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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农历三月初二。
紫鸾暗中庆幸,得亏自己早已离开曹营,不然这宴席他非得吃到后半夜不可,哪还能像现在这样,寻个由头就能从席上脱身。
点着炭火的堂屋暖烘干燥,席上的酒也早过了三巡。在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的喧闹之下,想必无人会注意自己离席。紫鸾悄然起身,避开案边忙着布菜的仆人,想要到院落里透透气。刚一踏出堂屋,凉飕飕的晚风就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当地人总是说,如果没有风,那就是老天爷赏的好天儿。
越是往北上,这天就越冷。彼时他还留在徐州,天气总是早早褪去寒意,三月初的微风温润宜人,吹得他都有些犯懒。但当他们越发接近辽东郡,风可是越来越硬了,整日打着旋儿呼啸,卷起黄沙与草棍,要到入夜方才平息。赶上倒春寒,风更是冷得像夹了冰针一样专往人衣袖里钻,从里到外冻个透心凉,总吹得他脸疼。
不过,方才他在席间喝了点酒,有些发晕,叫风这样一吹倒是醒了不少。紫鸾站在屋檐下拢了拢衣襟,拍掉一身酒气饭香与炭火暖意,深吸一口气,在清冽的风里嗅到了桃花的甜味。
庭院里有一棵粗壮的桃树,约莫二人环抱,此时正值花期,枝头上繁花灼灼。
晚风变得柔软起来,拂过树梢发出沙沙响声,拨弄着不知在何处的铃铛,将清脆的声音送到他跟前。
他循声望去,瞧见低一些的枝桠上系了一方红绳,走得近了便能看见红绳末端坠着一颗铜铃,风轻轻一吹便叮铃作响。树下修了石桌石凳,他随手将石桌上的落花拂去,才发现桌面上还雕刻了棋盘,许是因为年头久了,又或是总有人使用,纹路已经有些磨损。
紫鸾拂落肩上的花瓣,恍然间回想起太平村的光景,在他为数不多的回忆里,朱和与白鸾总是在村中偌大的桃树下同他练剑。
如今寒来暑往,自他动身前往许县后,已经过了数不清的时日,也不知村中桃花今年开了没有。
连日赶路与紧绷的神经让他好生疲倦,眼见四下无人经过,紫鸾便在树下席地而坐。后背靠上坚实的树干,微凉的树皮粗糙又踏实,油然而生的舒坦感觉让他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有多久不必风餐露宿了?
自打他与元化告别,踏上旅途寻找能让自己恢复记忆的草药,能够安生歇息的日子就变得寥寥可数。带走吕布是明目张胆的叛主行为,而曹操也没大方到能放任他逍遥在外。于是这一路上他既要躲开曹操派来的追兵,又要尽量绕开战乱,加上白门楼一战后着实留下了暗伤尚未痊愈……他于建安四年深秋动身,到达辽东属国境内已是隔年三月,却仍旧未能寻找到元化所说的草药。
晚风还在轻轻拨弄着铃铛。紫鸾抬头望着夜空,如果不是今夜云层如墨,本能得见一轮如眉凉月。
他并非赏月弄花的文人雅士,只是向来中意安静的氛围。无奈曹营能人志士甚多,意气相投的人聚在一起时总是免不了要把酒言欢,而他总是能避则避。
——原本他也是无心赴今晚之宴。
虽说辽东并未像中原、徐州那样饱受各路兵马的刀兵抢杀之苦,但仍有零星匪患,今天就让紫鸾碰上一遭:他与吕布行至镇子附近,正巧遇上山贼打劫一行商队。紫鸾见状,想也没想就提着将剑冲了上去。
商队东家是个年过五旬、和蔼敦厚的老者。眼见着商队被紫鸾搭救,便拉着他不肯撒手,一再表示要在家中设宴拜谢他们救命之恩。他想找个借口推脱,没曾想吕布先他一步给应下来了。
“哼,宴席吗,倒也不坏。”
紫鸾暗骂着这人不愧是赤兔的主人,脾气秉性也和那烈马一个德行,今时不同往日,他们又不是出来踏青的,刚想出声呛他两句,却不想对方轻声说道:“你那手臂上的伤也需要处理。”
那山贼头目一把偃月刀使得虎虎生威,他有伤在身,若不是吕布替他挡了一招恐怕伤势会更重。
紫鸾听罢不禁哑然。
他试着从吕布的眸光之中抓住一些自己甚至点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却又在犹豫之下错过了眼神相交的时机。
一路上总是这样。
当初他将濒死的吕布送往元化所在救治,光是治疗伤势便花了小半年。待到修养至可以行动,又耗了数月。在吕布昏迷的时日里紫鸾没有一刻不在天人交战,救是救了,之后呢?他该如何应对曹操的追杀?如果吕布醒后,又做着争夺天下的打算时他该如何是好?他该取吕布性命吗?
