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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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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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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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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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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朋】双鲤越津

Summary:

故事围绕两人久别重逢后展开,过程虽略带波折与酸涩,但最终二人得以跨越戏假情真的迷障,明晰内心所向,相互救赎。(建议搭配BGM《此生不换》——青鸟飞鱼食用)

以此文,祝愿大家皆能得遇另一尾鲤,世世相伴,不负人身。

Work Text:

此身虽毁,其情入髓

无需轮廓,亦自深刻

待得双鲤越津渡,红叶没骨香

1.

冬意渐深,那部曾在夏天爆火的剧完播已过两个月,喧嚣的热度如同退潮的海水,早已不复当初全网讨论刷屏的盛况。

不少剧粉,转头就追新剧去了。

影视圈的风向向来如此,来得急,去得也快,鲜少有人真长情。

深夜睡醒。

郑朋滑动手机屏幕,微博主页上,粉丝数定格在九百万出头,卡在瓶颈,半月没见大的起伏。

他看着这数字,心里并无失落,反倒有种踏实的感激,这部戏带来的流量和热度,是实打实的阶梯。

虽然现在距离接到大制作的路途依然遥远,但手头各大平台纷至沓来的网剧邀约数量十分可观,足够他继续扎稳脚跟,前公司那笔沉重的六十万违约金,早已清偿干净。

“这个冬天结束,春天就该真正重新开始了吧?”

郑朋自言自语。

“春暖花开。”

这四个字再次在他舌尖无声滚过。

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屏幕上划过,蓦地,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头像旁,跳出一抹红点。

更新了?

几乎是肌肉记忆般地按了下去。

四张新拍的物料照,配着一句挺官方的文案。

【#七月的一天定档,这个冬天,把不可能变成无限可能】

万天奇,那人新剧的角色。

他的目光在那几张照片上停留,直到屏幕的光线微微刺眼,才猛地回过神。

原来,已经整整半年了。

没有碰面,没有联系,甚至对方近况如何,都一片模糊。

一旦放任思绪回忆那段过往,脑海便如同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温泉。瞬间,层层叠叠的雾气汹涌翻腾,将那些刻意封存的细碎片段裹挟着托出水面,清晰得令人心悸。

毫无征兆地,KTV里摇晃的霓虹光影便撞入眼里,那人带着微醺的笑意,将另一支麦克风塞进他手里,背景音是《大城小爱》甜腻的旋律,他们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笨拙地交缠。

紧接着,是片场某个燥热的仲夏夜晚,那人戏谑的低语混着热气钻进耳蜗:“欸,你真是直男吗?”。

还有那些总也避不开的带着亲昵和戏弄的轻拍,掌心落在他后腰或臀侧,激起一阵微妙的触感。

最要命的,是那人唇瓣的柔软和温度,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蛊惑,在某个不设防的瞬间落下来……

停!

郑朋猛地甩了甩头,要将这些越界且荒唐的影像从脑子里甩出去。

但有些事就是这样,你越刻意不去想,反而来的更凶,越是拼命驱赶,越是如影随形,变本加厉地纠缠上来。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戏份杀青后那段日子,他被迫经历了一场漫长且残酷的戒断。靠着喝酒直播与听歌,加上刻意的遗忘,如同紧咬牙关的戒烟者,硬生生挺过了几个月,才勉强将那点不该有的心思压回心底最幽暗的角落,步履踉跄地走了出来。

可前不久随着剧的播出,他配合着剧情暗戳戳各种隐晦的宣传,郑朋再次将自己毫无保留的投身到那部剧里了,重温每一段情节,每一刻的关系,让他就像重拾香烟的戒烟者,最浓烈的尼古丁强行注入了他的血液。

互联网的每个角落都残留着那场盛大幻梦的碎片——花絮片段,剧情混剪,CP向的二创,粉丝疯狂的解读……无处不在的诱人烟味丝丝缕缕钻入他的感官。

这场被迫的高强度的复吸,早已让戒断变得千难万难。

喧嚣散尽,留下的不是宁静,而是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空寂。“吴所畏”这个角色轰轰烈烈地退场,把演员郑朋孤零零地抛回现实。

这种感觉就像是从空中掉下的失重感,最令人痛苦的不是坠落,而是浑身使不上力气,找不到支撑的束手无策。

可这能怪谁呢?

对于一个在二十二年的生命里从未真切体会过何为“无条件的拥护”的人来说,在那些被剧本精心编织,被镜头无限放大,被氛围烘托到极致的时刻,感受着爱,感受着不曾体会的温暖,谁又能真正分清“现实”与“剧中”的界限?

喝点酒吧,郑朋这么想着。或许酒精的麻痹能暂时压住心底翻腾的杂念。

他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厨房。

拉开冰箱门,冷藏室惨白的灯光下,只有几瓶孤零零的矿泉水,蔫了的蔬菜和吃剩一半的外卖。

意料之中的空荡。

冰箱的冷气扑在脸上,驱散了郑朋最后一点睡意,却更添烦躁。

郑朋关上冰箱门,室内暖气带来的闷热感让他透不过气,思考了一瞬,披上件厚外套,他抓起钥匙和手机,决定下楼买酒。

因为超市就在小区门口,郑朋里面只穿了单薄的睡衣裤,趿拉着拖鞋就出了门,夜的风凛冽如刀,刮在裸露的皮肤上生疼。

路灯昏黄,将郑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形单影只,小区便利店24小时营业的灯光在寒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就在郑朋刚挑完啤酒准备结账的瞬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解锁——是田雷的微信信息。

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郑朋僵在冷藏柜前,便利店内温暖的空气和柜内冰冷的寒风同时包裹着他,冰火两重天。

他点开那条消息,只有简短几个字。

田雷:在哪?家里没人。

指尖冰凉,悬在屏幕上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这半年来毫无音讯联络的空白,此刻被这突兀的六个字撕开一道口子。

郑朋心中思绪翻涌。

这是突然来自己家了吗?

家里没人?他来了?现在?在门口?

他不是应该在厦门拍戏吗?

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

千丝万缕的疑惑最终只凝成了两个字的回答。

郑朋:超市。

刚发送完,几乎是立刻,手机又震了一下。

田雷:小区门口那个?

郑朋皱了皱眉,心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交织翻滚,他发了个嗯过去,没再多问,匆匆结了账,拎着两罐冰啤酒走出便利店。

寒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他下意识拉紧外套领口,冰凉的啤酒罐紧贴着掌心,凉意直透心底。

平时超市到单元门三分钟的路程,此刻却像走不到头,每一步都踩在混乱的思绪上。

会在家门口撞见他?

半年没联系了,突然来家里堵人是要干嘛?

一道刺眼的手机手电筒的灯光由远及近,直直照向他脚前的地面。

郑朋停下了脚步,熟悉的身影裹着寒气大步走来,是田雷。

他看起来有些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目光却紧紧锁在郑朋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穿这么少?”田雷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视线落在郑朋手中的啤酒罐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郑朋下意识想把啤酒藏到身后,又觉得这动作太幼稚,硬生生止住。

他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无伤大雅的笑:“田老师?大半夜的,来我家门口堵我,什么事?”

田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着他,那目光复杂得让郑朋心慌。

也是有趣,好久没见,二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都不是喜悦,而是质问。

半晌,他才低沉地开口:“上去说吧,外面冷。”

郑朋没再说什么,沉默地转身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狭小的电梯轿厢。

封闭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和他们之间凝滞的空气,郑朋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残留的,属于旅途的冷冽气息,还混杂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甜腻的女士香水味?

这个发现像根刺,猛地扎进他心里,他捏紧了手中的啤酒罐,冰凉的铝皮硌得指骨生疼。

回到郑朋家中,田雷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桌上吃剩的外卖盒和凌乱的剧本,最后落回郑朋消瘦的脸上。

“这么久没见,你瘦了。”

他陈述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马上进组了,减肥,正常。”

郑朋故作轻松,坐到沙发上拉开一罐啤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液体滑入食道,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感,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

明明心里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却又气愤他半年之久的了无音讯。

他状似无意地问:“田老师半年没联系,今天这么晚突然大驾光临,是有什么急事?”

“半年”这个词,他说得格外轻飘,就像是很随便的一问。

田雷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里的试探。

他走近一步,目光沉静地看着郑朋,没有任何铺垫和预兆,直接袒露了自己的心意:

“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

简单的一句我想你了,像惊雷在郑朋耳边炸开。

他猛地抬头看向田雷。

想我?

谁?想我?

捏着啤酒罐的手瞬间用力,铝皮几乎要变形,巨大的冲击让他眩晕。

是惊讶?是久违的欣喜?是被荒诞击中的难以置信?还是那一星半点被强行压下无数个日夜,如今却死灰复燃的,名为“心动”的火苗?

这个我想你了,又是以什么身份而袒露出的呢?

所有情绪混杂在一起堵在郑朋的喉咙,说出口却变成一声带着自嘲和难以置信的嗤笑:

“想我,你骗谁呢田老师?”

六个月,不是六天,六周。

他想质问,那失踪的半年,一百八十多个昼夜。

是什么样的想,能沉默至此?能隐忍至此?

“公司那边看得紧,一直不让联系你。经纪人说是为了彻底洗粉,避免后续CP解绑麻烦,连我的私人手机都是他亲自保管着。”

田雷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眼神却牢牢锁着郑朋,坦荡,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像清咖啡里那一丁点未化的苦味。

“也就是上个礼拜,他才把手机还给我。可拿到手机……我又不敢给你发消息了。”

郑朋的心沉浮了一下。

“为什么不敢?”

“毕竟……这么久了,这么长时间都过去了……”田雷顿了顿,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

“突然发条消息过去,问你在吗,问你最近好吗?算怎么回事?”

田雷的坦诚终是化开了郑朋的酸涩,郑朋低头抿着唇,连继续质问都说不出口了。

“直到这次新戏……要在你的城市开机。我知道……我就想……”

“无论如何,还是来见一面吧。”

无论如何……还是来见一面吧。

郑朋心里噗呲一笑,暗道。

那有深更半夜找上家里见一面的?

原来那半年的沉寂,并非全然的遗忘与疏远,而是他也经历着自己的兵荒马乱。

看着眼前人说完话不知所措的神情,郑朋口是心非地骂道。

“朋友见面说的和恋人偷情似的,有病。”

2.

田雷在那部剧杀青后,便一头扎进了《七月的一天》剧组,紧接着又无缝衔接了一部电影。

他的生活被彻底填满,甚至溢了出来:睁眼是片场刺眼的灯光和冗长的通告单,闭眼前是密密麻麻需要啃下的剧本台词,间隙里还塞满了各种品牌活动和采访。

容不下半分喘息,更容不下任何多余的念想。

经纪人对他手机的管控近乎严苛。美其名曰专注工作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实则心照不宣——怕他真和那个叫郑朋的人,隔着冰冷的屏幕聊着聊着,就聊出了收不回的真感情。

圈子里因戏生情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放在异性身上,或许还能传成一段风流佳话搏个版面头条。

可若主角换成了两个男人?那无异于是足以粉身碎骨的舆论炸弹,无法洗脱的性向原罪。

田雷最初是默许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配合。

他也想戒断,觉得忙起来就不会去胡思乱想。

他固执地认为,自己对郑朋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不由自主的靠近欲,不过是池骋这个角色残留在自己身上的余毒,是戏里那份浓烈情感还没有完全褪去。

戏中露水情缘而已,时间够长,距离够远,工作够满,那份不该有的感觉自然会烟消云散。

于是他拼命工作,用高强度的拍摄和密集的行程将自己焊死在“演员田雷”的身份里。

可是热闹过后的安静是更加震耳的。

当喧嚣的片场归于沉寂,当深夜酒店房间只剩自己疲惫的呼吸,当远离了剧本里精心设计的一次次心动,田雷突然惊恐地发现,池骋的外壳其实早就消失不见了。

但那被包裹在里面的属于他自己的情感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顽固,让他无处可逃。

那是一种脱离了戏中人的角色,纯粹属于田雷个人的,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确认的渴望。

这认知让他心惊,也让他得出一种近乎荒谬的结论。

他疯了。

一定是连轴转的工作把脑子熬坏了。

否则,怎么会借着新戏在郑朋城市开机的蹩脚借口,像个被冲动支配的毛头小子,连招呼都没打一个,就凭着记忆里的地址,在深更半夜像私会情人一样出现在人家的家门口?

当单元门打开,昏黄的光线下,那个穿着单薄睡衣,趿拉着拖鞋,手里还拎着冰啤酒的,活生生的郑朋带着真实的惊愕和防备站在他面前时,那一瞬间,田雷自己也彻底迷失了。

眼前这个人,眉眼依旧,身形依旧,甚至那下意识想藏东西的小动作都依旧。

可他是谁?

是那个在诊所和他嬉笑怒骂,在床上与他抵死缠绵的吴所畏?

还是那个在片场里被他逗得耳尖泛红,会因为他一个拍屁股的动作而尖叫的郑朋?

抑或者,两者早已在他心底那片混沌的情感里纠缠不清,再也无法分割?

池骋的影子在郑朋鲜活的气息面前轰然倒塌,留下的,只有田雷胸腔里剧烈擂动的心跳,震得他头晕目眩。

分不清戏里戏外,也辨不明心上眼前。

3.

那晚之后,田雷仿佛在郑朋家落了户。他白天去剧组拍戏,收工后就像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回到郑朋的公寓。

“喂,你们剧组没给你配酒店?你天天拍完戏就往我家跑?”郑朋某天看着田雷又拎着外卖进门,忍不住口是心非地埋怨,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田雷把外卖放桌上,头也没抬,理由充分且自然:

“你家离剧组近,省时间。”

“欸,不对啊,”郑朋突然想到什么,抱着手臂靠在厨房门框上,“你经纪人呢?她就这么放任你住我家?不怕传绯闻?”

