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卿仔哥哥,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被问这话时,李飞卿正低头和骨架断了的风筝较劲,攥着棉线怎么也缠不稳,越绕越乱。垂下的额发扎得眼睛难受,头低久了很昏沉,他放下往常轻松就能解决的风筝,望着鱼尾街游曳的橘亮花灯,闷闷地自言自语,“……澜都的木香花,没有刺桐花好看吗?”
“卿仔哥哥想看刺桐花吗?红彤彤的可好看了,刺桐港最多啦。”
另一个孩子赶紧捂住她的嘴,放低声音,“哎呀,笨蛋。卿仔哥哥不是在想花,是在想人啦!之前总是和卿仔哥哥过来的姐姐好久没见到了。”
两个小脑袋凑得更近,肆无忌惮地在当事人面前讨论,“想她告诉她不就好了。我想和你玩,都会直接跑来找你嘛。”“可是姐姐是大侠,大侠可没空天天玩,总要跑到别的地方行侠仗义的。”
话题在叽叽喳喳声中逐渐从对卿仔哥哥的担忧,转变成对大侠姐姐的倾慕,最后就大侠姐姐是用拳还是用剑教训坏蛋起了争执,且越吵越大声。
“你们两个——”李飞卿把修好的风筝还回去,故意说,“本来呢,我是打算买份马蹄酥和你们分着吃的,既然这样我只好——”
“卿仔哥哥我们错了!”
修好的风筝试飞了一段,飞得很稳,最后她们跑累了,刚出炉的马蹄酥也都吃上了,暮色四合就到了告别的时间,他又是一个人了。
可之前不是这样的。
少侠还没动身前往刺桐港时,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待在澜都,他休憩时与她偶遇、他逃课时被她找到,无论是主动邀请或是正巧相遇,他总能见到她。他和她聚在风起海潮与贝壳风铃同奏的栈桥,在夜暮鱼龙灯流动光亮的街道,在晚霞揉散成粉沙的海滩。她像一尾小鱼扎进了澜都的碧海蓝天,看什么都觉得新奇,风衔来的渔歌新奇、俚语新奇、气味也新奇。这是他的来处,是他的生活,少侠想逐一体验时她就无处不在。他落下沙画一笔,她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听渔歌,海风拂起,跟唱的歌声婉转动听。他买哄孩子的糖葫芦跑回来,她给小孩仔细戴上刚修好的贝壳手串,垂眼时神情温柔专注。他抽动陀螺,虹彩旋着倾倒出了边界,她蹲在他对面由紧张屏息到扬起笑脸,说“卿仔你就乖乖认输吧”,眼睛灿烂明亮。
阳光把那段日子晒得松软,他眷恋其中,为了让那美好的更加绵长,他频频扣响她的门。
他约她去叮当湾,听着惊险曲折的讲古吃带着锅气的海蛎煎,还没好好品尝热油炸出的鲜香,他就不留神被烫到舌头。含着冷茶红了耳尖,她以为他是出于窘迫,笑着安抚他,他一面装作沮丧着被安慰,一面悄悄转着杯盏,用指腹抹去杯沿的胭脂色。他不好意思告诉她,她情急下推来的是她的杯子。更不能说,这故事他早听得倒背如流,只顾着看她,全然忘了周遭才会被烫到。