……他下得去手吗?
将剑几乎从未离手半寸,而吕布苏醒后却只是盯着他看了许久又移开目光,干枯的嘴唇蠕动半晌,漏出一句含糊的话来。
这声嘟囔轻飘飘的,像那头冠上的雉鸡翎一样,状似无意一般扫过紫鸾的耳廓。
如果不是他知道自己没在发白日梦,他会以为自己听到吕布在向他道谢。
于是在他踏上寻找草药的旅途之际,身边便多了这样一道粗犷的身影。
紫鸾原以为吕布只是在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可一路上有无数次机会,让他能够安生地投奔一方势力,好东山再起一夺天下,又或是干脆报那一箭之仇。
他有分明那么多次机会,却只是陪着自己一道北上,去找一株压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破草。
紫鸾不解,不解滋生出更多的焦躁,像白蚁一样在他心房筑了巢。他总是听见心中窸窸窣窣的声响,在那些午夜梦醒的时候,和那些刀剑碰撞的瞬间,它们啃食掉他的平生,留下的是他所不熟悉的轮廓。
他不敢看,也问不出口。
灵鸟之目连风向都能看清,可到他想看清自己的时候这双眼睛倒不甚管用了。紫鸾抓拢着一头碎发,又挫败地靠回树干,重重叹了口气。
夜风拂过枝头,抖落簌簌花雨,宴席上的人声似从远方来,听不真切。
他感觉到自己正向下坠落,穿过被他捂热的树干与冻土初融的大地,飘渺的铃声引着他一路坠落至深不见光的湖底。于是紫鸾闭上眼睛,任由漫天桃花将他淹没。
许是要下雪了。
——他心想,许是要下雪了。
黑云如涛,滚滚倾轧而来,十二月的朔风卷起他红色的腰带,掠过鸾翼将装上干涸的血迹与他脸颊上的擦伤。他肃立于白门楼的城门前,听身后千军万马振臂高呼主公曹操之名,兵器碰撞发出铿锵响声,如虹士气缓缓撬开那沉重的城门。
有人从中骑马迎来,头戴束发金冠,身披火云铠甲,腰系狮蛮宝带,坐下赤兔嘶鸣,手执天方画戟于身前一挥,他身后士兵便纷纷退却半步,哪怕他们已将白门楼围个水泄不通,竟不见那人有丝毫兵颓败意。相隔甚远,灵鸟之目都难以看清那人面容,他却仍能感觉到那双眼里癫火未减半分,肆意张狂如同一双无形的手破空而来,擒住他脖颈,让他张嘴喘息时尝到了血与铁。
万物开始缓缓褪色消声,直至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鲜活而又血淋淋。他感觉到火从胸腔流向四肢百骸,带着他熟悉又不可名状的感觉焚烧他的七经八脉,一如他们每次交手那般。回过神来时紧握将剑的手正微微颤抖,他只道那不是因为恐惧。
——他在等一场大雪,可这雪却总是将下未下。
尸踣河道岸,血满城下窟,无贵无贱,同为枯骨。
他与士兵一道返回曹营,金鳞甲光蜿蜒成一道褪色的河,黝暗半空中飘荡的军旗在他眼里融化成藏青色的云。他纵马在云河里浮沉,河水沸腾不已,士兵将领皆歌颂他的功绩;他们高呼灵鸟之名,祈愿祥瑞常伴主公身侧助其霸业大成,祈愿千秋万代直至盛世太平,可谁又道太平之要并不是他名字。
谁人知晓他姓甚名谁,哪里人士;又有谁人在意他欲往何方,可有归处?
他驻足于兴奋的人群中,却只感觉到茫然,或许只有战场上的孤魂野鬼,才会哀悼下邳城外染血的雉鸡翎。
他能做那孤魂野鬼吗?