“休年假去了,归期未定。现在接手工作的是个实习生,刚入行,我说什么都点头,挺好说话的。”

意思很明白,没人管他。

“哦。”郑朋应了一声,田雷打开外卖包装,香气飘了出来,郑朋连忙走过去看看他买了什么好吃的。

田雷就是给他买的,看他狼吞虎咽,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还在含混不清地说话,心里只觉得可爱极了,恨不得视线一直黏在他身上。

“那你回来时候可给我小心点!要是让私生或狗仔拍到你进我家单元门,发现你住这儿,那可就热闹了。我立马就得搬家,咱俩也别想在圈里混了,等着被唾沫星子淹死吧。”

他故意说得危言耸听,眉头皱着,仿佛真的很烦恼。

就这样过了一周,同居生活以郑朋的新戏开机宣告结束。

一部鹅厂投资的都市剧,他拿到了男二的角色。

剧本看着还行,团队也算靠谱,开机地点也在本地,但偏偏扎在了北京遥远的五环开外。

通勤时间长得离谱,郑朋只能收拾行李,住进了剧组安排的酒店。

导演姓王,五十多岁,业内有些资历。

郑朋将那些与田雷纷乱的情绪压下,迅速就投入了新的工作。

剧组拍摄进行到第二周。

这天下午,要拍一场郑朋和女主角在咖啡馆对话的文戏。

镜头主要对着女主,郑朋大部分时间是侧影或背影,需要给出细微的反应。

拍完一条,王导坐在监视器后面摸着下巴,没喊过也没喊卡。他招了招手:“小渝,你过来一下。”

听到导演喊自己,郑朋快步走过去,垂手立在监视器旁,其他工作人员都在原地待命,没人凑近。

王导指着回放画面里郑朋的一个侧脸特写,身体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他坐的导演椅的扶手:“来,坐这儿看,清楚点。”

那椅子是王导专属的,位置就在导演旁边,离监视器最近,看的清楚。

“你看这里,”王导指着屏幕,身体很自然的就朝郑朋这边倾斜过来。“情绪收着点,别太满。

他一手拿着对讲机,另一只手臂很随意地就搭在了郑朋背后的椅背上。这姿势,从后面看,几乎像是半搂着郑朋的肩膀。

“你听到她说那句台词的时候,眼神可以再收一点,带点若有所思,别太直给。”王导的声音很近,带着烟味的气息喷在郑朋的耳廓。

“女主那句我们结束了,是砸过来的石头,不是飘过的云。你听见了,但不能立刻接,得让它沉下去……懂吗?”

郑朋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半拍。

此刻他的肩胛骨正上方,清晰地感受到一股下沉的重量和温度,导演搭在椅背上的手悄无声息地攀到了郑朋的肩膀上,随着话语节奏正慢慢地摩挲着。

是……讲戏太投入了?还是……?

郑朋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为这触碰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片场肢体接触不是没有,副导也会拍肩膀鼓励,但那只手停留的位置,那若有若无的摩挲,指尖几乎要碰到他锁骨内侧敏感的凹陷。

一股说不出的暧昧和侵占感。

郑朋心思并不算活络,看人都是友好善良的,所以对那种事情的探查不像其他人那么敏感。

怎么琢磨怎么不太对劲,万一只是自己想多了呢?应该不是潜规则吧?

他听到自己挤出的声音,十分干涩:“……明白,王导。让它沉下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王导手臂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透过来,甚至能闻到对方衣服上更浓的烟味和汗味。

那只手也感受到了他肌肉的僵硬,它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离开,只是维持着那种沉重的压迫。

时间被拉得粘稠而漫长,终于,王导讲解完了,身体稍微后撤了一些,搭在椅背上的手臂也顺势抬起,他拿起对讲机,语气恢复如常:“再来一条,准备。”

郑朋连忙站起身来,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尽量装作没有感觉到导演的动作,生怕幅度大了,让人察觉到自己的异常。

紧张之下就连动作都快得有些踉跄,声音也比平时拔高了一度。

“好的导演!”

郑朋逃也似地回到自己的站位,后背那块被触碰过的皮肤依旧残留着灼烧感和挥之不去的黏腻。

4.

勇敢如郑朋,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隐性职场性骚扰。

你攥紧拳头想骂,话却堵在喉咙里打转,骂什么?

没摸你裤裆,没扯你衣领吧。

这就是老油条,就卡着一个度,让你憋得满脸通红却咳不出半句指控,只能吃哑巴亏。

晚上收工回到酒店房间,躺在床上的郑朋心烦意乱。

他其实不太想把导演的动作偏向于那种意思,可是那种摩挲和触碰确实超过了正常关系之间的界限,再加上职业所在圈子的特殊性,郑朋又没办法安慰自己那只是一个合乎情理的动作。

娱乐圈的光鲜就是一层薄薄的金箔,贴着内里深不见底的黑暗腥臭。

在这里,潜规则不是什么大事,是心照不宣的家常便饭,是每日上演的寻常剧目。所谓明星,在金主和导演眼中,不过就是精心陈列的供人取乐的玩物

今日的资源宠儿,明日就可能因为拒绝夜谈,轻易被另一张相似,年轻,甚至更加姣好的面孔取代。

明星在这里,从来不是稀缺品。

他们想要一个人,对方便必须俯首低眉顺眼,献上绝对的顺从。

甚至有时都无需强迫,许多人早已主动丢盔卸甲,争先恐后地将自己的肉体奉上,只为换取圈内的一寸立足之地。

聪明人都知道也应该知道,索取交叠欢愉的信号是什么,一个飘渺的试探,一句漫不经心的话语,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就在那一刻,接受抑或拒绝,一念之间。

郑朋是想得到导演的器重没错,可他不希望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忽然感觉到身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一探,摸到了自己的手机。

手机在屏幕上跳着“田雷”两个字,郑朋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划开接听键。

“收工了?”田雷的声音裹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传来,背景里有模糊的车流声,像是在片场转场的路上,“听你助理说今天有夜戏?”

“嗯,刚回酒店。”郑朋捏了捏眉心,感觉屋里有点冷了,他起身抓起遥控器调高空调温度,却一个不小心动作幅度太大,肘关节撞到床头柜,闷响通过话筒传了过去。

“怎么了?”田雷敏锐地捕捉到异样。

“……没事。”郑朋蜷进床角,膝盖抵着胸口。

他疼的喉咙发紧。

“对了,问你一个事,王导……你熟吗?”

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连背景的车流声都消失了,像是田雷捂住了话筒。几秒后,一声极轻的“咔哒”响起,是打火机开盖的声音,接着是田雷深吸一口气的吐息。

“王振邦?你去拍的居然是他的戏?”田雷的声线陡然沉下去,像是碰到了什么他厌恶的东西。

“他动你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郑朋心脏猛地一坠,田雷一定知道些什么。

“今天讲戏的时候……”他试图描述那种黏稠的暧昧。

“他让我坐他椅子上看监视器,手搭在我背后……往下滑,除此之外也没干别的了,应该不是潜规则吧,我害怕是我想多了。”

“滑到哪儿?”田雷的追问又快又急。

“肩膀下面一点,锁骨。”郑朋咽了下口水,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我全身都僵了,他肯定感觉到了,但没挪开。”

“小朋别害怕,你没想多,这货是他妈的惯犯了,过去还只摸女的,年纪上来了玩的花了,男的也摸,老不死的还是这套摸骨看戏,他当自己是几把中医把脉呢?”

“你早知道?”郑朋攥紧了遥控器。

“去年有个小演员,我们公司的,在横店拍他古装剧的女三号。”田雷的语速变得极快。

“杀青宴后他借口聊工作,把人骗到自己住的酒店,堵在屋里手直接从旗袍开衩摸到大腿根,小姑娘当场踹了他一脚,哭着跑了。”

郑朋后背渗出冷汗:“后来呢?”

“没有后来。”田雷又抽了口烟。

“那姑娘第二天就被制片人约谈,说影响剧组和谐。她经纪人收了封口费,逼着她发微博夸王导专业严谨。”

他顿了顿,打火机又响了一声。

“热搜词条#王振邦敬业#挂了半天,除此之外连个屁都没流出去,知道这事的,除了我们公司内部,没别人了。”

手机屏幕的蓝光映着郑朋失血的脸。他想起下午王导收回手时那种行云流水的自然。

真他妈恶心。

真是只臭癞蛤蟆,长得又老又丑玩的花。

“因为我们公司投资了他的项目,事又发生在自己家人身上,就关起门来保了他。”

田雷的呼吸声突然贴近话筒,像是把手机紧紧按在耳边。

“听着,在剧组酒店人多眼杂,他不敢怎么样,只要你别被他忽悠到别的地方就是安全的,下次他再讲戏想要摸你,你立刻站起来说谢谢导演我懂了,转身就走。他要是追着不放……”

“我就喊副导演过来?”郑朋突然接话。

当众把龌龊摊在明处,让对方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发作。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短促得如同叹息:

“对,小渝真聪明,副导演不行就喊制片,周围人越多越好,他要脸。”

短暂的沉默里,手机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鸣叫。

“田老师?你那边怎么了!”

话音未落,郑朋就听见田雷背景音里传来尖锐的鸣笛,紧接着是司机模糊的咒骂和急刹车声。

“私生车跟太紧,追尾了。”

他的声音裹着疲惫。

“先挂,处理完找你。”

电话切断前最后一秒,有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刺穿听筒:

“田雷!孩子是不是你的!”

忙音嘟嘟作响。

郑朋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屋内的寒气早已散尽,甚至让他感觉有些闷热。

他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夜宵摊的霓虹招牌将街道染成廉价的粉紫色,几个可疑的戴着鸭舌帽的人影在对面便利店门口漫无目的地徘徊,怀里的镜头时不时反着光。

手机突然又震起来,不是来电,是微博特别关注的推送——#田雷保姆车遭私生围堵#的词条后面,跟着个血红的“爆”字。

郑朋划开屏幕,自动播放的视频里,私生车将黑色保姆车逼停在荒凉的辅路上,车顶天窗探出半个身子的女孩正用扩音器外放他们那部剧的床戏音频。

郑朋的心猛地一紧。

他拉紧窗帘,黑暗吞没房间的刹那,肩膀上那块被导演触碰的皮肤又火烧火燎地疼起来。

5.

托田雷那招“人海战术”的福,在那之后,郑朋又遇到几次导演借工作之由行骚扰之便,转头他就给了助理一个眼神示意。

助理心领神会,片刻功夫,那台监视器前,便被郑朋以工作为借口找来的工作人员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个水泄不通。

这招以柔克刚真是好用极了,王导刻意营造的暧昧氛围瞬间变得正经无比,无数双眼睛盯着,王导那点小动作在这众目睽睽之下显得既尴尬又滑稽。

王导碰了几次钉子,终于咂摸出滋味,眼前这个看似温顺的新人是块难啃的硬骨头,硌牙。

几次试探无果后,终于是悻悻地放弃了这个目标。

郑朋就当作是经历了一个小插曲,时间在片场规律的喧嚣中悄然滑过,转眼间就过去了一个月,到达元旦前夕。

这部都市剧的拍摄已近尾声,今天是郑朋戏份的杀青日。

最后一场戏的台词念完,导演喊出那声“Cut!恭喜郑朋杀青!”时,片场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微妙的解脱感涌上郑朋心头。

他回到休息区,刚拿起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是田雷的微信,一条接一条。

田雷:晚上几点收工?我去接你。

田雷:听你助理说今晚剧组有聚餐?别跟他们吃了,带你去个好地方庆祝。

看到消息,郑朋嘴角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刻意顿了几秒,才慢吞吞地敲字回复。

郑朋:不用那么麻烦了吧?田老师。你再把你那些狗仔引到剧组来,我可就真成话题中心了。[撇嘴表情]

话是这么说,一股甜滋滋的暖流却不受控制地从心口蔓延开,像打翻了一杯温热的蜜糖。

那边几乎是秒回,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田雷:少废话,酒店地址和房间发我,保证把那些屁股都甩掉。

田雷:等着。

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字,郑朋最终还是妥协般地发送了定位。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一丝奇异又隐秘的兴奋感倏地窜过脊背。

莫名有种……

偷情的快感是怎么回事?

他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念头惊了一下,耳根隐隐发热。

赶紧甩甩头,试图把这荒唐的联想驱逐出去。

想什么呢!田雷来接杀青的朋友下班然后去吃饭,这不是挺正常的吗?

可心底那点雀跃的小火苗,却自顾自地悄悄燃得更旺了些。

晚上,杀青花的香气还缠在衣领上,郑朋刚拉上行李箱拉链,敲门声就响了。

郑朋以为是田雷,兴高采烈地应道:“来了。”

拉开门,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眼前映出王导泛着油光的脸,酒店走廊空无一人,元旦假期的死寂从门外渗了进来。

王振邦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文件袋。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王导?您……有事?”

郑朋强压下不安,侧身把人让了进来,门却刻意留了一条缝。

“小渝啊。”王导大剌剌地走进房间中央,目光扫过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箱。

或许是酒劲上头,王振邦也没剩多少理智,他没绕弯子,开门见山地直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合同,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郑朋目光扫过去,封面上印着知名电影项目的Logo和“演员合约”几个大字。

“聪明人都知道机会不等人。你很聪明,前途无量……但在这个圈子里,光有聪明不够,还得懂规矩。”

王导肥胖的身体步步逼近,肥硕身躯投下的阴影逐渐吞没了郑朋,口中的酸腐酒气随着他逼近弥漫开,令人作呕。

“我比那些下三滥讲究多了……陪我一晚,开年就官宣你当男主。”

烟酒混合的吐息喷在郑朋鼻尖,胃里翻搅的酸水直冲喉头,郑朋浑身冰冷,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一步步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这一个月没得手,王振邦的心瘙痒难耐,眼下借着酒劲,这是打算要用强的。

“王导,请您自重!戏我会自己靠演技争取,其他的……”郑朋声音发颤,带着强装的镇定。

“装什么雏儿?”王导猛地打断他,脸上的伪善瞬间被狰狞取代,酒精放大了他的暴戾和扭曲,他突然上前揪住郑朋衣领猛力一拽,将他甩到了床上。

“靠演那种戏火的货色,屁股都让人干烂了吧,还当自己镶金边呢?怎么,是瞧不起我王振邦的戏?”

郑朋后脑砸进床垫的瞬间,眼前一黑,巨大的屈辱和濒死的恐惧淹没了他。

他想起身和王振邦厮打,可当两百斤的躯体碾下来,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时,郑朋才发现绝对力量的压制有多恐怖,王振邦就像一堵墙一样,任其拳打脚踢也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郑朋要叫人,可王振邦下一秒就捂住了他的口鼻,手掌汗湿滑腻带着烟酒臭味,让他只能发出无助绝望地呜咽。

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郑朋的牛仔裤纽扣,金属拉链齿咬住内裤发出嘶啦声。

“嘶啦——”

“砰——!”

田雷撞开门冲进来的巨响让王导瞬间僵在当场。

床垫下陷的窒息感骤然消失,郑朋甚至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离!

田雷的手死死箍住他的手腕,高大的身躯牢牢把他护在身后。

“我操!”

王振邦从惊愕中缓过神来,发现到嘴的鸭子既然飞了,心中涌出一股火,十分不悦。

田雷的脸色铁青,眼神凌厉得吓人。

他刚才在楼下找车位,就瞥见王振邦鬼鬼祟祟溜进酒店大门,心里咯噔一下。停好车立刻给郑朋打电话,无人接听的忙音让他瞬间察觉到不对劲,他一路狂奔冲上来,当看到那条虚掩的门缝,听到里面不正常的声响时,不详的预感瞬间化为滔天愤怒。

如果自己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你他妈找死!”田雷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巨大的怒意,一拳狠狠砸在冲上来的王导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对方打得踉跄后退。

“啊!”

