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周泽楷十八岁那年,已是所有人公认的天降给轮回的紫薇星。那年江波涛十七岁,在不起眼的贺武被上届最佳新人不起眼地打得满地乱爬。候场的时候周泽楷走错了休息室,这位从颜值到实力都一骑绝尘的前辈受到了来自敌队选手们并不亚于粉丝的热烈追捧。周泽楷边道谢边轮流握着两侧伸来的手从大家面前经过,颇有一种校花走过遍布追求者的校园走廊的架势。江波涛并不是追求者之一,但依然没勇气凑上去和对方混个脸熟。他选择久立遥望,这太过木讷,以至于在拥挤中被周泽楷踩掉了鞋底。
人类具有重要性意义的交集有世纪之会,世纪之握,世纪之拥,世纪之吻,江波涛碰上的这叫世纪之踩。周泽楷其实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误伤了人,但他回过头只看见一双双激动挥舞的手臂,江波涛抬脚抠出鞋底时周泽楷也已经没了踪影。
然后他们再相遇就是在赛场,单挑赛中江波涛不出任何意外地和大多数选手一样被一枪穿云吊着打,唯一区别可能就是他血条耗尽的时长仅次于同期的新秀于锋,那家伙来年不出意外地成为了最佳新人,这是后话。
反正都是被打,五十步笑百步根本算不上什么谈资。人类的本质就是慕强,枪王技术过硬操作华丽,江波涛被炫得眼花缭乱之际终于理解为什么连网上那群直男老哥都能对着这人大喊老公。现实残酷,新人与新人的差距竟可以这样大,这本该伤感,但那场比赛江波涛被虐得心服口服,甚至本队败北出局都没有那么难过。
也是从那场比赛开始,他才正式成为周泽楷死心塌地的迷弟。奈何彼时贺武已经GG,再见偶像也得下个赛季。两队道别时江波涛多看了周泽楷好几眼。没想到成为粉丝后不到一周,方明华找上了他。
成年礼那天,江波涛和家人聚在桌前给蛋糕插蜡烛。作为新秀,他自知资质平庸,虽也满腔热血胸怀壮志,但不敢一下子做梦拿个冠军,毕竟天上不可能掉馅饼。所以许愿时他只很保守地想:希望自己未来的职业生涯能顺利点。结果没过多久他真被当头砸了个大饼——轮回向他抛来橄榄枝,承诺高薪高酬高地位。
江波涛被拉近职业群还不满一个月,看到来人他反复确认不是高仿。等对面开出他想都不敢想的条件和薪资,江波涛终于忍无可忍,这年头传销都不敢这么编。他连发三条气泡,大致内容为虽然不知是哪来的骗子盗了方前辈的账号,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不会让您得逞的!一番警告严正中不失礼貌。
如果不是方明华赶紧视频,他已经要打给国家反诈中心。当然,本段社死小插曲直到江波涛退役了都还在轮回内被反复鞭尸,这也是后话。
成年的第一个月,江波涛独自飞去了上海。
纵是方明华和轮回经历意图明确,理由充分,态度诚恳,但江波涛还是未能完全理解这样急促的安排——他们甚至还没熬到新秀挑战赛。
总体来说,轮回这支队伍还很年轻,其中有两位同期选手江波涛已经打过交道,而他们的王牌周泽楷,也不过是上个赛季的新人。哪怕有黄金一代在前,像周泽楷这样短暂特训后就出道,出道后就直接成为核心的情况亦十分少见。不仅无缝衔接地接替原队长账号,还量身打造银武。不怪外人总戏称这简直是轮回半路杀出的太子。
轮回优缺点都很突出,也突出地集中在了周泽楷一人身上。他出众的综合素质自然不必多说,然而其个人寡言少语的作风和超前的战术眼光却造成了与队友的严重脱节,团队赛捉襟见肘的配合经常一次又一次地给对手送来突破机会。所有这些江波涛早都看在眼里,但他却也没有十足把握轮到自己就能弥补到位。
然而,方明华最终还是凭着一句“我们小周坚持要的你”说服了他。
这竟然是周泽楷自己的要求。江波涛十分惊讶。太子的话语一言九鼎,言出法随。如此解释固然让他觉得合理了些许。但江波涛没有想到,原来在他对周泽楷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同时,自己也能够给周泽楷留下深刻的印象。
江波涛有个在巴塞罗那留学的亲姐,江家属于很典型的大号练好便由着小号野蛮生长。姐姐主追体育竞技,对荣耀没太大的兴趣,纯粹是因为弟弟在打职业才多了几分关注。听闻江波涛的经历,她倒是表现得比父母更为冷静。此类转会情况在她喜爱的项目屡见不鲜,甚至她的主队也有周泽楷这样的太子。见多了变故的姐姐只对江波涛语重心长地说:涛涛,你是有点好运在身上的,但正如在小俱乐部未必没有出路一样,加入豪门也绝不是就此安稳无忧,作为鹅队专门买来配给太子的太子妃,你一定要好好把握,逆风翻盘,上演一出《太子妃升职记》!