朔风卷着无名亡魂执拗地拨弄他红色的腰带,他低头抚摸胸膛,感觉自己正逐渐溺毙于城外寒冷的河中。如今灼烧自己的火早已熄灭,再一次露出深可见骨的洞,他想要填满它,像往常一样用红色腰带系起零散的回忆,却在恍然间看到另一个自己正站在人群之外,苍白又苦涩地摇头,从胸膛的洞中掏出一颗心。
那是一颗由奇巧机关制成的心,如同他曾经在曹营见过的那些工匠制造的稀罕小物件一般,正平稳、又了无生气地在掌心之上跳动着。
他却因着这平稳而感觉到莫大的恐慌。
火一样的泪沿着那苍白脸颊滑落,滴落至大地变成焚烧一切的火焰。
他看见有人踏火而来,顶束发金冠,披焰红战袍,擐火云铠甲,系狮蛮宝带,挺戟冲杀,方天画戟堪堪擦过他的耳朵,没入他身后意欲偷袭的敌军头颅。血溅入他衣领,戟刃在他耳边嗡鸣,骠骑将他们二人团团围住,那人却张狂肆意地大笑:“吕奉先一身武艺,世间已无人能挡!”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他的将剑削掉敌军半颗脑袋,血与肉在眼前炸开。那人与他靠背而立,铠甲的甲片硌着他后背,“来的是你啊,正好,给我搭把手。”语气一如呼吸般自然。
他的眸子骤扩,深深吸进一口气,在舌尖尝到了铁与血的味道。血液涌动的声音充斥在他耳间,紧握兵刃的手正微微颤抖。
在寿春的战场上,仅此一次的联手;仅此一次的,他感受到了快活。
紫鸾抚摸着胸膛,那儿还有些余温。
大火终于烧穿那些冠冕堂皇的外壳,露出里面血淋淋的、属于人的血肉来。
——下雪了。
昔日曹操将绝影赠予他,意在助他像真正的鸾鸟一样翱翔于战场之上。绝影曾带着他在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现在他却嫌坐下骏马跑得不够快。
血从他震裂的虎口处渗出,沿着紧握着的缰绳砸在马蹄翻起的每一处泥泞里。绝影宛如开弓之箭,载着他撕开混着雪粒与冰雨的风墙,朝着白门楼狂奔。
周围一切景色都变得模糊不清,只有胸腔中翻涌摇曳着的小小火苗愈发清晰起来。
它炙热又难以名状,却比刀伤剑痛更灼人。在那之后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他的五脏六腑,此时此刻,他得抓住它。
“去吧,紫鸾。”朱和在他耳边说道。
是的,他要抓住它,他要质问它到底为何折磨他,叫他如此饥渴又求而不得。
哪怕在这尽头等待着他的只有一具毫无生机的躯壳。
他要抓住它!
于是他勒紧缰绳。冬月的冷气刺痛他受伤浮肿的咽喉,又像火一样烧得他胸腔生疼。城外拒马鹿角尚未拆除,绝影无法通过,他跃下马时摔落在地面,却早已无暇顾及战斗中被震伤的脏腑。
快啊,趁着这雪与火尚未停歇。
他撑着地面喘息,喘息又变成剧烈的咳嗽。舌根像压了块石头,腹中有只手将他的脏腑搅个天翻地覆,又往前狠狠一推,让他连咳带吐,呕出带着血的唾液。
快啊,趁着那张脸还未融进土里。
呕吐催出的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他用力眨眨眼,抹掉嘴边的血沫,挣扎着站起来。
快!
