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姆很确定,以及十分确定,那个叫凯拉的姑娘喜欢他哥。很简单,是个人长了眼睛就能看得出来,他们三周之前刚到内布拉斯加州,爸爸说他们至少要待几个月时间——因为那帮吸血鬼狡猾又谨慎,“像一群天杀的缩头乌龟”。他说这话的时候似乎很生气,眉头皱得好像要夹死苍蝇,迪恩看起来也不怎么高兴,萨姆都能猜到他哥在想什么,无非就是那些“我才不会在这么无聊的小破镇子待那么久呢”之类的屁话。萨姆坐在旅馆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小说,默默竖起一只耳朵听着他的爸爸和哥哥进行不休的争论:迪恩说应该直接端了那帮混蛋的老窝,越快越好,一个月内就能搞定;而爸爸则认为必须做好充足的准备,他们的银子弹和死人血都不多了,最好让吸血鬼放松警惕,然后出奇制胜。
头一回,萨姆十成十地赞同爸爸的看法,而最后的结果也是按照他期待的那样来的。约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注意你说话的语气,小子”,迪恩立马蔫了下去,尽管语气和眼睛里还有抱怨和不服气,但他还是用恭敬的语气回答道:“是的,长官。”事情就是这样,爸爸的那句话意味着事情没有继续讨论的余地,这是“温彻斯特家不成文的规定”第三条,而迪恩一直以来都是比萨姆更好的规则遵守者。
同样的,爸爸这句话还意味着长达几个月的正常生活:定时的早中晚餐、学校的课程、叽叽喳喳的同学和远离妖魔鬼怪,正常、平凡、普通。第三天他和迪恩去办理入学手续,萨姆九年级,他哥则不情不愿地转到了十二年级,他们把萨姆的年龄秘密调整了一年,因为“那样更方便”,也许是爸爸要让迪恩在学校里也能时刻看着有没有脏东西能威胁到他的两个儿子。萨姆本人没有任何意见,反正在他哥和爸爸把他丢在屋里出去狩猎的时候他就已经自学了大部分的高中课程,况且又不是说他们需要特别在乎成绩,鉴于温彻斯特一家子通常不会在一个地方待满一个学年。
这种因为接近安定生活而产生的隐秘的欣喜一直维持到那个叫凯拉的女孩的出现:凯拉史黛西,一个个子高挑的棕眼睛亚洲裔女孩,留着长到腰间的黑色大波浪,根据萨姆以往的观察来看,完全是他哥的菜。现在让我们结束前情提要,回到萨姆是怎么发现这个甜美女孩暗恋迪恩的事情上。
凯拉的储物柜在他对面,他不知道她是几年级的,多半是十一或者十二。如果不是快放学收拾东西的时候听到的那一耳朵她对于迪恩的评价的话,萨姆可能根本都不会注意到她。最开始,她只是跟她那个金头发的朋友说:“你看到那个新来的转学生了吗?他好高。”仅仅过了四天,萨姆就听到她说:“我想睡了海克托厄法米恩。”萨姆背对着她一本一本把自己的书装进包里,差点笑出声来:她甚至连迪恩的真名都不知道,就想着跟他哥上床?
但是没办法,迪恩一到学校里——不论他来之前有多不乐意,他总是能在一周之内跟所有人打好关系,然后一跃成为校内的风云人物。就像一颗见鬼的钻石被突然扔进了一堆煤炭里,毕竟大家都不是没长眼睛看不见,你很难不注意到那道闪耀着的七彩的光。
每个接触他哥的姑娘都想着救他——那个在学校里叱咤风云的坏小子,偶尔又显露出来的表情让你觉得在深处他只是个孤独脆弱的男孩,迪恩温彻斯特,风流倜傥的漂亮男孩,总有一种天生知道怎么让别人爱他或者怜爱他的能力。这种充满矛盾和未知的神秘冲突感让他哥变成了块人形磁铁,专门吸引那些对他心软又蠢蠢欲动跃跃欲试的女孩们:糕点店的女前台,酒吧的调酒师,A班的好学生。然而到了最后她们会发现,无论她们做什么都不是特殊的那个,现实不是青春恋爱电影,靠近温彻斯特这个谜团看清并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他哥这双绿眼睛跟鮟鱇鱼的灯笼同根同源,即使那些一闪而过的脆弱是真的,他也根本不想被救,更何况还有可能是装出来的。所以她们无一例外都离开了迪恩,送给他一句脏话、一串眼泪或者一个狠狠的巴掌当做分手礼物,鸟一样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然而你要问萨姆他要怎么做,问你不是最了解你哥吗?你最知道他是什么人。萨姆不是被吸引过去的刀叉铁具,在迪恩周围锲而不舍地打转也不是出于某种好胜心,这种对他哥的不正当感情更像一种飞蛾扑火,正巧最不幸的是,一旦可怜的飞蛾注意到了那团火,其他的一切就只剩下燃烧殆尽这一个殊途同归的命运。视网膜上所烙下的那丛巨大的摇曳的火光,像潘多拉被宙斯的盒子所吸引,从此星星、月亮和太阳都再无法替代那样白热的世界核心。他不能从迪恩身边逃走,因为他们的洗漱用品摆在一起,有的时候他哥把他的毛巾据为己有;他的T恤是他哥穿旧的,自打萨姆有意识起他们每天被困在车上八个小时以上的日子在每个月至少有二十天。如果他们是个正常的家庭,那么晚餐的座位他们的椅子应该挨在一起;卧室只有一墙之隔,而萨姆十四岁之前他们睡在一间房间。他跟迪恩都姓温彻斯特, 别人再也忍受不了他哥这种令人痛苦的吸引力可以逃跑,而萨姆就算躲在学校储藏室里一晚上再把手机关机,迪恩也能用各种方法找到他,然后把他抓回自己身边。一切的一切最后都落回一句话上:我是你哥。
这四个字迪恩亲口说过无数回,代表着一些省略未说出的话,适用情况通常分为“我是你哥所以你才应该是跑腿给我买汉堡的那个”、“我是你哥所以现在你快点跑跑得越远越好”以及“我是你哥所以我会以一种哥哥对弟弟的方式永远爱着你”三种。除了萨姆八年级那回他实在忍受不了迪恩无时无刻在拿他开那些有关女朋友的无聊的玩笑,于是怒气冲冲地冲他喊道:“不,迪恩,你猜怎么着?我确实不会有那些该死的女朋友,因为我喜欢男孩。”准确来说,应该是
我喜欢迪恩温彻斯特
,鉴于他的第一次梦遗和之后的春梦里都是他哥那张漂亮的脸,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迪恩的脑袋好像有点没转过来,傻傻地愣了一会,这让他看起来像一头刚好被强光晃住眼睛的鹿,接着大概五秒钟后他耸了耸肩,清清嗓子回答说:“好吧,”然后他一本正经地问,“那你喜欢我吗?”