江波涛心想姐啊新中国成立半个多世纪了咱还是少整点封建王朝呗,再说鹅队天降太子就算了怎么还天降太子妃。但实际情况半斤八两:他一到轮回就受到了前所未有重量级待遇。经理和他谈话,签约时再次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轮回就是打算让他坐副队的,希望他和周泽楷好好配合。为此甚至把他赶去和王牌同住一间宿舍,每天吃饭睡觉打荣耀,就差上厕所都安排一起,连包办婚姻都嫌用力过猛。
按照姐姐的说法,作为太子妃的他虽是得到王室一众支持,但进宫以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好在江波涛性格开朗双商又高,在处理人际关系上简直是天生的交际花一枚。他没花多少时间就攻略了轮回几乎全部的队员,上到管理层下到食堂大妈都能谈笑风生。然而最主要的目标对象却进展缓慢。
江波涛曾把周泽楷短暂归为电波系,洞房花烛夜,不是,找新舍友报道的第一个晚上,名为不熟的尴尬在两人之间徘徊。江波涛尝试主动输出,话疗不出意外地成了尬聊,或许还更还坎坷。周泽楷静坐得像座古希腊雕像,他讲得口干舌燥之际以为对面根本没在听。结果太子冷不丁冒出一句很好呀,江波涛反应一会儿才发现他是在回上上个问题。这么窜的聊天过程自然以说不下去收尾,气氛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这回江波涛不再救场地盯着那张帅脸出了神。
长得真好看……嗯,而且身材也好。江波涛忍不住感叹。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欣赏周泽楷本人,发现对面目光一滞才意识到好像把心声给说出口了。完了,当面觊觎太子美色该当何罪。江波涛正紧张地脑补大戏,然而周泽楷只是摸了摸鼻子,望着他认真回了谢谢。
怎么还会脸红,好纯情呀。江波涛被萌一脸,且当是太子笑纳了这句夸奖。类似这样没话找话的情况还有很多,周泽楷很给面子地都会延迟回应。江波涛不止一次觉得这费力程度堪比周幽王博褒姒一笑。但他又不是纯粹来讨太子芳心的。
纵是在此之前对周泽楷滤镜再多,这些印象江波涛却必须要尽数抛掉。尽管在赛场上周泽楷是那么光芒万丈令人敬仰,但自己绝不能只用同样的目光去看他。他需要亲自走进周泽楷的世界,理解周泽楷,甚至能够与之统一。首先是生活作风,然后是兴趣爱好,最后是战术思想。
生活作风还在熟悉。周太子家教良好,但养尊处优的少爷习惯依然有迹可循,他其实相当在意小处的细节。兴趣爱好差之千里。无论欧洲足球还是电影动漫周太子都未曾关注,他的娱乐生活单调得像张白纸。但前两项尚可妥协,战术思想却是真正棘手的地方。
相比其他队友,他确实更能get到周泽楷的脑电波,这在开始固然给了江波涛一点信心,然而远远不够。第一个月,他在适应无浪的同时还得与一枪穿云磨合,后者的够呛程度远超想象。周泽楷思维跳跃,眼光超前,他的战略其实静下心来梳理不难理解,然而在瞬息风云的赛场上无法第一时间接收就是失败。江波涛要作为桥梁一般将对方和队友链接在一起,可他往往自己都反应不过来,就算反应过来了也追不上周泽楷的节奏,像被远远甩在后边。他能感觉到周泽楷沉静的外在下有一个庞博浩渺的世界,他已经找到了那扇门,甚至听见了回声,却还只能在门口仿徨。
江波涛每天加训到最晚,周泽楷经常毫无怨言地相陪,可即便如此也收效甚微。瓶颈期一长,心态都有些失衡,再努力掩盖沮丧还是被看了出来。方明华拍拍他的肩,要他放轻松点。
“不如周末一起去爬山吧。”前辈提议道。
运动加美景的确是能够纾解内心郁结一剂良药,攀上山顶的那刻,江波涛迎着风心情舒朗,举起手机跟队友一起为夕照下的城市拍着特写,拍一半隐隐听到周泽楷在叫他。
江波涛回过头,发现周泽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一块更高一阶的石头上,还挥手让江波涛过去。
你看。看什么?花。江波涛问哪里。那边。好像没看见……很好看?对。周泽楷说你上来。江波涛有些犹豫,这石头斜横在山边,看上去摇摇欲坠,而且他从没爬过那么高的地方。但周泽楷说,不会让你摔的,他又说,相信我。
言情剧男主的台词,配上他那双看人时总自带深情的眼睛,放在这个情境下真是该死的动人。色迷心窍的江波涛下定决心克服恐高,他跨上了那块石头,重心的瞬间升高已经让他佩服起对方的胆量。正担心侵入性思维发作,周泽楷有力地握住了他的手,并示意他抬头。江波涛抓紧周泽楷的双手,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凉风掀起刘海,他一抬眼愣住了——周泽楷确实不是胡说,真的有花。掩映在山崖的树丛里,星星点点的白,被染成了夕阳的颜色,得站在这里才能看见,可真的是很美的花。
须臾间,江波涛豁然开朗:原来如此,他满心追随周泽楷却仍觉得难以企及,是因为他没有跟着周泽楷爬到更高的地方。
周泽楷是那样一位优异卓绝的天才选手,他想要完完全全地站在那个人的身边,只是停在原地是绝不够的,他需要攀上那块石头,站在同样的视角下去体会对方眼中的荣耀世界。
回去以后,江波涛开始更进一步地起早贪黑,主动加训。其他人看不透他的做法,只劝他不要太累,但周太子领略了他的意思,主动陪他从最基础的训练做起。在数不尽的PK和合作中,他渐渐能够看清一枪穿云的脚步,在混乱的赛场上辨认出一枪穿云的身影,及时迅速地传递一枪穿云的每个想法,甚至在一枪穿云发出指令前先一步地做出预判。一如在生活中江波涛已经可以从一个眼神里读出周泽楷那杯美式要少冰加奶,猜到倘若对方没有对哪项活动表态,那就直接带着参与其中。
