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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周泽楷将江波涛从枪口下救下的那天天气很冷,街上很冷,月光也很冷。周泽楷一身黑冷冷地执行任务,在冷冷的月光下他的侧脸冷峻得像要划破空气。
每个具有创世纪意义的时刻必然要在当事人的记忆里被叠加滤镜赋予冲击力,他和江波涛的首次见面固然也如此。
在那条冷冷的巷子里,他们在空气中无声地对视。周泽楷黑风衣,江波涛白大褂;周泽楷站着,江波涛跪着;周泽楷帅气,江波涛狼狈。
黄少天曾地图炮凡是打枪的都爱装b,周泽楷觉得这话不对,又无从反驳。他虽没张佳乐那么花里胡哨,但也确实炫过技赢得过妹子们的芳心和兄弟们的666。平时大家叫他枪王,闹着要看他表演。可这不意味着他执行任务时就是这个风格,因为子弹很贵,而且很吵,这都太过高调,而他是一个低调的人。
今天的行动到傍晚前一直都很隐秘,不想消息泄漏,目标对象不仅临时修改会餐地点,还增加了安保,周泽楷意识到问题为时已晚,只能硬刚。
一晚上火力全开,追到剩下一个的时候周泽楷基本杀疯了,未曾想在拐角处却被一只猫绊住脚步。目标跑掉,节奏中止。这一瞬间周泽楷才发现自己手掌湿淋淋的,不知什么时候豁开了好大一个口子,他还以为是晚餐那杯草莓奶昔洒手上了。
难怪杀手都不喜欢猫,猫是这样麻烦的。任务还没完成,周泽楷本不想搭理,可猫叼走了他的项链,那是母亲生前留给他的一颗子弹壳。周泽楷不得跑到计划之外的另一条深巷里去追猫。
好消息是猫帮他找到了最后一条漏网之鱼,他得以斩草除根。坏消息是他处理目标时被人看见了。老头被爆头的瞬间脑袋蹿出半米多高的血花,一半绽在墙上,一半溅在周泽楷那张帅脸上。周泽楷抬手擦掉,再一抬头,对面多了个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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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原则之一是不管目击者是谁全都做掉。周泽楷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江波涛的眉心,扳机就要扣到底。
他确实是打算送江波涛去见上帝的。
不对,他不信上帝。
干这行的十个有九个迷信,组织内天南地北信啥的都有。周泽楷翻过《圣经》,去过教堂,听过《大悲咒》,抄过《道德经》,在沙特旅游时还特地买了本《一千零一夜》的儿童绘本回来欣赏。但那些听过的经文都只是促进睡眠,一如绘本到底成了垫泡面专用本。可见信仰就和性取向一样,根本强求不来。
最后,周泽楷决定像广大中国人一样,唯物主义,但又朴素地相信天命。
他觉得自己和江波涛的相遇就带着某种命中注定的意味。
显而易见,江波涛是个很聪明的人。他在这种场合下没有尖叫,没有求饶,虽然恐惧,却又冷静异常。
如果是早两年的周泽楷,还太生涩,他镇不住江波涛,且很有可能被反制;如果是晚两年的周泽楷,又太冷血,啪啪两枪下去,两个人就不会有之后那么多的蜿蜒曲折的恩恩怨怨。
但偏偏就是这个时间段的周泽楷和江波涛相遇了。
一个倒霉的,值夜班期间出来倒垃圾,但是走错路的江波涛。
周泽楷差点杀了江波涛,最后却还是放过了他。
江波涛面色苍白,跪在地上的动作比他举枪都快,但闭上眼等死的那个瞬间,他的脸上决然又坦然。
周泽楷怔了一下,才发现对方其实非常年轻。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怎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后来问起时,江波涛说:“我在想周一的组会,我要开题。”
好苦逼的医学生。
3
周泽楷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原因决定饶江波涛不死,但有一个原因必然是江波涛是医生,这对他来说十分方便。
“你不帮我,我搬不动啊。”江波涛说,“但是你受伤了,要先包扎下吗?”
“安静。”周泽楷说着,枪口又戳了戳对方的后脑勺。
组织里什么样的杀手都有,人人有自己的风格。周泽楷寡言少语,反倒自带些气场。他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威慑力,叫江波涛闭嘴也只是希望他别搞出动静来,这对大家来说都好。但熟络以后,江波涛告诉他,当时真的快被吓尿了。
江波涛非常听话,甚至听话得有点过分。周泽楷说帮我,江波涛就配合了。他毕竟是医生,对于血肉模糊的场面天然有极强的接受能力。
“因为我命在你手里啊。”江波涛说。
生活好苦,但论文分享都已经写完了,他还不想死。
其实根本不需要帮忙。他们只污染,不治理,后续会有专人负责。周泽楷之所以逼江波涛走毁尸灭迹的这套流程,纯粹是因为他不能让江波涛闲着,人一闲着就要出事,江波涛现在还是他的人质。
控制一个人质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对方也付出同样的代价。
“停尸间有几个车祸的,送来的时候一塌糊涂,根本不成样子,家人看了都吐了,材料都签好了,明天就去火化。”江波涛说,“火化前殡仪馆也不会多看一眼的。”
“混进去。”周泽楷说。
“补刀?”
