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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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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onymous, 韩楚_旧文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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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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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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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楚】words unsaid

Summary:

你所发出的感情信号是最复杂的加密电码,我得用掉整个下半生去解析完整。

9k+流水账甜饼。逆向冷战。习惯了有人陪伴后一次独自出游引发的小事。

Work Text:

words unsaid

*
楚慈难得走一次远路。这次团建单位说要去爬山,连所里那个资质最老年纪最大的领导都兴致勃勃地应了说要去,楚慈一个年轻人当然也没法推脱,哪怕心里有千万个不肯,也只好无奈应了下来。
韩越却不太高兴。人还没走呢,就露出一副分离焦虑症的模样。临走前楚慈背着包站在门口,有点不耐烦地微抿了嘴唇。下一秒那张好看的脸就被韩越带上来的黑色口罩包住了大半,又加个白围巾顶个绒线帽,最后还补一个驼色的耳暖。
楚慈本来就挺寡淡沉默一人,再配上偏冷的服饰,俨然一座冰山站在那里。然而在色彩上韩越实在不能进一步征求到老婆的妥协,眼巴巴举了半天红围巾说好看,也只等到楚慈一句忍无可忍的不行,韩越于是只能默默安慰自己说好歹肯穿上了,看着冷不代表不暖和,人觉得热乎就算胜利了。

韩越当然能瞧出爱人的不情愿,但是除了不停地给人塞衣服和注意事项之外,他实在也没有别的方法排解心里的不安。楚慈早些年身体不好,跑医院的次数多得韩越差点没在任家远就职的医院旁边买房,突然说要参加什么剧烈运动,肯定没法放心。然而正赶上年前,韩越自己刚好有一个大项目要忙,根本脱不开身,只能让对方一个人去,暗地里打电话和楚慈的上司交代说楚工之前病休几年还没缓过来,这次出去一定要照顾着点。
出发前一天晚上,韩越坐床上翻了一遍又一遍的天气预报,瞧着显示屏上的个位数温度发愁——这天气给自己还好,一想到在外面受冻的是他身体底子差的老婆,史前暴龙的尾巴都要耷拉下来。
北京的冬天,萧瑟、干冷,风打在脸上刀子刮似的疼,还带走一身的热量。又是进山,风力还得加个半级。第二天起来,韩越翻出楚慈最防风的大棉袄、好几件贴身的羊绒衫、以及适合运动的防滑鞋,最后带着点私心,把爱人的脸包到层层布料后边,只露出一双清清亮亮、此时却透着对他的嫌弃的眼睛。
“真没关系?真不需要我跟过去?”临走前韩老妈子还有些不甘心,脸上挤出微笑,心里慌得一匹,“你就一句话的事,我立刻翘班。”
“别来。”楚慈带着口罩,声音发闷,在韩越听来竟还有些可爱。

……随即就见楚慈转身,幽幽地补上后半句:
“你敢抗命,老于不治你,我也一定从山上把你踹下去。”

韩越抖了三抖,决定听从老婆的指挥,做一个按时上下班的好同志。

走前楚慈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要确认韩越真的没有跟过来。无奈衣服实在太厚,他动作迟缓得像只胖企鹅。
楚慈艰难地朝韩越挥了挥手,转身推门,却忽地给人从背后拉住了。
韩越本来是想要亲亲他的耳朵,却因为自己亲手带上的耳罩而不能如愿,只能撒娇似地蹭了蹭他的侧脸。楚慈在心里微微叹气,任身后那人环住自己的腰。
“照顾好自己,行吗?”韩越轻声说。
“……知道了。”

 

就楚慈能不能去爬山这事,他们其实是吵了架的。
韩越当然是觉得楚慈平时运动太少,一下子去他没法看着的地方,生怕他把好容易养起来的身体又给弄坏了。但他越是反对,楚慈越是有点逆反心理,想要同他背道而驰——即便知道这个时候,韩越说的是对的。
——这大约是从前的消极抵抗留下的后遗症。在无意识间,他好像在试探韩越是否真的像承诺过的那样,学会了尊重他的选择。
这韩越也清楚。他脾气不能算好,甚至不能说是个好人。但爱对方这一点也许是他浑身无数复杂的标签中唯一的确定性——即使他并不擅长。

