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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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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06
Words:
10,537
Chapters:
1/1
Kudos:
2
Hits:
24

【犬狼】士兵回忆录

Summary:

*旧文搬运

二战AU,私设小天狼星是美国人,微提及詹莉。第一人称侧写犬狼二人的故事,意识流纯属虚构,部分内容可能与史实有出入。

Notes:

我在这里爱你
而且地平线陡然的隐藏你
在这些冰冷的事物中我仍然爱你
有时我的吻藉这些沉重的船只而行
穿越海洋永无停息
——聂鲁达

Work Text:

一九四〇年的初春,因二战的全面爆发,英国强迫全国几乎所有的男性参军,那些身患残疾的人当然不用。我也算其中之一,还有一个原因是那时如果不上战场是会被人们唾弃的,而我这个人又极好面子。为了不列颠,我想着,一边走上了伦敦萧条的街头。

一九二九到一九三三年那场空前的经济危机引发了不可估量的后遗症,使大多数资本主义国家受到极为沉重的打击。英国还没能喘上一口气,就被战争这根“稻草”给压垮了,本国经济状况不容乐观。

我踏出家门,入目的是正门关得紧紧的一些店铺和飞快驶过的汽车,为数不多正在营业的餐厅和百货店。我透过橱窗看向对面的一家百货店里,货架上的商品似乎已被恐慌的人们席卷一空,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门旁边坐着一个收银的人。餐厅更甚,这种情况之下去消费的无非是上层贵族们,穿着奢华的礼服,与朋友端坐一起品尝限量供应的那么一点清咖或红酒与抹着薄薄一层黄油的方块吐司。

为避免德军的意外空袭,街上走动的行人大多步履匆匆,都想尽快回到家屯好必需物品安心待着(或地铁站内)祈祷着战争的胜利,和平的钟声能尽快敲响。每日的限量食品让许多人食不果腹,大概在某个时间他们会集体抗议吧。

一部分是地区因素,我在酒吧的闲言碎语中听到过其他地区的街道上被抗议群众堵着,或是焦急的等待着救济粮的发放,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与伦敦这些人的经济水平一样。

我朝前面粗略扫了一眼,报名参军的人排着长队,这么望去仿佛没有尽头。

正是初春的雨季,整个伦敦都笼罩在阴雨绵绵之中,雨水蕴含的寒意仿佛能浸入骨髓。那天也是如此,我垂下头看着自己踩过的被春雨洗刷过的地面,心下忽然升起些许烦躁(也许是对此政策的极度不满吧)。于是我把夹克外套拢得更严实了些,慢腾腾又不情愿的向队伍末端移去。

登记入伍详细信息的是一个稍显瘦弱的青年,不,也不能算是青年了,我在低头报上姓名的时候看见了他棕色头发下不易发觉的一丝灰白。战争带来的永远只有灾难,我在心里叹息。这个士兵,我大胆猜测他是中士军衔——或者说是上士?好吧,我并不清楚,我只知道自己也很快会成为一个新兵,扛起沉重的机枪保卫祖国的土地。

他澄澈的绿色眼睛里映照出我的影子,就那样带着笑意的打量我,使我整个人开始紧张起来,因此我故意挤出一个善意的微笑,以示自己非常愿意上战场——我他妈在撒谎。如果上帝允许,我真想回到曾经下课后跟朋友们去酒吧调戏女招待的日子。不过他可真好看,我喜欢他的发色。我心里评价道。

噢,我最后的一点想法顷刻间烟消云散,原因在于他递给我了一张单子让我直接去营里报道。

初入军队的那段日子我不想再过多赘述,在我看来这不是我写这篇回忆录的重点。这篇回忆录的主角并不是我,而是我刚刚提到的那个男人与另一个男人的故事。我始终坚持认为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不该埋没于历史的长河之中,他们值得被更多人知道。至于我,只是某个不值一提的过客罢了。