“嗯。”
“好。”
江波涛的手一直在抖,但是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丝毫差错。
离开前周泽楷又看了对方一眼,江波涛靠在墙根发呆,冷冷的月光把他照得也很冷,但他的眼神已然接受了一切。
4
任务总归完成,但那条子弹壳项链还是丢了。
天亮前周泽楷又折回那条巷子,满地的猫咪在他靠近时四散逃开,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医院附近阴气太重,这么黑的地方哪怕是小姐和醉鬼都会绕着走,也只有江波涛太路痴了能走错。
周泽楷心情很糟。
昨晚神经紧绷的时候没有感觉,现在稍微放松了觉得全身上下好像哪里都在痛。他不记得自己有受那么多伤,唯一开的那道口子还是江波涛主动要求处理的。
江波涛说:“我睡不着,你的伤口我看了好难受,还是包扎一下吧。”
江波涛又说:“但我还在实习,手法可能不太行,应该会痛,你忍着点哦。”
事实是真的很痛。周泽楷坐着没动,心里怀疑江波涛在伺机报复。
周泽楷心情很糟。
他突然很想回家。
周泽楷的公寓在市中心几十公里外的外商投资区,他根据金主给的车牌号走了半天才找到代步工具。
他一年回家的次数不超过五,平时家具全套着防尘罩。周泽楷进门打了三个喷嚏,终于想起自己还没有通知金主任务进度,虽然新闻上总会看到。
吃着自热米饭,周泽楷发现打进卡里的款比预想的多了一倍。他以为金主是体恤他工作辛苦加的小费,这样倒是免去他为难度增加的讲价之忧。
结果金主留言说,既然昨天已经闹这么大了,不如再干票大的,这叫乘胜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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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就是赌命,赌自己的命,赌别人的命,命碰命,比比谁更硬,这点周泽楷十三岁时就知道。
迄今为止,他的命还不错,不敢说硬,但还挺韧,有几次差点死了但都没完全死。从出师到出名,周泽楷靠接单赚来的钱多得够他名车名表三百六十五天轮流换。但杀手有钱没人权。平替太多,他们的命比小草还贱,无论能力再硬赏金再高,哪天暴毙于荒郊野岭都不足为奇。所以组织内人均享乐主义,每个人都在竭力过得光鲜体面,毕竟死后的事不能细想,也不敢细想。
傻子都知道幸运女神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眷顾一个人两次。周泽楷身上带伤,子弹打光了大半,而且心情很糟。金主这次给他排了个不认识的搭档,本义是黄雀在后,倘若不配合就把他也做掉。这人心太黑,连个后路也不留。
但是他还年轻,他有荒火与碎霜,还有巴雷特狙击。
无论目标亦或是金主,最终都只会影响他开枪的速度。
周泽楷不是有意挑在那条巷子再晕的,但他又确实是看到江波涛再晕的,这很碰瓷,可谁让江波涛又走错路。
他这次身上多了好几个口子,从肚子到大腿一个比一个狰狞。江波涛接不住他,倒下前他把江波涛的白大褂蹭成了红大褂。但江波涛没和他生气,甚至放弃了这绝佳的落井下石的机会。他不知道那天晚上江波涛究竟怎么处理的,但他是在江波涛的床上醒来的。
周泽楷在江波涛的床上暴睡了足足一个星期,比猪还猪。他醒了就吃,吃完就睡,中途起来上厕所继续睡,愣是把一身的伤给睡好了大半,再起身时神清气爽,又是帅气健康的杀手小哥哥一枚。
第八天晚上,调养得差不多的周泽楷终于想起该和组织里的人联络一下,不然大家可能都以为他死了。
有人死了在同行内连谈资都算不上,周泽楷和这些人也没有什么感情。但组织里一大半人欠他钱,十万到百万不等。王杰希赌的保时捷,张新杰承诺的维多利亚湾海景房到现在还没兑现,他不能就这么一笔勾销。
“哟,小周,还活着啊?”
接电话的是叶修。
“是这样,因为你太久没出现,我们都以为你死透了。昨天刚给你办完下山宴,大家都很伤心呢。”
周泽楷知道叶修在放屁,他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在骂娘,准是谁赌自己死了赌输了。
挂掉电话,周泽楷梳理出了以下几条信息:
一,外界统一认定他已经死了;二,因为他已经是个死人,死人不能再出现,更不能接单,现在只能听由安排,按兵不动;三,由于不能随便行动,他还要在江波涛这边住,住多久时期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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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楷开始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前几天他是伤员,除了吃饭和上厕所的其余时间他倒头就睡,不必和江波涛打交道,因为他是伤员,伤员最大。
但现在他醒了,他恢复得不错,他得开始重新思考如何处理和江波涛的关系,这是所有的事情里最麻烦的一项。
干他们这行的,出师以后社会关系基本全靠金钱维系。请别人当金主,当别人的金主,必要时组织也不过是本质中介所偶尔会发个工资的金主。目标不算,对手不算,因为他们都会变成死人。偶尔合作的同事也没有单独拎出来讲的必要,周泽楷一个没加,联不联系全靠缘分,缘分来不来,取决于活有没有。他对金主的定义与划分方式混乱又邪恶。
周泽楷第一次见面就差点把江波涛脑瓜子给崩了。他放了江波涛一马,还自认为是救了对方一命。把一个还在读书将来准备造福社会的大好青年给拖下了水,也不管留下了多大的心理阴影是否从此就走上了不归之路。他拍拍屁股就走,拔x无情到了极致。
医者仁心,江波涛竟然没找他算账,还把他那些棘手的伤治了个七七八八。
也有可能想算账,只是还没想好杀了周泽楷以后该怎么办,又联系谁来处理。
顺便一提,其实周泽楷连对方的名字叫什么都不知道。好像姓江,还是写作姜?
二十多年来周泽楷的人际分类里从来只有金主和死人,像江波涛这样的关系,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因为理论上他不可能放过对方,即便放过了,他们也根本不存在见第二次面的可能。他可以永远成为江波涛的梦魇,却又再也不会出现在江波涛的生命里。这样一想,当初还不如让江波涛直接死掉的好。
还不知自己又被判处死刑的江波涛值完夜班回家,发现周泽楷把热水给洗没了也没有生气。他打了个哈欠,说:“你终于醒啦,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周泽楷说。
江医生很自觉地开始为他换药,周泽楷无措地躺在床上,看着对方娴熟但自己毫无印象的动作,目光又瞄到房间角落的地铺,脑子里后知后觉回放着这一周以来,对方是如何把饭端到他的床边。
江波涛是他的人质,但那已经是过去式,他们的身份实际上交换了一轮,即便周泽楷手里握着的是核按钮,江波涛也没必要这样讨好他,这个人简直把他当神仙供着。江波涛对他越好,周泽楷越感觉到自己不像个人——他该拿什么赔江波涛?