萨姆敢说他了解他哥的每一个行动,毕竟迪恩的行为举止像一本摊开的书,至少对萨姆来说是这样,他能轻而易举预测迪恩下一步想要干什么:比如说吃完了披萨之后嗦手指就意味着想要萨姆再去给他买个派,从酒吧吧台回来给他点了一杯果汁就意味着需要萨姆替他跟约翰撒个谎因为他看上了一个好看的姑娘,而一个无所事事的日子,他哥乖巧地一点动静都没闹出来,没有重金属摇滚、没有酒精、没有无聊的下流笑话,对他抛过去的疑惑视线仅仅回以一个无辜的微笑,这多半意味着一场无休止的恶作剧大战的开端。但今天?萨姆得承认这是一次失败。
他没想到迪恩会问他这个问题。
萨姆感觉自己的呼吸还因为刚刚的发火喊叫和突如其来的坦白而急促不已,脸颊上有点麻,这下头皮也开始不舒服,他感觉嘴里好像突然变成了撒哈拉沙漠,试图在他哥的表情上寻到一点开玩笑迹象的结果就是一无所获,迪恩似乎是认真的。
于是萨姆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我才不喜欢你,自恋狂。”
话音刚落,他哥就笑得倒在了床上,萨姆臭着脸等待他的解释,最后迪恩抹了把眼泪,走过来装出一副大哥作风地揉揉他脑袋,刻意压低嗓音用电影里的那种语气说,“这才是我的男孩。”紧随其后的一句话让萨姆跳起来打了他胳膊重重一拳:“但是你懂的,男女孩做爱都得有防护措施,你哥我这个经验之谈是通用的。呃,除非你想给一个男的吹箫。虽然我没经验,但这个我强烈不建议。”于是他们俩从沙发一路扭打到床上,最后萨姆被他哥伸到他后腰挠痒痒的动作打败,他们俩倒在弄得一团乱的床上笑得像两个傻子。
那个揉脑袋的动作意味着来自迪恩无言的理解、包容、接纳和那四个字,这次它包含了两个隐藏意思,一是我们是同性,二是我们是兄弟,而它们两个凑在一起就拼成了:就算你是同性恋又怎么样?你又不会爱上你哥——你总不能爱上你哥吧。
所以事情就是这样。迪恩温彻斯特散发出来的光芒有多璀璨惹人注目,他的小弟弟不为人知的感情就有多黯淡阴沉,无数次他愤恨地和迪恩说:“我宁愿没有你这种哥哥。”在气头上的迪恩会回击道:“我还不想要你这个烦人精当弟弟呢!”大多数情况下则是在眼中闪过的一丝受伤,立刻又让萨姆忍不住想要向他道歉。但天地可鉴,他每次说前面那句话时都至少有百分之六十以上是认真的。说真的,如果迪恩不是他哥,萨姆大可以冲他喊一句“我恨你我再也不要看见你了”,然后从此把这人踢出自己的世界,这也许会痛,不过长痛不如短痛这个道理谁都懂,对不对?但操蛋的是,他没办法断绝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也做不到真正地去恨迪恩,希望前者不是罪行,后者也不是荣耀。不如说他拼命地想要恨,但是好吧,人生总有遗憾,他做不到,所以习惯就好。
现在让我们说回凯拉。史黛西的眼睛像饿狼盯着它的猎物一样黏在他哥身上死死黏了大概一整周,至于萨姆是怎么知道的——迪恩每天都坚持不懈地在放学的时候跑到他柜子旁边等着要跟他一起回家,在这个过程中不断向经过的每个异性抛媚眼,让那个史黛西姑娘每每到这个时候都两眼放光。直到第二周的周三,萨姆在前一天晚上终于忍无可忍跟迪恩说:“如果你每次都非要像只孔雀一样展现你的雄性魅力的话,我们还是分开回家的好。”被他谈话的对象、兼一切问题的根源正堂而皇之坐在萨姆的床上吃着薯片,闻声疑惑地抬起他那双无辜的绿色大眼睛,睫毛卷翘,就像两把愚蠢的小刷子。“怎么了?”他问。
“因为我不想每次回家都好像有一帮人在盯着我的后背看!”他啪地合起手里的作业本,“所以,你迫不及待想去找女孩谈恋爱?可以,但是别跟我一起。”
他哥的眼睛眨了眨,里面似乎在一瞬间流露出了伤心和不情愿,但只有那一瞬间。接着那些奇怪的情绪一眨眼就消失不见,迪恩翻了个白眼:“好吧,你不用说那么大声。就说得好像我乐意跟你一块回家似的,小屁孩。”接着他坏笑一声,只不过笑得很假,“只要你到时候别因为天黑不敢自己走夜路哭着要哥哥来接就行。”
萨姆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转了回去,继续写他该死的数学作业,作业纸上的每一个X都在喊:“迪恩温彻斯特就是个大混蛋!”Y则大声说:“你真蠢。”而萨姆在心里想:朋友们,这两件事我们都早就已经知道了。现在能不能聊点别的,比如说你们的解集到底是他妈的什么?