王导被这一拳打得眼冒金星,一个不稳,重重撞翻了房间里的矮桌,上面的合同,档案袋洋洋洒洒摔了一地,狼藉不堪。

“操你妈的!小兔崽子!”

王导抹了一把糊了满脸的鼻血,狼狈地指着田雷,后者正急切地低头检查着身后瑟瑟发抖的郑朋,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你…你信不信老子让整个圈子封杀你们!让你们永无出头之日!”

田雷紧紧握着郑朋冰凉的手,郑朋还没有从刚才一念天堂地狱的场景缓过劲来,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大口喘着粗气。

感受到他指尖剧烈的颤抖,田雷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搓,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回身不再看那摊烂泥般的王导,双手捧住郑朋的脸颊,强迫他涣散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脸上。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十分温柔,一遍遍重复:

“别怕……朋朋,别怕……是我!我来了!看着我!看着我!没事了……都结束了!没事了……我在这儿,没人!没人能再碰你一下!听见没有?没人!”

他用力将浑身僵冷的郑朋搂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我们走!马上离开这鬼地方!”

田雷迅速帮郑朋拿好了个人物品和行李箱,牵着他的手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

就在这时,田雷才脚步一顿,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似的。

他微微侧过头,讥诮的目光看向还瘫坐在狼藉中捂着鼻子的王振邦,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

“啧,王导,还没人给您打电话报喜啊?恭喜您,您可真是……火,透,了。

说完转身离开了现场。

王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搞蒙了,一股寒意猛地窜上脊背。

他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终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漆黑,不知道什么时候关机了。

昨晚喝酒喝多了玩手机睡着的,根本没想起来给手机充电。

他赶紧扯过一旁插座上酒店备用的充电线,充电开机的一瞬间,屏幕上瞬间弹出几十个未接来电提醒和密密麻麻的微信消息提示,几乎要卡死。

“嗡嗡嗡——!!!”

一个标注着“公司李总”的电话顶了进来,铃声尖锐刺耳。

王振邦心头狂跳,颤抖着按下接听键,听筒里立刻传来李总歇斯底里的咆哮,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

“王振刚!!我操你妈!!我操你祖宗!!你他妈死哪去了?!微博热搜!!那个死婊子!!当年你给封口费的那个贱人!!她把视频爆出来了!!操他妈的不知道从哪个阴沟里翻出来的针孔录像!!全他妈发网上了!!完了!!全完了!!警察都找上门了!!你他妈自求多福吧!!”

吼完,电话被狠狠挂断,只剩一片忙音。

王振邦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

他抖得像个筛糠,手指不听使唤地戳开微博图标。

热搜榜第一位,猩红刺眼的词条快要戳瞎王振邦的眼睛:

#王振刚酒店猥亵女演员高清视频曝光#爆

#王振刚滚出娱乐圈#爆

他点开置顶的视频,画面角度极其刁钻隐蔽,显然是非法安装的针孔摄像头所拍。

高清画质下,记录着他当年在酒店房间里对一位年轻女演员上下其手的每一个动作,言语威胁的每一句污言秽语,丑陋嘴脸暴露无遗,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手机“啪嗒”一声从他僵直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毯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

这种实锤的爆料,就算华某公司想保他也无从下手,只会将人卖了,划清关系赚一笔违约金。

原来,当年他自以为用钱就能洗平一切,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女性遭遇猥亵必然因羞耻而沉默,更遑论反抗。

他甚至都忘记了那位女演员的名字,但就是这么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女人,将他送进了监狱。

他不知道,那位女演员并非怯懦,她在无数个日夜里,顶着各方的压力与阻挠,一点一点收集着证据,等待着一个机会的到来。

时代早已不同,针对女性的不公,不再是女性必须隐忍的宿命,与其说是善恶有报,不如说是越来越多的女性正在认识到,反抗远比贞洁更加重要。

暴力从不因女性的妥协,退却,沉默而消失,却必将因女性的反抗而瓦解。

6.

距离那场噩梦般的风波已经过去几天,在田雷几乎是寸步不离的悉心照顾下,他才觉得郑朋那股被抽干的精气神一点点回来了。

表面上,郑朋仍是那副无懈可击面对他吊儿郎当的模样。他耸耸肩,语气轻松:

“多大点事儿,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又没真怎么着。”

然而,田雷看得分明。

或者说,是在每一个万籁俱寂的午夜时分,田雷清晰地感知到了那看似坚固的伪装之下,细微却无法忽视的裂痕。

夜幕降临,郑朋会早早回到主卧,关上门,熄灯躺下。

然而在浓稠的寂静里,那双眼睛往往是睁着的,他会在床上辗转,倾听客厅里的每一点细微声响。

直到听到那里传来轻微的翻书声或者平稳的呼吸声,郑朋才会确认田雷今晚依旧在那里,没有离开。

他紧绷的神经才会真正松懈下来,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被褥,放任疲惫和迟来的安心感一同席卷。

只有这时,他才能允许自己沉入那暂时安全的睡眠。

田雷端着温水走过来时,郑朋正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跟着电视里歌舞综艺喧闹的音乐节奏小幅度地晃着身体,嘴里咔嚓咔嚓啃着苹果。

苹果汁水饱满,映得他嘴唇润泽。

“对不起。”

田雷把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声音低沉地开口。

“我觉得我应该在这件事上和你道个歉……”

“咳!咳咳咳——!”

郑朋猛地被苹果呛住,剧烈的咳嗽瞬间震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小脸憋得通红。

田雷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想去拍他的背,手伸到一半却又硬生生顿住,悬在半空,最后只是迅速抽了张纸巾塞进他手里。

“你……咳咳……道什么歉!”

郑朋好不容易顺过气,用纸巾胡乱擦着呛出来的眼泪和嘴角的果汁,声音还带着沙哑,却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睛弯弯的。

“如果我能在王振邦动手前到场,或许一切就不会发生。”

“你最后不是也救下我了吗,也没有发生什么呀,谁能想到死姓王的这两年胆子肥成这样,敢在剧组酒店就……啧,判他两年都算轻的!”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话题一转。

“不过……我那部戏怎么办?刚杀青导演就进去了。”

“投资方动作很快,连夜换了导演。”

田雷把温水拿起来往郑朋手边推了推,语气笃定。

“片子会继续拍,剪辑也会正常进行。你的心血废不了。”

“那就好。”

郑朋长长地,真正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最后一点重担。

他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水,纤细的脖颈拉出一道脆弱又优美的弧线,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田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滚动的轨迹。

似乎只要轻轻一咬,就会泵出鲜红的印记。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升温,炙烤着他的理智。

玻璃杯“咚”一声被放回茶几,发出清脆的声响,将田雷的理智拉回现实,他目光游离地坐在了沙发上。

郑朋忽然侧过身也坐到田雷身旁,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田雷的小腿肚,漂亮的桃花眼眯起来,带着点狡黠的审视:

“喂,田老师,您那新戏杀青得有半个月了吧?”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怎么?真打算在我这小破屋里落户生根了?”

田雷像是被那脚尖的温度烫到,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倏地往沙发深处靠了靠,眼神飘向别处,避开郑朋直勾勾的目光,连借口都找得有些磕绊:

“通告……嗯,都排在半个月后了。可能还得在这边待一阵子。这段时间正好休息,你……你刚杀青,后面有安排吗?”他试图把话题引回郑朋身上。

“经纪人让我先歇一阵,避避王振邦那事的风头,也调整下状态。”

郑朋说着,赤着的脚丫子蜷在柔软的地毯绒毛里。

就在这时,田雷的声音几乎是擦着他的耳廓落下,下定决心地邀请:

“那……我们去夏威夷吧。”

这么突然,郑朋猛地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田雷的眼底。

刹那间,郑朋只觉得一股熟悉的战栗感沿着脊椎爬升。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

记忆猛地闪回那个闷热的片场,柴鸡蛋拿着喇叭喊:

“卡!田雷!你眼神不对!这时候看吴所畏不该是温柔的!要露骨一点!像狼盯住猎物!懂不懂?”

此时此刻,田雷眼中翻涌的,是蜜糖的温柔,还是狩猎者般的露骨占有欲?郑朋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竟一时分辨不清。

“夏威夷……挺好的,那去呗。”

郑朋咳嗽了一声,偏过头去。

不过话说回来,夏威夷那不是小说里池骋带吴所畏去散心的地方吗?

7.

海浪卷着白色的泡沫轻轻拍打着沙滩,远处传来欢快的尤克里里旋律和舞者的呼喊。田雷和郑朋并排坐在海滩边的露天水吧高脚凳上,背后是被落日染成金黄的太平洋。

田雷的目光追随着沙滩中央那一圈活力四射的草裙舞者,舞者翻飞的草裙和灵动的腰肢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剪影。

“小说里。”田雷忽然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很清晰。

“池骋带吴所畏来这儿,也看过草裙舞。”他端起冰镇的菠萝汁喝了一口。

郑朋正咬着吸管喝莫吉托,闻言呛了一下,猛地扭头看他:

“你还真看过原著?!”

他眼神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带着戏谑和难以置信。

“田老师!那可是黄……那书尺度可不小!我当初翻了其中几章就扔了,你可真敢看啊。”

田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避开视线,耳廓却悄悄漫上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工作需要,理解人物。”他试图解释,但明显底气不足,“再说,影视化总得知道原貌。”

“原貌?”郑朋夸张地做出捂耳朵的动作,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原貌可太黄了!我可看不下去。”

他放下杯子,赤脚跳下高脚凳,“走走走,看夕阳去,比看书强。”说着伸手拽住田雷的手腕往前跑。

田雷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得一个趔趄,手腕上温热的触感让他微微一僵,旋即顺从地被拉着跑上沙滩。

细软的沙子钻进趾缝,夕阳的余晖将两人追逐打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笑声都融进了海浪声里。

直到二人玩的有些累了,时间也已经入夜,他们今晚的住所,预定的海边民宿正安静地坐落在摇曳的椰树下。

开门迎接他们的是一位笑容爽朗,扎着彩色脏辫的黑皮肤男人,身后跟着一个系着围裙,身形修长的亚裔男人,手里还拿着刚擦拭完的玻璃杯。

“嘿!晚上好,旅途愉快吗?”脏辫男热情地打着招呼,目光扫过并肩站着的田雷和郑朋,很自然地便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哇哦!看看,多么完美的一对!你们真是我见过最般配的couple了!哦,你们早上来的时候还没见到他吧,这是我老公,Hubin。”他伸手介绍身边的亚裔男人,后者温和地笑着点头。

郑朋脸上原本礼貌的微笑瞬间僵住,一股热意“腾”地窜上耳根,对方显然产生了天大的误会!

“啊!我们不是……”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慌忙摆手。

“谢谢!”田雷的声音几乎紧挨着他同时响起,音量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郑朋的解释。

他甚至还微微侧身,像是无意中更靠近了郑朋一点,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这里很美。”

郑朋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瞪着田雷近在咫尺的侧脸,无声地用眼神质问:你搞什么?!

田雷却没看他,保持着感谢的笑容望着老板夫夫。

Mark和Hubin相视一笑,显然是把郑朋的反应当成了害羞,更确信了自己的判断。“当然!我们这里可是专为甜蜜爱侣准备的!”

Mark眨眨眼,“要推荐点好玩的地方吗?我知道一个超棒的地方!”

“好啊,十分感谢。”田雷说。

脏辫男一边递上钥匙,一边温声补充:“HaleKoa酒吧?很多年轻人喜欢,气氛很独特,音乐也好听。”

他眼神温和,带着鼓励。

“听起来不错。”田雷立刻接话,“多谢推荐。”

回到属于他们二人的房间,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郑朋立刻转过身,双手抱胸,佯装出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喂!田老师!”

他压低声音控诉,“占我便宜是吧?刚才干嘛不让我解释清楚?我们明明就不是那种关系!”

田雷正把钥匙随手放在玄关柜上,闻言动作丝毫未顿,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了然,回答得流畅无比,理直气壮:“因为这间民宿,同性情侣身份,打七折。”

同性情侣,七折?

郑朋瞬间被噎住,张了张嘴,看着田雷那张写满精打细算的俊脸,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内心只剩下一个无声的呐喊:

愿世界接受异性恋。

8.

二人收拾好房间,决定去Mark说的地方逛逛,毕竟本地人推荐肯定比自己做的攻略强。

推开HaleKoa厚重的大木门,扑面而来的喧嚣节奏和闪烁的霓虹灯光立刻将他们卷入另一个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荷尔蒙,香水混合的浓郁气息。

吧台前,卡座里,舞池中央,拥抱,轻吻,热舞的身影清晰可见,几乎没有女性面孔。

直到这时,两人才反应过来Mark口中“独特的气氛”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是夏威夷最著名的同志酒吧之一。

好吧,他们早该想到的。

站在门口,郑朋脚步有些迟疑,灯光映得他脸颊微红,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地看向田雷。

田雷脸上看不出太大波澜,但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他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强自镇定,低头凑近郑朋耳边,声音在嘈杂的音乐中显得有些低哑:“异国他乡,民风开放,没人认识咱俩,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语气是刻意的轻松,却在“民风开放”几个字上加重了一点点。

“进去了?”

郑朋看着他,昏暗中田雷的眼神有些难以捉摸。

他心一横,居然就这么跟着田雷走了进去。

音乐震耳欲聋,几杯加了热带水果的风味朗姆下肚,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暖融融地驱散着起初的尴尬和紧绷。

他们挤在靠近DJ台的小圆桌旁,田雷的腿似乎不经意间贴得比白天更近了一些,隔着薄薄的度假裤也能感到温热的体温。

音乐间隙,田雷倾身说话时,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郑朋耳廓:“郑朋……你这六个月,为什么没给我发过消息。”

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被屏蔽,郑朋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他望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杯壁。“你经纪人都把你手机收走了,发给你也没人看啊。”他声音有些含糊。

“不是。”田雷摇头,身体靠得更近,手臂几乎环住了郑朋的肩,目光锁着他因酒意而湿润的眼睛,“想看总会有办法看到的,可是你的对话框一直是空白,是你不想我,还是……你觉得没必要联系我?”