他死了七天,卡也被冻结了一大半。不过鞋垫里好像还有张应急的储蓄卡,也不知道能不能用。
胡思乱想间,手心里多了个金属制的东西。周泽楷摊开一看,是那条子弹壳项链。
“你在找这个吧。”江波涛说。
…………
要不以身相许吧。
周泽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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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波涛对周泽楷的第一印象是好白,黑色帽檐下染血的煞白面孔,让他想到了各种西方传说里的吸血鬼。第二印象是好帅,肃杀的氛围中赫然立着的那抹挺拔的身影,一瞬间他以为对方手里拿的不该是枪,而是一把利剑。
第三印象才是好凶。
那天晚上江波涛在值班室抄病历,边抄边把法制节目当作背景乐放,主持人讲到凶杀案时他被学长叫去帮忙丢个外卖,想不到再回医院时人已经也是其中一员。
那个被逼犯罪的夜晚,整个过程中,江波涛都没有任何实感,他表现得比第一次上解剖课还要镇定。扶起尸体时,他动作轻柔得让身旁人怀疑有病,但那也只是因为想起曾经安静死在自己怀里的那只兔子。
可兔子是温热的,死人到底还是太冷了。
回值班室的路上,江波涛脚步轻浮,只觉得一切更像一场梦,而周泽楷则是黎明前那团虚无缥缈的雾,在太阳升起前,就消散得无踪无影。
那终究不是梦,梦醒时分,江波涛还是趴在马桶边吐了好久,一连吐了几天。
他和杀手先生享有同一个秘密,就好像被迫签了一份霸王条款,对方收完摊就走,似乎笃定了他绝不敢往外说。倒也没错,江波涛心里有数,打从下手的那刻起,他便已是共犯。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被同样的罪束缚,哪怕想要鸣冤昭雪都走投无路。
然而与忍气吞声无关,江波涛发觉自己并不恨周泽楷。
现场被清理得很干净,知情人除了周泽楷,仅有月亮和角落的猫咪。江波涛还可以继续过自己的平凡日子,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木已成舟,覆水难收,项羽江东自刎,林冲夜上梁山,人都要认命,他总是看得很开。
结果周泽楷再次闯入他的生活。
在此之前,江波涛从没见过杀手,也不知道杀手的职业道德规范如何,但他有自己的大胆猜想。周泽楷或许业务能力极强,可那张脸太过惊艳,只见过一面就会让人印象深刻,这似乎不是一个顶级的杀手应该有的样子。一个顶级的杀手,本不该有任何过于显眼的特征。周泽楷自己就足够有标志性。
很不应该,差点被周泽楷杀掉时,江波涛想的是这个人真的好帅;眼下周泽楷遍体鳞伤地倒在自己面前,江波涛仍不合时宜地觉得:周泽楷真的好帅。
学医五年,江波涛终于发现原来自己是无可救药的颜狗,而且还带点斯德哥尔摩。他自我洗脑:那么大一个帅哥,死在巷子里影响市容,要不还是给人挪个地方吧。于是就挪到了宿舍里。
江波涛觉得像捡了个睡美人回来,他每天盯着周泽楷的睡颜能出神半个小时,出门时脑子里只浮现出一句话:有这样的帅哥你几点回家?
不过今天回宿舍后,睡美人终于睡醒了。
周泽楷到底是杀手,常年累月下身上自带那点杀气很难收住。他一醒,江波涛被颜值CPU的大脑就清醒了半分。
但不可思议的是,今天的周泽楷一点也不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才刚睡醒,周泽楷看起来有点呆,甚至有点乖。江波涛问什么就答什么,提什么建议都点头服从。
也是正式和对方交谈时江波涛才发现,杀手先生不是故作冷酷,是真的话少,而且思维跳跃。上一秒还在自我介绍交换名片,下一秒突然一把握住他的手。
“需要保镖吗?”
周泽楷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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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波涛还是找周泽楷算账了。
他语气温和,言词委婉,中心观点是要钱。
周泽楷问:“什么钱?”
江波涛说:“问诊费用。”
其实还有手术费,医药费,伙食费……
他还是学生,没什么补贴,每天在医院打白工,美其名曰实习经历。他没有钱,医院食堂三十年如一日的难吃,租的宿舍像一件空房应有尽没有。他只能上午在外卖软件抢红包,晚上在拼多多请人帮忙砍一刀。
周泽楷有一双很好看的手,那手拿过枪,即使不拿枪,随便一个动作就可以轻易置他于死地,和对方谈条件就是在找死。
但是不谈条件也会死,饿死或穷死。江波涛决定还是找周泽楷协商一下。
结果周泽楷点头说好,为了那件白大褂特地买了台洗衣机,还下单了一件三千块钱的冲锋衣。江波涛一个个数着账户余额后面的零,头脑一阵眩晕。周泽楷仅凭一己之力,愣是让他生活水平开赛车进入小康。
“房租。”周泽楷转账时不忘备注。
江波涛过去是他的人质,现在周泽楷找到了更好的代替:房东与租客。
到底回归了金钱关系。这让周泽楷感到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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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先生善心大发,几乎把江波涛近十年的生活费全给包了,换做正常人马上辍学不干了,但江波涛确实不是什么正常人,他坚持要背上他心爱的医学小书包。
学医本就逆天而行,他历经了精神和物理双重磨难还大难不死,江波涛坚信自己的福气在后头。
高强度的工作需要成倍的咖啡因,江波涛每天两瓶三得利乌龙茶。周泽楷喝过,觉得寡淡无味而且太苦。江波涛尝了一口他推荐的SOE冰美式,觉得周泽楷根本没资格嫌他。
这是咖啡党和茶党的纷争。
临近期中,江波涛开始变得焦虑,周泽楷看着他每天值完班回家还要多看一会儿书,熬夜看书的时候经常会泡一泡面,不健康程度已经快赶上他们组织那群夜猫子。
他不是医生吗,为什么不好好休息。周泽楷不解。
江波涛回:“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课十天,考十四门。”