他自觉问心有愧,所以这些年努力地在学着收敛。而既然楚慈再也没有将他的心意随手丢弃,愿意安安稳稳地陪在他身边,韩越当然可以花费无尽的时间和耐心,只为了让他们的相处变得更加像一对恋人。
但凡楚慈露出点不高兴的神色,他都得提心吊胆半天,冒着冷汗重新考虑自己是不是该再退半步,最后他想和之前不肯做手术相比,爬不爬山的确实只是小事了。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楚慈着凉感冒,然后韩越自己心痛;可不让他去的话,楚慈指不定就没了安全感,要离家出走呢。
……虽然仔细想来楚慈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但是爱人逃跑的前科实在太多,韩越连着三四年都有心理阴影,好不容易养出点安全感,现在又旧病复发了。人抓着楚慈的手悲痛欲绝,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狗血电视剧又在上演生离死别。

这时楚慈说:“韩越,你如果真的爱我……”
他说话时抬眼看着韩越,目光比起嫌弃,更像是……某种失望。
韩越心脏漏跳一拍。
“你去,必须去!”韩越猛地握住楚慈的手,神情庄严肃穆一脸视死如归,“媳妇开心就是我开心!那点焦虑算什么,我堂堂八尺男儿一家之主,早该克服了!楚慈你就尽管去,不要有任何的心理压力!就当我做个、那什么,医生讲的脱敏……”

他把话说出口了,立刻就在心里痛骂自己没有骨气。可他的一切不平或者担忧,却都在看到楚慈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之后迅速消散。爱人一副计谋得逞在心里偷乐着的样子像极了最狡诈的白狐狸,韩越仿佛还看见了条软乎乎的尾巴在楚慈身后甩了甩,带得他也大脑当场清空,理性缴械投降。
“妈的……真的是媳妇开心就是老子开心……”韩越呢喃道,照着楚慈的额发亲下去。

 

——他自己怎样确实并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他希望用楚慈认为好的方式对他好。

 

当天韩越过得十分煎熬。
前半段时间他总忍不住想到楚慈,开车上班时一路都在想山里冷不冷,他怎么就忘记往包里塞几片暖宝宝。又想,万一下午去接人,晚上开始发烧,他就再也不放他一个人去参加什么户外活动了。
过一会儿他换了个方向,琢磨说楚慈这次态度就是不想他去,是觉得他男人见不得人、还是想要所谓的私人空间啊。早知道就问问他领导带家属的多不多了。但是五分钟后韩越又觉得楚慈不想他去也是为了他好。一个他确实很忙,另一个他的身份也不方便出现。最后他纳闷地想楚工怕不是真的要给他做一个脱敏,这样的分离焦虑症一直持续下去也不是办法,然而对于他的大部分行为楚慈都已经直接放弃抵抗,现在再要修正未免也太迟了一点……

然而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进入九处大门的那一刻被他生生终止。抛开习惯,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楚慈今天特意嘱咐他要认真工作。

唯一的例外是他破天荒地在工作时打开了自己的私人手机,生怕一通电话打过来说楚工受伤了而他没有接到。于是每次手机一振动就见韩二少一个激灵,可惜再一看进来的都是垃圾短信。到第五条的时候韩越终于忍不住了,刷刷签完一沓子文件冲到外边给楚慈打了过去,却只听到那边送来的断续电子音,楚慈说的话被山风撕得支离破碎。韩二少这才想起山里信号不稳定,别说电话,连短信出来可能都有延迟。一会儿楚慈的短信进来说都好,你工作不要开小差。
接下来的时间韩越终于肯安心埋头勤恳工作,吭哧吭哧忙活到下班。唯一的问题是他全程表情都十分狰狞,刷刷刷翻文件时那个凶狠劲吓得他副官都忍不住往后缩了半步。
下班时他飞也似地跑去研所门口接人,看到一个完完整整的楚慈背着他早上亲手给人装的登山包朝自己走来时,竟有种婚礼上新郎瞧着新娘踩着红毯、被父亲牵过来那样的百感交集。也不知怎么的,他感觉今天楚慈的步速出奇的慢,可能是累了,所以代入成新娘在婚礼上的矜持倒也可以。

