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8-04
Words:
7,046
Chapters:
1/1
Comments:
1
Kudos:
9
Bookmarks:
1
Hits:
52

「刘柳」沧海桑田

Summary:

两个老实的农村入
知情下乡的故事

“二嫂家那棵黄杨死后,又在原位置上移植了一棵柳树,这柳树纤细,弱柳扶风之态,显然做不了棺木。我想到很多,想到之前差点被我弄丢的那头牛,刘梦得说,牛丢了可以再生,可是我丢了,就再也找不到了;想到刘梦得的牛死时,他那张失落的脸;想到诸如生死之类,人总是要守着死而活。这时我才明白,这世上的所有,丢了都再也找不到,你把青春丢了,岁月会爬在脸上;你把岁月丢了,只有风霜雨雪永垂不朽。”

Work Text:

我不知道你是否听过这样一句话,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再饿也不会伤害燕子,春天时,家家户户会把窗户打开,让燕子飞进檐角下做窝。我下乡的地方在黑龙江,北大荒的春天苦寒,燕子比南方要晚几个月才飞回来。在雏燕破壳而出后发出一声嘹亮的鸟鸣时,我知道春天来了。我打开窗户,让燕子的啼鸣更清透地穿过窗棂,天沸洋洋地热起来,嫩绿与新草伴生,拉我们去下地时,我还在看着诗集。乘车时,身后有人拍了拍我肩膀,回头瞧见他额头的汗如星点般下坠,眸色深深,这是刘梦得,我们曾是同乡,后来我二人去了不同地方读书,总之下乡时却又巧合地分在了一个大队。
他递给我一枚狗尾草编的书签,其实就是三股狗尾巴草像小姑娘的麻花辫一样编在一起。
刘梦得对我笑:“喂,小知青,你在太阳底下看书,这么小的字儿能看清吗?”
我们的车根本不是城里的小轿车,是两匹马后头拉着一辆板车,本来是苞米杆子的,大队说支出两辆来,要坐人,于是订上了木栏杆,木栏杆上头又订了一整块大木板。大家一起挤在马车左右两侧的木板上,在土道上行车晃晃悠悠,大家面条似的挤在一起。我坐在马屁股后头,踢起来的飞尘让我张不开嘴,我回头从他手里扯过狗尾巴草,怕被弄丢,就夹在书里,却没有合上书,我抿着嘴唇说:“打发时间罢了,从这到东头还要十里吧。”
“那你别看了呗,咱俩唠唠嗑。”刘梦得身子凑过来,他新换了一套汗衫,怀里还揣着温热的馒头,像块包了布的暖炭散发着热气儿。这馒头就是这三天的干粮,他节俭得很呀,出去在地里干活时,大队给我们供三餐,我看他每次都吃得少,捡回家的多,我问他你捡回家干什么,他说扔了就扔了,白瞎了呀,馒头掰碎了能喂牛,这玩意可比混的草食更营养,牛吃好了就能卖得上价,卖上价就有钱了。他一手护着怀里的馒头,另一只手抓在我身后的木栏杆上。我自然是摇摇头:“这沙尘太多了!”
刘梦得总是有事没事过来和我搭话,他乐意和村里所有人搭话,他说这是他上学时候养成的毛病,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上学,人少,怕寂寞,就爱找人聊天。我二人又曾是同乡,小时候一起玩过的,就更有得唠了。见我拒绝他,刘梦得也不恼,他自顾自说起村里的事,他说:“村长二嫂家的老黄杨死了,二嫂那天哭得呀,撕心裂肺,简直要把那黄杨哭活了。古有孟姜女哭长城,我看今有二嫂哭黄杨。”
我好奇,我背过身,问他:“就一棵黄杨有啥好哭的,死了就死了,不是还有那么多树吗?”
刘梦得说:“那可不一样呀!那棵树是要用来打棺材的!村长家守着那棵树建房子,就为了等哪天走了用这棵好树打口上好棺材,现在倒好,树没了。”
我讶异:“这你都打探明白了?”