某一天,江波涛突然发现,自己站到那里了,他看到那些花了。
就像一道公式, 起先由于缺乏关键变量的信息而感到束手无策,可一旦破译出来了,所有的问题都随着迎刃而解。通往周泽楷的世界的那道关卡哪有那么复杂,他明明早早地就对江波涛敞开了心扉。逐渐看清一切的江波涛简直想要大笑,反倒想责怪之前的自己怎会无法看懂。
随后的一切都顺理成章,太子妃成功通过考验,接手了副队长的职位,重新打磨过的轮回在周太子的带领下再度冲进季后赛。到了七赛季常规赛末,已经没人不把他们视作夺冠的劲敌。
也是在那个赛季的冬休期,经理奖励大家去阿根廷旅游。虽然主要是给老婆补办蜜月顺便发的福利,但不得感叹有钱的战队连团建都这么豪气,一飞就是地球的另一端,几十个小时的航程从东北横跨西南,跨越时区又跨越季节。
行程的最后一站是火地岛的乌斯怀亚。南半球还是夏天,但这座地球最南角的城市阴凉湿冷。经理和经理老婆,方明华和女朋友两两成对地牵手漫步,他们一群单身狗看不下去,跑去港口附近租了艘帆船开着玩。吴启和吕泊远带头不成调地吼着浪奔浪流,江波涛难得兴致高涨地陪他们胡闹,在一片起哄声中和杜明站到船头摆出泰坦尼克号。事实证明兴奋过头就容易出事,突然好大一个浪迎面砸来,竟直接把他们两个人拍进海里。
江波涛醒来时人已经躺在岸上,大家告诉他是周泽楷把他抱上来的。杜明添油加醋地说:“队长用的可是公主抱,他本来还要给你做人工呼吸的,结果你醒了,刚才路过的妹子们叫得,我们耳朵都要没了。”当事人微微一笑,江波涛腾地红了脸,被一个浪给拍晕还要人救,自己名字那么多结果连游泳都不会,这未免太过丢人。回旅馆的路上江波涛加快了脚步,有意避着不想见周泽楷。
但周泽楷还是主动过来拉拉他的袖口,问他愿不愿意再去看看。江波涛眨眨眼,竟明白了他的意思:周泽楷还想再去海上。他们行程的目的地里没有南极,然而这座城市却是去往南极最近的起点。其实周泽楷并不打算真的去南极,他只是想试着往南走一点,再往南走一点。
周泽楷问:怕吗?江波涛没有马上回答。那个浪头拍得他脑子都是懵的,其实是怕的。他们方才只是绕岸航行,就已经感受到西风带的威力。可周泽楷的请求他总是无法拒绝,江波涛愿意陪周泽楷冒险,就好像他第一次下定决心要追随对方的脚步一样,于是他们瞒着其他人又悄悄回到了港口。
江波涛偶尔会觉得自家队长在某些地方真的深藏不漏的厉害,他不知道周泽楷是怎么找到一位当地渔民并成功说通对方的。他看着那人和白发苍苍的船夫断断续续地讲着英文(虽然很想帮忙但真的爱莫能助),最后又塞了几张钞票过去。在江波涛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周泽楷冲他扬扬下巴:体验一下。
很多年后江波涛回想起来,都会惊诧于他们当时莫名而来的勇气。到底是年轻无畏,竟敢抱有侥幸心理去和大自然打赌。出发的时候,远处浓密的乌云从圣女般洁净的冰川天际滚滚流过。沿途风景的确是震慑人心的美艳,周泽楷拉着他拍照,江波涛心不在焉地微笑,却隐隐感到不安。这艘小艇设施简陋,发动机在航行的过程中持续发出噪音,在这片茫茫大海中显得那么渺小易碎。南半球本就风大浪大,更何况他们正驶向地球的最南端。
离开港口的第十五分钟,德雷克海峡开始显示出它隐藏在恬静外表下的狂暴一面。动荡的海水搅乱了他们的思绪,迎面而来的狂风刮得他们根本睁不开眼睛。忽然,船夫拽着篷索,告诉他们遇上极端天气了,必须返航。江波涛闻言抬起头,惊觉已经望不见陆地,四周唯有无边无际的灰蓝相接的天与海。周泽楷回头征求他的意见,江波涛当然毫无怨言,但不知为何,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
人在糟糕情况下的预感总是该死的灵验,那个油箱果然有问题,返航的过程中小艇突然不再动弹。最糟糕的事还是发生了,他们的船燃料耗尽,在海上彻底失去动力。船夫咒骂着打完救援电话,而周泽楷低着头像犯了错的小狗,不住地向他道歉,江波涛本想安慰对方没事,但已经开不了口。天气正随着时间愈发恶劣,这只小艇仿佛已经陷入风暴的中心,每一个掀起的巨浪都足以轻而易举地把他们卷碎。
那是江波涛第一次感觉生命走到尽头,他面色苍白,嘴唇颤抖。冷冽的西风吹得他脸颊生疼,翻来覆去的巨浪颠得他想吐,但比起晕船的生理不适,他更恐惧于自己即将被不能自恃的焦虑与绝望给吞噬的意识。他扒拉着栏杆不敢松手,就在觉得又要再晕过去之际,周泽楷忽然坐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周泽楷握着他的肩膀,轻声问他这样有没有好点。江波涛脸热了一瞬,没想到自己竟还能分神地笑对方真有男友力。周泽楷轻唤着他的名字,要他转移注意力。怎么转移注意力?说话。说什么?什么都行。好。于是他开始给周泽楷讲自己的家庭,讲他在西班牙留学的姐姐和她那套可笑的太子妃理论,讲在这个封建设定下轮回每个人都是怎样的身份,讲着讲着江波涛哽住了,周泽楷马上替他接过话头。
他们交流的那么多次里,那是为数不多周泽楷在单向输出的一次。那也是江波涛第一次知道周泽楷表面上两耳不闻窗外事,实则精通轮回上下小道消息。周泽楷告诉他杜明曾因为网恋太久没上线被挂渣男,吕泊远给一个夹子音男主播砸过巨款,吴启在迪士尼遇到外国人问路结果英文水平被小学生碾压,方明华和女友连麦下本被前队长以为是在认真训练……江波涛听得忍不住发笑,可是一笑又有点腿软,他几度觉得自己要从位置滑下,周泽楷仍牢牢地撑住他。
然而恐惧在死亡威胁面前再度占了上风,渐渐地他连周泽楷说话都听不进去。望着永无止息的风暴,江波涛绝望地想:轮回的太子和太子妃不会真要殉情于此吧。
“那这样呢?”