周泽楷认为江波涛根本没必要担心自己挂科,就专业素养来说,对方已经很强。
但这不是他会说的话,周泽楷只能不作打扰,无声鼓励,然后给江波涛再悄悄下单几个快递,比如一张真正舒服的床。
一星期后,江波涛终于熬过考试,又调去个比较轻松的科室,还迎来了个梦幻的双休,三喜临门,他高兴得去超市里采购了一堆食材,准备亲自下厨。
这段时间江波涛基本都是在食堂直接打包饭菜回来,周泽楷吃了一口,忍不住怀疑天底下是不是就没有好吃的食堂,他们组织的饭菜也难吃得下不了嘴,只是还好他不挑。
现在小破宿舍的已经非常齐全,江波涛看着周泽楷不知何时买来的烤箱和空气炸锅,愣愣地说:“我其实不太会做饭,但是我会挑骨头,无骨鸡吃不吃? ”
江波涛不愧是医生,无骨鸡腌制入味,骨头挑的很干净,肉质嫩滑香软,周泽楷一口气下了好几碗米饭,很给力的消灭方式增加了江波涛的投喂动力。
枪王几百年没吃过热乎饭菜,江波涛说自己还在修炼厨艺,但每道菜分明好吃得周泽楷舌头都要卷起来。
如果不是他比较自律,横竖得胖个十几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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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波涛宿舍的生活过于安逸,周泽楷渐渐待得有点无聊。
其实江波涛在的时候挺好的,可他太忙了,每天只有午休以及晚上十点多才回家。周泽楷好无聊,他闲得从早到晚都在擦枪,把枪口擦得锃亮。
由于被宣布死亡,现在他连游戏账号都上不了,要打一把都只能从新手场开始做任务。周泽楷虐菜数盘,觉得没意思,想着要不向江波涛征求意见,养一只狗吧。
江波涛当然没答应,现在他已经敢拒绝周泽楷了。
“我没时间。”他说。
周泽楷本想说我有,但他突然意识到,这是张空头支票。他舒服得快丧失了时间观念,其实组织一个电话过来他就得继续卖命。
他也已经在江波涛家里住了好一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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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一个周泽楷本质和养狗没有区别,养周泽楷还比养狗省心点,他不挑食不拆家,每天就守在门口安静等他下班,温顺得江波涛心化成一片,只想狠狠想rua他一把。
萨摩耶。江波涛在心里具象化狗塑品种。
周泽楷送的那件冲锋衣到了,黑白配色中带着点黄,挺潮的款式,江波涛穿上后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很是满意,非要拉他也试试。
“我有。”周泽楷说。
在家里,他很少会穿,只是买来挂衣柜欣赏,他出去干活清一色黑风衣,所以买衣服都是图个精神安慰。现在他觉得干脆让江波涛替自己穿好了,这也不失为一款奇迹暖暖。
但这毕竟是限量版,要买完全同款的不容易,不然也不会那么贵了。
江波涛打开手机,拉着他自拍了一张。
周泽楷看着身边乐颠颠修图的人,当初买下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现在他想到了企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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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楷为自己找到了事做——看地理纪录片。
江波涛的宿舍有了个很大的投屏(自然,也是他出钱)。周泽楷每天和看电影似的换着纪录片看,尤爱南极题材,《帝企鹅日记》被他足足刷了三遍。
“你这么喜欢企鹅啊?”江波涛问。
“还好。”周泽楷说。
他偏过头,注意到江波涛穿的还是常服。
江波涛天天白大褂,那件冲锋衣买给他和买给自己其实都是一样的,他们两人根本都没法怎么穿。
“明天穿。”不想江波涛突然说,“明天我们一起去外面吃顿饭好吗,是我生日。”
江波涛撒谎了,他生日在下个月。
他当然知道周泽楷绝对不宜出门,但他需要提出这样一个任性的要求,然后被拒绝。
他昨天做梦,梦到周泽楷要走。这或许不是梦。
可周泽楷没有怀疑,也竟没有反对。
“好啊。”那个人说。
周泽楷一定想到了同样的事。
他们不再对话,却似乎都察觉到了彼此的担忧。这共同的心事,使他们一起变得透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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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吃饭,还是先去了水族馆。
奔着企鹅去的,却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企鹅生病了在休息,下次再来吧。”管理人员面无表情地说。
巨大的鲸鱼在这时从他们头顶游过,周泽楷注视着还在和管理人员理论的江波涛,他的影子在莹蓝的背景下,竟显得分外生动。
企鹅在这里。周泽楷偷偷地想。
他们随便走进了一家电玩城,射击类游戏给足了周泽楷优越感,一通华丽操作后,周泽楷回过身等着挨夸,周围掌声雷动,却见原本赞不绝口的江波涛笑容勉强,才后知后觉炫技过头。
又沉浸式体验了一会儿抓娃娃机,周泽楷打开手机发现多了十几个未接电话,好像是冯宪君的号,拨回去却是叶修。
前辈兼任上级和他掰扯了几句组织动态,言下之意是即便半身不遂也该回来干活了,请产假都不带这样的。
周泽楷迟疑了一秒,问起关于自己死掉的事。
叶修说,不就是装死再复活吗,很容易的,有假身份就行了。
周泽楷无语:又不是谁都有双胞胎弟弟。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叶修这么说着,却故意卖起了关子,“哎我说不出口,方锐你来吧!”
电话那头有人破口大骂:你大爷的叶修!专留着坑让我踩是吧!
但方锐骂归骂,还是老实接了电话。
“喂,周泽楷,老叶的意思很明显,不管你是被哪位漂亮美眉悉心照顾着,走之前记得把人给一起做了哈!”