……他起先还很有耐心且兴味盎然地脑补着婚礼进行曲,后来随着人一点点走近却越发觉得不对劲起来。
虽然楚慈本人在努力掩饰,但韩越毕竟还是见得多了。他盯着对方走路时重心微微偏向一边的动作,和左脚迈步时更长的停顿,收敛了笑容,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楚慈开了门缩进副驾驶的位置,正琢磨要怎么和韩越开口,便听驾驶座那边丢来一句:“累了?”
楚慈愣了愣,觉得韩越的语气有什么地方与平时不同,半晌才应了句:“嗯。”
“安全带系好。”
韩越简短地说。他也不等楚慈的动作,兀自启动了车子,再没说过一句话。

这不是韩越一贯的风格。楚慈心里觉得不对,但他实在是累坏了,见韩越没反复追问还稍稍松了口气。
车里开着暖风,绷了一路的神经放松下来后他很快便有了睡意。意识模糊间感觉韩越停稳了车,然后身侧的门被拉开。吹进来的冷风还没有让楚慈彻底清醒过来时,韩越一把将人捞了过来,打横扛在怀里。

他的动作算不得温柔,这么一下楚慈彻底是清醒了。

“……你干什么!”
韩越没理他。也不管楚慈的挣扎,就这么把人一路扛了上楼,完全不给他反抗的余地。到家韩越把他往床上一丢,冷着脸从高处瞧他。

 

“说吧,”韩越的表情有些渗人,背着光的眼睛像是发怒的兽,“怎么摔的。”

 

楚慈默然,张嘴大概是想要反驳些什么,却没发出声音。韩越三下五除二扒了他的鞋袜,末了把手里的织物丢在一边,冷着脸看楚慈脚踝上肿起的一大片。

“你说你要老子怎么放心?”韩越这会儿火气大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拆吃入腹,“坚持要去的是你,回来了受了伤的也是你!本来身体底子就不好,现在还是奔三十的人了,你的身体经得起这样折腾?哪里没毛病找哪儿受伤,要把身上每个位置都给打个勾啊?”
他话说得越来越难听,楚慈知道他是真的发火了。
“脚崴了还是小事,但是再多几次呢?”韩越大约是气急了,说到这儿竟还冷笑了一声,“你下次那么不想走路和我说一声,我把你往家里一拷保证你想念自己的腿!”

 

而楚慈镇静下来。
“……你看我走过来时,就发现了?”

韩越扯出一个苦笑:“你的事,我很难发现不了。”

“那辛苦你忍了一路了。”楚慈淡淡地道。

 

闻言韩越猛地抬眼瞧他,那瞬间他眸子里的暴戾不加掩饰。过往的事闪电一样在楚慈脑内闪过,身体下意识地便要往后缩,手指微不可查地弯曲了一瞬,扯住了床单又放开。
似是也察觉到了对方的肢体语言,韩越一怔,迅速回过身和他拉开了距离。楚慈瞧着他带着怒气未消的表情在卧室里来回走了几圈,最后攥紧拳头摔门出去了。