三周之后,萨姆毫不意外地看见迪恩和史黛西在上课前匆匆从储藏室一起溜了出来,后者脸颊通红,他哥甚至给他飞来一个得意洋洋的眼神。萨姆想跟他说别再那么挤眉弄眼的了,显得你更蠢到没边,但一种嫉妒和难以忍受的酸涩感情突然一股脑涌上来,简直比吃了沾芥末的柠檬还难受,这封住了他的嘴。于是他假装没看见迪恩,径直回了教室,屁股一坐上凳子铃声就响了起来,教自然科学的芬奇先生带着一大堆卷子走进来,用枯燥乏味的声音宣布今天要考试,萨姆用手撑着脸却在想:迪恩肯定迟到了——十二年级的教室在走廊的最里面。
爸爸在旅馆焦躁不安地查了几天资料,最后决定把他俩和一些现金一起丢在这,自己带着一堆东西跑去独自狩猎。迪恩一开始还想抗议,结果几乎是注定的,他们俩目送着黑斑羚喷着一大团尾气消失在道路尽头,萨姆先回了屋,迪恩又在外面多站了一会,然后拿走了房间的钥匙圈在食指上甩了甩,丢下一句“我明天早上回来”就又摔上了旅馆房间的门。萨姆知道那句话意味着凯拉史黛西。接着是一个月的煎熬,迪恩像是彻底把他给忘了一样,把以前跟萨姆黏在一块的时间通通用在了和他新女友的卿卿我我上,就像萨姆之前要求的那样,他一下课就跑到史黛西的班门口而不是在萨姆的柜子旁等待,直到等那女孩羞涩地走出来,于是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萨姆能清晰地在脑内刻画出来:脸稍微向上抬,绿眼睛在光下亮晶晶的,显露出一对甜美的酒窝和一点洁白的牙齿,他哥用来讨女孩欢心的惯用伎俩。接着搂住她的腰,两人有说有笑地离开教学楼,好一对神仙眷侣。萨姆在背后看着他们,而整个过程中迪恩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这不公平,
有个声音在他脑袋里一直在响,
她认识他才多长时间?我是他弟弟,亲弟弟,他为什么能就这么丢下我不管了?
这个声音来自9岁的小萨米,而它不应该出现在已经15岁的萨姆温彻斯特脑袋里:因为他已经几乎算是个大人了,他要比迪恩成熟很多,才不会因为他哥谈了个女朋友就急得坐立不安。他早就习惯了,迪恩就是这个样子,一有空就会抓住机会谈情说爱。也许爱迪恩对于那些不了解他们生活的女孩们来说更像是大雨里的一把火,不管因为什么原因,终归会熄灭——但如果你像萨姆这样在它上面搭一个棚子,同时一直往火里添柴的话,结果多半会有所不同。只不过不管是棚子还是柴,那些原料都是15年来迪恩对他的爱、给他的
偏爱,
虽然是兄弟间的,但那也足够了。
现在呢?他把给你的偏爱给了那个凯拉史黛西。接下来会怎么样?他会真的爱上她,然后决定不再猎魔,离开这个家和她过上幸福快活的日子吗?