他拉她去竹唧筒大赛,作为数届冠军蝉联者,他刚一上场就受到了猛烈攻势,找了块大石头藏身。他顶在头上用来伪装的枝叶被掀起,晴空的光亮蓦然缦烂地照耀他,她露齿一笑,“你躲在这啊。”见她是一个人找过来的,他赶紧拉着她躲进来,给她演示自己改造后的竹唧筒,想拉她帮忙,“怎么样怎么样,朋友,他们人太多了,我们两个联手吧!”孩子们的嬉闹声越来越近,她坐得远,大半身子没藏住,他一急慌乱着揽她往自己身边带,满怀馨香扑来。呼吸间他的心怦然声愈烈,盖过了耳边的喧然,没注意到热闹欢喜的滋水声音远去,他还抱着她。她在他怀里抬头叫他,他茫然地应了一声,低头时水流的凉意扫过他的脸,她竹唧筒里迸出的水从他脸颊往下淌,洇湿了他的衣服。“李飞卿,”她石榴色的唇瓣轻轻开合,水润嫣红,叫他的名字,“两个大人合起来欺负小孩也太过分了吧。”日头晒得他脸上带了暖热的燥意,他只记得自己看着她愣神,她又涂了那日茶杯上的口脂,看起来好甜。
他被夫子罚抄书,过几天就得呈上,从下学开始抄到月上梢头时进度堪堪过半,但还是忍不住想见她。他捎上抄了一半的书,给她带全澜都最好吃的点心和果子,喝月光洒落的清茶压下蜜甜,奋笔疾书间谈起澜都的风趣事物,说得起劲就把书一推。一壶茶尽,他指尖沾了酥皮渣没处擦,厚着脸皮向她讨残茶洗手。帕子轻轻落下,手背搭上点无意中擦过的温软,他浑身一僵,她捏着手帕给他拭去酥皮。他们的指尖偶有碰触,分明海树扶风、新月在天,却好似简火入霜野,一路由指尖燎至耳根。她今夜未施脂点唇,虚拢的鬓发散出香露潮气,抿嘴忍着笑意时,蕊色粉唇漫开了一抹胭脂红。他半天才挤出声音,“谢、谢谢,我……我洗干净还你。”她便把帕子往他手里一塞,拎起桌上的书帮他抖落纸页上的点心碎,笑意已似山花烂漫。卖花担过,见她好奇转眼望去,他忙起身拦住,买下一枝木香。她捻花端详,清晨就折下的花,到了晚间没了晨露,鹅黄花瓣也卷着边,留不了太久,但她手上那枝已经是他仔细挑过的。她将那枝木香斜簪入鬓发,问他好看吗。晚风中明黄似淌下的蜜,他的心也一起晃荡,“好看,特别好看。”
明明他只是想与合拍的新朋友多见面,可见得多了,李飞卿觉得自己才是沉入其中的那尾鱼。每日同少侠挥手告别,就想着下次带她去做什么好,他留意她的一颦一笑,盼着她能常常这样舒展地笑,他想她快乐。
某个傍晚他端着炸糕倚着水亭雕栏,等她一起看乐游苑的烟花。少侠是从水轮处过来的,来得有点晚,但烟花还没开始,炸糕也刚好放凉到能入口的温度。她说自己刚助人完成检修,在水轮上登至最高处,又告诉他,从高处看去,澜都是亮蓝色的,明媚得让踏足至此的人心生欢喜。她一笑,他也跟着笑,他这时知道了,她是亮色的彩色的,是一簇盛放的桃花,是他见到就满怀喜悦、眼前一亮的心上人。他也想告诉她。烟花层叠璀璨,她转头看花团锦簇,他鼓起勇气却只敢问:“你……喜欢澜都吗?”
会喜欢有他同行的澜都吗?会喜欢他眼里的澜都吗?会喜欢……他吗?
“喜欢呀。”她回答。
烟火散场时,兴奋了一天的她眉眼间隐约着疲倦,他想了想,错开人群,领她走了条安静的小路。回去路上他们并肩走着,月光出来了,影子贴得很近,垂在身侧的手好几次碰着她的手背,他指节曲起又伸直。将要触碰到时,她停下脚步,在繁荣的木香花下说,“我到了。”
他太慌张了,没发现已经送她到了住处,想牵但最终没敢牵上手,难免有些失落。
“来澜都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看完了烟花会。你陪我赏烟花,我很开心。”少侠好像看出他情绪的低落,又说,“早点休息,明天见?”
