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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您是来找丘大哥的吗?很抱歉,看来他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呢。”
“主公正忙着吗?他大概还有多久回来?”
“我也不确定,不过应该不会超过二十分钟吧。如果快的话,说不定不到十分钟就能把事情做完。您很着急吗?”
“倒也不是非常急。既然如此,我就在这里稍微等等。只是有些文书需要他确认而已。”
“您不着急的话就太好了。我刚好也要在这里等丘大哥,您想随便聊点什么来打发时间吗?”
“唔,随便聊点什么啊……让我想想……”
“不需要太有压力哦。您如果不想聊的话,我也可以就这样安静站着,只是觉得像这样待上二十分钟对您来说可能有些太无聊了。您喜欢与丘大哥探讨思想吧,我虽然肯定比不过他,但和您聊上一阵子姑且也是做得到的。”
“唉,也不用吹捧我。不过说到这里,我倒是有件事很好奇,只是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冒犯。”
“有事好奇吗,您请说?”
“你和主公从以前起就关系很好吧?明明不是亲兄弟,先前也不住在一起,为什么会这么熟悉?”
“嗯,您是说我和丘大哥?我们一开始关系并不算好哦。”
“……不算好?”
“是的。甚至可以说很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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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不清楚贾丘想要什么。
孔家灭门惨案后,这个被抛下的末裔孤魂野鬼般在大观园中四处游荡,宛如一片灰黑色的、无法预知何时下雨的乌云,在所有人头顶盘亘长达数月之久。没有人愿意与他说话;实际上,甚至没有人愿意多看他一眼。孔这个姓氏一夜间成了人们心头的一根刺,他们躲避贾丘,仿佛和这个人接触就会与首脑产生某种秘而不宣的可怕联系,即使是以并无实际意义的、如此间接的方式——大观园的其他家族谨慎地将他拂开,像是拂去野火烧过后落在外衫上的扬尘,以免让其中或许并不存在的火星燎燃了衣角。
贾宝玉并没有过多地关注贾丘在这一时期的行踪,他只知道对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固执地想从大观园的人们口中撬出哪怕一点真相的蛛丝马迹。贾宝玉觉得贾丘像个赤手空拳趟进水池中想要抓鱼的人,试图凭一双手打捞水中灵活的鱼群,但最后捞起的只有清水和四散而去的鱼儿的倒影。然而他对此并无感想,因为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模糊而遥远,林黛玉和贾惜春的声音尚且难以传入他耳中,遑论一个与他并不相熟的远房兄弟。
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他甚至没有想过贾丘有朝一日可能会来找他,尽管下人早已替他担心过,甚至不止一次将这份忧虑说给本人听。然而,那些声音从贾宝玉的耳边溜走了,并不比一阵微风更值得记住,所以当这预言成真的那一刻,贾宝玉产生了一阵堪称平淡的意外感。
他安静地微笑着,用不符合自己年龄的镇定口吻问道:“您是来杀我的吗?”
彼时的贾丘看似也的确是来做这事的。他用以拜访贾家美玉的手段并不平和——甚至可以称作是不知死活的粗暴:叩门砖是长棍,见面礼则是一地被掀翻的拦路仆从。踹开怡红院的大门时,贾丘颜色单调的外袍上洇着深深浅浅的血迹,板结的棕褐色把他蓬乱的发丝黏在一起,血流从右手的袖口下淌出,一路蔓延至被他紧握在手中的长棍的尽头;他看上去不像人,倒像孔家那些冤死之人的仇恨的具象化。站在门前的贾宝玉抬眼就撞进了他的视线,那双本应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漆黑如墨的眼睛不知为何仿佛在燃烧,瞳孔深处一点火光清晰可见,贾宝玉不知道那是烛火的倒影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贾宝玉以为自己将要被卷入这阵裹挟着火焰的风暴当中时,它却在孩子面前刹住了。贾丘沉默着、居高临下地看着贾宝玉,没有回应他那合情合理的推测,只是用双眼细细审视他身上的每一寸,贾宝玉才刚刚建立起来的生涩的防御阵线在这种解剖般的目光中轻易便开始土崩瓦解。他那紧绷的无机质的微笑没能存在太久。房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那是察觉到异样的黑兽越过屋顶发出的声音,他们无意隐藏行踪,贾宝玉觉得不须提醒贾丘他们的存在。
