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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利亚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塑料袋。他没坐下,递过水和三明治:“航班取消了。”
当然,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持续不断的暴雨轻松淹没了太阳,即使在它沉到地平线以下后仍未停歇。所有人都抱着渺茫的希望等了一天,直到航空公司先厌倦了无谓的等待。夏亚默不作声地拆开带着水汽的透明塑封。
“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行。”夏亚抬眼,“不陪我到最后的话不会放你走的。”
——说得好像我们要一起去死一样。
夏利亚缓缓坐下,塑料袋被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
不过是你提出的交易。
我送你一路回到地球,你不再来找我。我委托新人类研究所想办法切断我们之间的一切感应,从此我们再无瓜葛。
说出“再无瓜葛”的时候你像是抑制不住一般笑了。我不懂你,也不想读你的心。你却说真正在笑的人是我。
......我不懂。
一个小时后他们跟着松松垮垮又骚动不安的人群走出机场。两人都是没有行李的人,不用担心在混乱中丢掉点什么。大巴车的雨刮器疯狂摇摆着,司机快要被雨和人们的唾沫淹没了。他狠狠把最后一个箱子扔上车,大喊“没位置了等下一班”,骂骂咧咧地把围上来的人赶走,上车时带进来一整个池塘。夏利亚拿出刚买的纸巾擦不停滴水的头发,纸巾很快化在手里。夏亚一把拿走:“你有没有常识?淋成这样用纸擦有什么用?”
夏利亚瞥了他一眼,随后扭过头去看窗外。闪电将雨的影子映在毫无血色的脸上,两个湿透的身体挤在狭窄的座位里。手机没有电了,夏亚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
车里大多是年轻的观光客。学生模样,二十出头,穿着打扮有一种复古式的前卫,仔细看胸前还别着相似的文化章。前排坐着舞者一样的女性,手里抱着音箱,银色的亮片一闪一闪。
一群去参加某种聚会但不幸遭遇暴雨的音乐爱好者。
夏亚下了结论。是什么音乐呢?他对流行乐了解不多,说到底这些人的风格真的“流行”吗?
这种解谜游戏曾被当成生存技巧使用,这让他很快失了兴致,将视线定格在夏利亚身上。大巴车颠簸着,那天想杀死自己的人靠在窗上凝视窗外。夏亚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后颈,体温低得吓人。
“第一次遇上?”
“...毕竟宇宙里不会下暴雨。”
“典型的太空居民。”
夏利亚背对他皱起眉头。夏亚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夏利亚说,那真是十分抱歉,“地球人”先生。
安静了一会。夏亚说,“要不要来打赌?”
“如果是问他们要去哪里做什么,我已经全部知道了。”
“你读我了?”
“只是在观察而已,玻璃会反光。”
“所以你盯着窗户实际上是在偷看我?还有你是特意只屏蔽我的心声吗?”
“...即使不读也能感受到。”
“那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了?”
“什么呢?”
“你。”
“我什么都没做,也做不到。”夏利亚回过头,“不过,这样对你来说也更方便吧。”
夏亚无言以对,夏利亚重新看向窗外。
“......你是不是其实已经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根据已知条件似乎确实可以得出这个结论,但无论如何都与上校无关。”
“来打个赌吧。”
“为什么突然又回到这个话题上......”
“就赌我是感受到了什么才会去side3找你。”
“......”
“不着急回答。赌注的话,如果你答对了,我就服从一切安排。如果你答错了,就答应我一件事。”
“你知道我可以读你。”
“那就来读。”
夏利亚的背影写着抗拒却不发一言。
“看来赌约成立了?”