刘梦得呵呵地笑起来:“什么叫打探,你这话说得不对,你还是出门太少,你没事就上前田坎走两圈就啥都知道了。”
我确实不爱出门,原因还是干活太累了,我还因为那件事受了批斗,腿上得了风湿,下雨前就疼,没精力再折腾两只脚溜达。越是穷地方农活也越重,何况这里的春天来得太迟,四月初晨起时尤带薄霜。但刘梦得永远赶在太阳初升的时候起来。
很快我听着他的絮絮叨叨到了地方,我被分去上山拦牛,在上学的时候我去学兽医,专给老牛老马看病,老牛的舌头很长,我给它们扎针时它们总会有所感知地回头舔我的帽子,像一大块泡了水的苫布,老牛皮糙肉也厚,上了年纪的老牛不能杀来吃了,也不能犁地,它们走得太慢,但还是要治;老马更不能杀,老马识途,牛和马都是有灵性的。显然农人比我对这些牲畜有更深的感情,我救过的老牛老马远比其他牲畜多,当然最后还是死了。当时大队过来看我写的报告,一看我写着当过兽医,就问我,你会不会治牛。我说我会,那行,你去跟着放牛吧。我说那不行,我身子骨不好,跟不住牛。大队的书记看了我一眼,问我,你选什么选,你有得选吗。
我没得选,人生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没什么选择,我是个既来之则安之的人,因为我觉得没得选也是一种选择。我来这时带着一腔抱负,北大荒有着一片广阔的平原,它的地域如此辽阔,来的时候我的战友曾还打着“在北大荒安家落户”的口号,第一个冬天来临的时候,能冷得冻死人,乡亲们借我们厚被子,夜里连衣服都不敢脱,现实就是如此沉重,第一步不是想着怎么展翅高飞,而是学着怎么活下去。那个同样和我没得选的刘梦得被分去犁地了,刚化冻的地底下是硬的,得让老牛和人一起犁,我裹着袄子踩在没化开的山地中,踩一脚还往外渗出雪水呢。我领着一群小牛犊,这群小牛犊冬天刚生下来,刚生下来的时候乡亲们喊我去接生,但我到地方后才发现,母牛已经又站起来吃着沟槽里的草料,只剩下两头小牛犊裹着血膜在地上翻滚。
乡亲们没有一个人上前,大家裹着军大衣抱膀站着。其中一位大爷搓着下巴上的胡茬,告诉我,柳同志,这个是早产啊。
我点点头,我说对,这小牛犊子要是踹不开薄膜,就要憋死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把手掌长的小军刀,想要去帮着把膜扎穿。大爷连忙拦住我,不能救啊,这点力气都没有,以后也活不下去。冬天那么冷,迟早有一天会冻死。刘梦得当时也在,他惯会看热闹,他搓了两下胳膊,鬼鬼祟祟移到我身边,安慰了我一句,人各有命,听天由命吧。
很快那两头小牛犊像上岸的活鱼一样又乱蹦起来,带血的薄膜撕开一个口子,已经失去颜色的牛犊张开嘴巴呼吸起来,冷空气迅速灌入口腔之中,刺激得它们不断高鸣。大家一起围上去看,却没有人出手,直至所有薄膜抽丝剥茧般扯净,小牛犊张开眼睛,先是支起了后腿,然后又颤颤巍巍地挺起前腿,它站立了片刻,我明显感觉所有人的心都吊在嗓子眼,它犹豫地走了几步,听见乡亲们的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又坚定地在草地上徘徊,就这是它与生俱来的能力,它一出生就学会了走。
刘梦得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说,好在有你呀,你是定海神针,我看刚才那犊子都要咽气了,眼睛不睁,呼吸的劲儿都小了。
其实我明白,摆在小牛犊面前的选择其实也是,没得选,如果不用力挣脱血膜,那就死了。
我扬起鞭子,在牛群后面抽打,“嗖”的一声,牛犊们就会瞪圆了眼睛,往山林深处跑去,这群牛都有精神头,初生牛犊不怕虎,就是这个道理。我的目光没有追随着牛犊们,反而看向山坡下正在犁地的刘梦得。刘梦得身旁也跟着一头牛,但那是头老牛,我看见刘梦得跟在牛后头奋力地挥舞着锄头,一人一牛同步地犁。我的胸中总是跟着他锄头摆动的幅度升起又落下,这世界升而又落的东西,日月,潮汐,但只有刘梦得注意到我的目光,停住升落的动作,抬抬手,喊我:“柳同志,你饿了没,我这儿有馒头。”
本来说不饿的,但是一听到他说,我就真觉得有些饿了。我把鞭子塞回身后,从缓坡爬下来,刘梦得在下面接住了我,然后从怀里掏了半块馒头给我,打水的地方有点远,我就坐在田坎上把馒头掰碎成小块啃。我打趣说:“你也真抠门,就给我半块。”
刘梦得分食着另外半块馒头,他吃得比我急:“抠什么门,我自己也就吃半个。”
“那你怎么不多吃点?”
