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克劳德离开的那天，是个黄昏。
天气好得不真实，天空清澈得像刚洗过的玻璃，晚霞铺满天际，血色般地渲染着整片晴空。荒野的尽头是一片森林，森林的尽头是一片无垠的湖泊，火烧云倒映在湖面上，水波将这抹猩红缓缓推向远方，仿佛命运正以某种缓慢而无情的方式扩散。
他没有阻拦。或者说，他想过阻拦，但爱丽丝告诉他——有些事并不会如他所愿。
……如谁所愿？他不知道,只是这个结论让他有些想笑。他的记忆是一片破碎的迷雾，模糊而遥远，但他隐约知道，那些遗失的片段不会是什么美好的故事。
人们总是说，他曾经是个英雄。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们盯着他，眼神里充满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将那些期待强行压在他身上，像在塑造某个他们想要的幻象。这世上的人，总是这样，无趣得令人作呕，只有克劳德不一样，那是一朵天边的云，而他快要抓住那朵云了——
可克劳德又一次离他远去。
他曾反抗命运，他没能成功，也没再失败。
2
第一个世界，克劳德是一名温柔的画家。他住在画布里，像幽灵一样，安静地徘徊在一间满是油画的画室里。他给予画家灵感，画家回报他一幅巅峰之作。然后他离开了，像一抹被风吹散的色彩，消失在画布之外。
第二个世界，克劳德是一名冷酷的杀手。他是目标，是名单上的一个名字，一个等待被抹去的痕迹。他们的相遇发生在楼顶，杀手只扫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擦过皮肤的刀锋。然后，一只手推开了他。他张开双臂，迎着坠落的风。空气的阻力托举着他，但没人会在意一片落叶掉向何处。
第三个世界，克劳德是个学生，他则是一只流浪猫。他从没见过他穿黑色水手服的样子，学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只有在喂猫时会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学生总会把吃不完的便当留给那些饥一顿饱一顿的猫咪们。但他知道，这种年龄的学生哪会有吃不完的便当？不过是心软，随手做点善事罢了。
那天，学生拎着饭团，在傍晚的街头寻找那只熟悉的小白猫。他就在不远处，藏在灌木丛后，阴影将他吞没。他听见了呼唤声，却没有出来，直到那声音渐行渐远。他迈步离开，没有回头。
第四个世界，第五个世界……他看见了无数个克劳德。他们像拼图碎片，像影子，像半张熟悉的面孔。但他清楚地知道——那些人，都不是他要找的那一个。
他开始发呆，坐在墙角，一整天都不动。墙上的裂缝像老旧胶片，开始闪动，拼凑出文字，拼凑出图案，拼凑出一个名字——
CLOUD
他没有停下。他继续向前。
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的目的。但大多数时候，他清楚，在这无尽的世界里，他要找的，只有一个——他的灵魂，他的血肉，他的半身。
3
当他再一次拥有实体时，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猫。
一只猫？这可真是个笑话。
他不是没想过会有这样的结局。随着一次次前行，他的意识在消散。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又要去向何方。他只知道……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只是一点执念罢了。除了这点执念，他已经一无所有。
他依稀记得，在某个世界里，他也曾变成过一只猫。他找到自己要找的人了吗？应该没有。不然，他不会身在此处。
猫的身体是柔软的，柔软得让人产生错觉，以为它经得起任何折腾。可它并不适合做实验。那些人翻来覆去地摆弄他，给他注射各种药物。无影灯冷白色的光照得他眼睛发痛，可他连收缩瞳孔的力气都没有。
这一幕很熟悉。他隐约记得，自己曾经历过这样的场景。下一秒，他再次回归虚无。
但那些人没有停下。他一次次地成为空气，又一次次地回到手术台上的猫。他开始迷失。有时，他觉得自己是实验中的标本，有时，他觉得自己是某种观察者。更多的时候，他开始相信，也许自己本来就是一只猫。
猫会梦见小鱼干吗？他不知道。
在实验的麻醉里，他沉眠。他偶尔听见那些人骂骂咧咧，像是在抱怨什么——他的意识越来越难以回归到这副躯体里了。
但这样也挺好。
就像他的出生，他的成长，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样。
剔除所有错误——那么，他就是一只猫。
4
他诞生于虚无，也沉眠于虚无。
无数次的轮回，无数次的消散，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为什么而前行。但在这片静谧而无边的虚无中，他听见了一个少年的声音——
“你也被命运束缚在这里了吗？”
那声音，如光穿透黑暗，如微风拂过海面。它熟悉得让他战栗，尽管他已经遗忘了一切，但这一声呼唤，依旧能让他本能地颤抖。
是克劳德的声音。
那一瞬间，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流席卷而来。他想起了火烧云映红的天空，想起了宇宙的低语，想起了北极圈内无尽的白夜。他曾无数次在实验中挣扎，在一次次的寻找中沉沦，他曾痛苦，因为漫无目的的追寻是痛苦的。
可此刻，那些痛苦忽然化作尘埃，消弭在空气之中。
这声音来自他自己。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目的。他不再困惑，也不再徘徊。那一刹那，狂喜如鲜花绽放，似春虫初鸣，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苏醒。
他知道——他终于找到那个人了。
5
猫的身体承受不了人类的记忆，这个世界也有着属于自己的守护者。可B在这里，他丝毫不能大意。于是，就像曾经那样，他主动舍弃了记忆。因为他知道，只要时间和地点合适，那些碎片终究会归来。
现在的他只记得唯一的目的——离开实验室。抛开这点，一切都是空谈。
这一次，他不再被动。他开始观察研究员的行动，揣摩他们的习惯，寻找一丝可乘之机。他故意装出温顺乖巧的样子，甚至得到了每天十几分钟的遛弯时间。人类总是爱看八卦，研究员们也不例外。
这天，他听见某个研究员的手机里循环播放着一段音频，语气急促：“神罗公司总裁去世，新总裁即将上任。”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这就是他的机会。
新总裁并不喜欢这些没有意义、且不人道的实验，实验室变得混乱，研究员们忙于应对突如其来的变动，无人注意到角落里一只安静的猫。他趁乱钻进机房，尾巴轻轻甩动，黑色的瞳孔在暗处收缩成一条锐利的线。他低头，精准地咬断了一根塑料电线。
下一秒，火光炸裂。
他看着熟悉的红色吞噬了四周，那一刻，记忆碎片悄然回归。他知道自己不是猫，他知道自己在找一个人。但是谁？他不记得了。但没关系，走一步，看一步。
直升机的轰鸣声在耳边炸响，猫的听觉太过敏锐，他皱起耳朵，有些烦躁地甩了甩尾巴。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Kitty——”
他抬头，看见了一个青年。金色的刺刺头，在昏暗的火光中有些凌乱，他裹着一条橘红色的毛毯，裤子上斑驳的污渍看上去像是咖啡渍，不知为何，他讨厌那股味道。
青年低声说道：“要不跟我回家吧？幸存者，明明是我们两个。”
他怔了一下，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青年裹在他身上的毯子。那味道和直升机的噪音一样恼人。但那双眼睛，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又带着某种……他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他忽然明白了。
他的旅途终于看到了终点，而终点就在这个人的身上。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