到最后,这个漫长的夜晚以贾丘从大观园带走了贾宝玉告终。劫走美玉的罪行足以震动整个大观园,仅是为了追杀贾丘一人就出动了包括魁首在内的多支黑兽,照常理来说他绝无可能在这样的围剿中活命,然而青年左冲右突,无数次利用黑兽因不敢伤及贾宝玉而有所收敛的弱点,硬是从包围圈中开了一条道出来。贾宝玉被他单手揽着,像一口沉甸甸的麻袋,虽然不再笑了,但对周围的一切依旧反应迟钝,仅有那只玉眼条件反射般大大地睁开,将贾丘从黑兽群中突围而出的景象尽收眼底。不知何人的鲜血溅在贾宝玉脸上时,他还不着边际地想着,大哥活着走出大观园的这一壮举若不是早有计划,就只能称之为奇迹了。
但拼上性命也要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大概是要博取有分量的筹码吧。贾丘完全可以用贾家珍宝的性命换一个复仇的机会,这样的买卖对大观园来说算不上亏本。
不该问的事不多问,不必说的事不要说,贾宝玉刚刚学到这道理便迅速运用起来,老老实实地在贾丘手下当起听话的质子,半点反抗之心也不起。贾丘带着他退至后巷,过了没几天干脆又带他离开H巢,辗转于都市的阴暗街巷之中;他们的住所经常变动,这是为了躲避大观园派出的锲而不舍的眼线。贾宝玉没有告诉贾丘自己那只眼睛的秘密。他只是静静地待在贾丘为他准备的屋子里,在这远房的大哥没有带他转移阵地的那些日子,目送贾丘清晨离去,傍晚归家。他没问过贾丘出去都做了些什么,贾丘也没有主动和他说。
青年几乎不和贾宝玉交流。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留在屋里,不要出门。”
于是贾宝玉就照做了,毕竟孩子最擅长的就是依照别人的期望行动,即使贾丘每天离开时并没有从外面反锁房门。作为一个人质,贾宝玉获得的行动自由权未免有些太大,他和外界、和贾家派出的寻人队伍之间隔着的只有贾丘的那句不太像是命令的命令。
所以贾宝玉还是不清楚贾丘想要什么。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样的感觉越发强烈。贾宝玉从没见过贾丘试图和大观园取得联络,他捏着一枚沉重的筹码,却迟迟没有动身前去赌场,这未免让人对他的动机产生疑虑。贾宝玉开始猜测自己将要和大哥待在一起的时间或许比预想中长,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开始观察贾丘——晚饭是两人少有的能面对面坐在一起的时间,尽管绝大多数时候,两人除了埋首于贾丘从外面带回来的简陋饭菜外不会做其他任何事——然后发现贾丘几乎不会看他。他的大哥的视线通常会落在自己专注的事物上,放在吃饭的场合,就是盯着眼前的食物;在其他时候,他的视线可能会四处游移,找到一个适合锚定的点后就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而这视线从不会定在贾宝玉身上。孩子像是房间中央的一个空洞,贾丘的视线划过他,就好像划过一片虚无的空间,甚至不愿多停顿半秒。
贾丘花在发呆上的时间很长。屋子里虽然有很多书,但他从没翻过,这些书最后都变成了贾宝玉的消遣。贾宝玉翻书的时候会想起那些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阳光灿烂而模糊的日子,那时他偶尔远远地望见贾丘,对方几乎总是拿着书,专注的目光停驻在纸页上。现在贾丘手上只有纸笔,在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许久之后,他偶尔会在笔记本上写些字,不过贾宝玉对其中的内容一无所知。
贾丘的心情一直不好,而读出这一点的贾宝玉本能地想要帮忙,尽管这只是最后一点尚未被打磨干净的自我意识的残响。他烧起水,用出租屋主人留在厨房柜台上的茶包泡了一壶茶,和茶杯一起送到贾丘面前;他只比那张桌子高不多的一截,站在桌边几乎要被挡住。他的大哥坐在桌子靠墙的一头,手掌压在摊开的纸页上,眼睛则盯着窗外,高耸林立的破败建筑顶部有一线昏黄的天光落下来,恰巧能照亮他的那一半位置。他似乎没注意到贾宝玉,所以没有转过头。
贾宝玉说:“丘大哥,我给您泡了茶。”
贾丘没有回头看他,甚至没有动。贾宝玉等了几秒,认定他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听到,于是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丘大哥?”
