面順便拿點東西就會回來,可這隻大型犬硬是軟磨硬泡說好久沒去他家了然後就擅自坐上了他的跑車。
"怎麼了?車上太冷了?" 明明眼睛盯着前方的馬路,可眼角卻還是看見似乎有些坐立不安的成步堂,御劍瞟了一眼現在的溫度,明明就一如以往地剛剛好。
"不會啦,只是渾身肌肉有些酸,可能昨晚太興奮了... " 成步堂還好意思摸着他的刺刺頭說這種話,御劍只得翻了個確保他看得見的白眼就專心開車了。
成步堂家距離他租住的地方並不算太遠,在半個小時之後他們就到了一棟外觀典雅的高級公寓。他也有想過讓成步堂和美貫搬到這裡,但他們說什麼都不肯,說待在原來那個地方才有所謂的煙火氣。
"御劍你這裡太冷漠了!" 想到明明在這裡租住了十幾年卻仍舊不認識隔壁的鄰居,而成步堂早已和左鄰右舍打成一片的情況,御劍也只好將這個提議嚥下去了。
冥就和從前一樣,一頭幹練的淺藍色短髮—— 這些年漸漸變得及肩長度了,明明都三十幾歲了腰間卻如年輕時一樣掛着她的招牌鞭子,一臉冷淡地看着面前的手機。她靠在門對面的矮牆上,旁邊是一個文件箱,果然還是因爲案件才來找他的吧...
他默默地嘆了一口氣,一向引以爲傲的觀察力竟也沒看出她難得侷促不安地點着地板的腳。
"冥,好久不見。" 許久不見的哥哥顯然也不是很清楚要如何打招呼,話說回來,他好像從來就不需要主動和冥打招呼,她總是—— '啪!'
"早上發給你的消息你居然十一點才回!因爲是週六所以就偷懶了嗎!" 她總是像這樣風風火火地朝他靠近,然後帶來一陣他早已習慣而且其實並不痛的揮鞭,她控制力道做得越來越好了呢。
整個現場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受虐狂主動被打,御劍一臉平靜實則有些欣慰地打開家門,讓耐心告罄的冥和一開始就藏在他後面企圖躲過一頓鞭刑的成步堂進門。
可惜他的計策還是失敗了。說起來,自從他們在一起之後,冥只要見到成步堂一定不由分說先抽他一頓,不管說什麼都不管用,究竟是爲什麼呢,到現在依然是御劍心中的其中一個未解的謎團。
"你什麼時候回國的?這次又是因爲什麼案件?" 也不告訴我一聲。
"...... 前兩天剛回的。" 一陣長得有點可疑的沉默之後,冥沉着聲回答。
御劍泡了兩杯紅茶和一杯咖啡—— 成步堂並不喜歡紅茶,咖啡勉強算是他能夠接受的所謂'大人'的飲品,而他是絕對不會為了成步堂而在自己家的冰箱裡放置任何糖分飲料的,成步堂自己家的就足夠了。
而他把其中一杯紅茶放到冥面前,什麼話都沒有說,像是已經預判到了冥會有下一句發言。
明明小了他六歲可卻總愛扮作姊姊的女人此刻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一樣面對自己唯一的親人,那雙平時銳利得很的冰藍色雙眼此時盯著紅茶上剛剛被放下來的餘波,都不肯看著御劍的眼睛。
這麼多年過去了,除了那一次在機場的哭泣之外,狩魔冥就再也沒有向他示弱過。成步堂偶爾會開玩笑地問他是不是會覺得可惜,明明是那麼可愛的妹妹啊。但他始終覺得,這才是冥。這才是那個會在狩魔豪的真相被揭發之後,果斷又理性地認為這是她父親自己的過錯,並堅持不覺得這會影響她和御劍之間的感情。
御劍那個時候不太明白為什麼她能那麼篤定他不會對她產生怨懟,但很快地他就明白了,他們兩人雖然是父女,也確實是有被影響的地方,可他們始終——