周泽楷抬起眼,不远处江波涛举起布偶对他微笑:“小周你看,我抓到了,企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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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楷按亮屏幕,正好瞄到从23:59到0:00的瞬间。
他的脚步很轻,踱步到江波涛的床边一点声音都没有。
江波涛还抱着几小时前抓来的企鹅玩偶,睡得半张脸都快埋进枕头里。
周泽楷突然很想看清他的脸。
他拉开了窗帘,一部分月光落在江波涛的脸颊上,白白的小小块,好像被月亮给咬了一口。
周泽楷第一次感觉到碎霜确实枪如其名的冷,掏出它的时候仿佛空气都凝结了半毫。
昨天是江波涛的生日,他们度过了快乐的一天,睡前江波涛的脸上还挂着微笑。在这个无人在意的平静夜晚,他可以以最快最贴心的方式,使对方的生命被定格在幸福的时刻。
周泽楷左手举枪,对准了额头,又扫到了眉眼,再顺着线条好看的下巴继续往下……他沿着江波涛的脸部轮廓虚虚地描过去。
他想在江波涛手上开个洞,这样以后自己死了,江波涛看到这个洞还会恨他。
不对。
他凭什么要江波涛对自己有感情,这太危险。他们刚入师门就要求拔除七情六欲,马子想找就找,但没人动真心。
干这行要什么真心。
但现在有更糟糕的事。
江波涛根本没睡着。
周泽楷放下了枪。
江波涛睁开了眼。
“你要杀了我吗?”他问。
周泽楷无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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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楷还是走了。
更合适的形容应该是他逃了。
他当然明白自己的心虚。
十五岁,他便学会不再为梦魇所困扰,二十三岁,他的睡眠质量很好,可回到组织以后,他又开始频繁做梦。
他不断梦到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梦里的江波涛说着一样的话,只是眼里满是泪水。
周泽楷张了张嘴。
他想解释。
他从不解释。
他有什么好解释的,他确实又把枪抵在江波涛脑袋上了。
那天晚上,他看着江波涛在月色中坐起身来,望向他的时候,神色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江波涛说:“我之于你就像山鲁佐德之于山鲁亚尔,我没有办法像宰相之女那样坚持讲一千零一个故事,但如果我每天都对你好一点,一直到一千零一天,你会不会就不忍心杀我了呢。”
周泽楷心想果然绘本还是有用的,他至少翻了两页,他知道这个故事。
他低下头说:“不会。”
周泽楷早就知道自己下不了手了。
他的字典里不存在打动二字,他从来都不忍心,否则他不会一开始就放过江波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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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逼良为娼了,你不会真以为人家还有回头路可走吧。
都同居约会了,你不会真以为只要你滚了他就和你完全脱离干系了吧。
都差点死在你手上了,还能主动收容不间断对你好,这人不简单啊,你不会真以为人家是纯良无害的傻白甜吧。
在为什么必须把江波涛做掉的这件事上,叶修每一句话都过于一针见血。
放过江波涛是错的,和江波涛有瓜葛是错的,对江波涛有感情更是错上加错。这道题周泽楷从头错到尾,无论从哪一步走都会有人受到伤害,要么是江波涛,要么是他自己,要么是江波涛和他自己。
确实,哪个傻白甜往枕头底下藏手术刀。
周泽楷又想起那个凉薄的夜晚。
江波涛从来都没有停止防备他。
这固然让周泽楷欣慰了一些,却又莫名地难过起来。
他们要是师兄弟就好了,或者只是同事也好。周泽楷疯狂地想。他想要一个搭档,江波涛冷静聪敏,反应快,下手狠,他们一定会十分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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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真正生日那天,江波涛被绑票了。
作为寿星,他那天很难说得上幸运。上班路上突降暴雨,到岗后临时被叫去内镜室帮忙。割了一天的息肉,中间连午休都没有,晚上走出医院就被人从后面蒙住口鼻。醒来的时候全身动弹不得,面前只有一间陌生的厂房,满地小广告和嚼着槟榔磨着刀的光头大哥。
他竟然很快反应过来,纵是预支了自己至少三年房租的男人已经出走了两个多星期,但有所牵连似乎就是必然的事。
有前车之鉴,这回江波涛镇定多了。这位杀手满身横肉,江波涛看着他的光头脑子里浮现出大力哥的印象。大力哥见了他语气甚是友好,说自己一向尊敬大夫,把他抓来折磨也只是为了拿捏周泽楷,谁让周泽楷杀了他师傅。
江波涛心想大哥你真搞错了,周泽楷自己都想把他处理掉,怎么可能大费周章来救他。
随后江波涛又推出:看来周泽楷是一个没什么亲朋好友的人,不然抓谁不好抓只和周泽楷认识不到两个月的他。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些人全都死了,和江波涛将要沦为的下场一样,但这样类比也不对,因为他显然这之中最无关紧要的那个。
但江波涛当然不能这么说,要是真的一点价值都没有了并不见得会更好。他天生懂得审时度势,善于看人下碟,注意到大力哥保温杯里还泡人参,他从气色开始对大力哥的身体情况评头论足,后者听着听着渐渐和他探讨起如何养生。
江波涛学的是临床,对中医纯纯外行,他和对方谈笑风生,甚至吹嘘自己擅长推拿,原本只想保命。
没想到大力哥被他忽悠得深信不疑,刀磨了一半竟然真的直接脱了上衣,然后把大树一样粗壮的脖颈露在江波涛刚被解放的双手前。
江波涛想,其实周泽楷想把自己做掉也没有错,他是被逼急了能走极端的人。
杀掉对方的想法火花般地在脑海里闪烁了一瞬,却越来越强烈。
这是江波涛第一次下手。理论运用于实践不一样,颈动脉的位置他太熟悉,只因太紧张角度偏移了一点。大力哥眼眶眦裂,奋力挣扎,若不是凭借姿势优势他分分钟被反扑,江波涛一边用力一边绝望:要是有刀就好了,皮带到底是太软了一些。
刀是周泽楷补的。
大力哥神色狰狞,惨不忍睹,这一枪对他来说还算得上是解脱。
江波涛喘着气从地上爬起时,来人正好逆着月光走上前。
一切忽然像极了他们第一次见面。
“哈喽,小周。”江波涛竭力维持体面的微笑,“真遗憾刚才那枪没把我一起打穿,倒是谢谢你帮我一把,你看,我们现在应该算是真正的同谋……”
同谋吻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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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楷还是去求了喻文州。
“你要找他?”喻文州问。
周泽楷点点头,努力屏蔽对方略带惊讶的语气。
其实他连见面后的开场白都没想好,全靠着一股名为想念的冲动,蛮不讲理到了极致。但周泽楷折回那些熟悉的地点,包括那条荒诞的小巷,却都没能见到那个身影。
医学生的生活苦逼又枯燥,平日就是医院宿舍两点一线,他站在寒风里等了两个小时,换着号码拨了十一通电话,无人接听。
江波涛失联了。
失联意味着出事,这是长久以来的直觉。
喻文州搜着资料,什么也没再问,但周泽楷知道他们又拿自己做赌注。回组织的那天,叶修问他:处理了没?他回答:死了。
然后叶修笑了,一旁的方锐骂娘了。
“现在去还来得及。”喻文州最后递了一张字条来。
周泽楷问:“输了吗?”
“嗯?”喻文州慢腾腾地打着字,“哦,其实大家赌的是你会怎么回答,再者,我们都是赌赢的那个,叶修猜到你要来找我。”
果然搞情报的心都很脏,喻文州最后还讹了他一栋别墅。
劫后余生,还不知周泽楷又在自己身上砸了巨款的江波涛精神仍有些恍惚,他看着对方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放到自己手里。
江波涛低头一看——《一千零一夜》,还是阿语版。
那日他们阴差阳错地有了一段关于书中情节的对话,彼时,自己那句冷冰冰的没用伤透了江波涛的心。周泽楷未尝不想作出解释,但再怎么动听的话语在事实面前都苍白无力,而他本也不擅长表达。眼下,当整晚所有激烈情绪终于在见到完好无损的对方后冷却下来时,站在江波涛面前的周泽楷却徒然空前紧张。
他想要道歉,可江波涛只是摇了摇头:“不是的。”
“不是的。”江波涛说。
他把绘本翻到末尾,展示那张国王与王后夜下话谈的插图,“我是在等你喜欢上我呀。”
文化人连告白都很迂回。差点沉进北冰洋的周泽楷忍不住想。
那不需要一千零一天。
拼搏百天之第十一天,周泽楷就已经很喜欢很喜欢江波涛了。
17
在谈及要把江波涛给做掉的这件事上,其实当时还有个跟在叶修后面一唱一和的方锐。
方锐说,你别傻了,美眉只是表面什么也没说,心里绝对想着报复你的。
于是周泽楷想到就问了:“想吗?”