他的声音低沉,在郑朋已然有些发沉的思维里搅动。

田雷绝对是喝多了,不知道在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

舞台变幻的彩色光束扫过田雷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此刻专注凝望着他的眼睛里,似乎涌动着郑朋无法清晰辨认,却又让他心慌意乱的东西。

酒吧里肆意弥漫的同性亲昵氛围像无形的催化剂,让郑朋心底某个角落隐秘地雀跃着,又有些发慌。

“田雷,”他声音带着酒后的软糯,更像抱怨,“你……你再说这些,真是喝多了……”

田雷看着郑朋微微泛红的眼尾和水光潋滟的眸子,那里面翻腾着迷茫和一种懵懂的吸引力,像是吴所畏那双好看的大眼睛。

他放在桌下的手指悄悄捻了一下,想抬手触碰他脸颊散落的那缕柔软发丝。

无数疑问却在此刻突然翻涌。

自己是在看郑朋?

还是在看吴所畏?

自己究竟是田雷,还是池骋?

田雷克制地收回了手,只是笑了笑,声音却透着一丝干涩和压抑的疲惫:“嗯,差不多了,走吧,明天还要去冲浪。”他没有思考下去。

回到独栋小屋前廊,夜里的海风带着凉意。

也许是脱离了酒吧的喧嚣,那份在酒精和暧昧气氛下鼓噪的躁动并未完全平息,反而在寂静中更为清晰地凸显出来。

郑朋站在门边摸索钥匙,指尖不知是风吹还是别的什么,有些细微的颤抖。

田雷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半步,高大身影落下的阴影几乎将郑朋完全笼罩。

“咔哒。”

郑朋终于打开了门。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率先一步跨进玄关,室内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田雷无声地跟进来,带上门。

“我去洗个脸。”

氛围怪怪的,先溜为上,郑朋说着就想往浴室方向走,脚步有些虚浮。

“郑朋。”

田雷忽然叫住他,声音并不大,却让郑朋瞬间钉在原地。

他转过身,看着田雷一步步走近。

田雷停在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未褪的血丝和在玄关微弱灯光下格外深邃的眸光。

酒吧里的那些话,还有那无法言说的眼神,再次浮现在郑朋脑海。

田雷的眼神那么专注,带着一种郑朋此刻微醺状态下都觉得格外危险却又挪不开视线的吸引力。

他像是被那双眼睛蛊惑了,心甘情愿地被蛊惑。

“我好想你,我这半年真的好想你。所以一抓到机会就来见你了。”

田雷伸出手,没有碰他,只是手指轻轻拂过郑朋额前被海风吹乱,又被汗水濡湿的那绺头发,动作很轻。

温热的指腹不经意划过郑朋的太阳穴,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郑朋的呼吸一窒,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屋子里震耳欲聋。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酒精作祟,或许是被那眼神和指尖的温度迷了心,他做了一个自己也没想到的动作——他微微仰起了脸,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傻子都能看出来的,无声的邀请,也是一种默许。

空气仿佛凝滞了。他能感觉到田雷落在自己脸上那道灼热的目光,感觉到对方温热的气息一点点靠近。

预想中的触感却迟迟没有落下。

几秒钟后,郑朋猛地睁开了眼。

他看到田雷近在咫尺的脸,深邃的眼窝里翻滚着他从未见过的浓烈情绪,是占有欲,却又混杂着一种极深的让他心惊的克制。

田雷的呼吸有些沉,近到与他鼻尖相抵。

就在郑朋以为对方下一秒就要吻上来的时候,田雷却极其艰难地,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侧开了脸,避开了可能的碰撞。

他喉结急速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重的气息,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

“早点休息。”

田雷的声音低哑得厉害,他后退一步,拉开那灼人的距离,视线终于垂落,不再看郑朋的脸。

仿佛刚才那个差点失控的瞬间从未发生过。

说完,田雷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留下郑朋一个人僵在玄关的暗影里,脸上残留着未散的期盼和汹涌而来的茫然与尴尬。

海风的声音重新灌进耳朵,伴随着心口处猛烈却无处安放的心跳。

你究竟是池骋,还是田雷?

郑朋也有些分不清了。

如果是前者,早就用不容抗拒的力量将他按倒在身后那张冰冷的沙发上了,带着摧毁一切的欲望,用侵入的疼痛和强制性的快感将他的呻吟与哭喊碾碎在喉咙深处,用身体最暴烈的撞击将他拖拽进人间极乐的深渊。

可如果是后者,刚才那种濒临失控边缘的灼热与疯狂,几乎要将他点燃的眼神,那拂过额发时带着压抑颤抖的指尖,不该是属于田雷和郑朋之间的。

后半夜,郑朋侧躺在柔软的大床上,之前翻腾的情绪在寂静里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混杂着失落困惑和一丝微醺般燥热的余烬,让他彻底睡不着了。

黑暗中,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

是田雷。

田雷的卧室在另一侧,离这里有段距离,显然他并没有如他所言在自己的房间休息。

郑朋闭着眼,听到田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走到床边。

床垫因另一侧重量的落下而微微倾斜,能感觉到田雷躺下了,却刻意留在离他最远的床沿。

空气里只有空调低低的运行声和彼此极力平复也依旧存在感极强的呼吸。

郑朋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追问田雷刚才眼底翻涌的到底是什么。

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意呢?

是挚友,还是挚友之上的那层关系。

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田雷那边的空气。

背后一片沉静。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郑朋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感觉另一边的床垫又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带着暖意的身体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些,在离他后背还有半臂的距离停住。并没有实际的碰触,但田雷身上干净的淡淡皂香的气息,还有那份属于他的沉稳得让人安心的体温,无声无息地飘了过来,暖暖地包裹住了背对着他的郑朋。

异国他乡,田雷担心郑朋一个人睡会害怕。

郑朋蜷缩在被子里,原本因失落和困惑而微微发凉的身体,在这份隔空传递来的温度下,竟然奇异地感到安稳。

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懈下来,一种久违的温暖和安全感悄然漫溢。

他没再动,也没有回头,只是在田雷沉缓规律的呼吸声里,像被那股热气吸引着,一点点卸下防备,意识渐渐沉入了安稳的睡梦。

9.

夏威夷偷来的短暂宁静,如同易碎的玻璃,甫一落地,便被现实的重锤砸得粉碎。

正月刚过,年味尚未散尽,城市已迫不及待地苏醒。

让任何人都没想到的是,与之而来的,还有一场针对郑朋的,蓄谋已久的绞杀。

#郑朋片场霸凌新人#空降热搜第三。

一段被恶意剪辑,掐头去尾的视频里,郑朋在嘈杂混乱的片场推开一个差点撞翻设备的场务助理递来的水杯,被解读成趾高气扬的耍大牌。

紧随其后,#郑朋金主名单#的伪造聊天记录如同瘟疫般扩散,煞有介事地罗列着几个模糊的名字和金额,引爆全网猎巫狂欢。

华某公司办公室,空气凝滞如铅。

经纪人陈婧面罩寒霜,指尖几乎戳到田雷的鼻梁,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破音。

“剧组酒店那事儿我花了多大力气才压下去?!这才消停几个月?!你转头就要和他同居?!田雷!你他妈是疯了吗?!”

她胸膛剧烈起伏。“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就是圈里的瘟神!软封杀懂不懂?!谁敢沾他谁死!你还往上凑?你的前程!你的白玉兰!你他妈都不要了?!”

与此同时,郑朋所在的小公司早已被这波蓄谋已久的滔天巨浪拍得晕头转向,毫无招架之力,溃不成军。

舆情彻底失控,无数营销号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地出视频,刷着“阳光人设崩塌!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将郑朋钉在耻辱柱上肆意鞭挞。

田雷想联系郑朋,手机却被陈婧一把夺走。

“你新戏在冲白玉兰!现在沾他就是自毁前程!别想在和他联系了!”

有了老总首肯,她派专人24小时盯守田雷,切断了他所有对外联络的渠道,将其软禁。

郑朋公寓,深夜。

死寂如同凝固的沥青,沉甸甸地将他封裹其中。

指尖冰凉,近乎麻木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拨打那个被置顶的号码。

听筒紧贴着耳廓,传来的只有一遍遍毫无温度的机械女声: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郑朋扯了扯嘴角,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喑哑的冷笑。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半年前,只不过这一次,他主动伸出了手,回应他的,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空气,什么都无法抓握。

从夏威夷虚假的蔚蓝中被拽回现实,田雷那句回趟公司成了最后的告别。

他没等回那个人,等来的是足以毁灭一切的滔天黑热搜。

通告清零,邀约蒸发,曾经谈妥的项目,负责人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听筒那端的声音或虚伪客套或冰冷直接,都是重复的一件事:

“抱歉,合作取消。”

世界对他,彻底关上了所有的门。

没关系,又不是什么都没经历过。

郑朋用力搓了把脸,像是要把那些黏稠的绝望甩开,心底硬生生逼出一股近乎蛮横的狠劲,大不了从头再来!

没有戏拍?那就去打工!

服装店导购、奶茶店摇杯、烧烤摊串串……总饿不死人,偶尔和直播间的粉丝聊聊天,也不算太糟糕嘛。

日子怎么过不是过?烂命一条干就完了!

他试图用这些粗糙的念头给自己打气,像在漏风的破屋里生起一堆微弱的篝火。

但命运似乎并没有眷顾这个坚强如野草的男孩。

他低估了这次绞杀的力度,也低估了人性之恶的深度,一把更淬毒的暗箭,从最意想不到的阴影里瞄准了郑朋。

一段直播切片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

直播画面里那张脸,业内颇有分量,绷着一种不得不揭露真相的沉重感。

“郑朋?”

他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什么样,我们这些近处的人看得最清楚,烟不离手,看谁都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拽样!镜头前装可怜给谁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更低,挤出黏腻的气音。

“你们都知道当年和某郑的事吧,我告诉你们吧,哪是什么霸凌啊?两边都动了手!就是互殴……”

他刻意抛出一颗又一颗的烟雾弹,只为引出最终的重磅炸弹

“……王导那部戏怎么来的?”他声音里的恶意几乎滴出来,“圈里谁不知道他半夜敲过导演的门?口说无凭,我有证据。”

他拿出另一部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郑朋看到画面的瞬间,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都恍惚了。

画面里是王振邦那天敲响他房门的情景,以及他自己将人让了进去,画面戛然而止.

但后面发生了什么,自然很容易联想到。

那明显是偷拍的视角,冷冰冰地来自斜对面的房间门缝。

浴室里没开灯,郑朋蜷缩于浴缸冰冷的瓷壁,浴帘拉得严丝合缝,把外面喧嚣恶意的世界隔开。

手机屏幕映着他空洞失焦的眼睛。

把一个人过往的伤疤当众撕开,只为彻底击垮他的心理防线。这一招,阴毒得齿寒。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

和公司撕破脸解约,背着一身债咬牙还。

为了生存去拍圈内人看不起的耽美剧。

被疯狂的私生饭围堵,被狗仔偷拍私人生活。

一件件,他都硬扛过来了。

郑朋也明明知道,网络上的声音就是狗屎,不该去看,该捂住眼睛和耳朵。

可就是有那么千千万万个瞬间里的某一个,那些恶意的字眼还是会精准地刺进来,让他觉得窒息,觉得难过。

【垃圾!滚出娱乐圈!】

【霸凌狗装什么白莲花!恶心!】

【潜规则上位还敢卖惨!】

【王导的床好爬吗?】

恶评就像无数只冰冷的黑色蚂蚁,密密麻麻地爬满屏幕,也顺着手臂爬进郑朋的脑子里,疯狂啃噬残存的清醒。

当一个人言之凿凿地指控你,你只觉得荒谬可笑,不过是嫉妒的眼热。

当十个人从四面八方围剿你,你尚能咬紧牙关,痛斥这是场处心积虑的抹黑。

当一百个人的声音汇成洪流,淹没了你的申辩,你开始在那翻搅的浊浪里徒劳地思考,难道我真的做过?某个模糊的瞬间,我是否真的面目可憎?

而当那声音变成一千个,一万个,山崩海啸席卷而来,避无可避,你甚至能看到那个肮脏又谄媚的自己。

原来我真的做过。

那些自己以为的才华和机遇,那个让自己出头的角色,原来是通过爬床得来的。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真他妈恶心。

扶着冰冷的瓷砖墙壁,胃里翻江倒海,喉咙被撕扯得生疼,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干呕,苦涩的胆汁涌上喉头。

郑朋脱力地滑坐在浴缸底部,手抖得厉害。

他摸索着抓到旁边那个熟悉的药盒。拧开,倒出几粒小小的白色药片——氟西汀。

他仰起头,没有水,就这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药片刮过干涩的喉咙,留下浓重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郑朋突然好想田雷。

他的指尖悬在与田雷的对话框上,那个熟悉的面容此刻格外遥远。

光标闪烁,他打了一行字,又飞快删掉,再打,再删。

反反复复,最终只有空白。

不能找他。

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臭名昭著,人人喊打的瘟神。

再找他就是真的把他拽进这地狱了。

郑朋熄灭了屏幕,黑暗重新吞噬了浴室。

全网黑的第七天,热搜榜终于短暂地摆脱了郑朋的名字。

知名狗仔放出重磅实锤:一张咖啡馆外的错位偷拍。

玻璃倒影里,同组女演员正伸手替田雷拂去肩头一根不易察觉的线头,角度刁钻地被拍成女人亲昵抚摸他衣领的画面。

热搜词条瞬间爆炸:#田栩宁恋情实锤#

全网沸腾,祝福,调侃,辱骂齐飞。

只有剧中的CP粉狂喜乱舞。

同一时刻。

华某公司,高层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车水马龙,室内气压却低得能令人窒息。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经纪人,宣传总监,公关团队负责人,法务代表还有公司一位颇有实权的老总。

田雷坐在巨大的会议桌一端,冷厉的眼神直直射向对面脸色难看的陈婧和老总。

“陈婧。”

他的声音平静,似乎在极力克制。

“这个热搜,是不是公司的手笔?”

陈婧扯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容:“是啊,栩宁,配合剧宣的常规操作,热度不是很好吗?你懂的。”

田雷听完,没再追问。他只是极轻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猛地将手中一直攥着的牛皮纸档案袋甩到了光滑的桌面上。

“啪!”

袋子在桌面滑行一段,停在陈婧面前。

“那他妈这些呢?!”田雷的声音陡然拔高。

陈婧脸上的笑容僵住,她瞥了一眼旁边的老总,对方眼观鼻鼻观心。

她强作镇定地拿起档案袋,手指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抽出了里面的东西——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截图,还有一份银行流水单,收款方指向几个熟悉的营销号水军头子。

“郑朋的黑热搜!也是公司的手笔?”

“是,又怎么样?”