楚慈静默地坐了一会儿,看着满地散落的鞋袜发愣。拖鞋没拿进来,他光着脚扶着床沿想要起身,走了没两步就疼得闭着眼抽了口气,只好作罢。

外边隐约传来玻璃滑门撞到凹槽的声音,他猜韩越是上了阳台吹风。后者大约真的是气坏了,也没顾着门有没有关好,于是过一会儿楚慈又闻到了烟味。

他瞧着卧室挂钟的分针转了八个圈,想韩越大约在抽第二根烟。楚慈犹豫着该不该试着单脚跳过去,如果再有第三根就真的太多了。但他随即便听见韩越趿拉着拖鞋快步去了厨房,木质案板被厨师切菜时过大的气力敲得笃笃地响。
从前他们不知冷战了多少回,每次都是楚慈起的头。只要楚慈想,他完全可以十天半个月都不和韩越说话,当对方是一团空气,甚至不是会有眼神交流的陌生人,直到韩二少气急败坏地用更糟糕的惩罚打破这个状态。但现在不一样了。这次是韩越主动不肯理他了。

床头还摆着他昨天没有看完的专业书,只要有它在楚慈就能在卧室里坐个一下午,今天他却有些心不在焉。楚慈随便翻了几页,没能读下去,只好抬眼环顾四周,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去拿了支笔,才又坐回床上。

他又翻了几页。段落的内容在脑海里草草地留了个印象,还不足以形成体系就被他忘了。他抬眼看表,厨房里的韩越没有叫他。

之前的吵架好像不是这样。他叹口气想。这大概是最难熬的一次了。

 

*
那一边的韩越在厨房虐待被他抓到手上的一切能吃的不能吃的东西。

他砸完案板开始磨刀,磨完刀开始蹂躏要洗的蔬菜,于是从水龙头下拿回来的绿叶子菜纷纷都碎得不用再切,洗完的彩椒仿佛被脱了一层皮。他做完这堆事之后虾也解冻得差不多了,被他一只只拎出来掐头去尾拆虾线,表情凶恶一秒一个,水和不小心弄断的内脏溅得到处都是,场面十分残忍,简直少儿不宜。

他不能再冲楚慈吼了。韩越清楚这点。他起先那几句,已经触到了他给自己定的底线。
然而韩越依旧怒气未消。一部分的他想要进去和楚慈道歉,另一部分的他叫嚣着要把楚慈压在身下逼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楚慈告诉他发生的一切,告诉他再也不离开他。
但他追楚慈这么多年来,脾气早就收敛了不少,所以后者当然只是止于想法。无处可去的烦闷感,只有尽数发泄在今晚的食材上。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次楚慈的坚持有些不合常理。他想不明白楚慈为什么一定要去爬山,要么是楚慈热爱和他对着干的叛逆心又卷土重来,要么就是单位有人同他说了什么。
如果只是任性,那偶尔出去一次也是小事,毕竟楚慈上司也知道楚慈是他的‘朋友’,会格外关照着一点。但偏偏这次他弄伤了脚。

——要不是知道这次他特意打点过的那位上司也一起去,韩越估计真的就不让楚慈参加了,谁知道最后怎么还是搞出这种幺蛾子?

想到这里他洗干净手,敲了一个电话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的人便急匆匆地接了,紧张得舌头都捋不直。
“……韩、韩二少?”

这还是早些年管科研所的那个刘总。国企内部人际关系比较复杂,也就只有他这种在为人处世上聪明谨慎、八面玲珑的人才能坐稳位置。韩越直入主题:“你知道我打电话过来是为什么了吧?”

“……”对面的刘总刷地冷汗就下来了,“楚、楚工那脚伤。”