周泽楷突然伸过手臂,扣住他后脑勺吻了下去。
江波涛倏地瞪大了眼。周泽楷闭着眼,近乎忘情地吻着他。那人纤长的睫毛近在咫尺,被海水打湿的面庞和自己一样冰凉,可鼻息确实温暖的,一如他嘴里的温度。江波涛茫然地做出回应,眼前的人变本加厉地搂紧了他的腰,用力得像是要把他摁碎在怀里……
后半段像断片了一样,江波涛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也不记得具体的细节。等被救援的时候,两个人早就成了落汤鸡。他们挨了轮回高层最狠的骂罚了很重的款(好像还被要求写了一篇很长的检讨信),狼狈不堪并且理所当然地双双感冒了。
和周泽楷再见时已经是年后春训。对于那场惊心动魄的事故,两人都相当默契地缄口不谈,心照不宣地维持着正常的相处,那个他们共同享有的秘密就这么被丢在了地球的另外一角,仿佛所有的一切从未发生。
可江波涛却被困在那片海里了。
回国后,他不止一次梦到自己还站在那艘失控的小艇上。狂风巨浪裹挟着他,汹涌如潮的爱意快要把他掀翻,可他认命地躺倒在甲板上,情愿沉沦在名为周泽楷的大海里。他时常觉得那时真应该来一场大雨,让那个拥抱和吻都沾染上雨水的味道。或者海浪击碎小艇,他们一起坠入深不可测的海底,或者也可以抱着船只的残骸一起漂去了南极。那段时间江波涛的梦境亦是光怪陆离,除了必然要出现的风暴与海浪,有时候是周泽楷站在船头,拿着荒火或是碎霜指着他。周泽楷没有扣下扳机,只轻轻念了声砰,江波涛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摊开手掌却发现已是一片殷红;有时候是海浪突然延伸出一条漫无边际的路,路的尽头是一座富丽堂皇的神殿。江波涛不知道神殿里住着谁,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去到那里,可他总会满心虔诚地跪下,他只知道,他正在向自己的女皇朝拜……
这年江波涛十九岁,那年春天万物照旧复苏,随之一起复苏的还有他藤蔓般肆意蓬发的愚蠢的爱。白天他像往常一样有条不紊地训练,复盘时投入地钻研分析,和大家开着轻松的玩笑,似乎没有人察觉出他已经泥泞不堪的精神世界。到了晚上休息的时候,所有类似于相思病或臆想症的症状一起出现在他的身上。他咳嗽,头痛,没有食欲,甚至产生幻觉。从二月以来就一直是如此。整个冬休期他甚至没有主动联系过周泽楷一次,却能因为听到那个名字而莫名其妙地热泪盈眶。他照常参加亲人朋友的活动,可即使在最无关紧要的场合里,周泽楷的身影也仍然伴随着自己,挥之不去。
这些情况在回到俱乐部,见到周泽楷本人以后,似乎变得更为糟糕。那段时间江波涛掉秤得厉害,他常常一口晚饭都吃不下,却总突发奇想地想去咀嚼那些粉丝送来的早已干枯的玫瑰。这直接导致了他胃病的复发。钻心的绞痛折磨得江波涛直冒冷汗,但他仍拒绝吃药。江波涛情愿享受这份煎熬,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阻断那些癫狂而不切实际的臆想。
他和周泽楷早就不再同住一间宿舍,这段时间江波涛都是强忍到休息时再把自己关进房间。可那天傍晚的疼痛来得太过剧烈,还不到晚饭队友就全部看出端倪。方明华语气严厉地责怪他怎么不说,江波涛缩在座椅里虚弱地道歉,可无论如何劝说,却死活不想去医院。
周泽楷全程一言不发,一直等他们都放弃地走开后,才凑近来握了握他的手。江波涛捂着肚子,倔强地拨开那人的手指,没能成功。他抬起脸,望着周泽楷深邃的眼睛,脑海里再度卷起风暴。周泽楷问他还好吗,江波涛疼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他张了张嘴,明明想要微笑,视线模糊之际,却咬牙切齿地挤出了句“Te amo”。
江波涛不会西语,平时姐姐发的ins他一句也看不懂,那次旅行他们也全靠的外语翻译。周泽楷显然没有听懂这句突然的洋屁。他愣了一下,问什么。江波涛摇摇头说没什么。心血来潮的情话想必连发音都不标准。于是周泽楷竟也十分体谅地不再追问,只安静而关切地望着他。他的目光柔和得好像夜空下泛着波纹的海水,那海浪在远处灯影的掩映下明明灭灭,拍打着由远及近……
周泽楷又吻了他。
从那以后,这似乎成了周泽楷最爱不释手的一个游戏。那段时间凡是独处,江波涛总是先有预感地紧张心跳。周泽楷找到了对付他的最佳方式,并乐此不疲地找机会试探,然后欣赏他的反应,完全像小孩子一样。偶尔江波涛想发火,对面一亲过来也全忘个干净。这固然叫他苦恼,可他知道自己根本无法阻止。那个夜晚,被周泽楷亲吻之后,他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怪异症状全部奇迹般的不治而愈。即便荒诞江波涛却也不得承认,所有矫情的应激反应追根溯源也不过与爱有关。终于在一次被按在桌上亲出反应以后,周泽楷抵着他的胸口,直白地对他说:我想要你。
江波涛咽了口口水,箭在弦上,周泽楷说话间手已经摸进他的腰侧。头脑尚存一丝清醒逼着江波涛捡起自己支离破碎的理智,他揉着周泽楷的头发连哄带骗道:小周乖,等我们夺冠后……
这个回答可真叫人扫兴,但周泽楷沉吟几秒,相当郑重地说了好,在他脸上依依不舍地啃了一口后真的从他身上退开来。其实江波涛并不是想逃避,是真的还没做足准备。他们之间连个正式的表白都没有,捅破窗户纸以来全被荷尔蒙支配,甚至都没好好考虑过后果。不过回到房间后,江波涛当即意识到不该用这个来做筹码。有的话一出口就成了flag,他也害怕冠军会成为魔咒般的存在。
不会真的这辈子都没x生活吧,那种事情不要啊!江波涛埋进枕头里痛苦捶床。
但如果连这都不敢做筹码,那确实也低估了他们在这支队伍的决心。走到今天,无论他还是周泽楷,还是每一个为战队努力的大家,谁不想要一个冠军呢?