后来我才得知,他的名字叫莱姆斯·卢平,军衔不高,据我推断约莫直到最后也只是上尉。我自认为还算了解他,毕竟我们曾被分配住到一起很久,大抵算是关系较为亲密的战友吧。

同我们一起的还有另一个士兵,名为詹姆·波特。我能这么说,完全是因为我们几人都属于一个级别,所以关系格外的好,多数任务都由我们一同完成。

詹姆犯了一个军队中的大忌,也不算大忌,只能算是致命的弱点而已。他爱上了一名护士。我们都明白像我们这样在特殊时期招入队伍的军人最好应该了无牵挂——就像我,参军之前浑浑噩噩,父母死于车祸,拿着仅剩的一点钱勉强读书,每天跟一群朋友花天酒地的混日子,真正的好友却一个也没有。那名护士叫莉莉·伊万斯,有着一头漂亮的红色长发与犹如不含丝毫杂质的翡翠般的碧绿眼睛。她无疑是护士中最有气质的那个,不然也不会使我们的詹米着了魔。

莫斯科保卫战的胜利使我们看到了战争胜利的希望。像是一簇火苗,瞬间就可点燃一切,变成燎原之火,让所有饱受战争折磨的人民看见光明的未来,没有战争,只有和平的未来。

我们并肩作战(我认为很久),就快撑到战争胜利的时候,詹姆和莉莉却牺牲了。从詹姆追莉莉到两人开始约会,他们也才相爱不过几年而已。这份无异于产生在灰烬中的爱情,留在人世的只有一个叫哈利的孩子——有着詹姆标志性凌乱黑发以及遗传了莉莉的绿色眼睛。从此这个孩子成为了孤儿,在战地医院办了手续托付给了莉莉的姐姐,德思礼一家抚养。

他们死于一九四二年受苏联领导人斯大林压迫下登录法国第厄普那场战役,非常不起眼,以至于我和莱姆斯甚至都没有过多关注。直到死亡确认到了我们手中,我才像疯了一样的猛喝酒,跟莱姆斯迷迷糊糊的说着乱话,内容我一点也不记得了,我只回想起他的表情像是在隐忍着什么,又仅限于看着我一言不发,脸上的淡笑消失殆尽,跟我一起借酒精来麻痹波特夫妇牺牲的事实。

还未缓过神来的那几天,我发现莱姆斯总喜欢寄信。至于寄给谁,又写了什么,我无从过问,那是他的隐私。

之后的那几年,是反法西斯战争中值得纪念的。这几年出现了很多重大的转折点,例如著名的斯大林格勒战役。但我真正想提到的,则是诺曼底登陆。我和莱姆斯都参与了这场战役,连同远征至此的美国军队。我们依旧是迫于斯大林的压力,从而不得不在欧洲开辟第二战场。首相丘吉尔原秉持着本国利益最大的原则,也终于不得已在这种危急情况之下下令出兵。

来自美国的士兵中有一个特别引人注目的男人。他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人。不像其他士兵们剃的寸头,相反,他居然有着长到脖颈的黑发。这很不可思议,我以为军队是不允许留长发的。他把头发扎成团的形状,顺从的贴在后脑上,脸旁垂下几缕不够长而扎不上的发丝,更显得与众不同。他拥有典型的西方人长相——突出的眉骨,深邃的银灰色眼睛,高挺的鼻梁和颧骨,看起来就像是古希腊雕塑。加上身型高大挺拔,绝对会受到女孩儿们的欢迎。

“...即使身着普通的军装,也穿出了比别人不一样的风范。他时常会点一支烟,坐在温暖的篝火旁边与战友们开玩笑。明亮的火舌照在他脸上,折射出明暗的光影,衬得他愈发精神。”别误会,我当然是不可能会知道这么多,也绝不会用这样的语言形容一个男人的。可是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使我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是个罪人。这一段描述,是没过多久之后的莱姆斯向我提起的画面,我现在都还清楚的记得他脸上带着的微笑,与那个年代格格不入的温柔神情,即便是过了这么多年,我也能完整的回忆起所有关于他和西里斯·布莱克的事。

西里斯·布莱克,是这个回忆录的另一个主角。对,正是那名气质出众的美国士兵,若不是确认他来自美国,我几乎会毫不怀疑的相信他出身于英国某个大家族里。

一九四四年六月,莱姆斯第一次见到从大洋彼岸前来协同作战的西里斯。在这之前,我和詹姆都知道,莱姆斯是个同性恋。但我们总是在刻意的忽略这个事实,只因那时的英国还未对同性恋有规定相关法律赦免,几十年后才宣布无罪。他依然算是一个“罪人”,即使我们两个不这么认为。庆幸的是,也只有我们知道他这个秘密,否则他绝不可能参军。