那个不安的小声音像衣服上洗不掉的狼人的血一样执着地盘旋,差点让他的眼泪掉在作业本上弄湿字迹。萨姆意识到自己很生气,可能有气他哥的成分在里面,也有气自己的成分在,还有一大堆诸如这段时间的小测成绩很糟糕、想吃的麦片总买不到和数学老师又留了很难的几何题之类的杂乱的值得生气的原因混在一起。今天迪恩又没回来,萨姆决定不给他留买回来的吃的了。于是他几乎是强迫自己把另外一个面包也给吞下肚,决心要让他哥回来的时候饿肚子,然后丢下让人头疼的作业进浴室洗了澡,最终不争气地在那个小声音的指使下爬上了迪恩的床。
枕头下压着他哥的枪,被子里有一种熟悉的属于迪恩的味道,温柔地包裹着他,让他几乎忘掉了迪恩最近对他有多残忍,很快就陷入了梦乡。
直到一声巨响把他给吵醒。
他一下从睡梦中惊醒,手下意识地攥住了枕头下面那把白色的手枪,萨姆警惕地眯起眼睛,心脏咚咚跳,一片黑暗中似乎有个什么东西倒在地上。旅馆的门打开一条缝,投进来一些走廊上昏黄的光,借着那道光,他看清楚了正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的不是吸血鬼也不是闯进来的狼人,而是醉得一塌糊涂的迪恩。犹豫了大概五秒钟,萨姆还是决定下床去把他哥给扶起来,因为在此期间后者一直在试图让他的四肢重新发挥作用,显然他失败了。
他跳下床,先去把灯给打开,接着关上了门,最后才抓住了迪恩的胳膊试着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第一下他没成功,直到他大声喊了两句他哥的名字迪恩才像刚刚回过了神,萨姆感激地借着他的力把他给架起来,然后费劲地把他扔进刚被自己躺过的那张床里。醉鬼的眼睛被光晃得眯了起来,在倒进床上的下一刻右手胳膊就立刻抬起,用小臂压住了半张脸。他的眼圈一周通红,脸颊也没好到哪去,显然是醉得找不着北,这可不是常态。萨姆在这一瞬间开始有些后悔没把那个面包留下,因为他知道明天早上起来迪恩肯定会难受到下地狱的程度,而空着肚子对他完全没有好处。
萨姆小心翼翼地凑到迪恩面前,差点被扑面而来的酒精味呛一个跟头,拿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迪恩,你-你醒着吗?”
他哥含糊地哼了几声,那双眼睛慢慢地睁开,胳膊依旧没放下去,但他似乎是在很努力地辨认眼前的人到底是谁,同时嘴里还在快速且不清楚地说些什么。萨姆于是靠得更近,结果猝不及防被突然伸出来的手给捞了个结实,他哥一伸胳膊把他也给一起拽到了床上——准确地来说,是拽进了他的怀里。萨姆被吓得浑身僵硬,在心里祈祷但愿迪恩别耍酒疯,结果他哥只是把头埋在了他的颈窝,小声说了一句:“……爱你。”
也许迪恩把他误认成凯拉了。萨姆又轻轻叫了一声“迪恩”,这次没有得到回应,对方已经就着抱住他的姿势睡着了,滚烫的呼吸让他有点痒,他转而慢慢地把手放在了迪恩的头顶,没有反应。于是他大胆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哥的头发,它们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扎手。他看不到迪恩的脸,因此无从判断他睡的好不好,最终困意袭来,尽管房间的灯还开着,他还是在他哥久违的温暖怀抱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发现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卫生间里则传来一阵干呕声。他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没动弹,直到冲水声和厕所门打开的声音响起。他听着房间里的另外一个人在屋里走动的脚步,还有一些轻微的咒骂,于是他伸了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来,看见迪恩正揉着太阳穴蹲在床脚,另一只手探进包里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他哥的脸色奇差无比,头发乱糟糟的,脸白得像吸血鬼,宿醉的典型特征。这副可怜的模样让萨姆第二次感到惭愧,他应该把面包留下的。但15岁青少年倔强的青春期没能让他道歉,反而指使他略带讽刺意味地问:“你不应该去找史黛西吗?”
他哥头也没抬,“我们俩掰了。”然后他骂了一句“操”,萨姆猜这意味着他没能在包里找到阿司匹林。
噢。这下一切都说得通了。
不等萨姆发表什么意见,迪恩就用大拇指往乱七八糟的桌子的方向比划了一下,问:“没做完的家庭作业又是怎么回事?”
萨姆顿时有一种干坏事被家长抓包的感觉,但他很快就把那种诡异的慌乱给甩走了,迪恩可不是爸爸。“不是今天要交的。”他撒谎道。
迪恩简短地嗯哼了一声,没有继续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也没有问起消失面包的事,萨姆松了一口气,下了床走向浴室准备洗漱。刚挤上牙膏,他哥就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了门口,抱着胳膊倚着门框,问他的语气听起来却像在试探:“我-呃,你需要我送你去学校吗,就今天早上?”
萨姆很想指出,你跟我在一所学校,所以不应该是
送我去,
而是
跟我一块去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而迪恩回以“好吧,很好”,然后转身离开了,没有更多对话。
在上学的路上他们之间的气氛也很怪异,先是在便利店买了点速食食品当做早餐,接着萨姆就发现迪恩总是在他觉得自己没在看的时候偷偷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快到门口的时候他终于在这事再一次发生时扭过了头,和他哥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那双绿色的眼睛惊讶地瞪大了,似乎它们的主人是真的没意识到被盯着的人发现了他的行为,借此萨姆得以窥见里面来不及被掩饰的情绪:在那一刻里,它们看起来像是不安、歉意和心神不定的混合体。于是萨姆问:“什么?”
迪恩装傻:“什么?”他重复的声音快得有些刻意。萨姆知道这是“如果你一直问我就一直装作不知道”的意思,表示拒绝,因此他翻了个白眼,然后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向教室走去。他不知道他哥在那站了多久。
如果说之前的一个月是迪恩的甜蜜恋爱期、萨姆的忧郁时期,那么最近这几天迪恩表现得活像萨姆把那种低沉的情绪传染给了他,整天没精打采的,偶尔还会跑去酒吧喝闷酒——顺带一提,他放学仍然没跟萨姆一起走,也仍旧时不时用那种诡异的眼神偷看他。直到这个周末,迪恩的状态完全没有任何改变,而萨姆决定这就是他忍受的极点。于是他下定决心等他哥从卫生间出来就好好问问他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见鬼,他甚至可以劝他跟那个该死的史黛西姑娘重归于好,只要他哥别再用那种像是被丢弃的小狗一样湿漉漉的眼神盯着他。在等待的过程中,他无意间瞥到那个被丢在床上的手机,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抓住了他的心,驱使他一步一步靠近,然后鬼使神差地把它打了开来。
迪恩的手机从来不设密码,页面也相当简洁,可能是为了方便狩猎的工作。一个社交软件吸引了他的目光,打开后显示通讯录里面有一堆他不认识的高中生模样的人,而他哥的头像是那辆黑斑羚的照片,跳出的名字显示着Ipl67,
认真的吗?