陈婧的声音有点发干,但很快硬气起来。

“栩宁,重要的是结果!他现在是什么处境?全网唾弃!彻底臭了!他的粉丝,资源,都可以被我们揽过来,一个已经没价值的……”

“是,不,是!”田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水杯嗡嗡作响,三个字一字一顿,重重地砸在陈婧的头上。

华某老总终于抬眼,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栩宁,注意你的措辞。陈总监是出于公司整体利益考量。一个艺人,尤其是有严重负面缠身的艺人,他的价值需要重新评估。现在当务之急是把你跟他切割干净。接下来……”

“没有价值,是吧?”田雷的声音十分寒冷,直接截断了老总的话。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

“行!我让你看看什么叫价值!”他指着陈婧,也指向老总,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硬生生碾出来,“我他妈今天就把话撂这儿!”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桌对面的人,眼神里是豁出去的决绝和燃烧的怒火。

“我宁可赔得倾家荡产!赔上我所有的违约金!砸锅卖铁,卖房卖车!不惜一切代价——”

田雷的目光扫过全场惊愕的脸,最后钉在老总瞬间沉下去的面孔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也要立刻马上跟这间脏透了的公司,解约!”

田雷不惜一切要玉石俱焚,是因为他此刻的心已经彻底碎了。

郑朋过去过的是什么日子他最清楚。

被人霸凌,小小年纪就要咬着牙打工还债,二十岁刚出头的年纪,还没来得及好好喘口气,就又被人拽着头往死里摁。

一次不够,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推出来,活生生撕开旧日的伤口,逼得他剜心剖腹地向所有人证明“我清白”。

甚至还要用这么恶毒的语言诅咒他不得善终,不得好死。

用一个人最不堪最痛苦的回首去拿捏他,摧毁他。

这还算人干的事吗?

你们还是人吗?

为了那点流量,为了那点钞票,连最后一点人性,都不要了。

老总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失控的男人,又瞥了一眼被田雷气势镇住的陈婧,知道事情要脱离他的掌控了。

他怕了。

不是怕田雷这个人,是怕他真不管不顾地发疯。

田雷身上还挂着几部他亲自投资押了重宝的大制作男主戏,这要是黄了,损失无法估量。

他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怒意,脸上迅速堆砌起一种属于上位者的试图掌控局面的沉稳。

“都出去。”

他抬手,对着会议桌旁噤若寒蝉的其他人做了个“出去”的手势。

宣传总监,公关负责人如蒙大赦,立刻收拾东西起身。

陈婧犹豫了一下,接触到老总冰冷的眼神,也慌忙低头跟着往外走。

一场漫长而艰难的谈判在密闭的会议室里展开了。

两小时后,会议室门打开。田雷走了出来,脸色疲惫,却十分决绝。

他径直走到陈婧面前,将自己的工牌甩在她的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看邮箱。”

他声音冰冷。

陈婧面如死灰,颤抖着手点开邮箱,置顶是一封来自知名律所的邮件。

标题:【关于田雷先生与贵司解除经纪合约及郑朋先生名誉侵权事宜的律师函】。

正文内容简洁有力,却触目惊心:

本所受田雷先生全权委托,就贵司与其经纪合约解除事宜,正式知会如下:

经协商,田雷先生与贵司已无法就解约事项达成一致,鉴于此,本所将即刻代表田雷先生向法院提起诉讼,将不惜一切代价,与公司解除合同。

自本函发出之时起,田雷先生正式终止与贵司之间的一切经纪合约关系,贵司无权再以任何形式代理或干涉田雷先生之演艺事务。

另:郑朋先生诉贵司名誉侵权纠纷一案,已由京市南区人民法院正式受理。立案通知书扫描件详见附件。

陈婧紧接着点开了那个标注着“附件一”的PDF文件。

屏幕亮起,鲜红的法院公章像一团凝固的血,印在纸张的右下方。

她的视线急切地扫过那些冰冷的铅字:

案号:(2025)京1805民初62626号

【当事人】

原告:郑朋

被告:陈婧

案由:名誉权纠纷

陈婧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陈靖两个字狠狠烫了一下!

被告是谁?

陈婧。

不是公司,是她的名字。陈婧。

脑子里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尖锐的耳鸣声充斥了整个世界,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灭顶的恐慌。

她死死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

为什么被告是她?!

刚才在会议室里……老总,律师……他们和那个疯子田雷谈判……他们谈了什么?!

办公室的灯光惨白,照在她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上,像一张劣质的纸面具。

这时的陈婧才明白。

她被卖了。

干净利落,毫不犹豫。

她为公司殚精竭虑,处理了多少脏活累活,最后换来的,就是这么一个轻飘飘地被推出去挡枪的结局?

“呵……”

半晌后,一声短促的,带着难以置信和极度荒谬的抽气声从她喉咙里挤出来。

她无数次在操作艺人公关危机时脱口而出——找个人背锅吧。

她曾用这种手段处理过多少麻烦?牺牲过多少不够红的艺人?她甚至曾对着郑朋的档案冷笑,觉得他也是颗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直到此刻。

直到她自己的名字,白纸黑字,带着法院鲜红的公章,被钉死在被告席上。

直到她成了那个被推出去,用来平息更大风暴的“弃子”。

她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那张真正的由资本和权力编织的巨大棋盘上,她从来不是什么执棋者。

她,陈婧,总监也好,心腹也罢,本质上,和那些被她牺牲掉的小艺人小助理,并无不同。

她只是一枚自以为掌控了局面的棋子。

但实际上,她是一枚在更高层眼里,必要时可以毫不犹豫舍弃的——“车”。

弃车,保帅。

10.

田雷不再看她一眼,抓起车钥匙冲出公司,甩开私生后直奔郑朋的公寓。

他拿出藏在门口地毯下的备用钥匙,推开门,迎接他的却是一片狼藉。

破碎的药盒散落在地毯上,茶几上堆满了未拆封的匿名快递,最上面一个信封敞开着,里面赫然是一张被P得面目狰狞的遗照。

那个他拼了命想要保护的人。

不见了。

心瞬间沉入谷底。

电话关机,信息未读。

他动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关系,疯狂地寻找。

终于,一条模糊得几乎要断掉的线索,颤巍巍地传了回来。

田雷的朋友在自己朋友圈里看到一张拍摄于派出所的模糊照片。

画面里,郑朋蹲着身子,正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说着什么。

田雷辗转找到了当时在场的民警。对方在记忆里费力搜寻,最终不太确定地补充了一个细节:那个看起来很累的年轻人,好像无意间提过一嘴,说可能要……去舟山看看。

舟山……普陀山

郑朋曾在直播里提过:传闻普陀山,可以治愈心伤。

田雷立刻动身。

十八小时后。

暮色四合,普陀山浸润在湿冷的海雾里。

晚钟悠远,空气里浮动着沉静的檀香。

夜色被车轮无情碾碎,田雷带着一身仆仆风尘,站在了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古寺深处。

山寺隐在浓雾中,只余几星灯火在石阶尽头明灭。

直到普济寺的清晨被浓稠的雾霭包裹,田雷的搜寻一夜无果。

田雷踩着露水打滑的青石板,从香烟缭绕的大雄宝殿寻到涛声阵阵的千步沙海滩。

僧侣早课的诵经声荡过古樟树梢,香客们捧着莲花灯逐级跪拜,一张张虔诚的面孔掠过,唯独不见那截瘦削的脊背。

田雷找人心切,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一座不对外人开放的小寺里。

禅房外,他拦住一位扫地的僧人,声音嘶哑:“师父,见过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吗?头发微卷,眼睛很亮。”

僧人不语,只指了指后院紫竹林的方向。

田雷的心猛地一沉,顺着那方向望去——

竹影婆娑,林深处光线晦暗。一块被岁月侵蚀得面目模糊的残碑,沉默地伫立在苔藓与落叶之间。

碑前,供着半枚早已腐败发霉的苹果。

不是郑朋。

田雷勉强地挺起那几乎快要无法忍受濒临破碎的身体,对着僧人无声地笑了一下。

夜色浓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田雷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后院。

一天一夜的搜寻都徒劳无功,连个影子都没有找到。

或许,郑朋已经走了吧?

还是说……

巨大的恐慌袭住了他.

此刻田雷才明白,失去一个人的感觉并非是山崩地裂,而是无声的溺水,想吸气,灌进来的只有冰冷的绝望,又沉又重,拽着人往下掉。

田雷向来沉默。

他习惯把情绪压进最深的角落,用行动代替所有苍白的话语。

田雷眼中没有神龛的位置。

这浩荡天地间的泥塑金身,缥缈香火,在他看来,不过是虚无的幻影。

神明再大,也大不过人自己。

与其去求,不如脚踏实地靠自己得到。

但这一刻……

站在无人的庭院,面对那尊在夜色中沉默如山,悲悯垂眸的佛像,他长久以来的信念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绝望的动摇攫住了他。

如果……

如果真的有怪力乱神呢?

如果……

如果那九天之上,真有端坐莲台俯瞰众生的诸天神佛呢?

如果……

他动了。

双膝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缓缓地深深地跪了下去。

坚硬的石砖与膝盖碰撞,发出沉闷的轻响,刺骨的冰凉顺着骨骼蔓延。

他叩首。

“求您……”

他用唇齿间最卑微最虔诚的语气对着神佛参拜。

“保佑郑朋平安……求您……”

他不再是那个只信自己的田雷了。

他希望,他虔诚地希望。

他乞求,他卑微地乞求。

“求您……”

“别让他做傻事……”

“别让他伤害自己……”

郑朋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可能盛满绝望和灰败的眼睛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让他心胆俱裂。

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那个人能好好的。

只要他平安。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带着血泪般的灼热。

只要他平安。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如同最虔诚的诵经。

哪怕……此生此世,永不复见。

哪怕……折尽我余生的所有阳寿与福报,去换他一次劫后余生,半世无恙。

“只要您救他,只要您保佑他,我愿死后永生永世受地狱之苦,以惩罚我此生对他所有的,不容于世的贪念与痴妄。”

这几乎是向命运献祭自己,将对方的业障一肩担下。

田雷不懂佛法,却本能地想要交换,想要替代。

佛常说: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可人非草木,活着贪恋温暖想抓住情分,又有什么错呢?

生生死死随人愿,人生苦短,红尘未必就是阻碍。

不避贪痴,方知何物值得放下,能叫一个人看清本心,能叫一个人辨明真我,又怎么不算另一种的早悟兰因呢?

“求了诸天神佛,怎么不亲口对我说呢?”

男人的声音,裹着夜风的微凉,毫无预兆地在身后响起。

田雷猛地转身。

动作牵扯到跪麻的双腿,让他身形一个趔趄

四目,猝然撞上。

郑朋站在那里,猝不及防地直直撞进了田雷回望过来的眼底。

那双眼睛,郑朋再熟悉不过。

他曾无数次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凝视过它们,像深潭里的墨玉,亮得惊人,沉得慑人。

惯常带着一种蛇般的野性冰冷,仿佛能穿透一切。

可此刻,那眼神,碎了。

这层薄雾般的恍惚之下,翻涌的是更深更沉,郑朋从未见过的,一种浓稠的疲惫和悲伤。

郑朋心口狠狠一缩。

为了自己,他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

“郑朋——!”

一声嘶哑到劈裂的呼喊破喉而出。

田雷完全顾不得膝盖长跪而钻心的剧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他害怕这不过是意识崩溃前的幻觉,是绝望过度生出的癔症。

他伸出的手带着能把人骨头捏碎的狠劲,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冰凉衣角的瞬间,猛地一滞,化为一种近乎痉挛的小心翼翼。

最终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清瘦的身体死死地像要嵌进自己血肉里一般,搂进滚烫的怀里。

真实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物传来,怀里硌人的骨头,衣料上混杂的淡淡檀香和挥之不去的苦涩药味,这一切都无比蛮横地撞进他的感官,碾碎了所有不切实际的想法,宣告着这不是梦。

眼前人是真的。

怀中人是真的。

神佛慈悲,终不忍见情深之人天涯离散。

“我……”田雷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破碎的音节卡在喉咙深处,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地砸下来。

郑朋从未见过田雷哭,但此刻,田雷为他哭了。

“我害怕……我怕……怕再也找不到你了……怕你……”

后面的“自寻短见”因哽咽和抽噎而失声,只剩呼吸滚烫地喷在郑朋颈侧。

这短暂而用尽全力的拥抱耗光了他所有强撑的力气。

当田雷再次抬起头时,积压了太久的担忧愤怒,以及深入骨髓几乎将他逼疯的恐惧迅速涌了上来。

他猛地松开怀抱,却并非放手,而是一步上前,双手狠狠攥住郑朋细瘦的双肩。

“躲在这儿算怎么回事?!”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六十万的债没压垮你!王振邦那老畜生的脏手没弄的了你!”

田雷努力佯装着表面的凶狠,但郑朋知道,那凶狠之下,是摇摇欲坠的后怕和祈求,所以他心甘情愿地接受着面前人的指责。

“现在呢?!就他妈几篇烂人花钱写的黑稿子!就让你……就让你躲到这儿来了?!你他妈……”

他声音陡然哽住,后面那句质问“就这点出息?”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怎么也吼不出来,只剩下急促而粗重的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也是此刻,郑朋身上的檀香气味骤然浓郁。

郑朋在田雷的注视下,指尖抬起,轻轻为田雷拭去眼角那行滑落的泪。

就是这一触,像点燃了引信,瞬间炸开了所有压抑已久的情绪:寻而不见的恐慌,失而复得的疯嚣,无处遁形的狼狈,还有那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爱意。

这些情绪彻底失控,田雷几乎是凭着身体本能就压了下去。

他的吻粗粝咸涩,凶狠地覆盖上郑朋的嘴唇,不由分说地封缄了所有未来得及出口的话语。

他近乎蛮横地啃噬吮吸,用唇舌的力道去感受对方的温度气息。

郑朋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吻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要挣扎推开。

可田雷的双臂如同铁箍,将他死死囚在滚烫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前,不容半分退却。

所有抵抗皆是徒劳,齿关被强横地撬开,田雷咬破舌尖渗出的血混着郑朋脸颊上不断涌出的同样咸涩的泪水,咸与腥交织在一起,一股浓重腥甜的铁锈味猛地弥漫在两人纠缠的唇舌间。

田雷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也看不见眼泪,将那份沉重得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爱,一股脑地通过这唇舌相交的方寸之地,生硬地执拗地全部塞过去。

在佛像前。

就在那尊沉默垂眸的佛像面前。

一吻结束,他喘息粗重,额头死死抵着郑朋冰凉的额,灼热的呼吸喷在对方湿漉漉的脸上。

“郑朋,我不是池骋,你也不是吴所畏。可我还是爱你,就只是田雷,爱着郑朋。”

11.