我以二十多年的坎坷经历担保,看着两个男人从形同陌路再到相爱绝对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疯狂的事。

盟军抵达我方军事基地时,天空是难得一见的万里无云。我们站在机场边上,相对无言地凝望着前方飞机即将滑来的方向,心里暗自骂着美军,远征而来还摆什么架子,离估测时间已晚了几十分钟了,还迟迟未见对方飞机的影子。

燥热的空气里压抑着焦灼,排成一列站开的士兵们隐隐有不耐烦的神色,连同停在远处铁栅栏上不知名的白色鸟儿也扑闪着翅膀飞向高空。我观察着他们的脸色,都是无一例外的烦躁——可能只有莱姆斯,在这样的环境下仍旧保持他一贯的作风。

我不知道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有这样强大的心境,在我的印象中他似乎一直都是从容镇定的,除了事情关系到西里斯。好像战争的炮火给他带去的影响微不足道。

没过几分钟,姗姗来迟的美国飞机终于停在了指定位置。我们虽心怀不快,但只能用笑脸去迎接远道而来的盟军。很快,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西里斯·布莱克。并不是说我故意在人群中搜索,而是他实在不容易被人忽略。作为一个男人,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真真正正的是一群样貌不差的美国大兵中最好看的那个。

我见莱姆斯有接近那个男人的意图,怀着看热闹的心态,我戏谑的吹了声口哨,在他转过身看我的那刻朝他轻佻的挑眉,强行压下心底突如其来的失落。莱姆斯无奈的笑笑,没有理会我,转头和对方说起话来。

我耸耸肩,装作毫不在意的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接下来他们说了什么我没有听见,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黑发男人对待莱姆斯的表情有些令人捉摸不透,下一秒我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他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滑过了莱姆斯的侧颈。我和詹姆都知道,他对这个部位有些敏感。在触及到我惊讶的目光时,西里斯歪头向我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像恶作剧成功后的小孩,虽然我不明白他为何要对我做这个表情。老天,这也太刺激了。那一瞬间我居然是这么想的。然后这个无疑于暗示的动作使我隐约判定他也是同性恋,而之后的事实证明,我的想法完全正确。

他们二人身上仿佛带着与生俱来的吸引力,才第一天认识就互相被对方拉进了一个巨大的陷阱——别问我为什么,我又不是莱姆斯,我怎么会知道。我只不过是在完整的记录他们两人的故事而已。

简短的欢迎后,他们被安排在西边的宿舍里,我们则是住在东边的。我惊异于莱姆斯和美国佬之间的飞速进展,回到寝室之后我近乎是迫不及待的向他打听情况。对此他是这样给我说的:“别想多了,赛里列特。我们不过是偶然交流了一下,发现对方跟自己很合得来而已。”我明显不相信的对着他哇了一声,“伙计,你觉得我会相信一个第一次见面就‘不小心’摸了你的男人跟你之间只是单纯的朋友关系吗?我没那么蠢。得了,快告诉我吧。”

他的神情有些欲言又止,眉头轻微皱起,似乎在踌躇要不要告诉我。“你知道我不会说你很随便的对吧?”我说。

那种专属于莱姆斯·卢平的恬静笑容又回到了他脸上。“你一直这么幽默,亲爱的赛里列特。别着急,我会告诉你的。”他说,然后径直从我身边走过,跨出了寝室的门。“嘿,快宵禁了,你去哪儿?”我对着他的背影大声提醒道。不可否认,我居然有点焦急与害怕的意味。他停下脚步,偏过头朝我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不带任何留恋的踏出了宿舍。

我确实很想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又跟什么人一起,所以我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嘿,我不是跟踪狂,纯粹的好奇,相信你能理解。而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举动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直到现在我都还在回想着,庆幸着年轻时候的我保持了清醒的头脑。我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的把门小心带上,跟在了离他几米远的地方。

上帝啊,看看这是谁在跟我们的莱姆斯会面吧——毫无疑问是那个美国佬,他换下了军装,只穿着一件白色紧身背心,露出结实的臂膀,从我这个角度看,他身上的如尼文(我猜是)纹身格外显眼,几乎覆盖了整个上身。我在心里惊叹不已,竟然还生出几分佩服与羡慕。