“嗯,明天见!”他用力点点头,扬起笑容回答她。
回去后李飞卿端坐案前,提笔从图样开始画起,着手准备礼物。先前送出的风狮爷她日日佩戴在腰间,不过那是朋友间的赠礼。这一次要赠出时他会告诉她,他珍爱她。然后倘若、如果、假设她也怀有同样的心情,或许他就可以牵起她的手。他为了这份礼物在澜都四处奔走,采样描图、染色梳绒、缠丝定型,招架商户们的打趣,还要躲着她不让她发现自己在做什么,连见她的时间都被精简成颔首一面。
礼物落成,他装匣后小心揣在怀里。在熟悉的鱼鳞瓦下飞奔着去找她,中间还绕了段路去鱼尾街澜茶铺子排队提了金橘糕饼、雪片糕和油柑蜜饯,是初遇他做东请的茶点,她很喜欢,后几次路过茶馆总人满没位置,她闲谈提起时语气还带着惋惜。一会她接过点心一定会笑着说,“卿仔,你怎么买了这么多,我们一起吃吧。”等她吃着点心腾不出手,他再拿出礼物替她簪上。单是想着这些画面他的嘴角忍不住上翘。
木香的悠香送来,拐过弯就是客栈,他赶紧停下借着水面理了理额前凌乱的碎发。把衣领袖口都整理完后,他深吸一口气去敲门。无人应答。路过的客栈老板招呼他:“卿仔,好几天没见到你来找那位女侠了。她早上刚算清房钱走了。”走了?他完全不知情,上前焦急询问:“老板,你知道她去哪了吗?”“她今早收了信,说有要事得往刺桐一趟,”老板一拍脑袋,“对了,她还说若你来找她,就把这信交给你。看我,差点忙忘了。”
他把点心都分了出去,只带着信离开,坐在木阶上拆了信,只有匆忙写就的短短几行,说她需往刺桐港赴约相助同门,来不及当面告别。且归期未定,让他不必每日都来寻她。
她走之后澜都一直在下雨。故事里的侠客总是行迹不定,原来她亦是如此。容易见到是错觉。烟花下也是错觉。李飞卿心情不好,不是因为等待,也不是因为很久没见到她,恰恰是因为见到了。
昨天他撑伞去书院,雨丝织就一片朦胧,擦肩而过的都成了模糊的影子,唯有书院屋檐下避雨的熟悉身影是清晰的,她抱着书卷望雨。是少侠。他停下脚步,立刻把自己本要做的事情都抛之脑后,满心满眼只有她。“你回来了?一会有空吗?我有话想跟你说。”得到她肯定的答复后,他兴奋道,“那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他跑出去几步又折回来,把自己的伞交给她,“伞给你,你去那家澜茶馆等我,我很快很快就过来哦!”
被雨一浇,凉意顺着打湿的衣服往身上钻,踩过水洼时水花也溅到身上。她喊李飞卿,他已经跑远听不大清,雨盖住了她的声音,只传来语气的急迫。他赶回去取礼物,没随身带着,怕雨淋坏了一直收在屋内。
金琅树前的澜茶馆,规模不大,内设几张茶桌,听雨品茗的人不少,可是没有她。李飞卿找了空位坐下,点了茶,用店里的巾帕擦干脸。也许下雨天路不好走,她还抱着书怕淋湿,应该一会就到了。茶盏叮当,佛手茶的甘香迎面。也许她是绕了远路,她对澜都没有他那么熟悉,再等等。茶冷了,他唤来刚给别桌结了茶钱的小二添茶。也许她……多等会吧。
雨停了。她没来。她不会来了。
湿衣服黏在身上。冷。他走在街上,恍惚间觉得自己一直在往下坠,又没由来想起她今日的装束。发髻上簪了朵刺桐花。腰封处空荡荡的。锦彩风狮不见了。
马蹄酥买多了,两个小姑娘怕回家吃不下晚饭,没有多吃,李飞卿就拎着只动了几块的点心拐去英歌队。小不点们刚练完舞槌,在练习画脸谱,见他来了嚷着要给他画。他坐下由他们玩闹,还给这些手上沾着朱砂藤黄各种颜色的孩子投喂马蹄酥。
最后他顶着一脸油彩回到家,把纸包里剩下的点心屑倒进小碗里,鸽子还趁机啄了他两口。这鸽子是他昨夜回家捡到的。昨天雨势忽大,它受了寒蔫倒在窗沿。都一样淋了雨,怎么这鸽子精神恢复得这么快。从晨起就扑腾着翅膀,和它主人一样,不会在他的屋檐久留。
