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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一八一二年。
我刚准备完租房手续,去拜访我的房东——他是我在此地碰见的唯一一个会说土耳其语的人。在伦敦这个地方,我好像就是那个雾都孤儿。
租房地址位于一座山庄上,天气总是不见得晴朗。黑云挂在天上,永远都摘不掉。房东本人的名字是“阿尔图”——一个充满了奥斯曼帝国回忆的人名。我也算是土生土长的奥斯曼臣民,只不过我出生在偏离伊斯坦布尔一大段距离的提安亚。说英语的国家中碰到母语者难免会引起关于故乡的各种纠纷。当下,我是作为奥斯曼遗孤来到这里,见见欧洲如何发展,远方的拿破仑已然在遥远的东欧平原升起火星,我为寻个清净只好远离普鲁士和奥地利,躲到了大不列颠岛上。这里一年四季都是一股霉味:雨水的,菌种的,墙纸的,思想的。
显然这座山庄与细飘飘的梅雨天气不同。狂风呼啸,三里地外的卷草都只得围成一团祈祷挺过这一阵浩劫。眼下是十一月份,凛冬将至的日子,说不准晚上还会下雪。房东看出了我的忧虑,用着把我吸引过来的土耳其语安慰我:“不会下雪。还没到时候。”
我只好嗯了一声,任由他指引我走过小径,山庄位于高处——听说日子还不错的时候,一眼望下去可看风拂草涌,并非雨季的潮湿,而是暴风雨前的干燥和烦闷。
山庄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复古的英伦风格铺面而来,厅堂足够大,二层的楼梯是旋螺上升,在厅堂中间的吊灯泼出柔和的光线——比在外面行走时的那些光线更适合我眼睛。房东养了只猫,此刻正卧在沙发上咪咪地叫着。“那是贝姬夫人——请见谅,它不喜欢生人,”阿尔图解释说,“管家去五公里外的集市买东西了,可能到下午一点他才会回来——午饭不用担心,会有其他人给您准备的。”最后一句他说的是英语,和我大街上听到的英国口音不同,那是土耳其口音说的英语,挺滑稽。他领我走到我的住处:“这是您的房间。我就住最顶层的阁楼,除开我和管家还有两个仆人。如果您想吩咐他们,可以去厨房或者马舍找一找。”
这间房残留着奥斯曼王朝的布局——无论是地毯下的花纹,还是墙纸的装修,都与外面的英国之地切割开来。窗户的见光处很好,正巧是面对书桌的前面——如果我复习功课看累了,头一望就可望见对面的山峦起伏以及近处枯草的舞蹈。
——只不过我房间有一副画像。
肖像上的男子高昂起头,似乎是在仰望着什么,颧骨削瘦却不失贤者风范,绿松鹦鹉在怀里安详平视前方,黑袍上的鎏金花纹奔腾不止。我第一眼只觉得肖像上的男子莫名的熟悉,似乎——似乎那就是我。
我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就算那是我,我也不可能出现在画家们的画像上。还好它不会说话,只是静默着,仰望着我捉摸不定的东西。门被敲了,是一个比我略矮的女孩:“您好,午餐已经好了!”她告诉我,她叫小圆,“过了一个小时左右饭菜就会凉掉的!如果想再去买热的客人您可能得步行五公里外的集市去买!”
我歪了头:“有没有能带出去吃的?我想出去走一会——而且如果是和你们一起吃我会觉得别扭。”
“喔!稍等!”小圆的脚步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过了会她拿一块派过来——我出国之前在英国菜谱上见过,叫牧羊人派。“端好,外面的风可能有点大!祝愉快!”她再次消失在这个山庄的角落里。
我站在呼啸的山风中。下午两点天空偶尔会飞过去留在此地过冬的鸟,飞太快了,我看不清。我有想过把我养的鹦鹉一起带到英格兰来,但是海关不允许,我只能把它放到贾丽拉的家里,委托她照顾一段时间。“你要去英国留半年学?”她诧异的语气仿佛要表明这是个危险的行为——奥斯曼和英国并非交好之国,明面上还是一同反拿皇大梦暗地里巴不得给对面扇两耳光。“学校的安排——作为我那个大学里唯一一个交换生。”我当时没有再接着说下去,随后我就在咖啡馆里碰见了他,他在异乡里大谈沙龙活动——土耳其语用得十分流畅。
“您是哪里人?”
他怔了一下,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我是土耳其人。”
“所以您刚才谈的,您手下有一个山庄还没有租客?价钱如何?”
听完他的报价后,我伸出手,用着略带乡音的英语从口中掉落出那个单词:“成交。”
1.
我走出山庄之后没多久,房东就追了上来。
“您去哪,奈费勒先生?”