“要试试吗?”西里斯撩了把他的头发,手插在裤兜里,隔这么远我都能听出他语气里的认真。试试什么?我不相信莱姆斯就这样轻易地陷入了爱情。虽然我知道这玩意儿来得挺快,詹姆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好啊。”我听见莱姆斯轻轻地说。我翻了一个白眼,正欲转身离开的时候西里斯的一句话又让我留在了原地。

“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他说。“当然。那么,准备好了吗,西里斯?”莱姆斯的语气中带着轻快的笑意,随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我才反应过来这是训练场。原来他们不是来谈情说爱,而是来比试身手的。我盯着他们两人在有训练器材的场地上肆意奔跑,美国人的黑发像是与黑夜融合在一起,张扬的笑容绽放在他的脸颊上,带起一阵奇异的暗流。该死的,相较于西里斯,我竟觉得莱姆斯更有吸引力,他们身后的星空完全比不上他明媚的笑脸。不知怎的,我心底有些泛酸。

行,我承认我喜欢莱姆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比我自己想的还要喜欢一点,即使这是一段无疾而终的暗恋,我也未曾感到后悔。

那天我看见了他们亲吻。西里斯搂住他,一只手按在他后脑上,炽热而有力,温柔地吻了他。莱姆斯没有推开他,而是把手搭在对方腰上,收紧手臂回吻着。我攥紧了手,感受到指甲深深刻入手掌的印记,甚至觉得自己不配出现在这里。

信。我早该想到的。战争结束后,我看见了莱姆斯的日记,我终于明白他跟西里斯·布莱克间的奇妙缘分,究竟是从何而来。

那是一九四四年六月一日。

我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回到了寝室,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他回来之前入睡。我的脑海被嫉妒、不甘占满,这些情绪叫嚣着要撕碎我,但这份感情我永远都无法宣之于口,它已随着莱姆斯的“逝去”而腐烂在心脏深处,成为我一生的秘密。我感觉自己正无法控制的遍体发凉,心脏像在冰水中浸泡过一样冰冷。

我几乎感受不到它在跳动。

此后的几天里,我眼中的莱姆斯·卢平彻底沦为了名为爱情的俘虏。他藏不住对西里斯的感情。当我每次试图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时,就会不可避免的看着他望向西里斯的神情——溢出眼底的爱意与温柔。我做梦都想得到的眼神。他对我唯一一次失信了,他答应我会告诉我所有的一切,但他至死都没有。

“伙计,真的不打算告诉我什么?”某天晚上,我用一种逼问的语气抱臂站在门前拦住了他正欲出门的动作。促使我做出这个举动的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发现他在有意避开我。

莱姆斯的表情有些松动。他看着我沉默了好几秒,才慢慢地开口道:“你想知道什么?”“什么都可以,只要你想说。”我飞快地回答。“我现在不说,估计就别想走出这个门了吧?”他转身折回椅子旁边坐了下来,嘴角微微挑起,眸子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我第一次认识到,莱姆斯可以这么像一头狼——天生的谈判者,危险的领头人。

我摇摇头,之后没有作出任何表示。莱姆斯兀自的开口打破了沉默。“我给他念了一首诗。”他说,像是背后窗户外的所有星光都温柔的落进他眼底,而他只需低头敛住。我默不作声,只顾沉溺在他绿松石般的眼睛里等待着下一刻的来临。

“昨天晚上我去找他,他正好跟战友们围坐在篝火面前眉飞色舞的讲述自己的见闻。”他的语速不疾不徐,“我走过去,在他右手边的空地悄悄坐下,看着他的侧脸朦胧在烟雾缭绕之中。”

“‘嘿?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似乎是讲得口渴,手中的烟伸到嘴边,笑意也还未散去,转过头想喝水,却被我的到来吓了一跳。”

“我凑近西里斯,就着他的手吸了一口烟,”“停,你不是不抽烟的吗,亲爱的?”我打断了他。莱姆斯停顿了一下,半张脸隐在黑暗之中,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以前戒了。”

不用明说,我已然懂得其中的缘由。

“他愣住了,突然爆发出一阵张狂的笑声。西里斯对着他的朋友们做了一个手势,表示自己要离开了,也不管他们的起哄声,拉着我的手进了他的宿舍。”他靠在椅子上,不理会我欲言又止的神态,又径自继续叙述。

