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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过了一点,银河在夜里流泻着银光。
凉风如刃,十月的冷气掀开夜空一角悄无声息地席卷而来。
他的窗户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和因肢体碰到玻璃而发出的闷哼声。杰森坐起身,本就还未入睡的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声响,当即便拿过床头柜抽屉里的枪向窗边逼近。他放缓了呼吸,脑海里迅速闪过几张最近结下梁子的人物的脸,不甚清楚对方是通过什么渠道摸到了这里。
——也许并不是什么怀有敌意的人。
“嗨,好久不见了,杰。”窗外的迪克·格雷森挂着一个牵强的笑脸朝他挥手,示意他赶紧把这道横在两人中间的屏障打开。
杰森收起枪,脸色不大好地拉开了窗,“大半夜的你不回家,跑我这里来干什么?”
布鲁德海文的新晋警官少见的没有立刻出声,他只是径直走进客厅,瘫倒在了沙发上。杰森拧起眉,对他反常的安静有些狐疑:“格雷森,你怎么了?”
“嘘——就,让我睡会儿吧。”迪克有气无力的开口,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一个单词时压根没了声。
“你是不是发烧了?”杰森走近沙发,蹲下身把手放在他额头上试探。“老天,”他把手往下移了几分,对方脸颊传来的温度高到不可思议,“夜巡前你真该好好检查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迪克虚弱地抬起手抚过杰森的指节以示安慰,接触到的那块皮肤感觉像是快要烧起来。“嘿,只是感冒而已,我相信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你他妈就不能对自己负点责?”杰森咬着牙低声,语气里全是对他在这种情况还坚持夜巡的谴责。
他反手挣脱了兄长烫人的手心,站直身子转头为对方寻找医药箱,趁那人开口前抢先嘲讽道:“牺牲小我拯救大我,真像是迪克·格雷森会干出来的事。”
安全屋的主人和不请自来的客人陷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安静。
而迪克似乎没有想到杰森在对待这件事上态度会如此认真,他从对方隐忍的怒气里嗅到了些不一样的意味。他唇角的弧度一点一点逐渐上扬,最后展开一个标准的格雷森式笑容:“杰,你在担心我。”
“...操,去你的吧。”杰森在柜子里翻翻找找许久,终于抱了个医药箱过来,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倒是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这话引来当事人一阵轻笑,见他这幅表情也没再继续打趣。他还是懂得及时收手,现在惹毛红头罩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杰森略为粗暴地往他嘴里塞了个温度计,然后探身检查他身上是否有伤,很快他就在对方腰上有了发现:“不是吧,你没意识到自己在流血吗?”
不久前还灵活自如的迪克这才像是醒悟般的偏头查看自己腰侧——那里正缓慢地向外渗出血液,渲染到制服上如同暗红色的花朵在无声绽放。“啊,”他抱歉地眨眨眼,口中含糊不清,“我只来得及做应急措施。”
杰森凝视了迪克半晌,时间长到足够想出一个玩笑来调和气氛:“你是想让我帮你把制服脱下来吗,这位从布鲁德海文跑回来的义警?”
迪克弯起眼笑。“谢谢你的好意杰森,我回来是为了追捕几个罪犯,”他把温度计取出来递给他的兄弟,“如果你能帮我拉下拉链,自然最好不过。”
有些意味深长。杰森接过温度计,眼神仍未离开迪克苍白的面颊。不得不说对方的回答是他最意想不到的一种结果,同时也是最期望得到的答案。他耸耸肩表示没问题,紧接着低头快速扫了眼测量出来的温度,看到显示的数字时伸手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嘿,你猜怎么着,”杰森的手晃到迪克面前,语气中带着点儿捉摸不透的东西,“你这只鸟差点就要被烤熟了。”
103.6华氏度。他感到适才那团难以言状的怒气又回到了体内,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要是夜翼敲开的不是他的窗户,或者直接倒在街边被别有用心的人捡到会怎么办。愤怒是杰森·陶德一贯表达情绪的方式,他如同烈焰,隽刻在灵魂上的火熊熊燃烧着。就像现在,他的怒意貌似到达了某个临界点,仿佛接下来迪克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能让他冲破这个桎梏。
“你首先想到的不是联系老蝙蝠,而是摸到了我这里?”他讽刺地笑了声,对夜翼匪夷所思的选择产生疑惑,“万一我没听见呢?”