有正副队在前带头,整支队伍的士气都大幅提升。第八赛季,哪怕是路人都能看出轮回对冠军的野心。尽管事到如今,提起这支队伍已经没有人会质疑他们的实力,但他们的实力却无比需要一个冠军来证明。
备战的日子枯燥单调而过得飞快。那年冬天,嘉世宣布叶秋退役,看到消息时他们固然惋惜,却也必须庆幸是个机遇。来年春天,宣布退役的叶秋又突然大驾光临,说明来意以后大家的心全都提起来,毕竟天下从没有免费的午餐。果然荣耀教科书亲自送来的大礼并非唾手可得,这或多或少也需要运气。只提了些许技能点的江波涛原本还在郁闷自己非气冲天,转头见周泽楷一脸心满意足,高兴得整个人都在冒小花花,竟还当着客人的面在桌底下勾他的手指,幼稚得江波涛都快没脾气。
虽然本质是利益交换,但总归是及时雨。凭着技能点的优势,第八赛季轮回在众望所归下斩获冠军,总决赛提前收尾,纵是结果颇具争议,但都不重要了。
这是一份迟了两年的荣耀。夺冠的当晚,立下求婚flag的方明华最为激动,他抱着玫瑰花束在大家的见证下向未婚妻许下誓言,说着说着带上了哭腔。浓厚的情绪会相互传染,何况大家今晚的心境一致。江波涛偏过脸也有点想掉泪,对上周泽楷的视线又赶紧低下头。他不敢去看周泽楷,那目光烫得他快要烧起来。眼看着周泽楷慢慢走到他身边,江波涛下意识想往旁边退,但周泽楷已然握住他的手腕。
“你答应我。”他说。
江波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过道,周泽楷不紧不慢地跟在后边。周泽楷的意思明确,也绝对是有备而来,江波涛当然早知道要发生什么,但走着走着还是加快步伐变成了小跑。出逃的侥幸心理最终在周泽楷也进屋后彻底破碎。关门的时候他们甚至因为太急夹到头发。
什么叫壁咚照进现实,江波涛被吻得全身发抖,摔进床垫时周泽楷扣着他的手腕亲昵地吻着他的脖颈,动作前不忘认真而动情地问:“你喜欢我吗?”江波涛被撩得快要受不了,但仍颤抖着而又一字一句地回答道:“喜欢啊,最最喜欢你。”
自此鹅太子黄袍加身,正式登基成为天子,而他也从太子妃熬成了皇后。
倘若给人生划分阶段的话,八、九赛季确实称得上是江波涛最春风得意的两年。他尚还年轻,却已事业爱情双丰收。正式交往后他和周泽楷迅速进入了热恋期,那段时日他们成天腻歪在一起,一有机会就往床上滚,回想起来简直甜得化不开。轮回战队的运营水平总在潮流前线,他本就被跟着周泽楷一起往全明星的方向培养,再加之轮回彻底盖章豪门,两人一夜之间多了好多CP粉,俱乐部也乐得其所地趁势炒作。那年夏休期他们接广告接到手软,虽然忙得没再像去年那样能够外出旅游,但包括综艺在内的好几个项目都是双人活动,几乎就是公费恋爱。等到第九赛季,轮回又势如破竹地摘下冠军,这下彻底堵了不服者的嘴。
当然,允许营业是一回事,但队内恋爱想也知道肯定是禁令。所以即使占了便宜江波涛也并不敢表露得太明显。奈何周泽楷公开放电得大家心知肚明,有时候撒娇都不打算看看场合。好在队友们人都不坏,不仅配合地装傻,甚至帮着在经理面前隐瞒。后来队内聚餐江波涛主动请客,大家竟都相当心安理得地把这当成了封口饭。摊牌之后,方明华悠悠地说:你也别总说小周不听话,还不都是你惯出来的,你不分轻重地偏袒他也偏袒得挺过分的。江波涛瞬间尬住,心虚地问有这样吗。有啊!大家齐声回答。可谓轮回帝后爱情,不磕不行。
这两年间,除了为梦想追逐热血,他们赏遍风花雪月,也说了很多傻话。江波涛从来是容易知足的人。虽说并非停滞于此,但蝉联两冠的成绩放在联盟内真的已经谈不上有遗憾,何况他们势头正旺,仍是未来可期。最重要的,是他也已经遇见了自己的另一半。看着周泽楷故意把雪抖落在他头发上笑闹之时,江波涛是那么坚信,周泽楷就是会陪伴自己走完下半生的人。
现实不是童话。对职业选手而言,夺冠不过是漫漫职业生涯的一个截点,王子公主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也并不意味着故事就此落幕。日子还要继续。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但或许太圆满就容易出问题。
江波涛盯着孙翔,把菜心嚼进肚子后,忍不住叹了口气:“翔贵妃……”
“什么?”孙翔懵了。