“并没有答应。”
急刹车。吝啬话语的人留下的最后几个元音随着刺耳的摩擦声漂移,划出一道暂时不会消失的痕迹。大巴急停在一片荒芜人烟的地方,引擎声消失了,车抛锚了。抱怨声,哼歌声,咀嚼声......被雨水冲刷的嘈杂之中,身旁的人依然静静看着窗外。青绿色的发丝贴着脖子,水珠顺着身体的曲线滑进衣领里。
夏亚想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一棵树,一棵巨大的榕树。当你以三倍速疾驰时,它会是由荒草与公路构成的平行线条上唯一的垂直存在,一抹看不清的、灰绿色的影子。
手表上秒针转了十余圈,闪电落在了榕树上。
空气中的色彩被震落,只留下对比极致的白与黑。
夏亚睁开刺痛的眼睛,身后的某个地方传来惊异的口哨声与录制开始的提示音。树皮炸裂出一道焦黑的口子,几秒后,细小的火苗从伤口中钻出来,贴着枝干往上爬,点上了垂落的气根。那些根须成了火焰的线,将被雨剪碎的夜缝合成滚烫的布,转瞬间已是一片火网。
直到大巴重新启动,车内都维持着热闹的沉默。夏亚分明能听到什么东西被灼烧的声音,夏利亚却早已没有在看。
二十分钟后他们停在一个汽车旅馆。司机把行李舱一开,窗外就只剩下雨了。夏亚站起身,车里没有一处不是湿的,衣服自然也没干。人群一窝蜂走进雨幕里,艰难地睁着眼睛辨认行李。他几个跨步下了车,在瓢泼大雨里迈开双腿,冲进亮着小灯的前台。身上已经不能更湿了,夏亚脱下外套。
接待员是一位壮年女性,正坐在桌边吃炖汤,皮肤红得发暗、黑得发亮,一种风吹日晒后形成的色泽。她抬起头,招呼了两下,手掌根部的老茧暗示它属于一位ms驾驶员。联邦的老兵吗?会被认出来吗?逐渐警惕起来的身体被轻轻搭在肩上的手打断。夏利亚就站在侧后方,理所应当,一如往常,从不需要回头确认,但一年战争中的那对MAV早就死去了。
目光追随着走上前拿出两人证件的夏利亚,夏亚抱着手臂倚在柜台旁的墙柱上。还是如此一板一眼,这种事在这里根本是多此一举,而且总归都是假的。他偏头去看墙角的饮料机,余光里的男人与人相谈甚欢,典型的中校式微笑。
这种表情不适合你。
等到他结束无意义的闲聊接过房间钥匙,夏亚微微扬起嘴角。
“喂,”
“怎么了?”
“今晚,只要一间?”
“......”
前台的女士已经去对付自己的炖汤。夏利亚的表情僵硬了一瞬,这让夏亚心满意足地向U形走廊走去。
天花板低,空调机嗡嗡作响,吸饱水的地毯有一股发霉和廉价清洁剂的味道。排在走廊一侧的房号或多或少有些磨损,夏亚在拐角处找到他们的房间。
推开门,墙纸是介于黄色与绿色之间的灰色,窗户上挂着百叶帘,墙上贴了几副风景画和印刷海报,床只有一张。液晶电视下的柜子里有个小冰箱,夏亚一手插着口袋一手打开它——坏的。他如闲逛一般走到另一边,随手推开通往停车场的门。雨立刻涌进来,夏利亚默默斜了他一眼。
夏亚迅速关了门。他回过头,夏利亚正把外套、西装、马甲和领带一件件脱下来搭在木椅上,包里的东西已经被取出整齐地铺在桌面。浸水的衣服贴着身体,夏利亚没有自觉地解开衣领的扣子:“我去借取暖器。”
“算了,我去吧。”
“...那我先洗澡。”
“嗯。”
他走进浴室,过了一会后开门扔了条毛巾出来,门很快又被锁上了。
“......你是不是越来越别扭了?”
没人回答。夏亚稍微擦拭头发和衣服,无意间瞅到浴室门上的镜子。他看见镜中人的动作慢慢停止了。将吸了水的毛巾放下,自己的身影越来越大,最终停在门边。想要敲门的手犹豫又垂落,正准备离开时门的另一侧传来无奈的声音。
“有什么事吗?”
没来及经过大脑处理的文字脱口而出:“我回来的时候——”
我回来的时候可不想在浴室里见到你的尸体。
夏亚噎了一下,让自己打住。
“......你又有几天没吃饭了?”