“我说:‘不打算把你十二岁干过的事讲完吗?’他短促的笑了两声,转过头说:‘亲爱的,我想听你说。’而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替他拨开了阻挡视线的发丝。”

“西里斯见我很久没有回答,便问:‘在想什么?’‘一首诗。’我回答道。‘一首诗?’他掐了烟,疑惑地问。‘想听吗?不想也不行,我想念给你听。’我笑着说,不等他有任何反应又接着开口:‘这首诗名为士兵之爱。’我再一次听见了他标志性的大笑,‘很有意思,爱读书的莱米。’”

男人忽而变换了一个语调,他严肃,庄重地开始念:

“战乱期间命运安排你,成为士兵之爱。
身着劣质丝衫,指戴假宝石,你获选赴汤蹈火。
来吧,漂泊者,来到我胸膛啜饮红色的露水。”在他低沉的声线中,我的确联想到了一位穿着考究的士兵(值得一提,非常有画面感)。我突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莱姆斯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我似乎触摸到了他的灵魂。

“过去你不想知道自己的去向,你是舞伴,没有政党,没有国家。
现在你伴我同行,你看到生命与我同在,而死亡就在我们背后。
你已不能和你的丝衫,在舞厅里跳舞。
你会磨破鞋子,但征途会使你成长。
你必须行走于荆棘之上,留下一小滴一小滴血。
再吻我一次,爱人...我还没有念完,只剩下最后一句,此时一直安静聆听的西里斯连呼吸声都变得沉重了些,他快速接道:‘把枪擦亮,同志。’”

“我才彻底明白,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不过是想听我说而已。当他说的最后一个字刚消散在空气中时,他急切地捏住我的肩膀,上帝作证那让我有点不适,把我牢牢的钉在了墙上,”莱姆斯表现出一丝为难,他在长达几秒的寂静后艰难的说出口,“...附身吻我。”我叹了口气,“我是不是不应该知道这么多,亲爱的?”“你确实。但看在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的份上,我认为你可以知道。”他无奈地说,拿过桌子上的水杯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我瞄了一眼他漂亮的颈部线条与明显突出的喉结,竟然在思索美国佬有没有亲过那里。

潮水般涌来的复杂情绪把我裹在一个巨大的茧里,密密麻麻的,使我喘不过气。

我往旁边走了一步,为他挪出了通往门外的路。他惊讶地挑眉,说他以为我今晚不会让他走了。我当然想了。不过我正思考着这位智利诗人的诗篇,想努力搞懂莱姆斯念它的深意。

不久之后,我总算是懂了。可那已经是我认知中他们牺牲之后了。

到六月六日凌晨,是我们实行诺曼底登陆计划的日子。

天还未亮,太阳懒于从灰白的地平线下跳出来,所有的光都躲藏在黑暗的云层之后,不愿过早透露出一点的亮意,我们的大军在灰蒙蒙的环境之中摸索着前行。英吉利海峡此刻风平浪静,谁也说不准它会在什么时候发狂,凶狠地吞没我们所有人。

英军和美军最开始是分开作战的。美军率先出发,他们用载着三个空降师的飞机,飞到距离诺曼底海滩几千米的地方,那是降落区域,然后再被早早到位的舰艇接住,前往岸边登陆。当然,在我们上岸之前,空军会投放炸弹以避免德军埋伏,亦或是摧毁他们的混泥土工程。

船只无声的滑过海洋,灰蓝色的海面上激起一层层细小的波纹。我们刚从舰艇换到小船上来,而我身处的这艘船上挤着坐了十几名战友,其中还有一个格格不入的美国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西里斯。他想跟莱姆斯待在一起,他就这么做了。西里斯·该死的·布莱克压根不在乎别人对他什么想法,他自己爽了就行,但他的美国朋友们还他妈的特别愿意跟他待在一起。

愚蠢的幽默感,我不屑一顾的想。尽管我现在对他的想法很复杂,不过又有几个人会不讨厌自己的情敌呢,更何况对方还比你厉害很多,你只有仰望的份。我伸出手愤愤地打乱了波澜不惊的水面,聆听着水花扑腾发出的清脆响声,和着他们低声的交谈,我更无法静下心了。我都能想象莱姆斯说话时的神情与西里斯回应时兴奋的肢体动作。