桌案上的字条用木匣压平后还没收起来,鸽子冒雨送的。又是道歉。又是要事。
对、对,女侠有这么多要事,扶危济困,打抱不平,守百姓安康,作为朋友他自然全力支持。他就不该以一己之情,困住侠客出鞘的剑。是他太弱了,无法处处与她同行。可是、可是他只想知道,在她心里,他重要吗。
脸上的油彩没卸掉,李飞卿倒在榻上疲惫地合上眼。
睡前忘了点灯。醒来时以为要面对满室黑暗,却是一团暖光。
没有油彩闷着脸的感觉,他抬手摸脸,感觉鼻子也没那么堵了,深吸气能隐约闻到熟悉的香气。灯花坠下轻响,他往发声处望去,少侠正放下书挑开灯花。
他喉间滞涩,轻咳了一声,她听到响动走来,关切询问:“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不是做梦。
她的掌心贴在他额间,又摸他耳后,放心道:“总算没那么烫了。”
“……我怎么了吗?”他坐起来。
“你说呢李飞卿?昨天淋了雨,今天又出门吹风,还不吃晚饭,”她数落道,“风寒不找你还能找谁?”
他心虚地目光乱转,结果看见桌上敞开的木匣,他忘了收回柜子里也就算了,连盖子都忘了合上。摇曳烛火下,木香花盛,鹅黄交织月白,两色花瓣莹润,需近观才知那是绒花,排蚕丝缠成,耗神又费力。她见他半天不说话,顺着他呆滞的目光看过去,了然道:“不好好养病,原来是急着出门送给哪家姑娘啊。”
“哪有什么姑娘,明明——”他先是矢口否认,很快又赌气道,“对,她不喜欢我送的东西,我送不出去。”
房里安静下来,他们相对无言,半晌后她站起身,“桌上的药记得喝。我先回去了。”
“等等!你,你……”他虽一时冲动抓着她的手腕拦下她,犹豫该不该说时,看见她腰侧依旧空着,他垂下头失落地松了手,“……为什么把风狮爷丢了。”
她走了。
窗子被推开,耳边都是雨砸屋瓦的声响。汤药递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想接过,却先是一小团绵软落在他掌心,锦彩风狮。
“喝药。”
李飞卿回过神,是自己误会在先,不敢多言,把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眨着眼看她收了碗坐在他身边。
“雨太大怕弄湿了。”她按着他的手合拢,布偶软乎乎贴着他的掌心,还带着被贴身收好的温度,他红了脸,少侠却不打算就此打住,把木匣也带到他眼前,“你没什么想说的了?”
“我……呃……朋友、不对不是朋友,”先前想好的流畅说辞,对上她就怎么也说不出半个字,李飞卿急得话都打结,“等等我的意思不是说你不是我的朋友,我是说我不想把你当朋友了,哎呀我、我刚刚……我就没想送给别人,那天晚上木香花有点枯了当然我不是说你戴着不好看,我想送你不会凋谢的木香花,总之我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你可以喜欢我吗?”
李飞卿完全不知道自己轱辘着说了些什么,心似擂鼓,耳边都是咚咚声,举起发簪深呼吸打算重头再说一次,少侠却靠过来,比手心还温软的触感轻轻沾了沾他的唇。
她很快就退开,收下发簪点点头,“喜欢你。”
又被告白又被亲,李飞卿瞪圆了眼,愣在原地半天才说:“我,我把风寒传给你了怎么办?”
“有道理,怎么办呢?”
皂角香覆在他脸上,她捧着他的脸截住往下滑的罗帕,唇间又贴上了朦胧的温热。他脸更红了,是他洗净后没归还的手帕。她隔着手帕吻他。
“快点好起来吧,李飞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