“我吃了。”
“那也能算是吃饭吗?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饿死。”
“太夸张了.......”
夏亚重新组织了语言——
“你要是死在这里,第一个被怀疑的肯定会是我。”
说出口还是后悔。我到底在说什么?夏亚有些恼怒,转身就往门口走。
“……不会的。”
也许是因为隔着门,那声音显得朦胧了许多。
“不会的,所以请放心......上校。”
夏亚沿着走廊向外走去。
要是看见你死在浴缸里,我一定会立刻就走,留着你在这里腐烂,直到隔壁或者吉翁的人发现你。我当然不会参加你的葬礼,或许我已经被通缉了?但证件是假的,拜你所赐我现在是没有名字的人,所以没有关系。让你的好下属们抱着你哭吧,世界上再没有人会把自己一塌糊涂的内心强加给我,再没有人会做杀死我的噩梦,再没有人会让我无所适从地醒来,再没有人会为了一句愚蠢的胡话陪我在暴雨里坐大巴车住破烂的旅馆。
我只是希望能留住你而已。
再次回到房间时,夏利亚已经穿上浴袍坐在床边。房间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修长的腿从浴袍下摆伸出来,上面放着笔记本电脑。白色的光打在脸上,那双眼睛几乎是幽绿色的。夏亚将取暖器搬到桌椅旁时,听见夏利亚正哼着歌,低沉的声线被隐没在雨点里,只有凑近时才能勉强听见。
“那是什么歌?”
他插上电源,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什么?”
“你刚刚哼的是什么歌?”
“......我在哼歌吗?”
夏亚迟疑着回头看他。没错......夏利亚·布尔是不会这么做的。
记忆闪回到不久前那个堪称灾难的夜晚。夏亚醒来时枕边毫无温度,公寓里一个人也没有。他从卧室里走出去,借着晨光环顾客厅,一片灰白色中几棵绿到让人心慌的叶片植物还挂着水珠。大脑像是被丢在虚无的宇宙中,他盯着绿叶的脉络,意识到似乎少了些什么。那种绿色太饱和了,是假的吗?他捏住叶片,透明的汁水化为手上令人不快的触感。原来如此。从他那里传来的、让人心脏抽痛的濒死感消失了,一片平静。
从那以后,夏利亚再也没有回过家。再次见面时是在公王厅门口逼问他。原本只是为了逞口舌之快而提出再也不相见的交易,夏亚却在说完后感受到对方那里传来久违的、属于人类的鲜活情感——他竟然想笑。
嘴角不受自己控制,代替眼前的人笑了出来。那份感受的主人却只是露出疑惑的表情,随后又像是释然一般变得毫无波澜:“明白了,我答应你。”
你原来是连死去这个唯一的愿望都放弃了。
黑暗里那对白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在索顿时也是如此,塞克谬实验后失去聚焦而微微颤动的眼睛不知在看向哪里。夏亚没有过被他人思绪塞满的体验,他只知道夏利亚感到痛时总是很安静。
“......你还清醒吗?”
“......啊,抱歉。”似乎是回过神来,夏利亚抬起头。“不必在意,是被附近的人影响了。”
“被人影响?我以为你早就能控制了?”
“是我主动扩展能力到极限,就当是爱好吧。”
“爱好。”
夏利亚看向他:“可以做到,所以就做了。没有理由,只能说是爱好。”
“......被影响是指?”
“要描述的话,可以说类似于灵魂出窍。放空自己,旁观接收到的一切,所以身体有时会无意识产生不属于我的反应。”
“为什么?”
“如果是担心阿尔黛西亚大人,工作时还需要保留我本人的存在,所以不会做这种事。”
“我不是让你跟我解释这个。”
“夏利亚·布尔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但如果这具身体不被允许死去,我会确保它继续活着。”
“所以到现在你唯一的感受只有那次荒谬的笑意而已......”
“上校......”
“别再讽刺我了。”
“我从未想要讽刺你。”
“...像你说的那样肃清人类能让你有所波动吗?”
“......”