萨姆忍不住笑了一声,迪恩对爸爸那台车的痴迷显然到了一个极端的地步。他盯着那个社交账号的页面,突然一个想法跃进了他的脑海里,像白雪公主里突然出现的三个精灵仙女,绕着他打转。
就把这个当成对他的一个小小的报复。
萨姆坐回了书桌前,拿起自己的手机下载了同样的软件,注册账号时特意斟酌了什么名字才像高中女孩,在互联网上挑选了一张亚洲棕发大胸女孩的照片当作头像,最后他申请了加他哥的好友。接着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等待他哥上钩。过了几分钟,迪恩从卫生间走了出来,萨姆则放下笔,装作要去厕所,关上门后拿出手机察看:迪恩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凭借着15年来对迪恩的了解,萨姆很轻松就通过那辆雪佛兰和他哥攀谈起来:只要稍加赞美一下黑美人,他哥就会轻而易举地卸下防备来。而萨姆确保了自己的头像恰好是他哥绝对不会拒绝的类型。他自称自己叫朱丽叶,另外一边迪恩则很快地回了他一句跟罗密欧相关的笑话,让萨姆暗自发笑的同时感觉耳朵在发热,得心应手地调情显然是迪恩的天性。从对面迪恩的语气(他不该清楚的,但他几乎能想象到迪恩的声音)来看,他哥已经对这位“朱丽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萨姆决定今天暂时到此为止。在线上告别后,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打开门时看见他哥手里拿着手机靠在床头,脸上还挂着一抹尚未褪去的微笑。
萨姆忍住偷笑的冲动,装作好奇地问:“发生什么好事了?”
迪恩抬起眼睛,竟然冲他露出了一个也许是最近他见过最灿烂的笑容:“没什么。你想不想吃点东西?我去买。”
“我不知道,三文鱼沙拉?”萨姆思考了片刻。
他哥拉长了声音,“好吧,你个怪小孩。”他从床上跳下去,在出门前回过头加了一句,“总吃草可长不高,萨米。”接着他听见迪恩哼着小调关上了门。
他现在开始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了。
和“朱丽叶”聊天显然让他哥恢复了原先那副快活的样子,他偷偷看萨姆的次数直线下降,又开始管他叫“萨米”、“萨曼莎”以及“公主”同时开他那些无聊的玩笑,走路的时候不再拒绝肢体接触,时不时拍拍他的肩膀和胳膊。萨姆一边为他的这些改变感到高兴,一边任由那种隐秘的嫉妒之心再次渐渐浮现,然后将它投射到这位不存在的“朱丽叶”身上。如果一开始他是在嫉妒凯拉,那么现在呢?难不成他是在嫉妒自己吗?每一个听着他哥平稳的呼吸声睡着的夜晚里萨姆都在不断思考,“朱丽叶”之所以能让他哥感到开心,是因为在这层虚伪的外壳下是他弟弟的灵魂,萨姆想要这么相信,但事实可能正相反:也许迪恩是因为头像上来自互联网的陌生女孩的模样才能忍受有时他的幼稚言论,是因为那个陌生女孩,迪恩才再次变成了那个正常的快乐的他哥哥——因为再怎么说,他哥都是个纯正的异性恋,漂亮的女孩当然会让他开心。
恶作剧的新奇感逐渐潮水般褪去,剩下的大部分是更加强烈的渴望和与之对应的失落,类似退潮之后的海滩,海浪把其他珍贵的都揽了回去,只留下来那些活不长久、要被人捡走的东西。迪恩似乎也注意到了他情绪的不对劲,三番五次变着花样询问是不是有人在学校欺负他了,而他的关心,好吧,以前或许能让萨姆感到满足,但现在只是让他感觉更难受。
史黛西和“朱丽叶”不高兴的时候你会这么安慰她们吗?
萨姆盯着他的脸,形状姣好的嘴唇和脸蛋,鲜红的舌尖像条小蛇一样在齿关时隐时现,
我不想要你用哥哥对弟弟的方式爱我。我想用史黛西亲吻你的方式亲你,我想要你全部的、所有的爱。
那种失落逐渐转换成了奇怪的愤恨,
为什么你还不清楚?
他想,一遍遍在心里重复这些问题,试图寻找到一个答案,
为什么你还不明白?为什么你还不离开我?我好爱你,你却不爱我。这根本就不公平。
于是两周又这么过去,箭已离弦,萨姆坐在放下盖来的马桶上,盯着屏幕上那个叫Ipl67的账号给他发来的消息咬着嘴唇。迪恩说:我们能不能见一面?
箭已离弦。这下没有悔过的机会了。
说实话,在此之前他已经拒绝了他哥几回,这次说什么都不该再回避了,他花费那么多心思在迪恩面前伪装自己,甚至特意挑在他视线之外偷偷回复消息。没错,他也可以挺过这一关的。大不了就像一开始一样,大大方方宣布这个“朱丽叶”就是萨姆自己——迪恩的亲弟弟,然后大笑着宣布迪恩被他给整了,这次算他赢。
但万一迪恩又变回先前那个样子怎么办?