"因為御劍從頭到尾都認為他們是不同的個體吧。" 一個慵懶的午後成步堂在他的辦公室這麼說,"你那麼理性,當然不會把狩魔豪犯的錯也投射到他的女兒身上,那個鞭子檢察官肯定也是這麼認為的。"
"唔,你怎麼能那麼肯定?" 彼時午後的太陽雨淅淅瀝瀝地在窗外下起,空氣中若有似無地產生了一點霧氣將成步堂的表情遮蔽得有點模糊,但他還是清楚地看見了那個時候菜鳥律師的自信微笑。
"因為我可是,最了解御劍的人啊。"
從腦海中發散的回憶回到了現實,御劍喝了一口紅茶,餐桌上還是沒有人開口。他在心底嘆了一口氣,沒辦法,自己始終還是哥哥啊。
"冥。" 他忽然的稱呼幾乎讓已經成熟許多並擔任國際檢查總長的女人跳起來,但他還是用他最溫和的嗓音道,"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甚至都沒有拿起茶杯假裝喝一下紅茶來遮掩她的慌張與... 那是心虛嗎?御劍有些懷疑他自己的眼睛。眼前的狩魔冥雙手交疊着放在桌上,似乎糾結了一會兒才想要要怎麼說,出聲音的那一刻嗓音甚至還有一些些的猶疑。
"... 我昨天回了趟老家。"
'老家' 這個詞,從狩魔冥口中說出來讓御劍的心跳忽地咯噔了一下。兒時的經歷讓他對這個詞有着和別人不太一樣的見解,對他來說,即使是現在的他來說,'老家' 這個詞也代表着兩個地方。
一個是他九歲以前那一個還算熱鬧的街道上平平無奇的雙層房子,距離他的小學不遠,所以他一直是走路上學的,就和那一條街道上所有的同學一樣。他還記得過了兩個街角就能到的那個家庭餐廳,記得隔壁兩間鄰居家的金毛犬,記得一天雨中在一個街角開外的雜貨店等待雨停的日子。
還有成步堂那雙在放學後亮晶晶地找了他說要一起玩的眼睛,明明他們的家就在學校的兩個方向。
後來他再也沒有回到那個城市,也從未鼓起勇氣踏上那一條街道,他對那裡的回憶隨着時間一天天地,如同鄰居種植過的蒲公英一樣消散在了空氣裡。
但很明顯,冥說的不是那一個老家。
於御劍而言,他對第二個老家的情感絕對是要更加複雜得多,一方面那是殺了他父親的人的家,另一方面卻也是他成長的地方,他在那裡甚至渡過了比第一個老家還要更加久的時間。不管他心裡再怎麼排斥,御劍怜侍這個人的人生就是被分成了一半,一半的他是個御劍,另一半的他是個狩魔,這是他花了許多時間想明白的事情,是他無論再怎麼厭惡都無法抹去的曾經。
即使如此,在狩魔豪的真相浮於水面之後他也一步都再也沒有跨進去。
留在那邊的東西他早就拜託冥寄給他了,現在她提起這一樁又是怎麼回事?
或許是御劍許久沒說話讓冥有些慌張,她也知道這不是一個好話題,可她非得提起它不可,其中的原因...
"那個地方,我決定要賣掉了。" 自從狩魔豪死後他的房產自然而然地由冥繼承,他雖然法律上身爲養子,可他從未想過要拿他分毫,爲了這件事冥在十幾年前就和他大吵一架,最後還是在成步堂的幫忙之下才和好的。
他知道那個地方對冥來說也有很多複雜的回憶,女孩在那棟歐式建築裡的成長經歷實在說不上是正常或是溫馨,但即使如此,她似乎也遲遲無法下定決心該怎麼處置她父親最後留下的那間房子。
決定要賣掉的那一刻,她甚至有種鬆了一口氣的衝動,彷彿這麼多年來她都在執着着一個自己也說不清的理由。
"那是件好事吧。" 御劍不知道爲什麼自己也有鬆口氣的感覺,但無論如何這對他們兄妹而言絕對是一件好事,往事已無法追溯,就讓它過去也好。
"你來就只是爲了要和我說這個?也太隆重了吧?" 難道是她準備在這裡購置其他房產,來找一向來有做房地產投資的他取取經?