“......别露出这种表情。”夏亚说,“你根本就没有感到悲伤。”
夏利亚笑着合上电脑:“是吗。”
“你的态度多变到让我有些毛骨悚然了。”
夏利亚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毫无表情的脸。他站起来,抱着一床被褥放在地上。
“请去洗澡,即使是你也会感冒。”
“不是有床吗?”
“我睡地上。”
“要是非要有人睡地上就让我来。”
夏利亚看了看他,似乎是在确认这句话的认真程度。夏亚板起脸。
“...我知道了。”
“还有,那个神游能不能改一下?我不想睡在里面装着谁都不知道的人旁边。”
夏亚留下这句话走进浴室,关上门前听见夏利亚轻声说,有一句话我要还给你。
“...什么?”
“真正悲伤的人是上校自己才对。”
“......?”
“即使是人类被肃清,我也早已无法产生任何波动。所以到了那时,因为心底的温柔而受伤、想要挽回一切的,一定是你。”
门把因夏亚无意识的施力吱呀作响。夏利亚在片刻寂静后发出干涩的笑声:“...不,请忘了刚刚的话。”
“如果真的想被人忘记,从一开始就不要用那种模糊的态度。”
“我——”
夏亚强迫自己关上门。他拉开浴帘,拧开淋浴,随即打了个寒颤。
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我总是把你推得越来越远。
......
从浴室出来时,睡衣挂在椅子上仍然没干,夏亚只能也穿着浴袍在床外侧躺下。
“夏利亚,”他知道他没睡,“......赌约还没作废。”
身后传来一点鼻音,夏亚转过去抱住夏利亚的腰。没有抵触,于是他抱得更紧了些。怀中的腰对于成年男性来说过于纤细,夏亚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柔软的绿发轻轻抚在脸上,耳边传来叹息般的一声“上校。”
“夏利亚。”
“......是。”
“你真的那么想死吗?”
“......”
“活着对你来说就那么痛苦吗?”
“......”
“好歹说句话吧。”
“......”夏利亚闭上眼睛,“......雨好像停了。”
夏亚几乎听不见他的呼吸声,只有身体在轻轻起伏。夏利亚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殖民地的雨有固定周期,所以从不会忘了带伞。不过,这么大的雨,即使带了伞也没用吧。
夏亚沉默了一会,缓缓松开手,仰卧在床上。
天花板的边缘有些泛黄,那形状有几分像扎古的头,又有几分像摆了一颗蛋的鸟窝。夏亚想到那个爬上树掏鸟窝却下不来的孩子,记得自己最后不得不上去把他抱下来。因为不擅长安慰小孩,只好从补给品中找出方糖才终于让他破涕为笑。那些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夏利亚,”
“已经是第三次了。”
“但是你一次都没有认真回答我。”
“......”
“我们是不是第一次什么都不做,就这样躺在一起?”
“......”
“你看天花板,那个地方是不是稍微有点像扎古的头?”
“你知道不过7岁的孩子就能爬好几米高的树吗?”
“你见过鸟窝吗?近距离的那种。”
“......上校......”
“就告诉你吧。其实那个时候我是感受到你想说爱我才去side3的。”
身边的身体静止了几秒,雨真的停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夏亚有一瞬间觉得夏利亚的呼吸再也不会继续了。
“先说好,因为是我告诉你的,所以不算你赢......夏利亚?”
夏利亚坐起身,夏亚迅速抓住了眼前飘过的系带,于是浴袍轻易地脱落了。夏利亚俯视着他,遮住了窗外的月光。
他松开犯下罪行的手,通向停车场的门响起轻轻的三下敲门声。
“......我只是要去开门。”
“......”夏亚移开视线,“我去开。”
经过椅子时夏亚摸了摸椅背上挂的衣服,已经烤干了。他抓了一条裤子和衬衫穿上,顺便把夏利亚的衣服放到床头柜。走到门边时他看了他一眼,见夏利亚点了头就打开门,用身体挡住门缝。夏利亚听见他说着“知道了”“好的”“感谢邀请”。
关上门后夏亚转过身来:“有个派对,说是要去看那棵被雷劈的树。走吗?”