其实,对于郑朋来说。

大雪,风暴,泥石流真的铺天盖地向他砸过来,他也会懵,也会觉得天塌了。

但当日子久了,那股劲头过去,他总能迅速地重整旗鼓,重新出发。

人要给自己消极的时间,允许自己趴窝一会儿,痛痛快快地丧一段日子。

等到这股郁闷气泄完了,反倒能生出一股四两拨千斤的力量。

郑朋自认不算一个顽强的人,时常万念俱灰。

但痛苦过了,死灰复燃,也是他的常态。

与其说是顽石,不如说更像一株生在断崖石缝间的野草,烈火燎原只能暂时抹去表面的青翠,深埋的根系依旧在焦土下蛰伏,等待一场无声的春雨。

他选择藏身于这寺庙禅修,世人眼中是逃离网上人言,躲清静,疗心伤。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来这里,其实是想理清一个问题的答案。

映在他心底最深处那团无法回避的关于田雷的问题。

对那个人,心确实被拨动了。

这认知清晰无误。

可这心动,究竟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是个直男,即便是演过同性情侣,他也从未了解过现实同性的情爱究竟是什么样的。

胸腔里那不合时宜的鼓噪,目光相遇时指尖细微的颤抖,以及一种近乎本能想要靠近的渴望。

究竟是挚友间情谊的逾矩,还是真的?

恋人未满的动心?

他时常又会觉得自己是个演员,戏里爱得死去活来,眼神呼吸拥抱都像真的,那么这份熔金断玉的情感是否只是在角色躯壳中燃烧过的那么短短一瞬间的露水情缘。

郑朋站在“戏与真”界限模糊的岸边,举步维艰。

究竟是那个叫“吴所畏”的角色在爱他,还是“郑朋”本人在爱他?

是因为迷恋“池骋”那种被坚定拥护,被牢牢掌控的感觉,还是剥开那层池骋的皮,仅仅因为他的内在是田雷?就只是真实的田雷?

这问题像个鬼影,缠了他太久,如同古寺里盘旋不去的檀烟,无孔不入,萦绕不散。

拍完戏后,在角色抽离的阵痛与空虚中,他在想。

阔别半年,音讯隔绝的漫长时光里,对着空荡的房间,他在想。

阴差阳错同居一室,在对方不经意流露的气息与温度中,他在想。

夏威夷酒吧迷离的灯光下,看着那人轮廓在光影中明灭,喉结滚动饮下酒液的模样,他在想。

跪坐于冰冷蒲团,对着悲悯垂眸的佛像,香烟缭绕中,他在想。

他原以为,爱需要名目,需要答案,需要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爱的是哪一个他,又是哪一个自己在爱。

而此刻。

当田雷咸涩腥甜的吻近乎蛮横地掠夺他的唇舌,碾碎他最后一点清明时,郑朋脑子里那些盘桓纠缠的疑问,那些抽丝剥茧的辨析,突然之间就七零八落了。

他找不到答案了。

或者说,答案本身,其实根本就毫无意义。

自己疯了。

郑朋想。

分不清眼前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分不清自己是谁又有什么区别。

一定要把谁爱谁,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有资格去爱吗?

唇舌被更凶狠地攫取,郑朋坦荡地迎了上去。

爱是爱。

爱就是爱。

它不依附于某个特定的名姓,不问爱人。

它不局限于某种虚无的形态,不分灵魂。

它甚至超越那些悸动,渴望和痛苦,不清感觉。

它就是一种不讲道理不问缘由的存在。

12.

佛像前的激烈并未立刻解开心底那团关于“谁爱谁”的乱麻,但那不顾一切的吻,也让这根绳结松动了几分,郑朋和田雷也不再执着地非要理个分明。

他们没有立刻离开这座古寺。

一是田雷的解约事宜还在胶着,二是郑朋的开庭日期也尚未到来,回去只是面对一地鸡毛。

于是,二人留在了郑朋禅修的小寺。

小寺藏于后山深处,不对游人开放,这难得的寂静倒为两人提供了安心依偎的空间。

山寺的日子缓慢流淌。

晨钟暮鼓,香烟袅袅。

郑朋依旧在清晨独往后山散步,看薄雾在林间浮动。

田雷不再如初来时那般焦躁不安,只是沉默地跟在几步之外,像一道固执的影子,目光牢牢锁在郑朋身上。

一日午后,细雨初歇。

住持老和尚在廊下煮茶。

他须眉皆白,眼神清亮,目光在并肩而坐却微隔距离的两人身上扫过,落在郑朋沉静的侧脸和田雷紧抿的唇线上,忽然开口,声音平和:

“二位施主眉间似有千千结,缠绕着宿世之缘。可愿听老衲妄言几句?”

郑朋微怔,下意识望向田雷。

田雷眉头紧锁片刻,竟点了头,声音沙哑:“……您说。”

住持闭目,枯指在茶盘上轻叩,仿佛游离在千年之外的世界。

再睁眼时,已是半炷香之后。

住持目光悠远,声音带上飘渺:“老衲所见,二人前世,非人形,乃物象。”

“一株红叶枫树,生在山阳沃土,吸风饮露,生得极好。叶红似火,秋日里便如天边落霞栖于枝头,绚烂夺目。其旁常伴一物,非金非玉,乃是一根骨笛。

骨笛有灵,其音清越悠扬,非寻常竹笛可比。有一吹笛人,最喜于枫树下吹奏。说来也奇,那骨笛在枫树荫庇之下,其声愈发空灵透彻,仿佛得了树的灵韵滋养。而那枫树,亦在笛声日日浸染下,枝叶愈发舒展,红得愈发纯粹深沉,似有灵光流转。

笛音滋养树,树荫庇护笛,二者相依相伴,浑然一体,自成一方小天地。”

住持的声音突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悲悯:

“然而世间好物不坚牢。世无常,战火骤起,烈焰焚林,那株枫树瞬息间化作焦黑飞烟。

而那根骨笛在枫树被焚的刹那,无人吹奏,却自行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悲鸣,如孤雁失偶,如杜鹃啼血,随即,笛身之上裂痕蔓延,寸寸崩碎。”

廊下静极,故事讲完,只有檐角滴水的声音。

住持目光温和扫过两人:“物有灵,缘未尽。执念深重者,轮回难相忘。树惧火,笛惧碎,此乃天性。那焚身之痛,碎骨之殇,纵使换了皮囊,也早已刻在灵魂深处。”

“咔哒。”

田雷手中的念珠应声落地。

他猛地闭眼,胸膛剧烈起伏,全身血液仿佛被引燃,烈火焚身的痛苦穿越时空灼烧着他。

郑朋面色也瞬间煞白,住持话语竟让他真切生出骨骼寸裂的剧痛。

“住持……”郑朋声音疼的发颤,“那……后来呢?”

老和尚微微一笑,娓娓道来:

“后来,轮回不止,执念不息,这便是两位施主的第二世。”

“二位施主,曾化身为鲤,非是凡池俗鲤,而是生于天河弱水津口之畔的两尾灵鲤。一尾赤鳞如火,一尾青鳞似玉。”

郑朋和田雷的心跳停了一拍,浑身的疼痛转瞬消失不见,与此同时,眼前竟真的浮现出清澈湍急的水流,两尾美丽的鲤鱼在水中悠然游弋。

“二鲤相依相伴,于激流险滩中嬉戏,于深潭静水中休憩。赤鲤矫健,常为青鲤破开水道,青鲤温顺,常伴赤鲤身旁。鳞光相映,自成一道弱水美景。

津口灵气浓郁,乃鱼跃化龙机缘所在。二鲤灵性已通,遂相约共跃津口,同登化龙之路,以求脱去鳞介之身,再续前缘。

然而,津口之跃,绝非易事。

弱水激流如刀,漩涡暗藏,龙门金光万丈,威压如山。

赤鲤勇猛,一马当先,逆流搏击,竟真让它窥得一丝龙门玄机,奋力一跃。

就在赤鲤之尾即将触及龙门玄光的刹那,它心有所感,猛然回身。

只见那青鲤正被一股巨大的漩涡死死拖拽,挣扎难逃!

赤鲤心神剧震,化龙契机稍纵即逝,它若回头前功尽弃;它若向前,青鲤必被漩涡吞噬,万劫不复。”

住持叹息一声:

“一念之差,天渊之别。赤鲤终究选择了回头。它放弃了那唾手可得的龙门金光,义无反顾地扎向那吞噬青鲤的幽暗漩涡。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青鲤,将那青鲤推出险境。自己则因强逆天命,虽未魂飞魄散,却被打入漩涡深处,与青鲤就此永诀。

青鲤侥幸脱险,却因心神俱裂,灵韵大损,未能再跃津口。它徘徊于津口之下,只为等待赤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双鲤越津,相约同行。

一者化龙在望,却为情舍身,堕入幽冥。

一者滞留此岸,永失所爱,守望成空。

此岸彼岸,滔滔弱水,再难相逢。”

第二世结束,茶烟袅袅。

郑朋只觉一股深寒自心底蔓延。

红枫焚身,骨笛碎尽是痛。

赤鲤舍身,青鲤永失是憾。

这痛与憾,竟如影随形,世世相缠。

郑朋下意识望向身旁的田雷,心脏像被重击。

赤鲤是他吗?那个为我放弃化龙,堕入幽冥的赤鲤?

枫树焚身,我为笛他为树,笛为树碎。

津口失散,若他是赤鲤,我难道就是那个被救却永失守望的青鲤?

因果如乱麻,谁欠了谁?谁又负了谁?

老和尚仿佛看透郑朋心中所想,还没等他开口询问,便缓缓道:“宿命如奔流,执着于谁是谁,谁欠谁,无异刻舟求剑徒增烦扰。”

红枫骨笛,赤鲤青鲤,皆为皮囊幻象,是假。

灵韵流转不息,唯情一字贯穿始终,是真。

“大师。”田雷声音虔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然我们已有两世情缘,世人都说缘定三生,那这第三世呢?我们又成了什么?结局可好?”

老和尚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入两人耳中:

“第三世啊,二位施主此刻坐于此处,不就是那第三世么?”

郑朋与田雷猛地对视,眼中俱是惊愕。

枫树骨笛烈火焚,赤青双鲤怨憎会。

原来那些纠缠的执念未化,再入轮回,这一世竟终得人身。

住持老和尚缓缓起身,行至二人身旁,宽厚的手掌分别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复又一笑。

“人身难得,灵智已开。你们便不再是懵懂草木无知鳞介。有口能诉衷肠,有心可辨情真,有手堪相扶持,更紧要者……”他微微一顿。

“此世不同,你二人还尚有选择之权。”

言毕,老和尚飘然离去,廊下的空气骤然稀薄。

那句箴言混着雨后青苔的湿气,沉沉压在两人之间。

13.

郑朋抬眼看向田雷,那双眼睛又深又亮,像是能把他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都看穿。

只对视了一眼,郑朋就心虚地败下阵来,猛地低下头,紧紧闭上了嘴。

纵然两人有过佛前亲吻的亲近,道过动人情话,彼此的情意早已心照不宣,昭然若揭,那句“我爱你”,“我喜欢你”却始终悬在唇边,未曾出口。

只有说出那句话,才能正式为这段关系落定开端。

他们在等待一个契机。

可究竟在等什么样的契机?他们自己也说不分明。

就这样等啊等,直到老和尚道破那段前尘因果,双鲤越津,红叶没骨,眼看就要脱口而出的表白,反而被死死噤声,再不敢倾吐分毫。

前世两度纠缠皆不得善终的阴影,沉沉压来。

郑朋甚至生出了念头,不如就让露水情缘在这普陀山中了结吧?

或许,这正是天地姻缘之神借住持之口给予的警示。

你们二人本就是孽缘,凭什么奢望这一世能得圆满?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方能早悟兰因。

爱是来自不易的,命运万般阻挠,等人犹豫,退缩,反复掂量之后,才肯吝啬地施舍那么一瞬间的机会。

有些人眼疾手快抓住了,是运气;有些人一哆嗦没接住,也就错过了。

郑朋近乎悲凉地想,自己大概属于后者吧。没有那份承接福泽的好运,索性自己松手,至少不必承受日后可能紧握不住最终摔得粉碎的痛苦。

就像那红枫终究焚于烈火;就像那青鲤只能守望空津。

他太清楚现实的重量,也太明白这份爱一旦曝露在日光下,将面临怎样的狂风骤雨,那会是比烈火焚身幽冥漩涡更残酷的,来自人间的刀剑与唾沫。

终于用尽全身力气劝服了自己,郑朋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释然的笑。

可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攫住了他的肩膀,整个人就被一股熟悉的气息紧紧裹住了。

是田雷不由分说地把他死死搂进了怀里。

直到感受到嘴唇湿热的触感,郑朋脑中还一片空白,反应过来后,巨大的羞耻和恐慌涌上心头。

这是在佛寺!

在香烟缭绕,神佛垂眸的肃穆之地!

二人久别重逢于佛前情不自禁的一吻,已经让他之后不敢再抬头看那些菩萨佛像了。

他猛地挣扎起来,双手徒劳地推拒着对方坚实的胸膛,声音带着破碎的颤音:“你干什么?!”

话是冷的,带着刻意的疏离和责怪,可眼眶却背叛了他,积蓄已久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决堤,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

郑朋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表白,要真正地在一起。

但郑朋不敢。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明明已经想要放弃你了。

明明已经说服自己松手了。

田雷对他的挣扎置若罔闻,双臂如同铁箍,反而收得更紧,几乎要将郑朋揉碎在自己怀里。

“你难道不喜欢我吗?”

郑朋挣扎的力气一下子泄光了。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

喜欢到恨不得剜出心来,看看为什么非是你不可。

喜欢到想将你杀死,当成神佛用我的血肉日夜供奉。

喜欢到,快要发疯。

可喜欢又有什么用?

喜欢就一定能换来善果吗?

住持的警示,你难道还没听明白?

“我喜欢你。”

田雷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终于将这第一声告白宣之于口。

“如果你也喜欢我,就别再把我往外推了。这样……我会不明白你的心意。”

郑朋泪水彻底失控,如同断了线的珠链,簌簌坠落。

这一刻太美好了,美好得足以让他抛却前世纠葛的阴霾。

纵然往后是饮鸩止渴的孽缘,至少此刻这捧饮下的甜蜜真切存在。

他抬起手,无力地,带着怨怼捶打着对方的胸口,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字字句句都是口是心非:

“不喜欢……就算真的喜欢……又能改变什么?你和我都是演员……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正盯着我们?……你知道万一被拍到,被曝光,我们会面对什么吗?那些骂声嘲笑指责……你知不知道这条路一旦走了,将来每一步有多难?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把喜欢说出口?就保持现在这样不好吗……谁也不说破,谁也不越界,等到哪天感觉淡了……就安静地退出彼此的生活……你根本不明白……有些话说出口,我就再也回不去了……嗯……”

尾音被堵在了唇齿间。

田雷的吻,再一次不容置疑地重重地覆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温柔的试探,而是带着全部真心的重重的吻,势要征服郑朋所有的抗拒,所有的恐惧,所有关于未来的沉重思量。

即便是要面对庞大世界的愤怒,也没有关系吗?