“子厚,我和你说啊,你千万别打报告。”刘梦得把最后半块塞在自己嘴里,“那些馒头我要拿来捣碎了喂那头牛!”
我大骇,我们喂牛都是吃统一吃干草料的,从来都是人吃馒头,没听过牛吃馒头,我连忙捂住他的嘴,手上的馒头渣子都抹到了他脸上:“我以为你随便说谁,你还来真的,等被抓了你就老实了,就没听说过给牛吃馒头的!”
“不行啊,你看那牛……”刘梦得指了指拴在树上的老牛,肉眼可见没精神头,软塌塌坐在地上,刘梦得吹了一声口哨,它把腰一塌,闭着眼睛,低着头,慢悠悠支起身子,“这一看就是营养不好,骨头都撑不起来,买药是不可能了,只能从伙食改。”
“你救它有什么用,这一看就是老牛,顶多再活三个月。”
“你不是非常擅长治这种老牛吗?”刘梦得对我笑,不忘抹掉脸上的棉絮似的馒头渣。
“这不一样,它没有病,它只是太老了,再怎么用药都是让它在世上多受一天折磨。欸,你别问我为什么之前救现在不救,我只是之前答应了别人的请求。”我堵住他的话,“仅此而已。”
“同志,我可没钱。”
“我知道,我也没有。”
“那你能救它吗,我请你去镇里吃饭。”
“你不是没钱吗。”
“我兄弟在饭馆帮工,请你吃两口饺子没啥问题。”
刘梦得的眼神单纯且真挚,总会让我想到那群新生的牛犊,它们瞪着迷茫又有神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我喜欢牛犊,于是我答应了他,我说等下回来这儿我想办法弄点兽药。他问我,那饺子什么时候吃,我随口一说,治好再说。
结果晚上险些出事,今天归栏的牛少了一头。我急坏了,牛是村民家里的收入来源,我这就相当于弄丢了别人的钱袋子,顾不上吃晚饭,借了个手电筒就上山找。傍晚时山上鬼森森的,我牵着那头养着那头小牛犊的母牛,母牛发出低鸣,我吹着哨子,一高一低,空荡荡地回响,就这么在山里摸索。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山,母牛累得走不动道,我怕黑,紧紧攥着母牛的绳子不敢撒手。我靠在母牛光滑温热的身体上,又怕又饿,忽然听见有人喊我名字,“子厚,子厚!你在哪儿!回来吃饭!”
我连忙拿手电筒晃向声音来源,是刘梦得,他领着一群人过来了。他跑过来拉起我:“这么晚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呀!担心死了!”
“牛,牛少了一头,我在找牛,还没找到!”