“你自己去就好了。”
“我说过你得陪我吧,反正你也睡不着。”
夏利亚扶着额头坐在床边,过了一会似乎妥协了。他站起来开始换衣服。
“刚好我也想看看那棵树是不是还在烧。”夏亚把房间钥匙塞进口袋。
“...这种文化不是很奇特吗?”
“你是说派对?”
“不,是——光是因为被同一场暴雨困住,就能成了邀请去派对的理由,这一点。”
“......交朋友就是这样吧。”
“是吗?”
“上尉是知道的。”
夏利亚扣上纽扣,把外套披在身上:“......我已经不是上尉了。”
“那就不要再叫我上校啊。”
“......”
“走吧。”
暴雨扫去了空气中的沉闷感,一切都还是湿漉漉的,在夜灯下水珠闪闪发光。他们走进停车场——由流苏、亮片、发胶与反光贴纸组成的世界。人们像是在梦中约定好了一般,一齐汇入公路上流动的集群。笑声被夜风吹得发亮,视野所及之处尽是五颜六色的光斑。一群从博物馆里逃出来的蝴蝶标本。
人群中有人大喊:“准备好添一把火了吗?”
欢呼声,扛在肩上的蓝牙音箱放出与时代不符的舞曲,每一个随意踏出的脚步似乎都踩在节拍上。
夏亚一边嘟囔着“真不得了”一边去看夏利亚。他的表情仍然平静,但夏亚不会错过微微睁大的眼睛。
“你喜欢这个?”
“...不,”夏利亚说,“只是...风格太强烈这一点让我想起了玛秋。”
“所以你果然喜欢这种吧。说起来,你不觉得Gundam Quuuuuux的驾驶员相当有我的风格吗?”
“完全不。”
夏亚撇了撇嘴:“你——”
“只是看到她,觉得战争真的结束了。仅此而已。”
“......那你呢?”
“只要能目送你离开就好。”
“这种态度完全是高高在上的大人,会被讨厌的。”
“是这样吗。”
“唉——”夏亚发出了有些不满的声音,“今天就让你改掉置身事外的毛病,跟我走。”
夏亚拉着夏利亚走入人群。闪闪发光,熠熠生辉,就像泽克诺瓦一样,他想。因暴雨取消的究竟是多大的活动,才能让这么多人聚集在这种地方?
身后传来夏利亚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音乐声中:“...太阳系最后的迪斯科盛会。”
“什么?”
“他们要去参加的是,太阳系最后的迪斯科盛会。我是这样读到的。”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
太傻了,我们究竟在做什么啊。
夏亚笑了出来:“真是大胆的名号。”
夏利亚抬头看向夜空。地球上银河显得极为遥远,但能闻到雨后泥土的气味,焦糊的气味,湿润空气与焚烧叶片的辛辣气味。
“想念宇宙了吗?”
“不......”夏利亚说,“如果是像玛秋和你一样的人,或许连太阳系的引力也能挣脱。”
“你这是想赶我走了。”
“想去哪里是你的事,与他人无关。”
“…如果是那时,”夏亚开口,“我应该会毫无顾虑地飞向宇宙。”
“你想说我剥夺了你的自由?”
“跟自由无关,只是因为那时你一定会在我身边。”
“上校,”夏利亚微笑着,“对那时的你来说,身边是否有我从来都没有很重要。”
夏亚对那微笑回以笑容:“对现在的你来说,每次向我微笑,从来都是痛苦得要死的时候。”
“那么你不会感受不到。”
“这种事不需要new type的能力都能懂,只有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
“...夏利亚,我们到了。”
顺着手指向的方向望去,夏利亚看到了那棵榕树喧嚣地喷溅着火星。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从他们身边掠过。燃烧的躯体汇入巨大的火焰,在夜幕下狂舞。皮肤像是被烧灼着一样,从那之下钻出想将一切燃尽成灰的冲动。
“夏亚上校。”夏利亚突然说,“如果是那时,哪怕你说要飞出太阳系,我都乐意奉陪。”
“人类肃清也好,毁灭地球也罢。我好像...我好像真的不在乎。只要是你就好,如果你让我去死,那么我就毫不犹豫地去死。如果你还需要我活着,那么哪怕活着只会徒增痛苦也会让自己活下去......但是,”
但是不行。我想看到你说的,让new type可以自由自在生活的世界。我想看到生活在那个世界中的你。还是不要和我扯上关系比较好。那个未来里最先消失的应当是我。除了将准心对准你以外找不到任何解决方式的人是我。除了军人,无法成为其他任何存在的可悲变种是我。真的好累,连呼吸都觉得多余,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放我走......?放过我吧,已经无法再——
眼睛被人轻轻捂住了。
夏亚的声音就在耳边:“我们是不是有些格格不入?这种舞蹈我可不擅长。”
“——你也有不擅长的事情啊。”
“最了解这一点的难道不是你?”