“不知道,随便转转。”
“这片地方很大的……哎呀,伦敦的郊区就这样,附近还有泥沼地,我带路如何?”他向我发出邀请,“这不像征服一座山脉吗,先生?”我没回答,跟着他的后面接着走。山风得到暂时的喘息,给我们两位留出了空地,远处的乌云翻腾跳跃,但并没有掉下它们的眼泪。十一月份的空气凉爽,吸进肺部像被灌入冰水,然后吐出来,化为白烟飘向虚无。房东的一头乌发飘荡在山峰的簇拥之中,脚下的石子咕噜咕噜作响,他则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谈话。这个山庄我接手了十多年,第一次遇见像你这样的人来租——您是学生吧?土耳其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是什么专业的?
是学生。土耳其那边也就那个样子。历史专业。
噢——历史专业?学的是本国的历史吧?
是的。主要研究是土耳其中古史。
他哈哈大笑了两声——与那天在咖啡馆的声音别无二致:“没想到你——您是这个专业的!惭愧!我可是对历史的发展一窍不通啊。”
沉默再次笼罩了我们两人。天穹压得更深、更黑了。下午三点半,我们已经快走到了这片荒地的边缘。快到您来时的分界线了,我的建议是就此原路折回,晚饭是下午五点半开。他吹了个口哨,天空中没有任何一只飞行动物回应。那座挺立在山头的庄园在我眼睛里坍塌缩小,似乎伸手就能被雷雨请进大门。您住在这里大概有十五年往上来了吧,阿尔图先生?
他稍微点了点头,印证我说的是正确的。也许吧。我作为东道主接手此地十来年,父母都是土耳其人——喔,他们已经驾鹤西去了,所以他们管不到我。这里是我父亲在国外买下的一块地方,硬要说我曾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后边接手了才搬到英格兰来。我之前一直在土耳其生活,就连个人信息也登记的是土耳其人。
您在这里呆多久?
半年——从十一月份算起我将会待到三月份或者四月份。
房东若有所思,他推开庭院大门,野草们纷纷吓的后退,“希望您能度过这愉快的半年时光,奈费勒先生——也希望您会记起之前的日子。”
什么意思?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在大门口招呼我吃晚餐:“快过来吧先生!晚餐好了!”
跟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不算素不相识了,跟房东一起吃饭未免有些尴尬,我不希望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只能面对着食物咀嚼的时候尽量控制分贝——房东他吃饭吧唧嘴!算了,无伤大雅。
“我房间里有一副肖像——您认识他吗?”
吧唧嘴的声音消去了:“您是觉得画像不太好看吗?如果是这样,我就挪到阁楼里去——或者大厅,您一眼无法望到的地方。”
我摇了摇头:“并不是不好看,只是——”我把我的疑惑留在餐桌上,“我觉得那副画像为何像我呢?”
我看到房东,阿尔图并没有多大惊讶,无奈笑了一下:“也许是您或者不是您。您是土耳其中古史的学生吧,也许听过奈费勒这个名字。是的,和您同名。”
“我当然知道,苏丹王阿尔图一世的重臣。历史上死于暗杀。”
“肖像上的男子就是他……”他似乎还准备说什么,突然又变了副脸,笑容像强行扯出来的,“今晚不适合出门,唔……可能会有暴风雨,”他开始溜走了,“您有需要请去阁楼找我!”
“画像能挪一下吗?”
“快脚会去的!您放心!”他消失了。
等到我回到房间时,墙壁上的画像已然不见,正如房东他说的没错:开始雷声滚滚,我也算知道为什么这一大片地几乎只有野草和高地上那几个树了。屋顶上的避雷针还是尖的——城区那一块早就全部都是圆形。
我躺下入眠。
梦里我在行走,手里握着一把刀刃,看样子我是个权臣——谁的权臣?又一张脸飘进来,怎么是房东的?!他在我梦里贱兮兮的表情与房东的莞尔一笑简直天壤之别,更何况我甚至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他是我的政敌。我屈膝跪地,接受着那份特行。
“从今日起,奈费勒卿将作我在奥斯曼帝国上的眼睛——以用来行使太阳大地上影子的正当权利。”
“遵命,太阳般闪耀的苏丹。”
我醒了。雷劈的。
外面雨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雷雨天有时候比梅雨天更让人无法入眠——尤其是此时。雷声太大,我只能祈祷雨小一些,不至于让我半个月后去往学校时顶着黑眼圈。一片漆黑,昏沉的只能幽幽望着天花板发呆。
暴雨中我听见一个人在哭喊。雨的汹涌喷薄而出。
“奈费勒——快回来吧!原谅我——”
——是阁楼传来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