哦不好意思,不能真代入情景剧。江波涛恍然,翔翔是鹅国新晋贵妃还是继任太子这个有待商定。不过不管历史还是正剧,哪怕是皇后都不可能永远得势。即便坐到这个位置了,江波涛也始终清楚自己的本职从来是辅佐周泽楷,帮忙协调好整个团队。尤其在新血液注入以后,他更需要把重心放在工作上。但矛盾却也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25年对江波涛来说是很糟糕的一年,十赛季的失意,世邀赛的落选,和周泽楷吵架,经理频繁训话,然后是年底的车祸。单独拎起来每件事都没什么大不了,但叠加起来简直成了梦魇一场。
孙翔转会过来后,江波涛就感觉到自己和周泽楷的摩擦微妙地变得密集。其中的分歧倒与任何队员无关,人与人之间本不可能永远合拍,一点儿不快并不影响他想起周泽楷仍满心柔软,但堆积起来却也会结成一道难以忽视的疮疤。
虽被击溃过,但双一组合作为新的作战模式毕竟也需要时间来检验和调整。所以十一赛季初期,江波涛继续适度放手,不再以前那样总围着周泽楷转,把更多机会让给两个王牌。公事公办而已,何况他所作所为本质还不是为了那个人。周泽楷向来理智,彼时究竟在别扭什么也不肯说清楚。只在共处时流露出一层浅浅的情绪,不会被他人发现,却刚好能让江波涛察觉,似乎就盼着他能懂。江波涛无语得半死,心想真的惯坏这人了,周泽楷不就是算准了他会去解读,可他又不是随时有那个精力。
与此同时,舆论风暴也随着轮回登顶的人气演变到了难以调和的地步。共患难不能共富贵的情况,与其说是他和周泽楷,更适合用来形容他们的粉丝。谁也没真正搞懂为什么夺冠之后各家反倒没了表面和平,大家偶尔出于关系亲昵而表现出的随意,竟能被无限放大,到最后吵得愈演愈烈。出道以来江波涛就扛着漫长而沉重的舆论压力,不动声色的风格外加和周泽楷离得太近导致一旦成绩不佳他总是第一个被狙。对此经理没少找他问过意见,江波涛也总是能给予理解。商业化的模式注定要承受相应的代价,他向来看得很开。但这回经理清了清嗓子,却是希望他能再劝劝周泽楷。
外在再怎样低调的王牌都是有棱角的,与俱乐部高层存在观念不和本就正常。周泽楷有自己的想法,你不能指望他永远服从指挥,再者平日他也已经尽力配合。轮回从来舍不得逼迫这个亲生太子,所以压力还是给到了江波涛身上。江波涛曾试探性地和他聊过类似的话题,但都不太愉快。赛场之外的那些纷纷扰扰周泽楷从不在乎,也就不想循规蹈矩。
那天晚上,周泽楷从背后抱过来,闷闷不乐地说经理要他和孙翔炒作CP。江波涛说挺好的,双一组合也需要热度嘛。周泽楷问:那我们呢?江波涛听到这个回答忍不住笑了:这是工作,我们那时候也是。我们不是。周泽楷有点不高兴了。好好,我们不是,但为了工作,我们也得服从安排。江波涛说。
工作和感情冲突吗。
不啊。
那你为什么要避着我?
他说的是这段时间的事。
我也只有在活动的时候才这样啊。江波涛垂下眼,过去她们吃这一套,我们就可以随便一点,现在她们不能接受,那就收敛一些。
但她们前不久还支持我们……
今天是你我的CP粉,明天就可能是拼命攻击你我其中一方的极端粉丝。其实不仅仅是我和你,你和翔翔也是一样的,经理也只是希望你们能抓住一时的热度。旁人的爱恨总归廉价,有时一场比赛就能转进如风。
周泽楷不明白:但我们都在一个团队里。江波涛说:轮回是一个团队,但毫无疑问大部分人是冲着你喜欢轮回的,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有很多自己的粉丝,你要懂得爱惜自己的羽毛,做你该做的事。周泽楷皱眉:我难道是靠她们拿冠军?江波涛摇头:当然不,但身在联盟商业价值最高的战队,你要懂得审时度势。
所以工作高于一切,即使是感情?周泽楷问。
我不是那个意思呀。
那怎么选?
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江波涛说。但我们都还在战队里,作为一位职业选手,即使有冲突,我也相信你会懂得怎么做。
那是你。周泽楷说,我不会。
江波涛叹了口气:小周,你不能这么天真。
天真这个词像一记僵直弹,周泽楷呆呆地望着他,眼里盛满了难以置信:“天真……你是这么想的?”江波涛后知后觉话说重了,想道歉但又不愿在这个问题上低头。
“荣耀方面我不及你,但对外关系的处理上,我比你敏锐,请你听我的,也是为了轮回。”
周泽楷突然问:“如果要我们分手呢?”