“是我吗?”
“......无论如何伸手都没法将你留下,这样的挫败感已经体会过很多次了。”
由你来说这种话实在太讽刺了。
夏利亚想这样说,但在那之前夏亚说:“夏利亚·布尔,我们也来跳舞吧。”
“...我们不是可以这样一起跳舞的关系。”
“......”
视线恢复了,映入眼帘的是微微眯起的、犀利的蓝色眼睛。
“战友,挚友,敌人。”夏亚紧紧拉住夏利亚的双手,“红色彗星和他的MAV。互相理解的人。互相残杀的人。有肉体关系的陌生人。还有......”
让我感受到这一点的人是你,夏亚想。想要说出“我爱你”,这分明是你的冲动。
真是不负责任。
“......还有,彼此相爱的人。”
“夏利亚,我们之间还要有多少关系才能共舞一曲?”
在一瞬的恍神中被带进火烧灼着的、舞动的光与影之中。四肢就像新生的树枝,在衣摆和脚步组成的狂风之中无措地存在着。四四拍的迪斯科热浪扑在脸上,夏利亚感到脸颊变得湿润。他知道这次真的是自己的眼泪。
“火,稍微有点烫。”
他为自己辩解。
夏亚才不会管这些。他捧起他的脸,让彼此的额头相抵。红色的火光在绿松石般的双眼里闪烁,夏利亚看见了比一等星更为耀眼的光芒。
我也许无论如何都无法胜过这个人了。
“如果把生命比作火焰的话,”夏利亚看着倒塌的树干,火焰仍然在那里跃动着。“上校你总是把自己的火分给别人、一无所有的人。那些火很快就会燃尽,他们会死去,你也会枯竭。”
“这也是你在泽克诺瓦之中看到的吗?”
“......或许是、或许不是。我只是意识到自己不过是擅自把愿望强加给你的无数人中的一个。你给我的火使我继续活下去,那是你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无论把什么作为燃料都要让它继续燃烧下去,我曾经这样想过。”
夏利亚将视线从火堆上移开,重新看向夏亚的眼睛:“但我早就已经空无一物了。虽然只是我的私心...我不想让它成为将一切焚毁后孤独燃烧的火,而是让你感到温暖的、柔和而明亮的火。所以,我想,是时候把它还给你了。”
“......”
“但是你却不允许我这么做。”
噼啪作响。树皮、啤酒、烟头、机票。一切都混杂在一起,浓烟里尽是狂欢散去后的空洞。那是宿醉的气味、大梦初醒的气味、五年里每一个夜晚的气味。
“......你怨我吗?”
“不,怎么会。”
夏利亚注视他很久,那双眼睛总是这样注视着某处。最后,他像是认命一般露出苦笑:“......上校,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夏亚没有说话,它俯下身从路边的野丛中折下一根麦草,随后站起来,牵起夏利亚的左手。
无名指被一抹青绿色轻轻包裹住,夏利亚发现自己没有抽回手。他看见夏亚低着头,淡金色的睫毛微微颤抖。原来这个人也会紧张。
“......夏利亚,”
“...是的。”
“你知道吗?麦草被烧掉后,第二年会长得更好。”
夏利亚深吸一口气——
“......明年来看吧。”
抬起头时,那双天蓝色的眼睛和刚刚被阳光眷顾、闪烁微光的天空是同一颜色。
finis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