“上次他差点被人抢了项目,我就提过你得多加留意。虽然不用太过关照,但要有事就得同我讲一声吧?”韩越说,“得,这次我把人放你这儿,回来直接跛了一只脚,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这这这……”刘总都快急红眼了,“韩二少,这个事也确实不是我不尽心,是楚工自己不让啊!”
韩越一愣:“不让?”
“是这样的,今天所里爬山,我年纪老大不小,本来也不想去了,谁知道这次正好有领导从外地来,我不能不陪啊。但一陪,爬山的速度当然也赶不上那群年轻人,所以我就托了和楚慈同组的几个人,帮忙多照看着,”对面刘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倒是没细讲理由,就说人身体不太好,毕竟再多都是楚工的个人隐私,也免得那几个年轻人不懂事瞎去打听……但谁知道他们这么吊儿郎当的,人摔了我也不知道啊。直到职员回所下车时才发现楚工好像走起路来有点不稳……”
“我当时就提了说要派个人送他回去,或者同您讲一声……但是楚工说没什么大碍,就不用讲了,之后他有人接。”
韩越眉毛一挑:“然后你就让他一个人走了?”
“那哪能啊……他可是韩二少您的朋友,这要出什么事第一个肯定得问到我们头上来的,”刘总的声音都有些发抖,“我说就算是有人接,那也得让个人搀扶着送他到车上吧,所里的同事也一个劲地劝,谁知道楚工今天格外强硬,都给拒绝了……”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走前我还多看了几眼,人看起来走得稳稳当当的,我就没多想了……”
“……”韩越这下听明白了。是楚慈自己不想他知道。那么还剩下一个疑问。

“……楚慈。”韩越的语气冷峻,“到底是怎么摔的。”

 

*
楚慈推门出来时正瞧见玻璃彼端韩越的背影。大冷天的,他只穿着一件单衣站在没有暖气的阳台上,手里的烟兀自燃烧,在黑夜里闪着一点虚弱的微光,半晌落了。

韩越正出神,肩膀上忽地多了一件还带着体温的厚外套,回过头去却差点没被烟灰烧到手指。楚慈看着他的动作大约是笑了一下,但那笑容转瞬即逝。他的脸背着光,轮廓出奇的温柔,韩越瞧着甚至忘记要去搀扶,愣愣地看着他一瘸一拐地挪到他身边,支着栏杆看北京夜晚的灯。

“第三根,”楚慈说,“别抽了。”

阳台上有备好的烟灰缸。韩越俯身摁灭了烟,闷头扒拉了两下滤嘴,却不看他。

“……我刚才吓到你了。”他突然说。

楚慈无声地垂下眼睛,想你怎么反倒先道歉了。

“我不该是不相信你的那一个。”韩越说,“我……不信你也想护好自己,刚才我有一瞬间甚至觉得,你就是想弄伤自己让我难过……”
“但这天底下所有的人,只有我,最不该是不相信你的那一个。”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破碎,又有些小心,好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在寻求原谅。

楚慈却从里面理解了些别的东西。他叹了口气,瞧着韩越:“……你知道了。”

而韩越抬眼同他对视。
“——你是因为想扶住别人才摔的。”

“……”

“事情发生太快了,你后辈是新来的,自己先吓得不行。人一个劲地给你道歉,估计是害怕得罪前辈什么的,尤其是所里面还在传你是背景最硬的关系户。”韩越的语速越来越快,“所以你明明受伤了,却还在安抚人家,甚至想装作没有多大的事情,把所有人都骗了过去……”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直到你下大巴时没站稳一不小心被人瞧见。”

楚慈没有反驳他什么,只是垂眸,半晌轻声说:“那孩子是个北漂。”
窗外的微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楚慈轻轻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晚风的凛冽和冰冷。
“他家乡远,又是化工专业。没有背景的人,挤破了头才能抢到所里一个位置,根本不敢犯错误。”
“其实平时工作蛮努力的,就是眼睛不太好,今天才差点摔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好像只是单调的陈述。韩越却能听出他的话语间掩藏的情绪起伏,像是水底下燃烧的火焰。他就是这样的性子。
——面无表情地说完,半个字没有提到自己的事。仿佛为对方而扭伤了脚的不是他,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但你自己呢?”韩越终于忍不住反问他,“你摔了就没事吗?你摔了你不心疼,你把老子放在哪里?”