江波涛真希望周泽楷有时候不要那么聪明地听出他话语里的深层含义。周泽楷盯着他,耐心地等候着他的回答,像那时等着被病痛折磨的他给出回答一样,江波涛知道自己这次同样骗不了他。
“如果要我们分手,”江波涛复述着前提条件,“为了(你)……(他顿了顿,更清晰地开口道)为了轮回,那就分。”
周泽楷很深地看了他一眼:“好。”
然后就走开了,他连离开时的关门的动作都还是轻的,但这份翻脸却来得货真价实。
江波涛觉得自己真的没救了,看着那张冷落冰霜的司马脸竟还被帅得腿软。周泽楷真是好一个冷战高手,喜欢他的时候眼神含情脉脉,隔着千里都能传情,现在生气了哪怕自己就坐在对面那人也能视而不见,扫过来的目光能刻意得连个边都不沾。气得江波涛真想揍他一顿再抱住啃两口。一场对话以分手为收尾真的血亏。
并不是没有低过头,江波涛曾在分甜食时特地向周泽楷抱怨了句“好甜,你尝尝看”,算作一个和解的信号。但周泽楷淡然地看了他一眼,只回了句嗯就继续看向屏幕。完全是热脸贴冷屁股,江波涛压抑着怒火,他不可能再放下自尊第二次,之后也真的除了公事没再搭理过周泽楷。
这一吵没影响到战队状态肯定是假的,十一赛季整个常规赛差强人意,貌合神离注定他和周泽楷在场上配合也会漏洞百出,甚至连队友们都被粉饰太平的表象给压得喘不过气。江波涛心下懊恼,私人问题拖累全队不能再过糟糕。经理虽不知具体实情,但每次找他谈话已全是批评。江波涛回房间的路上经常在想:按照设定,我现在是被打入冷宫了吗?
那阵子他在轮回处境之微妙,连外界都感受出来有情况。媒体捕风捉影,他和其他战队多说一句话就被误会为在找下家,不知怎么最后传成了他要去兴欣。谣言说多了就容易成为真的,转会期的时候叶修真来私信他要不要去杭州参观。成为他们年度噩梦的大魔王冠冕堂皇:反正都和小周吵架了,眼不见为净嘛。
闹个矛盾明显到在联盟内部都不是秘密真的很尴尬。江波涛回着谢谢前辈,我没有转会的想法。叶修说:我知道你没有,我们也养不起你这种全明星,但可以给你造造势,让你老东家紧张一下,也给我们搞点热度。江波涛无语凝噎:叶神还真是不做亏本生意。但万一轮回信了他不成最大输家了吗?这么坑的事他才不做。
不过兴欣是没打算真的要他,楚云秀却代表烟雨打了电话过来。虽然掩人耳目但态度相当诚恳。这段时间挨骂挨麻木了的江波涛听得也有点头脑发热,于是他也干了不可理喻的傻事。明明自己都拿不定主意,却旁敲侧击了一圈队友。果不其然得到的全是震惊与不解。
祸不单行,那年江波涛水逆到周末去超市买个东西还遇上公交失事。出车祸听着吓人,其实也就膝盖蹭到玻璃碎片,血都没流几滴。劫后余生江波涛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早在乌斯怀亚他就和……哈,他想起周泽楷干什么。他们早就分手了,那人现在也接了商务在几千公里外的大西北拍广告。想到那张比冬天还冷的脸江波涛心里又泛起苦涩,反正自己就是出了再大的事周泽楷都漠不关心。
没想到报平安的微博才发不久,隔天早上周泽楷竟真的千里迢迢从新疆赶回上海。望见对方急切得不再冷静的模样,江波涛心里的怨气消解了大半。距离那次争吵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他们难得又在非工作场合下独处。周泽楷坐在床前,反复确定他没有大碍后,才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看上去有几分疲惫,或许真的是连夜坐飞机回来的。江波涛有些动容,正想说点什么。周泽楷说:我把那个广告推掉了。江波涛一听愣了一下,问他为什么。我不想拍。你违约了?嗯,他们很生气。为什么这么做?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小周,你应该要考虑到……
骗你的。周泽楷突然站起身来。我拍完了才回来的。江波涛倒抽一口气。周泽楷真变聪明了,现在还懂得试探他。小周,这个玩笑不好笑。江波涛说。周泽楷点点头:工作那么重要,你宁愿为它责怪我。江波涛怔在原地,突然觉得好累。又开始了,他才感动了没一会儿。这是在干什么,特地回来继续甩脸色给他看吗?江波涛受不了了。
叶修某句话倒是没说错,眼不见为净。这俱乐部真的一天都待不下去了,反正马上也就要休假。他要走,他要去巴塞罗那找姐姐。
江波涛给经理发完短信就收拾行李,定的是半夜的机票。他刻意挑在大家都睡了再行动,没想到一出门还是被周泽楷发现了。
周泽楷问你去哪,江波涛不想回他,周泽楷问,去苏州吗。见他还不回答,周泽楷忽然从后面走近来抱住他,偏过脸就要来吻他的嘴,过去周泽楷每次撒娇总这样。江波涛心软的瞬间却泛起更深的委屈,他不再吃这套地推开对方,周泽楷手还伸在空气里,脸上的表情简直叫他不忍再看。
周泽楷问:你真要去烟雨?江波涛从不无理取闹,但这次却也克制不住了。他故作镇定地笑着回:对!
这并不是一个高明的回击。周泽楷听罢立马冲上来夺他的行李。江波涛一拳挥过去结果被握住手腕,要补一脚发现已经腾空。周泽楷拦过他的腰直接把他扛在肩上,江波涛反抗地挣扎但未果,平时那些健身不是白练的,周泽楷在力量上真的有绝对优势。
这是他们的情事里鲜有的极为情绪化的一次,一整晚江波涛撑开双腿被顶得死去活来,周泽楷一边卖力干着他一边哽着说别走,对不起,我爱你。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的液体滴在他脸上。江波涛心都快化成一片。周泽楷摸着他的脸,低声说原谅我好不好,他想开口说好,结果被堵着亲得根本说不出话。做到第三轮的时候江波涛已经想跑,然而又被抓过脚腕继续。周泽楷抱着他眼睛里续满泪水,可怜得像只被丢弃的小狗,明明甩了大半年的脸色却还栽赃他狠心。周泽楷说,你明明说过爱我。江波涛被干得发懵之际不忘想要反驳,他喜欢是说了很多次,但什么时候说过爱了。周泽楷说,西班牙语也算。江波涛愣了好一会儿,才知道原来他竟然一直那句发抽时的蹩脚告白!