“二哥他们去找了,别急,别急。你饿不饿,我这还有馒头。”刘梦得替我牵起牛,扶起了我,“二哥,子厚找到了,我先领着他下山,他受了点伤!”刘梦得拉长声音对身后喊去,很快二哥他们回应了一句“好”。
我小声鼓囊说:“我没有受伤。”
刘梦得“嗯“了一声,又从怀里掏出一块馒头,这次是一整块,还有一个搪瓷杯,打开杯盖里面是炖豆角,依稀几撒子肉沫像浮萍一样黏在豆角上。刘梦得和我坐到了一块石头上,解释道:“饿了吧?知道你没吃饭,食堂晚饭都撤了,我偷偷给你打回来的,没剩多少了,你先吃着,饿了我宿舍还有大面包。”
我接过热乎乎的搪瓷杯,却低下头不敢再抬起来:“对不起,我太着急,让你们都担心了。”
“你没事就好,还有,下回有什么事先和我说,我来想办法。”
“我……”
“别急着打断我,我知道你是个上进的,自己也能独当一面,但是光靠自己,很累。人不能一个人一辈子,我只希望你轻松点。”刘梦得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
“牛丢了不是大事,你丢了才算大事,牛丢了可以再生,再养,你丢了,世界上就没有柳子厚了,就这么简单。”

大多数人在面临选择时,往往意识不到这是选择的路口,任何选择在到来时,就似一条奔流不息的河流,没有人能站在河里永远驻足,等你意识到时你就已经做过了选择。我答应刘梦得给那头老牛看病,老牛不用栓绳,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我来了也不搭理,甩着尾巴扑打着根本不存在的蝇虫。我年轻时跟着去过北京,在颐和园时跟那铜牛还合过影。这老牛和那铜牛有什么区别,一个死,一个活,不对,这不是最大的区别,最大的区别是这头牛是刘梦得日日牵着的。总之在我把针管插进梆硬的牛皮里时,我还是很突然地想起来那座铜牛,它的皮快和那铜牛一样硬了。
我打了一针补营养的东西,老牛对这种疼痛习以为常,只是偏头,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刘梦得从角落里的草堆中掏出来几个梆硬的馒头,烧了壶开水,连水带馒头一同扔进桶里,泡软之后找了根棍子搅碎。他像提着潲水桶一样提着稀饭到老牛面前,他说,吃吧,吃饱了就好好活。趁老牛低头时我拔出来牛屁股上的针头,老牛顾着哼哧哼哧地舔着桶里的稀饭,顾不得身后的疼,就着早春新化开的泥水,它把春天吃进肚了,我却不知它能不能撑过这个春天。我把针头和待烧的柴扔在一起,我问刘梦得,为什么非得救它,它太老了,就算救了也活不久。
我还记得上次,他没有回答我。
刘梦得把吃干净的稀饭桶又拿稻草盖上,他的回答简单:“省钱罢了,我兜里比脸还干净,这头老牛死了,还要买新牛。”
我追问道:“你要钱干什么。”
刘梦得忽然面露赧色,他忽然裹紧了自己的军大衣,似要把自己的一颗真心包裹起来:“我想买辆自行车,马车颠得慌,坐起来不得劲,反正以后都要在北大荒安家,总能用得上的。”
五月初的时候关于我的报告回执终于下来了,之前弄丢小牛犊那事惊动了村长,尤其是家家户户看自己家钱袋子看那么紧,自然是给我上报了。好在回执没给我太严重的处罚,只是我以后不去拦牛了,春天来了,就让我去插秧。我对这个结果没什么异议,甚至说还有些庆幸,这其中我猜有刘梦得的斡旋。
我也在考虑着在北大荒安家的事,我在治牛的时候还托刘梦得打听村里哪儿还能安家,大概要多少钱。我们虽然现在统一住在宿舍里,但我已经幻想着,等下一个春天时我能有一亩地,种点柿子,茄子,夏秋之交时结了五颜六色的作物。刘梦得说,那到时候我就做你的邻居,我们俩相邻着,还能少垒一面墙。