这一次贾丘终于转过了头。傍晚的日光倾斜着射进屋内,他的大半张脸都笼罩在浓厚的阴影中看不清楚,然而那双眼睛却像嵌在夜幕上的两点寒星一样亮得令人心惊,贾宝玉甚至能看到漆黑虹膜的细微转动。贾丘的视线扫过来,宛如有实质般强烈,贾宝玉后颈的寒毛立即悚然立起,他又在那双眼中看到了火,这次火燃得更旺,旺到无法被误以为是烛火留下的影子。他在那一刻忽然就明白了人们惧怕的是什么东西,只不过他们搞错了一点,贾丘不只带着野火燎过后未熄灭的火星,他自己就是那把能将大观园烧成白地的火。
贾宝玉那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要被点着了。贾丘向他伸出一只手,宽大的手掌投下的阴影罩在贾宝玉脸上,孩子完全出于本能地缩紧肩膀,某种接近于动物本能的东西在他的潜意识里发出强烈的警告,自己脆弱的颅骨在结实的指节间崩裂的幻象不受控地闯进脑海。然而那只手只是向下移,没碰他分毫,却拿走了他手里的茶壶与茶杯。贾丘的脸依然笼罩在阴影中,但摇曳的火光移开了。
他的声音像刚在磨刀石上磨过,锐利而生硬:“谢谢。”
贾宝玉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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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上去主公完全不知道怎么妥当地对待你啊。”
“呼呼,我想他不是故意的。那时孔家的事才刚发生没有多久,他看着我的时候未免会觉得五味杂陈,很难摆出好脸色也正常。”
“但他是自己决定要把你从大观园带出来……”
“那个啊,那就是人们说的‘一时冲动’吧。毕竟丘大哥也不是一开始就是现在这样的人,就算是他也需要时间成长,况且那个时候他的生活简直是一团乱麻。他跟我说过,这件事他是在做了之后才意识到自己或许无法妥善处理后续的。”
“……那你们的关系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缓和的?”
“说来还有点不好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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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家的追踪者这一次把行踪藏得很好,猎犬的鼻子都快伸上出租屋的台阶了,贾丘才发现他们的存在。大门被撞开的时候,他刚刚勉强来得及抓住贾宝玉的衣领,提着他从卧室的窗户翻出去;贾宝玉手里还拿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纸张在翻窗的激烈动作中被揉成一团。
贾丘带着他藏在小巷拐角的一间简陋的工具室里。这间屋子窄小破旧,和周围堆叠的纸箱板材融为一体,又藏在建筑的阴影中,外人很难注意到它的存在。贾丘高大的身形几乎把工具室里有限的空间挤满了,贾宝玉只好紧贴他的腿站着,手里还握着那本皱巴巴的书。
呼喝声在门外响起。追捕者们在窄小的屋子里没看见人,又发现窗户开着,于是立即开始搜查周边的窄巷,杂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穿梭来去,最近时距两人的藏身处不过数米。贾丘一只手紧拉着工具室的门——这道薄薄的木门甚至没有锁——另一只手虚掩住贾宝玉的口鼻,以防他的呼吸声被外面的人听见,贾宝玉挤在青年的腿和一把半朽烂的木棍中间,眼睛缓慢地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没有试图发出任何呼救声。
脚步声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徘徊许久。追捕者们对这次的突袭势在必得,因此轻易不肯放弃,尽管一时间没有找到工具室,但搜索的声音迟迟没有走到很远的地方。贾丘全神贯注地监听外面的情况,耳朵几乎贴在木门上,这时他忽然感到贾宝玉在往他的手心吹气,于是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
贾宝玉依然是那副沉静而无辜的表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丘大哥,把我在这里交出去的话,他们说不定就不会找您了。”
“不行。”贾丘只丢给他一个简洁的回复,又将头转了回去。现在当然不是对话的好时机,贾宝玉也没有在期待比行或不行更长的答案,他尽量轻地将手里的书合上,搁在一旁的木棍之间,露出沉吟的神色。追捕者们已经从工具室附近离去,但巷口仍有声音,他们究竟是打算离开还是再搜一轮,现在谁也无法确定。孩子向贾丘的手心里吹了第二口气,这次贾丘没有回头,但贾宝玉知道大哥肯定在听。
他说:“或者您在这里杀了我也可以。”
这一回贾丘转头了,而且速度比上次快得多。尽管一闪而逝,但贾宝玉瞧见了他眉梢抬高、眼睛瞪大的神色,青年似乎非常意外他会说出这种话,以至于险些控制不住倒吸一口气。他有片刻凝滞住,神色复杂地拧住眉头,然后才终于从胸腔里搜罗出要说的词句:“你为什么事到如今还是有这种念头?”