萨姆讨厌那个小心的、苍白的、垂头丧气的迪恩,那感觉不像他的哥哥,无论怎么样,萨姆永远希望迪恩开心快乐,继续做那颗闪闪发光的钻石,就算那意味着他变回一个闪闪发光的混蛋。
那天他们约了中午见面,他看着他哥一大早就兴冲冲地开始打扮起自己,面对萨姆说他“简直就像一只开屏的孔雀”的打趣只是心情很好地随便应付了几声,一边梳理他的头发,硬是让那些到处乱滋的暗金色短发服帖了一些。“还是不敢相信,你才跟凯拉分手没多久就又跟另外一个女人搞上了,你甚至都没见过她的面。”萨姆嘟囔道。
“那就是关键,老弟,你哥我从来不是个以貌取人的家伙,而且那姑娘真的懂点什么。”迪恩转过头来,“她可算得上我的救星,嘿,别摆出来那副婊子脸了,你肯定和她合得来——她跟你一样喜欢重制版的哥斯拉。”
对,当然了。因为那个“懂点什么”的姑娘就是我。
萨姆忍住了想要叹气的冲动。他哥怎么会傻到真的这么信任一个网上的陌生人?
而且,哈,救星。那个“朱丽叶”能在你被狼人按在爪子底下的时候用银子弹贯穿它的心脏吗?能在零下的雪天和你交替着守夜吗?还是说她能替你查到如何杀死一只北欧塞壬?得了吧。她只是在一开始夸了夸黑美人,你就爱她爱上了天。
萨姆没有改变脸上的表情,确信那向他哥传达了一个“随便吧”的信号。
时间快到了,他哥兴致勃勃出了门,而萨姆坐在原处,从窗户看到迪恩的身影消失在了视野里才不情不愿地跟着走出了门。今天他选择了从“朱丽叶”变回萨姆温彻斯特,一路慢吞吞地走到那个中心广场,一眼就看到了他哥。迪恩手里甚至捧了束花,就那么傻乎乎地坐在长椅上,左顾右盼。接着他的目光同样锁定了背着书包的萨姆,脸上的表情于是一下子变成了诧异,萨姆则努力装成自己也十分惊讶的样子,向迪恩的方向走去。
他在迪恩身旁落座,迪恩看起来有点尴尬,但更多的是压倒性的困惑:“怎么——我以为你今天会窝在屋里一整天?”
“我的同学约我在这见面,他想让我帮他补习功课。”萨姆随口扯谎道。
他哥挑了挑眉头,但显然没有怀疑。萨姆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玫瑰花,说:“这是你买的?”他犹豫了一下,“爸爸给的钱不多了。”
迪恩脸红了。而萨姆话一脱口就开始后悔,他知道那听起来像在指责什么。“别担心,大经济学家,你那份好好的,我用的是我自己的。”他一边辩解,一边试图把那束花放到萨姆看不见的地方去,“你-呃,你确定你同学把你约在了这?”迪恩没说完的半句话是:因为这怎么看都不像个适合补习的好地方。
“嗯。你呢?”萨姆抬起头,“你确定那个线上女友要跟你在这见面?”
他哥摸了摸鼻子,这是他紧张的表现。“是啊,也许吧。应该是这没错。”迪恩咕哝着。
他们像两个傻子一样在长椅上等了快两个小时,期间他哥还时不时拿手机发条注定不会有人回复的短信,因为“朱丽叶”把她的手机丢在了汽车旅馆里,直到萨姆的肚子发出了抗议的声音,他祈祷迪恩没有发现,但那是不可能的。迪恩的目光从看着云发呆转到了他身上,但萨姆在他脸上看出了失望。这让他的心揪了起来。他本来该感到得意的,不是吗?他这回真的整到他哥了。他的傻哥哥付出了真心,因为萨姆很确定有几次聊天对方差点把他们猎魔的活告诉自己,结果却打了水漂,漂亮的棕头发姑娘根本就不存在,只有一个瘦兮兮干巴巴的15岁男孩,绝望地渴求着他的哥哥。
然后迪恩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在萨姆惊讶的眼神里揉揉他的头发,叹了口气说:“好吧。我猜我被耍了。你的小伙伴呢?”
萨姆把脸埋进书包里,闷声回答:“不知道。他没来。”
“我看不如咱们带你去吃个饭,然后把那两个不守信的混球给忘掉,怎么样?”迪恩蹲在了他面前。
萨姆揪住了他的一只袖子,“我要跟你一起吃汉堡。”他小声说。
迪恩随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看看你,终于开窍了!比格森?”