他这般节省,我甚至几度怀疑那顿欠我的饺子没着落了。但之后的某天,他带我去镇里了,那时候是端午前后。北大荒夏天来得着急,只要有一天暖和,往后的日子就会紧抓着这股热不放。大队给了我们三日假期,美其名曰让我们过端午,置办点东西,但我们都门清儿,一分钱没有怎么过节。那天早上刘梦得早早地从床上爬起来,等我起来的时候,他坐在槐树阴儿下的板凳上等我,穿着麻灰色的衫子,鞋也换了新的,他洗了发,我站在他跟前儿时,闻到了身上胰子粉味,清清爽爽。
他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忽然有些羞涩,我说,你再等我一会儿。我连忙跑回去洗了洗手,把指甲缝里顽固的泥土扣净,又觉得不够,打胰子搓了把脸。等他再见到我时,我那股劲儿还没有散去,我只好说,我们快些走吧,晚了就没意思了。
我们是走过去的,从宿舍,到镇里,七里地,走到日头正当中。刘梦得那天出奇得话少,我还纳罕他不是很热络的人吗,怎么这会儿不说话了。但我憋着那股劲儿,也不好意思说话,于是我就边走边摘野果,刘梦得忍不住了,问我摘这个干嘛,我摊开掌心,小如珠玉的红果色泽艳丽,我说,拿回去当零嘴儿呀。
刘梦得捻了一粒在唇边,举手时,我才看清他的手背全是裂痕。
我拉住他的手,放在眼前端详如干旱裂谷般的伤口,竟然有几分悲戚,我小时候我们的双手都稚嫩得和豆腐一样,现在非同往时了。我说:“你这疼不疼啊,裂这么深,去大夫那儿拿点贝壳油涂涂。”
刘梦得没有抽回手:“涂过啦,不疼的,去年冬天冻坏的,再过两天就好了。”
分明是一直没好。
考虑到他那般节俭,我就没好说什么。直至我们坐在饭馆里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来,我却没有了胃口,我劝他:“你不能这样省,往后要在这里安家,再住个几十年,难道这伤就让它这么一直烂下去吗。”
“等我把自行车买了就治,好了,子厚,你先吃饺子,一会儿坨了。”刘梦得转了个话题。
我说不行,你等我一下,我跑去小卖部买了一块蛤蜊油,我已经忘了几分钱,我买了两块。我再回到饭馆时,饺子他一口未动,我让他伸出手来,用指头剜出来一大块油膏,对着那干裂到溃烂的双手轻轻揉搓,刘梦得指尖微动,食指僵硬,他在疼。他的身上传来那股子胰子味,通过交握的掌心传来,我好庆幸,早上拿胰子抹脸时,那味道和他的如此相似。
“好了……”我放下他的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倒自己碗里。
刘梦得将盘子往我这边推推:“其实我这个没什么事,伤口而已,总有一天会好的。”
“我只是尽我所能地帮助你。”我单独叫了一小盅白酒,给他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小点,“我知道上次丢牛的事有你在其中斡旋,是我感谢你,要不然我估计又要被拉去念我的书面道歉了。”我没等他举杯,先对着他的杯子碰了一下,很快我的酒先下肚。
“别说感谢的话,你愿意救我的牛,是我感谢你,咱来扯平了子厚。等我买了自行车一定让你天天坐,从东坐到西,就不用再坐那马车了。”刘梦得学着我的模样过来和我碰杯。
我笑了,白酒的辛辣从头烧到尾,感觉连脚底板都漂浮起来。那时我就在想,我是不是做了个不得了的选择,从刘梦得说要买自行车时我就有了安家的打算,如今才算真正确定了自己的心。饺子也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完,我们吃得很慢,饺子是好东西,平日里吃不到的,都舍不得吃。最后我故意剩下几个,让刘梦得装盒里带回宿舍去。

老牛死的那日是有预兆的,老牛清晨时挣脱了绳子,跑出了栏,什么都没有留下。早上大家开完早会上工时,刘梦得慌慌张张地找到我:“子厚,不好了,牛挣脱绳子跑了!”