 

他说完这话便见楚慈愣了愣,之后却忽然朝他扬起一个笑容。

“嗯。”楚慈说,“……就是因为我伤了还有人心疼啊。”

 

韩越被这话噎住了。
从前楚慈一个人北漂的时候,大约也受过别的什么伤害或者委屈,可又有谁会心疼他?就连后来遇见韩越,在好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也好像是孤立无援。
韩越不是不懂得心疼,但那时候韩越的心疼,楚慈又愿意要吗?

——而当楚慈终于将他看做自己的后盾时,他却首先没有保护好对方,反而还让他伤心了。

 

楚慈大约是觉得冷,探出手拢了拢外套。韩越把他往自己怀里拉了拉,这才发觉人这会儿还光着脚,惊得干脆把人抱回屋里坐着。这会儿扭伤的地方还得冷敷,韩越只能把楚慈脚腕的伤处露在外边,用温暖的手捂住楚慈冰凉的脚背,然后包上毯子。

“你打电话了?”楚慈像是想起来什么了一样,突然问了一句。
韩越有些没好气地瞧他一眼:“我要是不自己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楚慈也无法反驳,“至少不会说是怎么摔的。”
“因为我不会放过那个让你摔的?”韩越哼唧两声,“老子可记仇了……”

他顿了顿,收敛了表情:
“……但你要是早说几句,我也不会发那么大火,毕竟这是意外,其实怪不得他,我也不会为难别人,我真不是什么横行霸道的大恶人……至少现在不是了。”
“……”
“所以老子真的很生气,”韩越说,“一半气自己,另一半是因为你甚至不肯同我说。”
“会让我觉得,我是不是依旧是个非常失败的伴侣。不论怎么努力想要去改变,结果到最后,你连受伤这样的事情都不告诉我。”

楚慈感觉自己的心慢慢地被揪紧了。
他也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又从何而来,只是无措地动了动嘴唇,半晌才轻声说了一句你不是。

韩越笑笑,不作回应。连楚慈也能看出那笑意很浅,一闪便没了踪迹,安慰他似的。韩越眼里的神色却还是那样,带着一点难过。
“……我想用你觉得对你好的方式对你好。”韩越说,“我想要说服自己去尊重你的想法和选择,我想要相信你现在想要好好活下去也懂得好好照顾自己……但是我有时候真的不放心。我想照顾你,你觉得我像老妈子也好,叫我家庭保姆也好,这种感觉就在那里,甚至不受理性控制。你就当是我的某种奇怪需求,如果我不这样做就浑身难受……就像那时候你吃了海鲜又吃维c,老子不在你身边,就总会忍不住地害怕你不小心把自己的命给送掉。”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可说到这儿却忽地停了下来,像是很累了似的。
韩越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一双眼睛定定地瞧着楚慈,“是,人没有自己的想法和自由,那和畜生有什么区别?可我后来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一定要去。你不是个喜欢运动的人。实际上还有些怕麻烦,团建这样的社交场合等同应酬,对你来说未必有和熟人一起出去有吸引力。但你为什么一定要去,还坚持不愿意让我去呢。”
“我相信你不是希望离开我,也不是任性地在和我唱反调,寻求私人空间有的是方法也不缺这一条……所以你有自己的理由,也许……还是为了我的理由……?”

说到这里楚慈的眼神微动,却没有否定的答案。
韩越大约是注意到了,屏息细细地描摹他的眉眼,把那底下一闪而过的动摇藏进心里。

“……是因为什么,你就算不告诉我也没有关系。”韩越说,“但我还是想任性一下。”

“——如果真的是为了我,一个点头就好。楚慈,给我一个点头。”

他这话说得奇怪。比起希望得到对方真实的答案,不如说更像是某种恳求。不论楚慈是否真的那样想,只要他点头了,韩越就会相信他。
但也许正因为他了解楚慈。楚慈的爱恨这样分明,不会哄人,也不会同他说谎。

楚慈抬眼瞧向韩越。他的眼神有些茫然,半晌,微不可查地动了动脑袋。

这样的确认对韩越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轻叹了一声,朝楚慈笑笑,想对方的身体慢慢暖和起来了。他把楚慈搭在他膝上的腿小心地移到沙发上,准备去做饭。
楚慈瞧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动,猛地挣扎了一下想要起身。
“……韩越!”