“可是你听见了,我知道你会听见。所幸你接住了我。”迪克语调欢快,目光灼灼,好似湖水化作眼睛闪着粼粼的光。
“我接住你了。”杰森叹着气低声重复了一遍,无可奈何地把手放到他身上摸索着那个极其隐蔽的拉链,替他拉下来,再好整以暇地盯着迪克慢慢脱掉,掩盖于制服下的完美身材一点一点出现在他眼前。他不自在的移开目光,吞了吞唾液。平常他跟迪克·格雷森的相处方式可不像这样,他们甚至会为件小事大吵一架然后不理彼此,即使过不了多久又会重新讲话。
而像这样奇妙的让他的狂躁烟消云散,是今晚的第二次了。他有预感肯定会发生一些不同寻常的事。
杰森从来不曾说出口的是,他是那个最不希望夜翼在某日折断翅膀的人,这种愿景大抵比布鲁斯·韦恩更强烈。毕竟鸟儿缺了翅膀,还要怎么飞翔呢。
夜空毫无预兆的被点亮,杰森沉默着给对方包扎完伤口,好奇侧首时恰逢有道闪电滑过天穹,留下的痕迹像是撕开了一个裂缝。一场声势浩大的雨循着轰隆声随之而来,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地,世界开始变得喧闹。
给迪克喂了退烧药,敷上毛巾,又给他搭好毛毯后,杰森才如释重负地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他仔细聆听了一下暴雨杂乱无章地击打着窗户,觉得无趣便转回头,刚好与兄长视线交汇。
“杰森,我...”迪克舔了舔嘴唇,欲言又止。
“你明白不管在哪个地点,到韦恩大宅的距离都要比到这儿短,对吧?”杰森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来找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只想...进行一次家庭谈话?”
果不其然,这话一出口,他们便在静谧中度过了几分钟。在这难捱的几分钟里,迪克抑制不住想要把他曾经考虑过无数次的话告诉对方——特别是那个吻。后来理智战胜了情感,他依旧选择等着杰森接话。
“聊什么?不要再试图跟我讲一些我早已深谙其道,并且下定决心的东西,那样的话,你以后别想再踏进我的安全屋一步。”他没再看迪克,转而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心下明白今晚不会有人能睡着了。
“是关于灵魂伴侣。”年长者轻声道。他望向弟弟固执挺立的身躯和紧绷的下颌线,两人的记忆一并返回到几周前。
那时杰森不小心路过夜翼打击犯罪分子的现场,见有人在他背后正欲偷袭,他就顺便掏出枪结束了那人的生命。之后他们坐在屋顶吃热狗(迪克坚持要这么做),杰森满足地咬下一大口,感受辣酱在味蕾上跳舞,能让他静下心来享受生活,享受夜晚——除了身旁坐着一只叽叽喳喳的蓝鸟以外。他们毫无疑问的又为红头罩无视了某个原则而争吵一通,吵完还是谁也说不过谁,只好暂时就此作罢。杰森舔掉唇角残余的酱料,把吃完的包装纸卷成团塞进打包给的盒子里,俯瞰沉睡的布鲁德海文沉思。
“杰,你知道灵魂伴侣吗?”迪克也将视线投向远方,尾音模糊在风中,遥远得仿佛来自地平线。
他在夜风中闭上眼,反问道:“你是说那个要鉴别对方是不是你的终身伴侣还需要通过一个吻来分辨的愚蠢设定?”
“当然,你找到了吗?”迪克像个好奇宝宝一样扭过头紧紧盯着他的侧脸。
“这太蠢了,我根本没兴趣。”杰森面无表情的睁开眼与他对望,“别告诉我你对此很感兴趣,更糟糕的是你还真找到了。”
迪克露出一个笑,他点头。“我的确很感兴趣,但目前还没有头绪。”
杰森翻了个白眼,手伸进口袋摸了支烟出来点上。迪克不太赞同地皱起眉毛,“抽烟对身体不好。”
“我成年了,你无权管我。”他在烟雾中看见名义上的大哥有些怔愣,心想这句话的效果还挺不错。可没想到的是,迪克下一秒直接夺走了烟,试探着吸了一口后开始剧烈咳嗽。杰森一时无言,想不明白他这样做的原因。
“不要硬撑了,迪基鸟。你清楚自己不会抽烟。”
“至少这成功阻止了你。”
“所以我应该感谢你?”
“不...我想试试看你会不会是我的灵魂伴侣。”
正在为对方此举感到极其无力的杰森·陶德,听见这句明显是转移话题的话时第一反应竟然是仔细思考有关他们的未来,得出的结论是不可能。
“你在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杰森。”
“这个猜测根本没有依据。”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内心的跃跃欲试,“不可能会是,放弃吧。”
“如果是呢?”
“你就这么想找到他?”