“虽然是有些浪费,但您带着我很难走吧。”贾宝玉语调冷静地回答,“现在做的话多少也能回报一些您花费的心血。”
他并不是真的不怕死。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贾宝玉的右手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但他把手藏在身后,强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神情。他认为自己正在给贾丘提供眼下最好的方案——虽然他不明白贾丘为何迟迟不与大观园做交易,但他至少看得出追踪者们的手段在逐步升级,这次的突袭离成功只差一步,下次说不定就能把他们堵在屋子里了。贾丘若是想报复贾家,除了做交易之外就是杀了他这个贾家的宝玉,他们已经离鸿园的势力范围很远,贾宝玉一旦身死,仙人们大概也不会费这样多的心力继续追捕贾丘……
况且还有这只眼睛。孩子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左眼的眼皮,被遮盖的玉眼在其下微微滚动。虽然贾丘并不知情,但它恐怕就是跟踪者们可以紧追不舍的主要原因。
死亡固然可怕,但像这样继续活着、做一个无法干涉任何流向的旁观者,一身价值系于一颗眼睛,似乎也算不得什么特别吸引人的选项。他想起口吐鲜血的贾环和他愤怒到声音嘶哑的哥哥,眼泪似乎无法停止的林黛玉,因自己不能理解的事实而感到迷茫的贾惜春,永远不再露出微笑的袭人,他们的脸盘亘在脑海里,尽管他从来不曾希望看到这所有的一切。贾宝玉给出的提案本质上甚至可以说有些自私。不得不背负的这份旁观的职责对他来说太沉重了,如果借此机会,能够与所有这些事情永远告别的话——
贾丘的视线无意识地跟随贾宝玉左手的动作,但注意力显然不在上面。他好像在几秒之间领会了贾宝玉话中的含义,同时又想通了什么事,表情在转眼间微妙地变了数次。贾宝玉瞧不明白对方在想什么,不过他感觉到对方的气氛明显软化了。
贾丘微微弯腰,直视贾宝玉的眼睛:“我把你带出来不是为了杀你。”
就算是作为筹码,太难带走的话——贾宝玉的话还没有出口,贾丘就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竖起一根食指示意他噤声,没给他发言的机会就接着抢白道:“也不是为了把你作为交换条件。”
不是吗?孩子的眉毛疑惑地皱起。虽然这确实可以解释为何贾丘一直没有采取任何交涉行动,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身处此地了。贾丘将他从大观园里带走时冒了极大的风险,这做法总得有其意义在。
“那您为什么要把我……”
贾丘似乎无声地叹了口气。外面的脚步声转了回来,两个人默契地同时屏住呼吸,等待那声音带着喃喃的抱怨再度走远。贾丘一直等到追捕者的气息几乎消失才重新开口,却不是回答问题,而是反问:“你喜欢待在大观园吗?”
“我喜不喜欢……有关系吗?”
“对我来说有。你只要回答是或否。”
贾宝玉张了张嘴,又犹豫地闭上。大观园里的确有很多我喜爱的事物,他想这么说,然而他清晰地察觉到当他下意识地开始为自己的答案找借口时,就说明潜意识已经做出了最终判决。贾宝玉刚刚学到的处事原则告诉他不需要作出确定的答复,但心底的声音终究还是没有完全沉寂,而贾丘看起来并不会因为他给出的答案而惩罚他,于是他决定跟随本能回答一次。带着几乎像是赌博般的冒险心态,贾宝玉摇了摇头。
他的大哥并未露出意外的表情,不过贾宝玉觉得他似乎难以觉察地松弛下来。贾丘神色不动,又直起腰来贴着木门,不再看他,只自高处向他抛下来一句评价。
“这个就是我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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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倒是有惊无险地逃掉了,从那之后丘大哥就开始主动跟我说话。他看起来好像对自己过去的疏忽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呢。”
“哈哈,主公也有待人如此生疏的时期啊。不过,他真是因为这么简单的理由就把你带出来?出生在大观园的孩子们应该有不少都不喜欢那里吧。”
“这个嘛,确实有别的原因,不过由我来说好像不合适。您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去问丘大哥本人,他或许也不会介意说。”
“他当时就跟你讲过?”