萨姆跟着他站了起来,点了点头,看他哥把那束漂亮的玫瑰转手丢进了垃圾桶,然后牵起了他的手。照理来说他应该表现出“我已经十五岁了不需要哥哥在大街上跟我牵手”的抗拒态度,但他没有。他只是默默回握住那只温暖的手,什么都没有说。
那天他们吃了一顿丰盛的快餐,垃圾食品的含量顶上了萨姆过去一年的,接着回旅馆重新看了星球大战,因为萨姆大叫着不愿意看异形系列。他们俩为此进行了石头剪刀布的对决:这么多年了他哥还是只会出剪刀。结果这人耍赖,于是紧接着他们又来了一场枕头大战,最后迪恩妥协了,萨姆带着胜利的微笑找出了星球大战。看到夜幕逐渐降临,他觉得越来越困,直到闭上了眼睛,似乎栽倒在了什么东西上,半梦半醒间有人把他抱了起来放进被子里,落在额头上的柔软的触感像在做梦,但萨姆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他精疲力尽地睡着了。
后来他哥基本上不再找“朱丽叶”聊天,萨姆也识趣地没主动联系过他,结果就是迪恩每天放学又出现在了他的柜子旁边,懒洋洋地靠着柜门,偶尔冲路过的女孩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直到萨姆出现在他视野里。他开始重新围着萨姆打转,证明了就算没有“朱丽叶”他照样过得很开心,让萨姆想问问他跟史黛西分手之后的那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每当他提起那个凯拉,他哥总是眼神躲闪含糊其辞,看起来打定了主意不愿意告诉他真相。好吧,萨姆想,人生就是这样充满了遗憾,他早就习惯了。
快乐的普通日子持续得太久,导致他们两个、或者也许只有萨姆,几乎忘了他们来内布拉斯加的目的。直到迪恩说他要帮忙做值日叫萨姆先回家,而他在路过一条小巷子时被捂住了嘴为止,他才意识到这个世界上不只有青春期被恋爱烦恼的蠢小孩和电影马拉松,还有他妈的烦人的吸血鬼。
紧接着他在一个昏暗的牢笼里醒了过来,一股难闻的腥臭味和没缓过来的药效让他头晕眼花,他弄不清楚自己晕过去多长时间,脑袋里唯一的想法是:迪恩该着急死了。
他维持着倒在地上的姿势没有动,他们似乎是在一个废弃仓库里,透过生锈的铁栅栏和朦胧的光线,他的对面似乎还有几个构造一样的狭小笼室,左边传来一阵激烈的讨论声——抓他来的吸血鬼看来不止一个。
“你在想什么,艾德慕?你会把我们都害死的!”这是个女人尖锐的声音。
接着响起来的是一个焦躁的男声,“那你想让我怎么办?我们的血都喝完了,再不抓新的进来最后我们会先一步饿死。”
“贝克可以去偷血袋——”
“如果他没有该死的被一个他妈的猎人看到的话!”那个叫艾德慕的男人叫嚷起来,“凯瑟琳娜,看清现实吧,事实就是,如果没有新鲜的血液,我们可能会在猎人找上门之前就全都死掉。”
那你们运气可真算不好,因为马上就会有另外一个猎人过来一窝端了你们。
萨姆想。
“贝克现在在哪?”沉默了一会,艾德慕小声问。
凯瑟琳娜似乎在不耐烦地敲着什么东西,最后回答道:“在外面放风,你让他去的,记起来了吗?”
一阵脚步声。“你要干什么?”凯瑟琳娜问。
“显然是打开笼子,我饿死了!”
接下来似乎是女人拦住了艾德慕,“你不能这么做。贝克还在外面。”
啊哈,他们开始吵架了。
一小段沉默时间过去,凯瑟琳娜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重复道:“我说,我们三个要一起吃。你别想着在贝克回来之前一个人享独食。”
一阵椅子拖拽的声音。“好吧,好吧!看在你的份上!我们等他回来,但是得饿他一会,然后再开饭。”艾德慕不耐烦地说。
这个“一会”萨姆不知道到底具体有多长时间,但从他的感受看来至少得过了长达几个小时,那帮吸血鬼似乎觉得他是个孩子并且手无寸铁,不具有什么威胁性,也有可能是怕靠近了他就受诱惑,总之一直放着没有管他,萨姆竖着耳朵聆听那边的声音,只有一些零碎的动静:几声咳嗽,凯瑟琳娜指甲敲击桌面的声音,和一些循环的脚步声。事实上,除了这个他什么事也干不成,他的的确确什么都没带,书包被他的绑架者们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多半在哪个荒郊野岭的树丛里,他兜里的刀也被扔了出去,好极了。
萨姆慢慢从地上坐起来,讽刺地想:爸爸花了几个月时间都没能猎到的吸血鬼,这回竟然让他给碰到了。约翰要是知道他被绑架了,肯定得先痛骂迪恩一通,然后再给萨姆加练一个星期。
对了,迪恩。
他哥哥现在估计在满世界地找他,他可能也没想到就是做个值日的功夫他弟就不见了,萨姆想象着他带着那把猎刀在大街小巷寻找自己踪迹的模样,不禁感到一阵羞愧:如果他能再敏锐一点,多专注一点,不把注意力全都放在那些愚蠢的烦恼和情绪上,至少不会大意之下被怪物轻而易举地绑架带走,也不会让他哥急得焦头烂额。
到底过去了多长时间?萨姆感觉饥饿正在提醒他至少已经过了晚上八点。他摸索着鞋子,幸运女神这次终于眷顾了他:他藏在鞋底的刀片没有被发现。他不作声响地把那个银色的小东西翻出来,
也许他可以发出一些声音,然后吸引其中一个过来,栏杆的缝隙不小,他可以把手伸出去在对方的脖子上划一道口子。
但接下来呢?不把脑袋割下来的话吸血鬼绝不会死,他还是被困在笼子里出不去。
只要等到这帮懒鬼终于打算喝了他的血,把门一打开,他就会行动。
他至少得试试,从小训练的猎人的本能让他不能继续坐以待毙下去。
攥在手心的刀片在发抖,他浑身湿漉漉的,感觉自己在出冷汗,接着他听到艾德慕哼笑了一声:“看来我们的小猎物醒过来了。”他能听到他的心跳,当然了。
该死的。
“是啊,我想我长耳朵了,贝克为什么还不回来?”凯瑟琳娜的声音很不安,“他应该已经回来了才对。”
没有回应,凯瑟琳娜又叫了一声:“艾德慕!”