他们同时开口,杰森尝试用另一个疑问堵住迪克的好奇心。这就如同他不愿意种花,他说,他不愿意看见它一点点凋落。是的,为了避免结束,他也应该避免一切开始。
事情已了结。他不在意到底谁会是迪克的灵魂伴侣,既然芭芭拉和星火都不是,根据他挑对象的喜好,红发绿眼,那么还有沃利和罗伊两个潜在可能的存在。怎么偏偏来找他求证呢,打得他措不及手,奇怪的欣喜与下意识的逃避在他心头反复冲撞。
“为什么?”杰森沉下心,神情逐渐变得难以琢磨。
迪克耸耸肩,呼吸的频率融进风里。他倾身去吻杰森。
他的前额蓦地被一撮黑发侵扰,痒意霎时传遍整个面颊。忽而有沉重的呼吸喷洒于他鼻侧,他无所适从了好几秒,迟钝地感谢风。
这个吻短促,浅淡,礼貌。
杰森想,处于尝不出任何味道的前提下时,大抵没有人会对夜翼的唇浅尝辄止。他们在彼此的口腔里交换酸楚与咸苦,正犹如他们的感情,早已在暗地中盘根错节,注定纠缠一生。至于最后的回甘,他觉得他们或许已经很接近了。
前面的苦痛恰巧代表了暗恋时期的确定又不确定,双人份的孤勇与豪赌,走过尖刀淌血还能给彼此拥抱。
他和对方确确实实经历了一段阴郁的日子,天各一方,争锋怼怨,究竟会不会走回彼此身边都是个谜。毕竟不是所有的灵魂伴侣都会在一起,如果相爱是这么难以开口的事情。
可是痛还是要爱啊,爱比恨更难放下。
“看来我赌对了。”迪克抽开身,笑吟吟地端详杰森此时此刻的表情。
“是啊,”他站起身考虑良久,表情没有太大波动,“回去吧。”
说完,杰森向远处发射了钩爪枪,顺着绳索消失了。
迪克坐在原地看着对方匆匆离开,或用落荒而逃来形容也不为过。他的弟弟可能还需要时间消化一下,没关系,等他忙完会再去找他的。他收拾收拾盒子,也离开了。
作为一个病人来说,他的精神未免好得过了头。杰森在心里大声哀嚎,祈祷迪克能快点睡着,因为对方真的很缺睡眠,自己也暂时不想谈论这个天杀的问题。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他仍旧很迷茫,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那明明是个绝佳的机会。而迪克看起来貌似是认真的。
“该休息了,病人。”他隔了半天干巴巴地憋出这么一句话,意思是我还没想好。
躺在沙发上的病人眼都没眨一下,态度也很明确:得不到你的回应我是不会放弃的。
真固执,他搞不懂迪克在这件事上的执着程度为什么这么高。
“我只想确认一下,你喜欢我吗,格雷森?”
“杰森·陶德,”他好像被气笑了,“我爱你。”
天。“你真的要跟我在一起吗?”
“我无比确信那点最后的甘甜会是我们从现在开始剩下的所有。”
这太疯狂了。杰森脑海里卷起了一阵风暴,流在血液中的躁动因子叫嚣着告诉他这将是个百分百正确的决定,爱之船已撞上生命的礁石。对方早该这么说的,不然他也不会纠结这么久。
也只有当迪克·格雷森眼神明亮地向他告白时,他才同意得异常自然,就算像扑火的飞蛾他也认了:“好吧,没有人可以拒绝夜翼对他吐露爱意。”
迪克的蓝眼睛还是没有移开,里面盛满了水一般的温柔。
杰森举起手投降,走回沙发面前把他打横抱了起来,“我们应该睡同一张床才对,男朋友。”
“我喜欢这个称呼。”迪克轻轻地笑出声,将搂住杰森的手收紧了些。
他们并肩躺在床上,杰森支起身亲吻迪克的额头,他发觉对方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又恋恋不舍地转移到唇上缓慢吮吻。
不同与上次的是,这个吻绵长,深情,意味深长。
迪克迷迷糊糊地回吻,“我迫不及待想吃到你做的早餐了,杰。”
“原来你的目的还有蹭我的早餐这一项?”他温热的胸膛紧紧贴住迪克的后背,手悄悄搭过去握住对方的。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世界重归沉静。夜晚用星星的献礼包裹天空,如同他用满腔的爱意包裹迪克·格雷森。身旁传出平稳的呼吸声,他明白迪克进入梦乡了。
“晚安,做个好梦。”
他稍微侧过身,熄灭了床头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