我连忙放下手里的活陪他去找牛,约莫两个小时,什么都没找到,我俩怕耽误白天的工分,只好先干活。晚上时有同志过来说,老牛找到了,不过死了,死在了西边的树林里,被老虎吃了一半。
它跑了很远很远,西边的树林都快要进大山里了,不是我之前放牛的小山丘,是真真正正的密林大山,也有几百米的海拔。它就像怕被人找到一样,憋着一口气跑了很远,然后了此余生。刘梦得心情不是很好,他跟老牛日日相处已有了感情,我在倒热水时看见了疲惫的他,他感慨了一句:“真是人各有命呀。”
不止是人,万物皆各有命。就连我也曾想着这老牛的死会极其平常,在牛圈里,悄无声息地迎接最后的时刻,但没想到它犁了一辈子地,走过最远的距离是农田和牛圈,竟会在生命最后时刻耗尽所有力气,一鼓作气跑到比遥远还要遥远的遥远。我被这种朝闻道夕死可矣慑住了。
我说老牛还会再活三个月,如今一看,还不到三个月,刘梦得没有说什么,他接了一壶热水后开始泡脚,他说他有些累了,想歇一歇。
但其实干的事完全和“歇”相反。
我们干一天活记一天工分,不同的活工分不一,没有了牛他就只能干别的活,重活累活自然是给分高,他净挑着这活干,玩命似攒工分,我看在眼里,过了几月后,加上年底的分成,有将近四百块,刘梦得如愿以偿换了辆自行车,那可是个大数目。
这时全国已有知青返乡的消息传来,大队开早会时说,大家想留就留下来,北大荒山清水秀,不想留的,到时候也会统一安排返乡。这时我在北大荒已经待了近五年了。
我问刘梦得,你要回去吗。
刘梦得正在给他的新自行车上油,他说,他还在考虑。
刘梦得叫我上车,他在车后座铺了一层报纸,我坐在车座后头,他坐在前面。骑自行车好像上辈子的事,冷不丁一坐上,我还不习惯,于是僵硬地拉着刘梦得衣袖,他身上还是那股胰子味儿,又多了青草,苞谷的气息。
我丈量着他的腰,他瘦了,我的手也糙了。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脚,叫我张开些,要不然裤腿卷进齿轮里就都磨坏了。我像个夹子一样叉开腿,刘梦得蹬了一股劲儿,在路上踏了一下,然后跳上车,自行车歪歪扭扭地行驶起来。我们路过了很多户人家,二嫂隔着院门见到我们大声招呼道:“你们知青都往东头走了,你俩往西去干啥!”
我大声回答说:“不知道!我就跟着他走!”
二嫂家那棵黄杨死后,又在原位置上移植了一棵柳树,这柳树纤细,弱柳扶风之态,显然做不了棺木。我想到很多,想到之前差点被我弄丢的那头牛,刘梦得说,牛丢了可以再生,可是我丢了,就再也找不到了;想到刘梦得的牛死时,他那张失落的脸;想到诸如生死之类,人总是要守着死而活。这时我才明白,这世上的所有,丢了都再也找不到,你把青春丢了,岁月会爬在脸上;你把岁月丢了,只有风霜雨雪永垂不朽。
刘梦得哼哧哼哧地蹬着,他回头问我:“子厚,你知道为什么我非得要买自行车吗?”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他回答我:“因为在马车上时,你总是听不清我说话。”
“但我听清你了,你在念着手里的诗集,我听见了,你念着‘这小小的苇笛,你携带着它逾山越谷,从笛管里吹出永新的音乐’,你总是念着这一句,我听见了,也记住了,我当时念给你听,但是你没听见。”
“所以我那时就在想,我要买一辆自行车,我要让你听见我念着你念过的诗,我要带着你穿过山谷。”

在北大荒的那段时间,我印象最深的便是这件事。后来我们没有停留在北大荒,我和刘梦得回到了北京,我带他去颐和园,给他看当时我在这儿拍的照片,刘梦得不自主地想抚摸着那铜牛,很快被工作人员呵住。刘梦得耸耸肩,收回了手,和我说,这牛长得和之前那头老牛也太像了。我说,说不定呢,那老牛的灵魂会附身在这里。
我想到了什么,忽然问他:“当时那老牛死你到底是什么心情?”
刘梦得目光没有从铜牛身上离开,满意地打量一圈后又看向我:“无论什么东西,总有一天都会死的。我看到它临死前也要挣脱,挺释然的,能在死之前做自己喜欢的事,也是给我一点启发。”
我若有所思点点头:“所以你拼了命也要买那辆自行车。”
“嗯……只是想珍惜还没有被我弄丢的东西。”刘梦得笑笑。
我没有听明白,追问了一句“什么”,可刘梦得不再回答。春雨来了,燕子从我头顶低空掠过,不知要飞往何去做窝,我就这样仰头观想,平易近人的风吹过来,我有一瞬间看到沧海桑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