即便是要面对千夫所指的唾骂,也没有关系吗?

这一刻,郑朋蓦然领悟了老和尚话中这一世不同的深意。

红枫骨笛,赤青双鲤。

纵使前尘往世情根深种,那份情意却始终深藏心底,终其两生两世,竟未曾有一次道出那句肺腑之言:“我爱你。”

而此生,他们不再沉默。

既已为人,生就了口舌,便该张口就能倾吐衷肠,将这满腔爱意,明明白白诉与对方知晓。

爱真是这世间最奇执的念,累生累世,万般皆空,唯有因果,念念相续,从无落空。

郑朋莫名地想,他没有再躲。

他闭上眼睛,颤抖着,生涩却无比坚定地回应了这个吻。

唇齿相依,气息交融,咸涩的泪水渗入彼此的口中。

苦,却甘之如饴。

直到肺里的空气被耗尽,直到激烈的情绪稍稍平复,两人才喘息着分开,额头相抵,鼻尖轻触,灼热的气息依旧纠缠不清。

在庄严的佛寺中,田雷凝视着郑朋哭得通红的眼睛,他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剖白自己的心意:

“月月。”他唤着他最私密的昵称。

“我爱你,我不想放弃这一世。”

为了攫取眼前这短暂的此世,哪怕未来要面对的是漫天遍地的口诛笔伐,是荆棘丛生的前路,是可能痛彻心扉的代价。

他也认了。

田雷的目光灼灼,望进郑朋眼底:

“你,我绝不放手。”

佛像依旧垂眸,悲悯地俯视着这对在红尘中挣扎,在佛前相拥的痴儿。

14.

你再度出现,我看见誓言,承诺在水天之间。

——《此生不换》

15.

半年后

终审裁决书送达时,田雷刚结束一个公益广告的拍摄。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委托律师的短信只有两个字:成了。

解约成功。不仅无需赔付天价的违约金,华某公司更因连环爆出的恶性丑闻和投资惨败,股价一泻千里,元气大伤。

陈婧作为弃子,因侮辱罪情节严重,获刑一年。

那几个在直播中推波助澜散播谣言的“权威人士”和营销号主谋,也锒铛入狱,领了数月刑期。

法庭上,不甘沦为替罪羊的陈婧,歇斯底里地爆出大量华某公司见不得光的灰色交易,有待相关部门继续调查。

她更承认:​​郑朋承受的一切黑料污蔑,皆是公司手笔​​。

这段视频被路人录下来发到网上,很快就顶到了文娱榜首。

#昔日霸凌哥事件反转#

田雷站在摄影棚外滚烫的阳光下,捏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半年前,从签下那份解约协议,砸碎所有退路开始,到此刻终于尘埃落定。

他赌赢了自由,也替郑朋洗刷了冤屈。

汗水顺着鬓角滑进衬衫领口,他却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被这炽热的阳光蒸发了。

他驱车回到自己的住所。

郑朋原先的住处早已被疯狂的私生饭和黑粉发现,田雷便将他的一切,连同人,都稳妥地搬进了自己的家。

也是有趣,昔日郑朋收留他暂住,如今彻底调换了身份。

推开门时,郑朋正坐在沙发上,刚刚结束黑热搜风波后的第一场正式直播。

屏幕上,尽管仍有零星刻薄的ID飘过,但更多是刷屏的“加油”或“好久不见”。

他下播,看着后台稳步回升的关注数,轻轻吁出一口长气,抬眼望向门口的田雷,对方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郑朋没动,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眶迅速漫上一层浓重的红。半晌,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赢了?”

“赢了。”

田雷大步走过去蹲下,不由分说抽起他的手,用自己同样带着暑气的手指摸索他冰凉的手背。

“月月,我们春暖花开了。”

春暖花开。

冬天真的过去了,虽然迟了整整一个煎熬的半年,这份迟来的春天竟在秋意渐浓时突兀地绽放,但郑朋想,没关系,从此以后,每一天都将是春天。

其实,在买下前往舟山车票的前夜,郑朋曾独自一人,在横跨江面的大桥上站了许久。

江风凛冽,吹得他单薄的外套猎猎作响,脚下是深不见底,吞噬一切的黑色江水。

前往普陀山需要颠簸十八个小时的漫长车程,而从这里纵身跃下,结束一切,只需要短短几秒。

很快,非常快。

所有的痛苦,屈辱,漫天的谩骂与无边无际的孤独,都会在瞬间被冰冷的江水吞没,化为乌有。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诱惑的平静,拉扯着他。

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一个受害者,最终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平息这场无妄之灾?凭什么那些作恶者安然无恙,而他却要选择消失?凭什么要用他的死去堵住那些悠悠之口?

但是,他不这么做,又能做些什么?

“哥哥,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值得被这样对待?)

郑朋猛地回头,只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不远处,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他蹲下身,视线与小女孩齐平:“小朋友,你怎么一个人……你妈妈呢?”

(爱我的人呢?为什么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一个都不在?)

“我一转头我妈妈就不见了,”她逻辑清晰却颠倒地说,“她走丢了。哥哥你能帮我找妈妈吗?”

(我一回头,所有人都离我而去了,你能帮我找到他们吗?)

郑朋被她这话弄得不明所以,明明是你走丢了啊。

他扯了扯嘴角,却只牵出一个苦涩的笑,摇了摇头低声道:“对不起啊小朋友,哥哥现在……可能帮不了你。”

(不行啊,他们又不是真的爱我。他们只想看我摔得更惨。我早就该认命的,不是吗?)

可女孩仿佛没有听见,她依旧望着他,朝他走近两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包装皱巴巴的水果糖,

递给郑朋。

“哥哥,给你糖。”她奶声奶气地说,“我不白让你帮忙,我给你好吃的。”

(不会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要相信。)

郑朋怔住了,怔怔地看着那颗躺在小小掌心,被光照出一点温柔颜色的糖。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一股酸涩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一路颤进肺腑最深处,像把什么碎裂的东西重新艰难地拼凑起来。

然后他伸出手,没有接糖,而是轻轻握住了她递糖的那只小手。

“走,”他站起身。“哥哥带你去找妈妈。”

(好,我相信春天会来,那我就先熬过这个冬夜)

下一秒,郑朋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

“扑通”一声,将那瓶氟西汀扔进了水里。

他带着女孩去了最近的派出所,耐心陪着她,直到民警联系上焦急万分的母亲。

派出所角落,一位市民觉得这个温柔的年轻人与身边的小女孩形成一幅温情满满的画面,下意识地用手机拍下了这一幕,并分享在了朋友圈上,配文:“在派出所看到暖心一幕,不知道是哪位哥哥帮小朋友找妈妈,好人一生平安。”

就是这张照片,被田雷的朋友看到,让田雷找到了当日执勤的民警,经过询问,得知郑朋无意间提到了舟山。

时至今日,郑朋依然想不明白,为何那夜空旷的跨江大桥上会突然出现一个迷路的小女孩,更不明白她为何那般冷静懂事,仿佛穿越人海,只为递给他一颗皱巴巴的糖。

(一次重生的机会。)

郑朋没哭出声,只是把头重重抵在田雷肩上,肩膀无声地剧烈抽动。

正义迟到了太久,等它终于现身时,当初点燃等待的那束光,已在漫长的消耗里黯淡如烬。​

田雷环住他,掌心一下下拍着他单薄的脊背,感受着衬衫布料下细微的震颤。

那场胜诉悄然撬动命运的齿轮,使其开始转动,试探性的邀约开始陆陆续续找上门。

郑朋的小公司处理起来依旧吃力,但业内风向确实变了。

一个口碑不错的慢综艺邀请他去做飞行嘉宾,宣传文案里特意加粗了“真诚”,“阳光”的字样,像一种无声的平反。

与此同时,拿过柏林奖的著名导演给郑朋发了一封邮件:邀请他出演今年冲击国际奖项新片的男二号。

田雷那边动静更大些,他的新团队高效务实,操作利落,解约后的首戏,便拿到一部现实题材正剧的男主角。

这是华某公司对家的作品,制片方谋划已久想要挖人,打算借这部戏试探田雷的市场潜力。

进组前夜,郑朋帮他收拾行李,在一沓剧本底下翻出一份泛黄的《逆爱》原著小说,田雷当年就是凭这部戏里的池骋角色崭露头角。

“带这个干嘛?”郑朋问。

“重温。”

田雷接过书,指尖摩挲着封面。

“谁知道呢。”

田雷的重温像一句预言。

盛夏的热浪裹挟着旧日狂欢席卷而来。

作为去年的现象级爆剧,《逆爱》里田雷饰演的桀骜霸总和郑朋饰演的屌丝直男之间那些隐晦又汹涌的爱情片段,被剪刀手们重新翻出来,配上时下流行的BGM,在短视频平台病毒式传播,各种tag轮番登上热搜。

有博主甚至对现实真人专门做了深度解析:《当年只道是寻常,如今再看全是爱——细扒郑朋和田雷的未命名心动》播放量一夜破千万。

CP超话沉寂多年后突然涌入大量新粉,排名火箭般蹿升top2。连带着两人近期各自露面的活动,弹幕和评论区都开始被“逆爱复婚”,“请二搭”疯狂刷屏。

郑朋刷着手机,看着那些被慢放定格,配上暧昧BGM的“证据”,尤其是那些被解读出千言万语的眼神特写,耳根悄悄爬上一抹不自然的红晕。

有些瞬间,连他自己都快信了那些分析,原来在别人眼里,他们当时是这样的吗?

身后沙发微微塌陷,一具带着沐浴后清爽水汽和熟悉体温的身体贴了上来。田雷的手臂自然地环过他的腰,下巴懒洋洋地搁在他肩窝里,毛茸茸的短发蹭得他颈侧发痒。

田雷扫了一眼屏幕,哼笑:“剪得不错,把我剪的这么帅。”

郑朋刚想吐槽他脸皮厚,就感觉肩窝里那颗脑袋动了动。

田雷偏过头,温热的带着点湿润的呼吸,像羽毛一样精准地扫过他早已泛红的耳垂,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紧接着,那低沉的声音带着点戏谑,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不过啊……月月,”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让两人的身体贴得严丝合缝,“我有点饿了。”

田雷稍稍退开一点,看着郑朋水光潋滟的唇瓣和泛红的眼尾,心下一念,舔了舔自己的嘴角,低声笑道:

“真想让她们看看。”

这句带着点恶劣的炫耀和独占欲的话,被他含混地以一个缠绵的吻喂进了郑朋的肚子里。

16.

两人特地请了一周的假,重回当年在佛前互表心迹的寺庙。

历经风波跌宕,此行特为还愿。

没有宾客满座,没有镜头闪烁,唯有那位曾为二人释缘点拨的老僧,静立佛前。他用一根红绳将两人的发丝仔细缠绕,结为一体,在香炉中焚作轻烟,上达天听。

阳光穿过窗棂,落下一地斑斓碎影,也照亮他们始终紧握的双手。

“吉日良辰,田先生与郑先生喜缔鸳盟,自此同心相敬,瑞叶三世其昌,合卺交杯,祥开二南之化。愿卜他年白首永偕,桂馥兰芳,更冀今世赤绳系足,琴瑟和鸣。特以红绳青丝为证,上告九天,下鸣地府。”

他们交换了手环,是前一日在镇上手工作坊里亲手打制的。

素圈银环,内侧刻着对方名字的缩写,工艺朴素,却心意郑重,戴在郑朋纤细的手腕上,甚至有些微松,稍稍一动,仿佛就要滑落。

田雷皱眉,捏了捏他的手:“回去换一个。”

“不换。”

郑朋却收回手,坚定地攥成拳。

手环硌着腕骨,带来清晰的存在感,犹如触碰到爱人温热的骨骼。

“亲手做的,就要这个。”

临别之前,田雷悄悄再去寻那位老僧。

“大师,三世纠缠,此世终得圆满。但三生已过,我们还会有来生吗?”

大师此次未发一语,只将方才二人共求的那支签文递给他。

其上仅书:夫妇也,昆弟也。

若三世不得圆满,便是孽缘,缘尽则散,各奔东西。

若终得相守,便是正缘。

自此之后,生生世世,为夫妇,为昆弟,永不分离。

17.

《归园田居》的录制现场选在江南一处临水而建的老宅院。

白墙黛瓦,竹影摇曳,潺潺流水,美不胜收。

人立檐下,只觉得所有的尘嚣都褪去,化作远山外一抹淡青的烟霭。

节目基调如其名,主打“慢”与“真”,没有激烈的游戏环节,只有劳作,闲聊和对生活的体悟。

郑朋作为飞行嘉宾,只参与两期录制。

这是他风波平息后,首次正式出现在公众视野的综艺节目。节目组显然也明白这份“首次”的重量,安排得格外用心。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手腕,上面圈着一个银质手环。

他正低头,认真地跟老师傅学做一道江南点心——梅花糕,指尖沾着糯米粉,神情专注。

镜头捕捉到他偶尔抬眼时,那双曾被舆论风暴席卷过的眼睛,褪去了些许曾经的跳脱,沉淀下一种更温润也更坚韧的光泽。弹幕里飘过许多“好久不见”,“感觉他沉稳了好多”,“心疼”的字样。

傍晚,炊烟袅袅升起,众人围坐在水榭边的矮几旁。

几碟时令小菜,一壶新茶,晚风带着水汽和草木清香拂过。

这是节目固定的《围炉夜话》环节,主持人是位资历深厚,以温和知性著称的前辈,艺名“阿雅姐”。

她看着郑朋,眼神里带着过来人的理解和包容。

“小渝,”阿雅姐的声音像温好的黄酒,醇厚熨帖。

“我们都知道,过去这一年,你经历了很多。现在坐在这里,回头去看那段日子,心里是什么感受?”

问题不尖锐,却直指主题。

现场安静下来,连背景的流水声都仿佛清晰了几分,镜头推近,捕捉着郑朋细微的表情变化。

郑朋端起面前的粗陶茶杯,指腹摩挲着杯壁的纹理,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像……做了一场很长,很混乱的梦。”他微微扯了下嘴角,带着点自嘲,眼神却平静。

“梦里有很多声音,很多推搡,有时候分不清方向也喘不过气。但现在醒了,坐在这里,听着水声,闻着饭香,看着大家……就觉得,脚底下踩着的这块地,是实的。天塌下来,也总有地方能站住。”

他没有诉苦,没有喊冤,只是用一种近乎朴素的比喻,道出了那种劫后余生的踏实感。

经历过大风大浪,才更懂得脚下方寸之地的珍贵。

“支撑你走过那段梦的,是什么呢?”