他拖着沉重的腿翻过尸山血海,越过断矢残弦,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伸出手,然后——
革靴碾碎枯枝落花,发出细碎响声,如针刺入指尖一般惊醒了他。紫鸾骤然睁眼,只见一道魁梧身影正朝他压过来,他尚未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右手便下意识地抽出藏在腰间的匕首,刀刃闪着寒芒朝来人咽喉刺去。那人竟也不躲,反手一把扣住他腕骨。
“席上不见人影,原来是躲在这儿。”
来人弃了那扎眼的铠甲宝带与紫金头冠,穿身皂色交领短襦,箭袖紧束,窄裤扎靴,罩件毛毡无袖氅挡寒。
梦境的余韵与眼前人粗犷黝黑的面容重合,叫他有种又置身于朔月当中的错觉,偏偏那掌心是炽热的,将他从噩梦中抽离。
见他醒了,吕布便撒开他手腕,来到身侧与他一道坐下,也没在看他,扬手递过来一只土陶酒壶。
夜色尚沉,不知何时浓云已退到天边,露出一轮弯月。
他将匕首收回腰间,伸手去接那只酒壶,却忘了自己手臂上还有伤,干涸的血痂将帛布与血肉粘连在一起,稍一牵动就疼得他直皱眉。
“自讨苦吃,”吕布在一旁仰头痛饮,“再像白天那般大意,当心哪天丢了性命。”
风凉话不中听,递壶的手倒是稳得。
“我的事你少管。”紫鸾抓过酒壶猛灌了一口,酒液沿着喉咙滑落出一道辛辣痕迹。
吕布哼了一声,倒也没见生气。
席上的笑谈声早已平歇,与堂屋内渐暗的灯火一道化作天上星辰,和着弯月坠落在酒壶里。
他们就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些无关痛痒的话。
紫鸾用手指摩挲着粗粝的陶纹儿,清亮的酒液晃出细碎的波纹。
三月夜,虫鸣尚未起,只有树声与铃音作陪,像小猫指甲一样,刮搔着他已经被蚕食得所剩无几的理智。紫鸾侧过头来看着吕布,在他心里筑巢的焦躁正推着他往前走一步:此刻月夜静好,四下安宁,往后怕是不会再有这样安逸的好时机。
可再走一步是他望不见底的湖,自己或许会溺死在水里。
他不敢触碰湖水,但又无法只留在岸边。
于是他便又转过头去喝酒。
酒是东家行商时从并州带回的黍酒,挫糟冻饮,入口清冽甘醇。可是那些问不出口的东西落在了酒里,让酒变得酸楚,苦得他几乎无法喘息,涩得他再也无法承受,回过神来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为什么要跟着我?”
他问完便感觉到后悔。因为过于纠结,这话还带上了点质问的意味。
“倒像是你会问的问题。”
风声铃音纷纷退却,把心跳声推向前,在胸膛之下敲击着他的肋骨。长久的沉默随之而来,久到他以为树上的桃花都掉光了,久到他又重新盯着吕布的侧脸,久到他以为吕布不会回答时,紫鸾听见了一声嗤笑。
“我吕奉先一身武艺,岂会甘为人后?”他的半张脸隐没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到表情。
“听闻公孙度在襄平屯兵建城,如果能掌控其兵权,我必将东山再起,将天下握于掌心,到时定要向那大耳贼报一箭之仇。我与你便要在襄平分道扬镳了。”
心跳声变成了紫鸾耳中的嗡鸣。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吕布转过头来。
“天下固然与强者相称,但你在白门楼下的表情倒要比争夺天下更有趣些。”他有些发笑,却执拗地纠缠着紫鸾的视线,“我想要你,便跟着你了。”
先前吞入腹中的酒这才开始发力,烧得他背后直发痒。那双眼睛里有些东西,清晰得像要漾出来,笃定得他有些受不住,于是只好偏过头去,“你要走就走,说什么胡话。”
“我若走了,到哪里再去寻这么一个让我吕奉先尽兴的猎物来。现下想来,你我果然是世上唯二的同类,你又能独自飞到哪去。”
温热的气息正撩拨着他露出的脖颈,黍酒有这么烈,竟会让他觉得喉咙干渴、脸颊都要冒出热气吗?
“……我在白门楼并未露出过什么奇怪的表情。归根结底我们也并不是同类人,不要总把我和你相提并论,”无名火烧得他再也坐不住,想要起身离开,“夜深了,我——”
话音未落,吕布却捉住了他的手臂。滚烫的手抓得他生疼,紫鸾被吓了一跳,他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吕布却不肯像方才那般轻易放他离开,大手朝自己一拽,他本来起了个半道儿尚未站稳,整个人吃不住力气,就着劲儿朝吕布扑倒过去。
受伤的手臂撞到吕布的肩膀,疼得他闷哼出声。
手里的酒壶应声落地,摔了个零碎。
“你干什么——”
紫鸾从剧痛中缓过劲儿来,方才发现他整个人正挂在吕布身上。他的鼻尖擦过吕布的脸,吕布的气息缠在他耳边,两人贴得太过紧密,隔着衣衫都能感受到彼此的热度。
这让他感觉到窘迫,挣扎着想拉开距离,吕布却又掐住他双颊,逼迫他靠近。
于是,他,和他此刻的窘态,尽数落在吕布眼底。
“那我倒要问问你。如果是我在胡言乱语,那为什么你明知道背叛曹孟德的后果,却还是要去城外寻我?”