“想啊。”江波涛回答得很快,“但是太帅了舍不得。”
他过了个空前堕落的周末,一整天就是宅在家里和男朋友看纪录片吃外卖打游戏。现在要睡觉了还赖在沙发上不肯动,对着男友伸手撒娇要亲亲。
周泽楷坐过来如愿地亲他一口,江波涛得寸进尺,故意往对方腿上躺,一躺下却觉得有点磕。
然后他看着周泽楷默默把枪掏出来放到一旁。
江波涛哭笑不得,这人来自己家怎么还往裤裆里藏枪!
“我能看看吗?”他问。
周泽楷将两把枪都大方地给了他,江波涛仔细端详着,根本端详不出什么来。但他有意把枪口对准自己,枪口黑洞洞的,看着真叫人心颤。就在他鬼使神差地要扣下扳机时,周泽楷按住了他。
“不怕?”周泽楷问。
“不怕,你来吧。”江波涛笑着把枪还给他,“帅哥枪下死,做鬼也风流。”
周泽楷顿了顿,说:“哪把?”
江波涛反应了半分钟,笑得脸都红了,他没想到周泽楷还会开这样的黄腔。
气氛到位,他翻了个身,趴在那人腿间,伸手去揉枪王裤裆里另一把枪:“那要看小周想用哪把。”
18
帅哥枪下死,横竖都是死。
但也可能是爽死。
第二天清晨,不想上班的江波涛揉着腰如是想道。
19
周泽楷没想到自己现在还是天天擦枪。
他能力优秀,成长飞速,接单从不间断,定金一个比一个高,出师以来空窗期最长不超过两星期。
然而他已经连着休息了一个多月。
宅着很爽,存款还够,周泽楷不是非要出去折腾才觉得舒服的类型,但干这行闲下来从没好事,这已经是一种可悲的本能。
对比他人的紧张忙碌也能感受出来,最近他们无论打麻将还是斗地主都凑不成一个桌,而他闲得格格不入。
周泽楷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被解雇了。
他少有的请示上级,得到的消息还是继续养伤,没事不要回来,毕竟他现在死而复生了也是个顶着假身份的人。
其实周泽楷本就很少在同行前露面,会八卦的也只是一小部分知情者。除非上级要求对接,否则不过问行程是彼此默认的原则。
他的伤早八百年好了,还能养哪门子伤,不知道还以为他在养胎。
诚然,周泽楷心里一直有另一个预感,或者,那才是最接近真实的推测。
一个重量级特派任务等着他,难度系数未知,保守是地狱模式。换做人话就是上面准备让他送死,死期死法全是未知,因为时候未到。这在同行之中也并不是没有耳闻。
于是他突然多了大把大把的时间。他把大把大把的时间和金钱一样又投在江波涛身上。
组织并没有明令禁止恋爱,但危害多得数不胜数,容易降智,容易被拿捏,容易祸害他人……在此之前周泽楷从没当回事。他的追求者很多,自带海王的条件却没有海王的心。亡命之徒没有获取平凡幸福的资格,有感情意味着需要负责,而他们没法负责。周泽楷在很早之前就有这样的觉悟。
但现在他在打自己的脸。
他像变了个人,每天出门前花心思打扮,精心挑选礼物,今天是甜甜圈,明天是玫瑰花,后天是北极熊玩偶……所有这些只为了江波涛看到自己能开心。
江波涛确实很开心。
或许也意识到周泽楷不方便出门,他们大部分时间还是待在宿舍,吃饭聊天看电影玩游戏,最后都要滚到床上去。周泽楷二十多年的人生没有过这种日子,每天都像泡在蜜糖里,他深感无法自控,只想和江波涛腻在一起。
他们真的好像普通的情侣。江波涛靠在他肩膀上和他画饼,说当了医生要好好攒钱,希望两个人能有天一起去南极看企鹅,还想要一起养一只萨摩耶。
周泽楷望着江波涛对未来满是憧憬的眼,觉得自己灵魂像分成了两半,一半冷静地看着另一半犯傻,明知不可能兑现,却稀里糊涂地把这些要求尽数答应下来。
以前楚云秀调侃他是绝世好男人,可惜X冷淡。说得好像他不谈恋爱是全世界的损失一样。
周泽楷觉得自己确实是不适合恋爱,没有他这样不负责任的,快没命了还和人畅想蓝图。
可是每一个,他都是真的渴望与江波涛一起执行的。
如果真的能有机会的话。
20
搭档的对象直到执行任务的前一晚周泽楷才知道。
黄少天,老手中的老手,虽是算得上认识,但合作倒是第一次。
周泽楷在听到答案的时候稍微惊讶了一下,这个搭档模式可以称得上十分内行,枪与剑是他们组织真正的专强。看来真是上面有心安排。
他和黄少天在车站见了一面。
谈起明日的合作,对方抱着剑,和平时一样话多且杂,语气活泼得仿佛去的是春游。
但周泽楷感觉到他今天似乎有些许神经质。
组织近期暗流涌动,传言存在内鬼,草木皆兵的紧张气息无声蔓延着,人人见面都只沉默着小步快走,个个显得心事重重。黄少天表现出的自然太过刻意,他分明被影响了的那份情绪同时也在传染给自己。
周泽楷快受不了了,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出去转转。
他骑着机车在公路上压弯,万家灯火飞一样地被甩到身后。
可能是真的要死了,周泽楷的脑子里开始跑马灯似的反刍这二十多年的人生,过去微不足道的画面全部自带BGM和滤镜,突然之间,就连这些塑料的同事都变得和蔼可亲。
回忆的最后半段直接变成了江波涛vlog。
厮混到现在,哪怕是所谓确定关系,他都很少向江波涛透露过工作的内容。
江波涛从来没问过他什么时候会来,什么时候要走,都去哪里,又做了什么。
江波涛每次和他谈的话题都是遥远的,说的总是听起来就十分虚无缥缈的未来,像是巧妙避开他的过去和现在。
江波涛一开始就没期待他能够实现。
江波涛只是心照不宣地陪他胡闹。
21
天将有不测风云。
一路突围十分顺利,敌人很快被消灭干净。但越是深入腹地,越是人烟稀少得超乎寻常。
“咦?”周泽楷说。
黄少天一脚踩住刹车。
“周泽楷,”他摘下墨镜,说出了两人今晚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你觉得到底什么级别的任务需要叫上我俩?”