对面的棕发男人周身流露出来的是我无法触及的温柔爱意。如若我将它比作海洋,那么它必定是沉默而包容,辽阔而壮丽。永远变化,永无停息。

操。我阴沉的从裤兜里掏出一支烟,皱着眉头点燃了它,享受尼古丁的气味给我带来暂时的愉悦。身边的士兵们似乎都有关系亲密的战友聊天,而我呢,只能恶毒的盯着我的暗恋对象兼好友与他的男朋友其乐融融的说话,我发誓这比在餐厅吃到冷却后凝固到一起的意大利面还令人不爽。

快要到岸了。在确定脚下已是柔软的沙子,可以下船悄声上岸取得先发制人的机会时,指挥官命令我们即刻下船抢滩登陆,首先夺回沿海这一带主权。

海水漫过脚踝的湿冷感觉并不好受。腿部神经的感觉在一瞬间被忽然放大,湿乎乎的裤脚与我的皮肤黏在一起,滑腻得让人恶心。鞋里全是水,这不禁让我怀疑自己的脚是否会被海水泡肿,毕竟还要走上这么一段呢。

可惜的是,凌晨的云层太厚重了,空军根本没有办法确认地上敌军堡垒的位置,致使诺曼底海岸竟还保持着表面的祥和,而不是想象中的千疮百孔。

我心里的怨气在看见莱姆斯和西里斯拖在队伍末尾的视角盲区靠在一起时达到了顶点。某一刹那有个偏执大胆的想法在我脑中浮现——我想让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他们身上。...我疯了吗?或许吧。

算不上猛烈的海风在亲吻我的脸颊,此刻我只觉刮在脸上的触感无比锋利。我回过头,惊叹于海洋与透露着奇异黯蓝的天空连成一体的别致景象,海天交接处遥远得如同没有边际。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我却瞥见西里斯的唇缓慢地贴上了莱姆斯的额头,坚定地,大致可以这么形容,将莱姆斯拉入自己的怀抱。他们拥抱了一会,若不是当下情况不对,可能还会更久吧。

西里斯将对方的身份铭牌握在手里,虔诚地亲吻那块冷冰冰的金属。像在亲吻马上就要离岸的船只。莱姆斯同样这么做了。真浪漫,是不是?我亲吻你的铭牌,献上我所有的忠诚与爱,衷心希望你能活着从战场脱身,在清理伤亡人数时捡不到属于你的那块,而你目光如炬地微笑看着我,随即做了同样的事。

措不及防响起的枪声打断了他们两人最后的温存,也阻挡了我的视线。

作战开始了。

黑色与棕色终于分离,他们端起步枪,融入了各自的队伍,警惕地扫视着岸的那头。我意识到莱姆斯正向我大步走来,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生命与你同在,死亡在我背后。”我忽然被一阵巨大的恐慌袭击,傻站在原地。此刻我正提笔写下这篇回忆录,而我悲哀的发现,我衰弱的记忆力已无法再记起他那时的神情了。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进他在朦胧雾霭之下近乎透明的绿色眼眸。

于是我不顾一切地抱住了莱姆斯,以兄弟的名义,轻吻他的脸颊。“莱姆斯·卢平,你他妈不准死在战场上。你和美国佬都不能,你们要活着回来。”我低吼着,没有任何一刻觉得自己像一只濒临死亡的野兽。我攥紧了他的衣领,强迫他看着我。“赛里列特,还记得吗,我曾对詹姆也这样说过。”他说,伸手摸了摸刚被我亲吻的地方,我尚未作出反应,他已温柔地,不容置疑地推开了我,脸上还带着刺眼的笑容。

他消失在了人群中。我没有抓住他军装的一角。

枪声,炮声与爆炸声几乎撕裂我的耳膜。我拖着已经疲惫不堪的身躯与飘飘然的灵魂,麻木地举着枪,解决一个又一个的德国佬,子弹自我脸旁飞过,划破了空气。血腥味在刺激着我的嗅觉,使我加快了开枪的速度,即使我走路都还是踉跄的。

晃神之中,我被什么人推到了一边。敌方的子弹呼啸着穿过了我刚才所在的地方。他的力道很重,我直接倒在了地上,感觉自己正在拥抱死亡。我想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因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妈的西里斯·布莱克。