“如果你我并非同类,你又为什么三番五次只身挑战武冠天下的吕奉先?”
那只滚烫的手松开他的脸,顺着他下颌的轮廓慢慢下滑,又掐住他脖颈,力道刚好让他呼吸受阻却不至于窒息。吕布带着些酒香的气息笼罩着他,他逐渐难以呼吸,心跳却在耳中愈发强烈。
“你又想在与我的战斗中寻求什么?”
紫鸾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你说寻求什么,那自然是——”
……。
……是什么?
他竟答不上来。
紫鸾愣住了。
他想要什么?
自废墟中醒来时,他脑中便是一片空白。路上他遵从身体残留的记忆指引,去追寻自己甚至记不起来的使命,仿佛这样他便能同旁人一样,心之所向,自有归处。
可他却从未在颠沛流离的余裕中问过自己,他自己想要什么?
他这一个原原本本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认定曹操是能给乱世带来太平的英雄,可却违背初衷救了来自并州的野兽。如果无关太平之要的使命,他究竟想从吕布身上得到什么?
是权势?还是财富?
都不是。
是与吕布生死搏斗带来的悸动?
……不光是。
是一种更加原始的、强烈的、能够焚烧一切的——
紫鸾看着吕布,他想起大火烧穿过那些外壳,想起曾露出来的那些血肉。
……因为他想,或许仅此而已。
他与吕布的眼神纠缠在一起,再难分开。
不必看清风的源头,只要顺着风向——风会吹散他的过去,把现在和未来带到他身边。
此时此刻,他正鲜活地存在于这个世上。
吕布笑了,“哼,这表情倒也不坏。”
……
——他最开始感觉到的是湿热与柔软。
吕布像是在安抚一匹脾气暴烈的小马驹一样,不重不轻地舔咬摩挲着他微张的嘴唇,然后在他终于想起来要做些反抗的时候,不容分说地将舌尖探入他尚未来得及紧闭的唇齿。
在脑海中仅存的澄明里他几乎要跳将起来,一只手却在他逃跑之前扣住他的后脑,迫使他仰起头,掐住他脖颈的手也微微收紧,他只好张开嘴喘息。
于是那舌尖便趁机缠绕上他的,吮吸缠绵出一些潮湿羞人的声响。
错愕只停留了一瞬,更大的潮热海浪一样吞没了他,徒留他的理智搁浅在滩涂上。
……直到他觉得自己要窒息而死了,吕布才肯放开他,唇舌分开时带出一丝晶亮的津液。
他低着头急促地喘息,感觉身体深处有什么蛰伏的东西正蠢蠢欲动。
衣衫下出了些薄汗,在辽东早春三月的夜风之中,他感觉到了些许凉意,这才从退却的浪潮中拾回一些理智。紫鸾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跨坐在吕布身上,本应该是推拒的手正紧紧抓着他的衣衫,将布料攥出些褶皱。
天啊。
他们在干什么?
成何体统啊。
紫鸾捂住亲得有些发麻的嘴唇,猛地从吕布身上站起来,朝后退了几步。
始作俑者将手搭在撑起的膝盖上,正促狭地看着他乐,眼里还有些余烬。
“……胡闹,荒谬!这成何体统,你……我……”他把自己活了半生所能想到的所有咒骂都翻了个遍,却发现自己在这余烬带来的燥热之下根本串不起一句完整的话。
更让他觉着羞愤懊恼的,是在他脑中一隅,竟然隐隐期盼着,这把火能烧下去。
……
建安五年,农历三月初二,宜采纳,祭祀,出行,嫁娶。
黄道吉日。
紫鸾有生以来第一次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吕布的大笑,听起来像诡计得逞一样得意。
树声婆娑,铃音轻响。不知谁家新嫁娘,婉转喃呢着江南小调,乘着风飘落至他耳中。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