他看着那人闻声脚步一滞,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
“我那时想……我得陪你久一点。”

“……我不喜欢运动。一路走到今天,偶尔会抱着能活一日是一日的想法。是非常糟糕的享乐主义者。”楚慈平静地说。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但是,我还得给你负责任啊。”

他模仿着对方的语气,缓缓地说:
“如果没有我,你会不会哪天突发奇想地发脾气撒酒疯,然后把命给送掉呢?”

那一瞬间韩越感觉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向他席卷而来,击中他心口最柔软的位置,然后爆炸了开来,只有楚慈的声音,在混乱中无比清晰,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想过这个可能性,但是他不敢信。他想要去相信这是对方心中所想,不论真相为何。
犹豫间却听楚慈告诉他,你是对的。

楚慈浑然不觉,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值得去等的答案吧?一些很小的念头罢了,所以没觉得是什么应该说清楚的东西,说起来还有些自以为是……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在乎。”
“直到看到你发脾气,在外边一个劲地抽烟,我才意识到,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平时做事情,要是不是和工作、学习有关的,大多没有什么具体又重要的理由——毕竟在别的地方小心惯了,回家了就想要随便一点,所以有些时候只是出于闪念。往好的说是自由惯了,往坏的说,大约是无组织无纪律吧?”
“但是我现在想,我也不算没有组织了。”楚慈眨眨眼睛,“既然有组织了,可能确实得讲点纪律。就是以前一个人惯了,大概还得适应一下吧。”

而韩越站在离他几步的地方,深深吸气,然后慢慢地回过身来。
随着对方的话语而漫上心房的幸福感,一点点地填满了他的胸腔。沉甸甸的,却也混着酸涩。韩越定定地瞧着不远处的爱人,感觉那股热流直要从他的眼眶里冲出来。

他的爱人像最艰深的书籍一样晦涩难懂。从相遇那天开始就是这样,但即便如此,韩越还是被他所吸引。
他那么好,他是遥不可及的月,清可见底的泉,刚正不阿如同墨色的尺,一尘不染如纯白的雪。谁能不爱他。
于是他花费时间、精力,以及耐心。直到有一天这些字句都变得有意义,他终于不用旁敲侧击地试探,或是去想尽办法地揣测,便能理解楚慈心中所需。

可楚慈也在慢慢向他坦诚这一切,将他当做自己的后盾,也露出胸腔里最柔软的地方……把对他的感情变成某种潜移默化、某种下意识的习惯——即便不擅长表达情感,即便不习惯太亲密的距离。

那瞬间韩越突然觉得,一切的言语都失去了意义——所有的情话,都不及对方给予的这份珍重的万分之一。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一定想要理解楚慈行为背后的理由,想要去接收到对方向自己传达的、所有无言的信号。

 

“……这算是一个道歉吗?”
楚慈一副放弃挣扎的样子,无奈地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你啊……”他喃喃道,半晌笑了。

 

那我不能陪你去吗?韩越后来问他。
楚慈想了想说,如果我累了你会怎么做?
把你背上去呗。
这不就是有问题?
而且你也的确要工作。楚慈补充道。再说我也是要面子的。要是爬不上去又得你给当弱不禁风的病人。我至少得在这个方面,表现得更男子气概一点。
你在我心中是最有男子气概的。韩越打趣说。
哦。楚慈面不改色。谢谢老婆。
韩越一拍大腿说你好歹喊一句亲爱的吧!
谢谢亲。
——爱的!韩越在后边喊,脸上却笑个不停。

 

除了我之外,还有谁能读懂你了加了密的感情信号呢。我可是单单走到这一步,就拼上了全力呢。
但这也没关系。他足够耐心,也足够贪婪,愿意用掉整个下半生去解析完整,再不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