阿雅姐追问,语气依旧温和。

郑朋的眼神柔和下来,声音轻了些。

“有很多。有一直相信我、没放弃我的粉丝,有……家人朋友的陪伴,”

他在这里巧妙地停顿了一下,没有特指谁,但眼底一闪而过的暖意被镜头敏锐捕捉。

“还有……就是自己心里那点不甘心吧。总觉得,不能就这么认了,路还长着呢。”

不甘心这个词用得极妙。

不是怨天尤人,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韧劲,一种野草般烧不死的倔强。

弹幕瞬间被“郑朋加油”,“好心疼也好佩服”刷屏。

阿雅姐点点头,眼神中满是赞许。

按照节目需要的深度,她话锋一转,带着点长辈式的关切,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人生起起落落,经历这些,对情之一字,有没有新的感悟?不管是亲情、友情,还是……”

她笑了笑,点到为止,“爱情?”

这个问题显然在台本之外,带着一点冒险,却也精准地戳中了观众的好奇心。

现场和屏幕前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

郑朋的感情状态,尤其是与田雷之间扑朔迷离的关系,始终是巨大的谜团。

郑朋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垂下眼帘,似乎在斟酌词句。

空气凝固,风过时,只有竹影蘸着月光在壁间游走。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脸上没有窘迫,反而绽开一个干净的笑容。

“感悟……”

他轻声重复,目光穿过江南,望向远在天边的那个人。

“大概就是……明白了情这个东西,它很重,也很轻。”

“说它重,是因为它牵连着人心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能给你力量,也能让你伤筋动骨。说它轻……”

郑朋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微微侧头,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温暖的画面,眼神变得格外柔软,像融化的春水。

“是因为它其实不需要那么多轰轰烈烈的证明,也不需要向全世界去宣告。”

“有时候,可能就是回家时亮着的一盏灯,是生病时手边的一杯热水,是累极了的时候一个不用说话的拥抱,或者……是知道无论发生什么,总有个地方,有个人,会毫无条件地接纳你,让你觉得,嗯,回来就好。”

郑朋没有说爱,没有提恋人,甚至没有用任何指向性的词语。

但每一个比喻,都充满了生活最本真的烟火气,指向一种深沉的无需言说的羁绊和归属感。

“这种轻,这种稳稳当当落在实处的感觉,”

郑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满足。

“比任何惊天动地的誓言都让人安心。经历过风雨,才更懂得,能拥有这样一份安心,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他说完,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更深的情绪,但那抹从心底透出的、宁静而笃定的幸福感,却如同水榭边悄然绽放的栀子花香,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镜头给了他一个特写:微红的耳根,低垂的眼睫下藏着光,嘴角那抹挥之不去的温柔到极致的笑意。

弹幕彻底疯了:

【啊啊啊啊他笑了!他那个笑!绝对有问题!】

【有个人,毫无条件接纳你!!是谁!是谁!是谁!】

【郑朋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这样笑的!这分明是恋爱中的傻笑!】

【救命!他说得好朴实但好戳心!回来就好。我爆哭!】

【稳稳当当落在实处…呜呜呜他一定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

【雷朋党在哪里!给我把是真的打在公屏上!!】

阿雅姐也笑了,那是一种了然于心带着祝福的笑容。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举起茶杯:“说得真好。这份安心和幸福,值得珍惜。来,以茶代酒,敬生活,敬这份稳稳当当。”

众人纷纷举杯,水榭里响起清脆的杯盏碰撞声。

晚风温柔,将郑朋那番关于情的重量与轻盈,关于安心即幸福的低语,一同吹向了千家万户的屏幕前。

节目播出当晚,#郑朋稳稳的幸福#悄然爬上热搜榜。

超话里,关于那个“亮着的灯”,“一杯热水”,“不用说话的拥抱”以及“毫无条件接纳你的人”的分析帖,早已盖起了万丈高楼。

真正的答案,只能是一个人——那个曾与他共赴夏威夷,在佛前紧紧相吻,并最终在九天见证下,与他交换了朴素银环,许诺生生世世的男人。

荧幕上,郑朋的笑容干净又满足。

荧幕外,田雷看着直播,指尖轻轻拂过平板屏幕上那人微红的耳根,无声地也跟着笑了,将戴着同款银环的手,轻轻覆在了心口的位置。

那里,安稳地跳动着,盛满了郑朋口中那份稳稳的幸福。

18.

我要稳稳的幸福,能抵挡末日的残酷。

在不安的深夜,能有个归宿。

我要稳稳的幸福,能用生命做长度。

无论我身在何处,都不会迷途。

——《稳稳的幸福》

19.

传闻伊甸园是地上的乐园。

禁果树浓密的暗影下,亚当背弃了身畔的夏娃。蛇信嘶嘶,冰凉的鳞躯蜿蜒而上,与他耳鬓厮磨,交颈缠绵。

空气中浮动着未尽的沐浴水汽和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

“真的想好了?”田雷的声音低哑。

他靠得极近,耳鬓厮磨,温热的呼吸拂过郑朋面颊上细小的绒毛。

“少废话。”

郑朋梗着脖子,试图用言语的尖刺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掩盖住胸腔里那只快要撞破肋骨逃走的惊鹿。

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身下丝滑的床单,留下细微的褶皱。

田雷低笑一声,明知故问。

“这么害怕,第一次?”

“田老师难道不是?”郑朋立刻反唇相讥,用调侃对方来平衡自己的无措。

“热搜那么多嫂子,田老师肯定身经百战了吧?”他刻意加了嫂子二字,带着刺耳酸涩。

“嘴巴这么不饶人。”

田雷的指尖轻轻划过郑朋紧抿的唇线,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怜惜。

“一会儿可是要吃苦头的。”

蛇,那伊甸园中最狡猾的生物,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

冰凉的鳞片紧紧缠绕住亚当的脖颈,带来微妙的窒息与束缚感。

蛇在他耳畔低语,挑衅地拨弄着尖锐的毒牙,引诱着,逼迫着这位心慌意乱的人类,去品尝那注定猩红滚烫的禁果。

月色嶙峋。

郑朋的手腕被田雷以一种不容抗拒却又极致温柔的力道扣住,牵引着,按在了头顶上方冰凉的铁艺床头架上。

银色的金属花纹泛着冷硬的光泽,如同为他量身定做的华美而冰凉的镣铐。

田雷俯下身,吻落了下来。

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蛮横霸道的啃咬爱抚。

他的舌,那狡猾毒蛇的信子,轻触描摹着郑朋柔软微凉的唇瓣,耐心地撬开那因紧张而闭死的齿关。

他的眸色深邃,是沉静的夜空,在那专注凝视的碧色竖瞳深处,郑朋恍惚间窥见了一丝压抑已久的近乎虔诚的欢愉。

信徒跋涉千山万水,终于抵达了朝思暮想的伊甸园。

田雷的吻一路向下,带着滚烫的温度,点燃在郑朋的颈侧、锁骨、胸前。

他平日里的那份从容,那份仿佛浸于风雪之中也能神色不变的,绅士般的冷静与悬浮的傲慢,此刻正在郑朋颤抖的肌肤上,急促的喘息中,被寸寸瓦解。

郑朋的身体,成了他唯一的,令他灵魂震颤的弱点。

很快,田雷找到了他渴望的源头。

那是一个温热柔软,带着惊人弹性和致命吸引力的入口,羞涩地紧闭着,却又在指尖试探性的爱抚下,不自觉地微微翕张,渗出一点湿意。

田雷虔诚地低下头,在那诱人的象征着生命与欲望的窄小入口下方,刻下一个滚烫而缠绵的吻痕,临摹出他即将犯下的甘之如饴的罪恶。

灵魂的结合,是撕裂般的痛楚与极致的美好交织的禁果树枝桠。

郑朋感觉自己像被猛地拖入深水,冰冷瞬间包裹了他。

他仰起头,颈项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喉咙里不受控制的溢出破碎不成调的呜咽。

绷紧的肌肉被反复地耐心地沁润开拓,如同干涸皲裂的土地迎来久违的甘霖,却又伴随着被强行生长的钝痛。

那痛楚尖锐剥开他所有强装的镇定,暴露出内里战栗的惨淡的苦涩。

“疼啊…啊停…疼啊啊。”

郑朋混乱地喘息着,意识在疼痛的浪尖和陌生的快感中沉浮,眼前闪过破碎的光影:他曾见过北方寒冬凝结的雪夜河流,冰层下暗流汹涌。

此刻他仿佛就是那冰层,被一股强大而灼热的力量贯穿他单薄的身体,连同他失神睁大的,如同精致瓷器般的眼瞳一起。

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在崩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啪嗒”一声,碎成无数晶莹的冰骸。

在破碎的顶点,一股难以言喻的澎湃的暖流竟猛地从两人紧密结合处炸开。

那暖流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冰冷与痛楚,席卷了每一寸肌肤。

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如同冬雪消融,化作一池春水。

极致的痛苦被更极致的欢愉取代,那是一种灵魂都被熨帖,被填满的饱胀感。

郑朋不再是被动的承受者,身体深处被点燃了某种呼应,不自觉地开始迎合,笨拙却热烈地索求更多,在最深处化为缠绵的厮磨。

汗水交融,喘息交织,空气中弥漫着情欲的甜腥和肌肤相亲的暖香。

月光无声地流淌,见证着这隐秘又放肆的欢愉。

时间仿佛被这极致的欢爱所玷污所凝固,又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滚烫的意义。

人间极乐,天地同春。

20.

Id 偷田雷裤衩

家人们,我本来真的不想再熬夜写分析了,但这次我真的忍不住了!

自从《逆爱》爆了之后,我就一直蹲在坑底没出来过,这三年零零散散的糖也嗑了不少,但最近这一波接一波的巧合和细节,真的让我不得不拍桌而起。

田雷和郑朋,绝对是真的在一起了,不是营业,不是兄弟情,是真的在谈!!!

下面我就从时间线带大家细抠那些藏不住的证据。(长文多图预警)

众所周知,《逆爱》拍摄期间的花絮直接封神。两人在片场的互动,根本就不是“好同事”三个字能解释的。

根据我圈内同事的爆料,田雷当年戏一拍完,就被前公司那个已经“进去了”的经纪人没收手机整整半年。

而恰恰在这段时间,通过郑朋的直播状态能看出来,这正是他杀青后最需要情感戒断的时期。

半年啊家人们!田雷手机一拿回来,新戏就刚好在郑朋所在的城市开机。

你说这纯属巧合?我真不信。私底下没见面?我更不信。

好吧,要是觉得这口糖有点硬,那我再来个不硬的。

这个人大家都认得吧?王振邦,那个不要脸的肥猪羔子。

没错,他上个月刚出狱,来看看他出狱后放的话:“别让我再遇到田雷那小子。”

问题就来了:我们都记得当年郑朋被黑,是因为有人拿出一段视频污蔑他俩有床色交易。后来大家都知道,其实是这死猪想用强的没成功。

但郑朋到底是怎么脱困的?一直是个谜。王振邦除了之前有田雷前公司的投资之外,跟田雷基本没啥交集,哪来这么大仇?

欸,其实那段黑视频还有后半段——是我花了一万块从偷拍狗仔那儿买来的(呜呜呜心疼钱)。

看这个截图背影,虽然没正脸,但这体型你说像不像田雷?

第三条,就是他俩消失的时间线。郑朋全网黑之后“失踪”,田雷就那么巧在那段时间解约了,而且一个通告都没有?

再来,郑朋全网黑后第一次直播,背景里不经意露出一个摆件正是普陀山寺庙的周边,他绝对去过。

而田雷呢?看他的微博这张照片,背景不就是普陀山吗?

怎么这么巧啊雷子?真千里追夫是吧?

还有,没人注意到他俩戴的同款银环吗?田雷采访时戴过,说是重要的人给的,而郑朋之后的路透手腕上也有一个。

我查过了,什么牌子都不是。

这就更可疑了好吗!有品牌还能说是品牌方送的,没有品牌,那只能说明是自个儿做的。

我前端时间旅游去普陀山周边镇子逛了逛,发现只有一家手作店能做手环,我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那家手作店问有没有两个男生一起来做手环的。

老板娘说,很少有两个男生一起来做手环的,但半年前还真有两个,还都长得那么好看,一眼就记住了。

可惜当时他俩是在包间里做的,不让拍照。

没图就没图,但我们有这张啊!看这张Ins照,是夏威夷一家同性民宿老板发的。再结合两人之前发的营业照:沙滩脚印,月光海景照,角度互补,拼起来明显就是同一晚的完整夜景啊。

这还不算完,之前郑朋综艺复出,稳稳的幸福刚上热搜,第二天田雷就在机场哼哼同一首歌。

你想干嘛???

诸如此类的大家都知道的细节还有很多,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大家只需要知道,两个人是真的!!!

注:以上分析仅代表个人观点,请勿过度解读艺人私生活。但我先磕为敬!

评论区欢迎补充细节,拒绝黑酸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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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 理智刻cp

吓死我了,一睁眼看见这么长的分析贴,我还以为又是哪个嫂子出来说凡事皆有代价了呢,原来是我诡秘和诡秘夫,这么长,那还说啥了,田雷裤擦送你了。

Id戒糖困难症

雷朋99

Id 电眼猫

田雷与前公司解约时,条件之一就是不再打压郑朋,我是前公司公关,现在离职了,而且现在郑朋很多的资源,背后都有田雷团队暗中牵线。

Id 此女不简单

我天……照这么看,他俩根本就是暗度陈仓已久了吧??

Id 诡秘别卖了

诡秘啊诡秘,这么会钓男人你不要命啦?别卖了,再卖屁股还要吗?

Id 田雷的眼镜腿

卧槽??这分析我跪着看完的,所以上次被拍到的背影真的是他俩!雷子手上那袋零食现在对上了,就是喂给诡秘的吧?!

Id 雷朋今天官宣了吗

“屁股还要吗”是什么虎狼之词啊啊啊但好贴!!我不管,这对我先磕为敬,雷朋就是真的,谁反对谁就是凡人!

Id 序列途径不途径

从哪里开始是直男

Id 不是小猫咪

回复 @Id电眼猫:我操真的吗姐姐,我去了我要死了。

Id 不想吃香菜

这俩连脑回路都般配,不像假的,建议直接结婚,给大伙儿省点流量。

Id 我怕诡秘不过审

点进来前:又是什么硬糖?

点进来后:对不起是我声音太大了,这哪是分析这是论文啊!!谢谢老师喂饭,今晚睡不着了!

Id 豆沙包

好饭,不过想问一下,为什么要叫偷田雷裤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