尽管我视线模糊,还是依稀分辨出了他的轮廓,他漂亮的黑发被血痂黏在一起,变得乱糟糟的,脸上也有血迹,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一种残忍的美。我微微张口,想问他莱姆斯去了哪里,我认为他肯定是去找西里斯了,可现在西里斯明显救了我,身后却没有莱姆斯的身影。我焦急地张开嘴,努力尝试发出声音,可是嘴里不断上涌的腥味提醒着我无法出声。

他把我扶了起来,使劲拍了几下我的后背,试图以这种方式让我清醒过来。我费力地咳嗽,好像五脏六腑都在挤压我的身体,我就像一颗濒临爆炸的行星,即将粉身碎骨,连破碎的星光也无法拥有。西里斯默不作声地把我扶起来,深深地望了我一眼,“祝你好运。”他生硬的抛下这么一句话,然后掉头就走。

我还尚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周围的子弹随时都有可能直击心脏,下一秒我就能成为一具空壳。——去他的西里斯·布莱克,为什么不让我直接死在战场上,现在非要我来感激你救了我一命?我偏过头朝地上啐了一口血,暗红色与土地的颜色交织在一起,令人晕眩。

所以莱姆斯究竟是何时牺牲的?或者我应该说他到底有没有牺牲?一股莫名其妙的信心笼罩了我,“他们还活着”的想法在我脑子里竟愈发坚定。我还清楚的记得,它直到八月二十五日才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结束,在此两个月间,我没有再见到过他们两人一眼。哪怕是一眼。已无从考证了,从那么多的退役士兵中搜寻关于这二人的零星记忆无疑是大海捞针。我对这场战争最后的印象,停留在了八月炎热的下午。

身下是不太结实的担架。我听见抬着我的战友在耳边呼唤我,但我耳中嗡鸣作响,他们的声音在我听来一声低,一声高,完全听不真切,已然丧失了辨识语言的能力。我感受到鲜红的血液在我眼角流动,粘稠,恶心的铁味充斥我整个鼻腔,用手抹去也是徒劳的,我的手早已因为按住液体汩汩流出的伤口而遍布血污。我看见世界在我眼中天旋地转,毫无生气得仿佛是一整片荒原无力地崩塌下来,扬起一阵阵土灰。我感受到身上的军装被汗水浸湿,湿乎乎的,正贴在我的皮肤表面。

幻象。我微微眯眼,百分百确定。莱姆斯,莱姆斯怎能出现在这里。不,肯定是我神志不清导致的幻象,我提醒自己他已经死了,甚至——西里斯?

不是这个世界疯了,就是我精神不正常了。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想把这一切驱赶出我的脑海。西里斯,莱姆斯。他们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关心我能不能活下来。

昏沉之中,我坠入了黑暗。

再次醒来的日期我记不起半分了。一九四四年九月?大概在这前后吧,得益于我较强的免疫力,我的身体机能基本全部恢复了过来。闲暇时,我坐在病床上长久地思考着莱姆斯与西里斯二人生还的可能性,反复琢磨之下,得到的几率为零。长达两个月的时间我都没有看见他们,如果他们还活着,按理来说我是绝对会碰见的。

有没有什么漏掉的细节?见鬼,上帝就不能在这个时候帮我一把吗?那首诗,那首歌颂士兵之爱的诗,代表了什么?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行走于荆棘之上。不仅是留下一小滴血,战争侵蚀了我们所有人的血肉。所有人都只剩下了散乱的灵魂与破败的躯壳。

可他还提到征途使你成长。征途,成长。前者指战争,后者又是什么?

死亡在他背后,生命与我同在。是否可以理解为我还活着,可是他却...