“是的,因为我也曾经想过他会不会只是随意地挑中了我。丘大哥在我开口问他之前就主动讲出来,我很感谢他没有放任我继续胡思乱想。作为报答我也向他坦白了重要的事。”
“你坦白了什么?”
“我对他说‘请把我这只眼睛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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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贾丘的声线极其罕见地带上了一丝颤抖。
屋子里刚刚还弥漫着的轻松的氛围霎时间荡然无存。贾丘直起身体——虽说他原本也坐得很直——神色堪称诧异地瞪着贾宝玉;反而是提出这件事的人显得更镇静,仿佛刚刚说出口的只不过是剪头发这类的小事。
“我说,请您把我这只眼睛挖出来。”孩子伸手指着自己那只玉色的眼睛,把刚刚说过的话几乎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
贾丘虽然明白这只眼睛必定有什么特殊之处,但尚未走到查清真相的那一步,所以他只是不赞同地皱紧了眉。“我们现在的经济状况暂时没办法给你装合适的义眼。如果要挖,你在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只能保持独眼的状态,你明白这一点吗?”
“我明白,但还是请您尽快做。长辈们可以透过我这只眼睛看到四周的情况。”
贾丘顿住了,随后仿佛有些头疼般地捏着眉心:“……所以这就是为什么那些追踪者的反应一直那么快。明明我尽可能地消除了所有痕迹,他们却还是能准确地找到我们的新落脚点。”
“抱歉,哥哥。因为我先前觉得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太有所谓……”
“不,我不是在怪你。但我们也可以用眼罩把你这只眼睛先遮起来,只要不让他们看见——”
“我……我不要。我不想要它继续留在我身上了。”贾宝玉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透出一股像是小孩子的脾气。贾丘抬起头,看见贾宝玉捏紧了双手,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拼尽全力才能勉强维持住自己的声音,但他的神色还是僵硬空白的,仿佛那张脸上戴着一张做工精致的面具。“感觉就好像他们一直在我身边一样……长辈、铁槛寺的仙人们一直想让我去看……”
“你……”贾丘看起来原本是要说什么的,但贾宝玉的反应令他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盯着贾宝玉看了半晌,最终前倾身体,一只手安抚般地搭在弟弟的肩上,像对待易碎的瓷瓶一般极尽可能地轻拍了两下:“……如果你下定了决心,我就去给你找医生。”
贾宝玉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重重地点了头。于是贾丘就去找了。
手术本身很简单,困难的部分是找到可靠的医生,好在贾丘在惨剧发生前已经游历过不少地方,认识了一些不会轻易离他而去的朋友,通过这些人提供的门路,他很快联系上了一个愿意做这手术的人。他们趁着清晨街上人踪稀少时赶去地下诊所,贾丘按医生的要求给贾宝玉的眼睛绑上绷带,防止诊所位置暴露给鸿园的寻仇者;贾宝玉一声不吭地用另一只眼睛打量后巷的景色,漆黑的瞳孔里看不出一丝紧张。
就连那个胡子花白的医生都对贾宝玉的镇定感到惊奇:“我听说是个小孩,但要被挖眼睛还这么镇定的小孩是第一次见。”
站在旁边的贾丘不知如何回复,只能说:“速战速决吧。”
摘除眼球的过程并不痛苦,这医生果然可靠,在麻醉药的用量上并不克扣,贾宝玉足足昏睡了半天,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疼痛。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地下诊所的单人病房没有窗户,小小的顶灯在房间四角投下昏暗的光线,那颗没有颜色的灯泡就是贾宝玉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样东西。
他在床上动了一下。贾丘原本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将笔记本摊开在床头柜上写着什么,发现贾宝玉醒来就立刻停下笔,他虽然没有立即说话,但明显可以称为关切的视线紧紧地锁在贾宝玉身上。
贾宝玉也没开口,先在床垫上蹭着,用还发软的手臂努力撑起上半身。贾丘伸手扶住他,帮他在床上坐起来,还将枕头垫在他的腰后,让他能靠坐在床头。贾宝玉摇摇晃晃地坐稳了,这才抬手去摸自己的脸——脸上当然缠着绷带,因为麻药的效果还没有完全褪去,他有半张脸全无感觉,甚至难以感知绷带的存在。他触摸眼睛的手指先碰到绷带粗糙的表面,在犹豫片刻后轻轻往下压,指腹传来的触感空洞,绷带下面似乎有一块没有任何支撑的空间。那颗从不完全属于他的玉终于彻底离开这具躯壳,现在还留在这里的只剩先前用来盛装玉的空匣子了。
孩子这时才开口说:“丘大哥……”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在大观园漫长的时日中一砖一瓦辛苦垒起来的水坝终于决堤,情绪如洪水般喷涌而出,失去眼睛的恐惧和从使命中解放的松弛混合在一起,变成泪水的小溪从他那只还完好的眼中汩汩涌出。被叫到名字的人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在沉默中俯身拥抱贾宝玉,宽厚的大手慢慢抚摸孩子的发顶,任由对方的眼泪染湿了他衣服的肩头。
贾宝玉抓着贾丘的衣服哭了很久,他的大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以缓慢的、柔和的节奏轻抚着他,直到溃堤之势慢慢减弱,洪水逐渐化为涓涓细流,贾宝玉的嚎啕声听起来也不再像是要将他自己的呼吸都憋住。上气不接下气的抽噎终于渐渐变为正常的喘息,贾丘却发现贾宝玉的手紧攥着他的衣服,用力到指节都有些发白,他原本以为孩子是感觉到眼睛的疼痛了,刚想问他有没有事,贾宝玉却率先开了口。
“哥哥,你……您要回大观园去杀那里的人吗?”