“不止。”周泽楷沉了沉脸,“今天很多人都不在。”
联络人留下一句“等”的指令后便再没有声音。
他们的车停在路边,这里荒得连一丝风都不肯经过。等待的时间漫长又煎熬,夜空被浓稠的云朵填满,偌大的苍穹深邃得仿佛要装下所有令人癫狂的胡思乱想。
周泽楷忽然后悔自己没信仰,听着黄少天在那念着般若波罗蜜,他看看天看看地,不知道自己这时候该求谁。
他本也不习惯求谁。
他只能掏出那颗子弹壳,放在唇边没有意义地吻一下。像母亲还在时教他做的那样。
两下。他发觉触感显然不大一样,弹身什么时候有了纹路。
周泽楷颤抖着摊开手掌,金色的外壳竟歪歪斜斜地刻了只企鹅。
“我靠!”黄少天大叫一声,“周泽楷你*的有病吧,你他*没事突然开什么枪啊,*你的,他*的突然一声吓我一跳!”
黄少天还在脏话输出,口吐芬芳不绝于耳,把刚才求神拜佛积的功德全耗尽了。
周泽楷觉得和人有金钱之外的牵扯果然很麻烦。
他第一次想过金盆洗手不干了。
22
吓我一跳这句话江波涛也说过。
曾经周泽楷半夜闯进江波涛宿舍里,连灯都没开,就站在客厅里对着月光发呆。听到江波涛值班回来的动静,再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对方,然后把头靠在那人肩膀上。怀里的人颤了一下,差点叫出声。
“你吓我一跳!”江波涛说。
但江波涛乖乖地任他抱着,还偏过头来和他接了个吻。
那晚周泽楷刚知道自己执行任务的日期,他本来只是抱着看到江波涛就回去的念头来看一眼,可一见到人就又开始控制不住。这么腻歪了会儿,他发觉自己更不想回去了。
“怎么了,这么晚还过来。”
一整晚心不在焉的,江波涛问了两次他才反应过来。
周泽楷胡乱找了个理由:“想吃大餐。”
“什么时候?”
“……下周四。”
江波涛问吃什么。
周泽楷掏出手机,原地翻了半天,最后把感恩节的图片发出来。
“你信基督?”江波涛看了他一眼。
周泽楷摇摇头。
“我研究一下吧,”江波涛对着菜谱陷入思考,“不过,我听说烤火鸡其实很难吃。”
周泽楷垂下眼:“想吃。”
他没告诉江波涛,那天其实是他的生日。
23
江波涛真的为了周泽楷去学做了烤火鸡。
他把家鸡塞进家鸭里,又把家鸭塞进火鸡肚里,最后塞芹菜土豆胡萝卜,现在江波涛缝针的技术已经十分娴熟,豪华感恩节餐大得差点放不进烤箱里,最后成品出来至少要再叫四五个人才能吃完。
江波涛尝了一口,火鸡肉又柴又腥,也只有美国人喜欢吃。
他坐在餐桌前,一个人面对着根本吃不完的大餐,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雪。
电影带的修女深情地唱着“你又如何将月光留在自己的掌心”。
点完菜的周泽楷再也没有出现过。
好像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连雪都要两三天才化得干净,周泽楷怎么可以消失得那么快的。
江波涛想不明白。
24
当然江波涛也不会想到的是,就在十几个小时前,周泽楷其实还来过。
当时他就站在窗外,看着江波涛居室内昏黄色的灯光。
他不敢进去,怕真的走不出来。
雪伴着月光轻轻落在他的帽檐上。
在冷冷的月光下,曾经他视江波涛为将死之人,是自己给了他从这冷冷的月光下活着离开的权利。
现在周泽楷明白,他才是那个将死之人,一直以来,是江波涛把他从冷冷的月光底下拽了回来。
25
江波涛已经成了一个真正的医生。
这三年来,江波涛养过一条狗,谈过两个女友,算上暧昧对象一共四段感情,但都无疾而终。
那只金毛准确来说都是第二任女友帮忙照顾的,他太忙了,一天十几台手术连着做。所以后来分手了,女友走之前还带走了他们一起养的狗。
“恋爱都没空谈还养nm的狗。”
前女友拉黑他前还在微信骂。
江波涛删着手机里的狗狗相册,心想宠物这种东西就是麻烦。
26
这三年内其实他还碰到过周泽楷的同事。
某天遛狗,他在公园长椅上遇到一个叼着烟的男人。对方逗着狗,逗了一会儿开口:“挺好的狗,但一点也不像小周。”
江波涛问:“周泽楷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啊。”他说。
沉默。
“哎,你好像并不着急问。”男人说。
江波涛眨眨眼:“前辈都特意过来找我了,该说的肯定都会说的。”
叶修笑起来:“确实不简单啊你,看你每天工作得生不如死的,也没什么前途,还是别干了,加入我们吧!我会好好培养你的。”
“前辈,这是你求人加入的语气吗?”江波涛说。
“不答应就公开你的罪证。”叶修说,“开除通缉大礼包。”
“逼上梁山啊,”江波涛说。“可是这样是没法彻底让人心服口服的哦。”
东一句西一句地扯了半天还是没有回答整题,他都做好被下最后通牒的心理准备了。
“我真不知道。”叶修淡淡地说,“那天太乱了。”
“他可能在哪?”
“坟墓里。”叶修说。
“前辈,我想知道你的想法。”江波涛说。
“我一个朋友确实是这么想的,可我赌的是另一个。”叶修漫不经心地说,“他和我赌周泽楷从没有赢过。”
所以呢?