可能这个贝克和这位凯瑟琳娜是男女朋友的关系。听爸爸说吸血鬼是一夫一妻制,他们相当注重伴侣。
萨姆皱起鼻子,
有点令人反胃。
艾德慕似乎也注意到了什么不对,“我出去看看。”
可能你们的贝克已经被我爸爸给干掉了,
萨姆恶毒地想,
他恶心的头被插在银刀尖上,你一出门就会被他给干掉。这就会是你们的下场。
艾德慕离开了,萨姆看到了他的背影:那是个瘦弱的黑色的影子,看起来连五英尺半都不到。仓库的门被关上了,之后大约过了五分钟,门外传来一阵打斗挣扎的声音。凯瑟琳娜骂了一句“操”,但还没等她做出什么行动,仓库的门就被一脚踹开了——就算是在黑夜里,就着月光,萨姆依然能认出来那是迪恩。他哥手里拿着一把大砍刀,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和怒吼,混杂着衣服的撕裂和重物的撞击,这次他哥用了不到五分钟就砍下了女吸血鬼的头,因为他听到那种刀割裂皮肉和骨头的令人牙齿发痒的动静,还有人头滚落在地的沉重的“咚”的一声。接着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往他的方向来的。
他感觉他的心跳快得像正在逃亡的斑羚,呆呆地看着迪恩冲过来,把笼子的门打开,然后一把将他搂进了怀里。那把鲜血淋漓的砍刀就被扔在旁边,他才意识到他哥从头到脚都是血,浓烈的血腥味却不让他感到害怕和恶心。他抱着他的力度是那么大,大到萨姆以为自己在发抖,过了一会才从迪恩的呼吸上判断出,是他在不断地轻微颤抖。
他听到迪恩反复深呼吸了几次,才猛地把他松开,双手还攥着他的胳膊,一边察看他不存在的伤口一边焦急地问:“你有没有受伤?那帮婊子养的对你做了什么吗?”见他没回答,他哥显然更着急了,“萨米,嘿,能听到我说话吗,萨米?”
萨姆就这么盯着他,先是摇了摇头,然后说了一句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的话:“‘朱丽叶’是我假扮的。”
迪恩的眼睛睁大了,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完全不知道萨姆在说什么,然后他眨了眨眼睛,就像萨姆头一回向他坦白自己喜欢男孩那样,他打了个磕巴回答道:“噢、哦,呃-好吧,我猜我知道了。”
“你为什么跟凯拉史黛西分手?”萨姆继续问。
他哥脸上的表情显然写了“你真的觉得现在是讨论这个的好时机吗”一串字,但萨姆抓住了他血淋淋的衣服不让他逃跑,他的眼睛即使在黑夜里也仍旧闪着光。最后迪恩支支吾吾地说:“她觉得我是在跟我的小弟弟置气——因为他放学不乐意和我一起回家,所以才跟她在一起的。”他没在看着萨姆的眼睛说话,“我-我不知道,伙计,她说了一大堆很奇怪的话,你肯定也不会想听,那太——太奇怪了你知道吗?”迪恩的语速很快,“她把我脑袋弄得一团乱,那一周我都晕乎乎的,直到那个该死的朱丽叶开始跟我聊天……妈的,你让我觉得我是个大蠢蛋,谢谢你。如果这是你的恶作剧的话,你赢了。”
他站了起来,看起来有点恼羞成怒:“现在我们能走了吗?咱们俩身上都臭得像刚从下水道爬出来一样,我还杀了三个见鬼的吸血鬼。”萨姆听话地跟他出了仓库,听他哥拖长了嗓音抱怨:“我要累散架了,你得请我吃三顿双倍芝士汉堡。”
萨姆没说话,他的脑袋里只有一个问题:那堆奇怪的话是什么?
然后他听到迪恩小声说:“别再这么做了。”
萨姆闻声默默勾住他的手,和他的掌心贴在一块,低着头轻轻回答了一句“嗯”,同时决定把“朱丽叶”和凯拉史黛西通通丢到身后,现在的重点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迪恩在他身边,永远不会离开他。
事情就是这样,人生总有缺憾,不可能十全十美,学会忍受就好。15岁的萨姆温彻斯特发现就算他哥是个大混蛋,是个洋洋自得的漂亮的傻瓜,他还是没办法停止喜欢他,不管是以兄弟间的还是恋人间的,算了,去他的,那些都不重要了。三天后爸爸赶了回来,没有跟他们说剩下的吸血鬼是如何处理的,只丢下一句“收拾你们的东西,我们该走了”,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而萨姆和迪恩从床上跳下来,把书包里的书换成步枪、圣水和十字架,迪恩在一旁兴致勃勃地问约翰接下来他们要去哪,爸爸回答道:“吉姆打电话说得克萨斯州有一个恶作剧鬼,我们去那。”
然后迪恩坐进副驾驶,萨姆爬上车的后座,爸爸踩下油门,他们离开了内布拉斯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