贾丘一时哑然。他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那本笔记本正摊开在床头柜上,他去迎贾宝玉时,忘记顺手将封面掀过去——而那本子上写着的画着的全是鸿园的关键构造,边缘的扩张规律,守卫的轮岗时间,综合以上所有信息得出的最有效的入侵路线,还有每一个他认为应该为孔家的覆灭付出代价的高层的名字。这些东西的冰山一角现在被贾宝玉收入眼底,尽管露在外面的部分不多,但像贾宝玉这样的孩子足以凭这些推断出贾丘的目的了。
此时用聊胜于无的谎言搪塞没有什么意义。贾丘过了片刻才问:“你不想我这么做吗?”
“……您的决定,我没办法干涉。”贾宝玉的声音有些哑,“但是……我只是……丘大哥可以不要离开我吗?”
贾丘好久都没有说话。贾宝玉攥着贾丘衣服的手越来越紧,像是生怕他的大哥突然抽身,抛下他在这间昏暗的病房里独自一人。不过贾丘当然并没有这个意思,他甚至没有试图直起腰,而是默许贾宝玉一直趴在他肩上,即使孩子汹涌的泪水现在已经平息;他在深思熟虑之后才作出回答,那声音里似乎藏着一丝他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动摇。
“我……不会的。在你的眼睛好转之前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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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他在那之前就遇到了改变他想法的老师。有时候实在不得不感叹,命运真是奇妙的东西。”
“虽然很少宣之于口,但大哥确实很温柔。我们过了好几年才凑齐义眼的钱……所以他之前在教我战斗技巧时,会先用绷带把自己的左眼也遮住,确认独眼的状态下对空间和距离的判断与平常有什么不同,然后再以调整过的标准教授我。他常常在课程结束后也不把绷带取下来——虽然他应该是想装作忘记了,但我觉得他是不愿我为自己的独眼难过才这么做的,因为丘大哥几乎不可能重复‘忘记’什么事。我倒是从来也没戳破过就是了。”
“如果我是你的话,大概不会那么急着装义眼。”
“哈哈,确实是这样呢。毕竟他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所以最好把他说的话全都当真。我那时真的有些担心他会在我安装义眼之后重新开始推动计划,好在那之前就……啊,丘大哥好像回来了。”
“真的是。最好不要让主公发现我们在聊这些。”
“我倒是觉得没关系的哦?不过确实已经耽误很久了。和您聊天很愉快,我们下次再见吧。”
“啊,顺便一问——”
“嗯?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知道你现在找到自己的目的了吗?你已经不是孩子了,心愿总不可能还只是不希望主公离开你吧。”
“……突然抛来了很犀利的问题啊,先生。如果您问我,我会说我想要亲眼看看丘大哥的道能走多远。”
“意思是要一直在他身边吗?”
“不一定喔。大哥一直教导我要有自己的思考。我还在学习,日后或许会继续赞同丘大哥的理想,又或许不完全会。如果我有朝一日确认了自己的方向与大哥的并不完全相同,可能就会离开吧。但是……如您所见,现在还没有。”
“原来如此。那么,在不知道还会持续多久的未来也请多指教了。”
“您也是。祝您有个美好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