水藍髮色的女人沒有回答,她只是彎下腰將一直放在腳邊的文件箱拿了上來,看上去很大的箱子落在餐桌上卻沒有臆想中的重擊聲,裡頭彷彿什麼都沒放一樣,輕輕地被冥往前推到了御劍面前。
"這個是...?" 他實在想不到他還有什麼物品遺留在狩魔老家,他在那裡擁有的東西絕對不算多,而這麼多年來他都沒發現東西不見的話,想必也不是多重要的物品,絕對不是值得國際檢察總長特地前來的地步。
冥深呼吸了一口氣,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開的口,"這個是在書房一個暗格找到的,我想這個一定是屬於你的。" 她用眼神示意御劍打開它,而一邊的成步堂早就坐到他旁邊,一臉好奇心十足的樣子等着他開箱。
御劍不明所以但依然順從地打開了箱子,裡頭果然如他所料一樣是一疊疊的紙張,文件量不多,連箱子的四分之一都沒有達到。擺在最上面的一張紙似乎是一張房產證明,雖保存良好但邊緣泛着的黃色說明了這份文件的久遠,而檢察局長銳利又明察秋毫的眼睛早已看見最上面那份文件上的姓名。
<御劍信>
不論過了幾年,十幾年,甚至是幾十年,這一個名字依然會讓御劍怜侍的心臟漏跳一拍,整個人彷彿被震住一樣定格了。
"我想當初一定是那個人藉着收養你的名義拿了過來。但我稍微查過了,上面的東西他都沒有動過。"
在翻開這份文件以及其他文件以前,他有好多好多的疑問,但冥就像是已經知道他的問題一樣一個個將答案說了出來。
"我決定賣掉那邊之後就聯絡了搬家公司,這個是他們找出來的,還拍了照片發給我,我在發現之後就馬上趕回來了。"
"當初我打包你的東西的時候並沒有動過書房... 因此才遲遲沒有發現這個早該還給你東西。所以... " 現在把它們全都物歸原主。
他感受到成步堂溫暖的大手已經沿着他的背脊輕輕地撫摸着,像要安慰他一樣。他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才睜開眼看着眼前那個有些侷促不安的妹妹。
"謝謝你,冥。"
一抹薄紅意外地出現在國際檢察總長的臉上,她有些生硬地一口氣喝光面前的紅茶。"總之,我來這裡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就這樣,再見!" 然後就像是要逃亡一樣準備離開這裡。
"冥!" 在她打開門以前卻被叫住了,她回過頭,看向那個雖然她不想承認,卻一直以來都是她拼命追逐着的背影,是一直一直都嚮往着的哥哥。
明明他自己現在應該很難受才對,可御劍怜侍卻依然對她笑着說,"過兩天,我們再一起吃飯好嗎?"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年紀越大她就越心軟,但在這莫名的檸檬與蘋果交替的香氣的屋子裡,她居然有些想哭。
"... 嗯。"
於是她偏過頭,乾脆利落地打開門出去了,將一室的恬靜都拋在腦後,留給在那裡的兩個人。
***
窗外的天空隨着太陽落入地平線之下而漸漸展露出它的另一面,明亮皎潔的半邊月今天好像被什麼擋住了,即使從窗口看出去依然像是蒙上一層紗一樣地模糊不清。
成步堂拿着外送人員剛送到門口的晚餐,熱騰騰的和式菜餚被裝在款式設計精緻的木盒裡,這家高級餐館的電話是成步堂從御劍的外賣單中抽出來的其中一份。他自己隨便點了份最便宜的便當,卻仔仔細細爲身邊那個人客制了一大堆細節,想必廚房的人在看到那一長串要求的時候絕對是邊翻着白眼邊做的。
其實御劍並不挑食,至少現在已經不會了,在忙碌的時候也會隨便塞個便利商店的飯糰的檢察局長其實並不是對食物很執着的人。
可是成步堂就是想給他最好的。即使他沒有說,即使他把所有細小微妙的要求都藏了起來,即使他老是把地吃到某些食材的時候會微微皺眉的表情自以爲隱蔽地收起來。
成步堂就是知道,他就是知道,所以他才明白御劍現在需要的不是任何人,這無關他愛不愛他,僅僅只是他需要一些時間來好好思考,來好好消化這個事實。
這一個他父親幾十年前的遺產居然還存在着的事實。
狩魔冥走了之後他們就像兩個木乃伊一樣在餐桌上坐了許久,久到成步堂的腰部開始發出抗議想要換個姿勢不然它就會讓他在今晚感受到醫院病床的滋味的時候,御劍忽然動了。
他把文件都好好裝進那一個箱子裡,謹慎的神情就像是他手上的不是一個文件箱而是什麼炸彈一樣。
"成步堂... 我... " 他撇過頭利用飛灰色的劉海遮住了他的表情,說出話的嗓音沙啞得如同喉嚨幾天沒有水滋潤般乾涸。
可成步堂知道。
"沒關係,你去房間看吧。" 他儘量溫柔地再次把手放上他的背脊,像是怕嚇到什麼小動物一樣,一下下地撫摸安慰告訴他—— 他可以自由地暫時把自己關進自己的小城堡,他會一直都在這裡等着他,陪着他。他想說的那些,不想說的那些,成步堂龍一都會照單全收。