虽然不至于做晕但实际和做晕也半斤八两,一觉醒来的时候江波涛浑身酸痛,回味起来倒是心满意足,周泽楷难得失控真是新奇,或许这次还是让他给扳回一局。
但恋爱不是儿戏。为了长期发展还是得秋后算账,不管怎么样身体打开话也更好说开。江波涛裹着被子坐在床边,反思了下拧巴成这样的根源是两人都是没有好好沟通。于是他平复状态和心情,和周泽楷简单复盘了一下前因后果,然后开明地表示:“小周如果对我有什么不满,可以说出来。”
他还以为按照周泽楷昨晚的态度眼下会乖顺地说没有,没想到对方陷入沉思,还真罗列出了三点:较真,自以为是,控制欲旺盛。江波涛听得要发作,又被一把捂住了嘴。
“还有记仇。”周泽楷说完牵起嘴角。
那是周泽楷第二次对他单向输出,失而复得的男朋友半跪在他的膝前,握着他的手指轻轻抚弄那块小小伤口,又飞快地吻了一下,是赔罪也是撒娇。
周泽楷说:“我和经理说了。”
“说了江是最重要的人,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他怎么想是他的事,我让他不许动你,也不许再对你指手画脚。”
江波涛惊得目瞪口呆,然而周泽楷又说:“最爱你,最在乎的从来是你,只想和你走下去。”
一瞬间,江波涛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执着非常可笑。他早在最开始就找到了能让周泽楷感到舒适的最佳方式,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地去为周泽楷做出那些他所认为的正确决定,并因为不被理解而觉得不满,却从没好好考虑过周泽楷的感受。周泽楷又不是孩子,事业与爱情,他从来有自己的权衡和对未来的长远规划,也鲜少意气用事。可这并不意味着他总要那么理性。感情方面,他只是希望江波涛能够站在自己这里,像周泽楷愿意为他做的那样。
“我已经为江任性了一次,江能也为我任性一次吗?”周泽楷抬起眼,郑重地亲了下他的手背。
理所当然地,江波涛被感动得一塌糊涂。只是这么深情的场景不知为何后半段又变成不可描述。等江波涛跛着脚从宿舍走到食堂已是中午,周泽楷整个人神清气爽,在队友们意味深长的眼神中把蟹黄汤包夹给江波涛。孙翔腮帮子里还包着荔枝肉,他愣愣地打量他们几眼,不解地问:“副队,你怎么看起来伤得更重了?”
轮回帝后的感情就此趋于稳定,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都挺和和美美。他们打了很多比赛,接了很多的广告和吻,也上了很多次床。尽管偶尔还会争吵但和解得飞快。周泽楷能够多分担他的付出,江波涛也学会了放下包袱。到了后来,周泽楷甚至还能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他故意在“情敌”面前嘚瑟。荣耀也好,爱情也好,他们最终都成长为了更适合彼此的形状。
复合后的第一个月江波涛还是去了巴塞罗那,带着男朋友一起。那该是他们第一次名义上的见家长,这样的机会后面还有两次。江波涛本都做好了要打冲自己来别动周泽楷那张脸的准备,然而不管是自己家还是周泽楷家,竟都没有出现任何想象中的腥风血雨,出个柜简直和他的职业生涯一样顺风顺水得离谱。
他们也还去过世界的很多地方,有时是出差,有时是旅游。两人在阿拉塔卡塔淋过雨,在威尼斯合过影,在温哥华领过证,在夏威夷牧师面前交换过戒指……无论去到多远,却再没想着回到过那片惊心动魄的海域。
他们最后一次去西班牙是在前年,那本是江家的家庭聚会,周泽楷就那么混在其中,颇有一股赘婿的味道。江波涛陪父母散步的空档不知道他和姐姐聊了什么,等分别的时候,姐姐悄悄对自己说:涛涛,你看着吧,你们鹅队以后还是姓周的。
果然,姐姐说的总会应验。
退役之后,周泽楷作为轮回名宿和骨灰级队蜜,他自然没有放弃自己的商业价值,继续靠着各类商务为俱乐部拉赞助。虽然在轮回挂名了一个没什么分量的职位,但谁都知道他在关键决策上的话语权和决定权堪比老板。了解内情的粉丝还是戏称他凯大帝。而为了于念的成长和新作战模式的建立,江波涛退役前还是转会了一次,友情为轮回挣点费用。不过那更应该算临时外租,因为他去了不满一个赛季就被周泽楷买了回来,这回说什么也不放他走。交接完队长一职,江波涛退居后线,做了两年青训营教练,最终杀进管理层,成为了在大小事务上运筹帷幄的江总监。轮回战队已经不由他们直接经手,但轮回的未来却仍由他们来经营。
从入门到精通,从无名小卒到天降皇族,再到修成太后,太子妃升职记早就完结撒花。但江波涛还要和周泽楷一起走好远好远的路。
偶尔在醒来的清晨,望着周泽楷还在深睡的侧脸,江波涛也还会想起乌斯怀亚的海,风暴中心失控的小艇,他十九岁的青春与狂热得深不见底又自以为毫无希望的爱情。如果真的存在平行世界,那么在遥远的地球的最南端,或许早就书写了只属于他们的另一种悲切却充满浪漫主义的可能。
然而那终究还不是结局。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