“有企鹅的地方吧。”他说。
江波涛的心剧烈地抽了一下。
晚风吹拂,最后一抹红色即将消失在天际。路灯亮起,江波涛揉着狗毛,看着叶修掐灭烟头,起身离开。
“你怎么知道的?”望着叶修的背影,他还是忍不住追问了。
“因为你老公他那次的任务目标是我啊。”叶修说。
江波涛怔在原地,甚至没来得及反驳一句谁老公。
27
组织里果然有内鬼。
谁家有叛徒谁收拾,只要发现都会趁早排查消灭。但这次之所以长久的避讳莫深,却是上面有意为之。
理论上组织按地域分为南北两派,建立之初还偶有摩擦,近十年来随着合作增多,逐渐不分你我。这种稳定地壮大却不是上面想要看到的。
为了保住地位,上级需要人为地制造矛盾。让高层明白,只要底下还能打起来,他们尚可以被控制。
结果就是上千人被迫卷进内斗里。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南派虽然堪堪取胜,到底是元气大伤,内部也经历了大换血,无论如何组织是彻底散了。
叶修那次出现,也不过是在举家迁户前顺便给江波涛带个话。
“说吧,死前想做什么呢。”
那个感恩节的夜晚,叶修扛着伞,叼着烟不紧不慢地吐了一个圈。
周泽楷站起身,并非挑衅地吐掉嘴里的血沫,他沉吟片刻,在举枪前给出认真的回答。
他说:“去南极。”
28
这三年江波涛还在努力实现自我提升。
他爱工作,也爱自己。在全心全意为职业付出的同时不忘坚持养生。短视频平台的医生变装看得他心梗,不让自己变成患者家属信任的模样是他最后的倔强。
得益于他对外表的讲究,从医生护士再到药剂师甚至是病人,围着他的女生总是不少。虽然被生活折磨得快没了世俗的欲望,但异性缘还不错尚且值得心里暗爽一下。
然而今天新来的医生彻底击败了他。
江波涛打完卡准备开工,叫了几声没人回应,走出诊室发现走廊上一堆同事,他以为是医闹,直到又一群护士小妹化作土拨鼠兴奋地从他面前冲过:啊啊啊啊啊有帅哥!
瞬间被冷落的江医生决定去开开眼,到底是哪门子的帅哥。
帅哥个子很高,远远看着好生眼熟。
等帅哥转过脸来后,江波涛开始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周泽楷从女孩们的层层重围中抽身出来,他步伐郑重却表情无辜,走到自己跟前时颇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气势。
江波涛还在傻眼。
“怎么进来的?”他问。
他学了十年才混成正式的医生,周泽楷弃武从医三年就从入门到精通。如果不是人性的扭曲就是道德的沦丧。
周泽楷反问他:“看过《猫鼠游戏》吗?”
29
“你在我家里等就行了,干嘛跑这边来。”还处心积虑地cosplay,搞出了个大场面。
小别胜新婚,江波涛原本想找周泽楷要个解释,然而看着那张帅脸,话聊终究抗不过荷尔蒙,还是殊途同归地先睡了。
但该算的账总得算。江波涛换上企鹅冲锋衣,在气势上试图维持体面。
他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再次见面他还是略显狼狈。
也是在这一刻江波涛后知后觉,他坚持注重外在形象在一开始就有暗暗较劲的意思。
他分明想过很多次周泽楷突然降临在自己身边的情景。
周泽楷说:“核酸报告,没有不让进。”
江波涛面无表情看他扯谎。医生要做的次数更多,而且捅的还是鼻子。
“还有。”
“还有?”
“特别想见你。”周泽楷说。
分别三年,周泽楷还是不忘初心,想给他来个surprise。
江医生嘴上失语,心里是很受用的。
30
周泽楷:我去了北极。
江波涛:企鹅在南极。
周泽楷:我知道。
周泽楷:不喜欢南极。
太远,太冷了,孤零零的一片大陆,和三个月冗长难熬的冬夜。看纪录片时他就一直在想,企鹅怎么能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江波涛:但是企鹅就是很开心啊,而且要是在北极的话好像会被北极熊吃掉哦。
周泽楷:嗯。
所以他不想去了。
江波涛:我也养狗了。
周泽楷:我知道。
江波涛:我不适合养狗。
周泽楷:没有时间。
江波涛:是呀。
江波涛:我本来想养萨摩耶的。
他们各自食言了一次,这倒是十分平等,互不亏欠。未来太远,变数太多,果然flag就是用来倒掉的。
好在现在终于能够坐下来谈论当下。
31
江波涛问:“房租还续吗?”
周泽楷摇摇头:“现在是房东家属。”
“哦,我怎么不知道?”江波涛笑着说。
然后他看着对方掏出一颗浮夸得根本没法戴得下的鸽子蛋,和一本红彤彤的房产证。
“现在,”周泽楷理直气壮宣布,“我是房东。”
江波涛笑得快要受不了了。
周泽楷又问:“感恩节大餐?”
“今年只剩圣诞大餐了。”江波涛说,“不过还有新年大餐,春节大餐,元宵大餐……”
才消沉下来的人马上又开始两眼放光,取向被狠狠狙击的江波涛忽然觉得,养萨摩耶的计划还是可以再考虑一下的。
32
周泽楷也不敢想死神再次放了他一码。
不对,他还是不信神。
这三年的经历复杂得足以写成一本漂流记,他在乱战中侥幸存活,但也重创得濒临失忆,恢复意识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有些恍惚,看着医院的白墙脑补着人在天堂。
比起逃亡,周泽楷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有必要出去逛一逛。
出院后,他带着死而复生时的假身份,开始在南半球换着国家游荡。
站在不同的风景里,望着不同的月亮,他总是想起江波涛。
他多想江波涛也在这月色之下。
“可是我现在出不去。”江波涛削着苹果遗憾地说,“所以小周你说给我听就好啦。”
结果半天没得到响应,江波涛看着身旁空了的位置愣了一下,正欲改口“不想说也没事”,转个头得到了当事人的延迟回复。
“会说的。”周泽楷说。
江波涛噗嗤一声笑了:原来他刚才是去书架翻找那本已经皱巴巴的绘本。
他看着周泽楷半跪下来,就像自己当时那样,将绘本翻到了末页,把那张插图展示给他看。
“这次,换我来说。”
那些密集的想念,我会用好多个一千零一天,慢慢说给你听。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