御劍抬起頭,抿着脣看着面前善解人意的戀人,他那如同黑夜降臨般的瞳孔裡似乎和黑色所代表的冰冷不同,裡面全盛滿了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愛意。
是啊。成步堂愛着他,不管他是個怎麼破碎的人,不管他是個身上充滿了創可貼,從九歲那年起就不斷爲自己縫縫補補的人。他愛着他,這明明是世界上最毋庸置疑的事情。
於是他點點頭,抱着箱子一步步地走到他的書房,把自己暫時性地關進了獨屬於自己的孤獨城堡。
他知道當時候到來,他會自己走出來,就像當年他的噩夢第一次被破壞殆盡一樣。
—— 或是當晚餐時間到了,成步堂也會把他拉出來,他從來不擔心這一點。
'喀噠' 輕盈的一聲,書房的門被打開一個小縫,一張明明四十幾歲卻依舊不減當年帥氣的臉龐硬是擠了進來。
"怜侍,我叫了晚餐。" 就算成爲了彼此最親密的人,其實他們很少在床上以外的地方叫名字,或許是太過於習慣,或許是御劍一直覺得叫名字是屬於非常隱私的事情,他們從不在外面以名來稱呼彼此。
久而久之,他們好像也習慣了,但不代表成步堂對此沒有怨言。他其實一直都很想落實將叫名字成爲日常這件事,就算不在外面,那至少只有家人或是親朋好友在的時候。
這項提議才剛剛着陸不久,成步堂已經非常熟練地叫上怜侍這兩個字,而御劍卻依舊只有在床上意亂情迷時才能夠將龍一兩個字說出口。
他也會懊惱自己的踟躕不前,可不知道爲什麼那幾個字卻像什麼魔咒一樣令他難以自然地說出口,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內心也是想要的。
不然他不會在每一次聽見成步堂叫名字的時候心跳彷彿漏了一拍一樣,在成步堂之前他甚至已經好久好久,久到幾乎數不清了年輪,沒有聽見別人叫過他的名字了。
上一個這麼自然地叫他怜侍的人,是不是就是父親呢。他在黑暗中靜靜地坐在書桌前,手上一字字地滑過文件上屬於御劍信的三個字。
父親留下來的遺產說少不少,說多其實也不是很多,他大概花了不到半小時其實就將東西看完了。除了他小時候的那一幢房產,一些零散的銀行定存以及現金兌換出來的支票,還有一部分股票投資之外,甚至還有當年御劍律師事務所的租賃合約。
合約當然早已過期,現在信樂先生也把事務所打理得很好,他沒必要再去參和什麼。
他拿起其中一張支票,上面標着的銀行甚至已經在這幾十年間改名了,還能夠使用的機率顯然不大。那一幢房產其實也早就因爲無人繳交貸款而被銀行收走,現在在那裡住着的是另一個不相識的四口之家,御劍也無意去打擾人家。
說到底,這一箱子其實都是已經無用的東西了,冥肯定也知道,其實她不來歸還也沒什麼。
但或許,她來歸還的原因和御劍想要留下這個箱子的原因是一樣的。這是他爲數不多擁有的,屬於御劍信的東西了。
"父親... " 租賃合約上有些泛黃的照片,父親在那個時候還很年輕啊... 他輕輕撫着不是那麼熟悉的臉龐,記憶裡的父親永遠停留在了三十幾歲的樣子。
而不知不覺在時間的長河中,他已經比父親還要年長了。
成步堂在他沒有回應的時候悄悄地走到了他身旁,一隻永遠散發着暖意的手放在了他有些冰冷的手上,像在告訴他沒事的。
他一直都在。
可已經不再是九歲,甚至也不是二十幾歲的御劍怜侍已經成長了,他既不會再爲了DL6黯然神傷,原來纏着他的噩夢也日漸消失。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有那種如海浪一般將他打在地上的悲痛,也不會再爲了這些事情哭泣了。
徒留的就只有難以形容的,淡淡的傷感縈繞在身邊四散不去。
成步堂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地站在旁邊,像個忠實的騎士一樣守在屬於他的王儲身邊,給他的王子足夠的時間自我和解,到那個時候他有自信能夠以絕對的愛意將他的王子再次填滿。
過了不長不短的十分鐘,御劍深吸了一口氣,將散落在書桌上所有的文件都收回到箱子裡。他將箱蓋重新安放到上面,看着箱蓋上面空空如也的白紙有些發愣。
"寫上去吧?名字。" 成步堂從旁遞來一支鋼筆,是他很珍惜的那一支,他從來都只會用它來簽寫最重要的文件。
這一個,算是重要的嗎?他抱有感激之情地接過那一支筆,在紙箱上方的白紙緩慢地,一筆一畫地寫下他記憶裡父親簽寫名字的樣子。
御・劍・信
當然是重要的吧。他看着他自己漂亮的,無數次被成步堂稱讚過的字體,像是心裡隱藏着的某個角落終於安心了什麼。
他將箱子收到書櫃的角落,轉過身面對那個他這一生何其幸運才能夠相知相守的男人,微微地笑了。
"走吧,晚餐不是到了嗎?"
成步堂看着那驚鴻一瞥的笑容,那如月光般溫和的曲線如同光線一樣點亮了原本昏暗的房間。他將視線落在自然地牽起他的手的御劍,無意識地將兩人相連的部分抓得更緊。
"嗯。"
就這樣,兩人一起幸福地走下去,也是可以的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