西里斯·布莱克,老实说他的死活我完全不关心。若不是莱姆斯和他关系密切,否则我根本没有那个心情和精力去想他跟莱姆斯的失踪(牺牲?)细细算来有多少疑点。人不可能无缘无故蒸发,我安慰自己。

我的脑子被这两个人搅成了一团浆糊,什么事情都无法静下心来好好思考。风扇在我头顶吱呀作响,带起的凉风轻柔地翻过我放在一旁的书,安静的病房中只有这两样东西发出恼人心弦的嘶哑声。我不愿再去想莱姆斯,或者西里斯有没有阵亡了,当下之急是管好自己。即使我压根不相信他们壮烈牺牲了。可我还将面对好几场战役,但不能确保全身而退——免不了留下旧疾,我有一条受过枪伤的腿在湿冷的雨天(可能不止)总是会隐隐作痛。

九月十七日,我军发动了“市场花园行动”。我敢说,这次行动可以被“誉为”二战期间盟军合作最大的败笔。

一九四五年二月四日,美、英、苏领导人在雅尔塔签订了《雅尔塔协定》,加速了反法西斯战争胜利的进程。

二月二十三日,我参与了进攻德军齐格飞防线的战役。

...

直到五月八日,德军无条件向盟军投降的后一天,第二次世界大战暨反法西斯战争(欧洲战场)才得以真正结束。

收音机里,首相丘吉尔激情有力的发言带动起所有人民的热情,我们取得胜利的消息被无限次轮流播报,在全国上下席卷起一场狂欢的潮流。我终于能够如愿以偿的退役,领了一笔钱,拖着行李箱风尘仆仆的赶回家中。

没过几天,我收到了来自军队的死亡证明书。是莱姆斯的。我不知道该如何用语言文字记录下我用手指摩挲着那张军队专用信纸时内心的感受,我也发誓不是故意使信上的字迹变得模糊——过了很久我才反应过来,那是我的泪水滴在了纸张上,才导致墨迹晕染开来。薄薄的信纸被我攥在手中,力道大得似乎要捏碎它。于是我艰难的做出选择,把它放进抽屉里,小心翼翼地上了锁,发誓下半辈子绝不再让关于我年少时的爱慕对象再扰乱我的心绪。

尽管我总认为有什么被我忽视了。

以后的日子里,我做得最多的事就是静默地坐在窗前,视线黏在不远处茁壮成长的夏栎上,观察它的叶子在每个季度是如何凋零变成枯黄的蝴蝶飞去,新生的嫩芽是如何慢慢冒出转为青翠的浅绿。

平静又枯燥,几乎磨平了我刻在骨子里的好动与热情。我得知当年的战友都陆续成家,找到了新的工作以支撑家庭的压力,而我没有结婚,因为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也失去了爱上一位女性的能力了。至于工作,不过是靠一点儿贫瘠的知识给小孩们偶尔辅导功课,收入倒也看得过去,勉强维持生计。

枯蝶再次飞向地面的第十五个年头,一颗本以为微不起眼的石子倏地在我平淡无奇的生活中激起了千层巨浪。

我毫无预兆的收到了属于莱姆斯·卢平的身份铭牌与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此刻,我终于抓住了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灵光。那感觉仿佛就是你正在苦苦的尽力追寻被你忽视掉的细节,可缪斯女神却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你毫无头绪的乱跑。

十五年前,军队是怎样不借助铭牌,单凭衣着外貌就判定死去的是我认识的那个莱姆斯·卢平?

我的瞳孔骤然缩小,一切埋在水面之下的事件通通浮现出来,这两样东西是一根线,把我知道的看似杂乱无章的事一并串联了起来。拿着钥匙慌乱地打开抽屉后,我又仔细,认真的检查了一下证明书上的字迹——像有人刻意模仿出来的印刷体。我死死地盯着那熟悉的,早已在军队和市面上废弃的信纸,定在了原地。巨大的震惊之中,我气得笑了出来。莱姆斯·卢平。要是我还有机会见到你,你他妈就等着被我手刃吧。我恶狠狠地想着。

死亡在他背后,正是指他在死神和战争的手下逃过了一劫,并且有极大可能...,不,是肯定与西里斯·布莱克在世界上某个角落过着甜蜜的生活。

征途使他成长。成长。莱姆斯这个人太聪明了——可以说是残忍,成功的伪造出他死去的假象,留我一个人为他哀悼了近十多年。

那么,最后一个疑问。他为何向我隐瞒他还活着的事实?在他的日记(信)中我没有找到答案。

感谢耐心看完了我废话连篇的回忆录的人,这是我撰写的最后一段话了,明天我将会参加哈利的成年礼,如果德思礼一家没有好好的爱护他,我想你也不会同意的是不是?我亲爱的,不知道在哪里活得好好的莱姆斯?

于一九六〇年七月三十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