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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瓶见了底,意味着他又吃掉了大半瓶佐匹克隆。
这种位于第二类精神药品管控之列的药,医生曾告诫他不能吃太多,否则会产生依赖,其副作用足以将他吞噬。那时候他还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天真地以为自己有年轻的资本,失眠太严重还可以靠药物调理。
直到现在,越来越频繁的肌肉颤抖和意识模糊让他觉得更像是某种戒断反应。
就像是——他对许魏洲没办法割舍的感情。
说不后悔是假的,黄景瑜曾多次提及的八字箴言在那个人面前统统失效,如同飞机在航行途中遇见的颠簸气流,顷刻间失去了方向。
他睁大眼,盯着天花板发呆。半夜毫无困意已成为常态,数羊没用,自我催眠更没用,因此凌晨被粉丝拍到在公园健身也显得没那么荒诞,不过是精力无处发泄,只好进行常规锻炼罢了。
在这样的夜晚,黄景瑜会不可避免地想起许魏洲,毕竟手挽手肩并肩一起走过的人总是要亲近些。
通州的晚上没那么多星星,兴许是光污染太严重罢,到处灯火通明,难怪都说空中是最佳视角。回忆起俯瞰整个城市的感觉,现在想来除了震撼还有遗憾。其实他本来是准备跟许魏洲一同分享的,错过了这次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
那几年他的症状并不严重,顶多就是隔两三周会睡不好,但整宿没睡的情况实属罕见。某天夜里他们躺在床上,黄景瑜无意间提到了自己堪忧的睡眠状况,就算看不见许魏洲的表情,他也能想象到对方饱含同情的目光,以及皱着眉绞尽脑汁搜刮安慰之言的模样。
二十出头就失眠,到了晚年怎么办啊你。他慢吞吞地开口,很明显是实在找不出能让对方稍微安心点的话才硬从牙缝挤出来的。
这是说的什么话…咱就不能往好处想吗?黄景瑜觉得好笑,本来想好的说辞全被这句话给咽回了肚子里,隐秘地消失殆尽。
许魏洲讪笑了两声,没再讲话。
时间流逝得太慢,比拉了丝的芝士披萨还显得焦灼几分。因为感冒带来的抽气声暴露了他根本没睡着的事实,许魏洲咕哝着翻了个身,心下暗暗埋怨自己贫瘠的语言表达能力,到了关键时刻老是掉链子。
“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诸如此类的话语好像根本没有说出口的余地,那点拼命隐藏的小心思倒是自以为能够骗过对方。
他没注意到此举正巧应了黄景瑜的意。他装作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的模样好似用拙劣演技向大人掩饰自己真实目的的小孩。两人在只有彼此的眼睛是唯一光源的厚重夜色里面面相觑,诡异的沉默自呼吸的交缠声中逐渐填满整个卧室。
视线相交却不发一言的尴尬快要将人淹没,但说不上来缘由的是,没有谁想在此刻移开——仿佛正在进行一场心照不宣的拔河比赛,先转移注意力的人则被默认为输家。
真是…败给你了。黄景瑜动了动眼珠,望向了窗外。怎么会有人能够招架得住许魏洲的眼神攻势呢?从他明亮清澈的双眼看进自己内心的那一刻起,黄景瑜就明白先磨破手掌的多半是他。
啊?许魏洲迷迷糊糊的表情代表他还没摸清现在的状况,如果能看到急忙躲避他视线的这家伙的耳朵,或许他就会意识到自己之于他的吸引力。
可是他一直以为先投降的那个是他呢,结果却是不相上下,许魏洲突然有种莫名的得意之感。似乎和黄景瑜比起来,他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不堪嘛。
洲洲。熟悉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响起,可以抱你吗?
今晚懵掉的次数多得太过反常,许魏洲悄悄捏了一下大腿,痛觉神经很给面子地给予他真实的感受。他呼了口气,神情被一种静谧的满足所包围,然后他听见自己说:我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黄景瑜低低地笑了起来。许魏洲见他仅是获得拥抱许可便感到如此愉悦,渴望肢体接触的想法愈发强烈。他发誓他绝没有患上皮肤饥渴症,但在黄景瑜注视他的每个瞬间,他都觉得手快要不可自控地伸去触摸对方的脸颊,细到描摹每一寸肌肤的纹理,观察他因为痒意而眯起的眼睛。
爱果然是一株强盗般的植物。
肌肤相接的那一秒两人大脑里都是空白的噪音,除了镜头前的逢场作戏,私底下确实是第一次有这样亲密的距离。他们本来应该是守住各自国界的士兵,偶然得到了机会去演绎别人的人生,入了戏却出不来,最后连界限也被微妙地模糊掉,互相试探着失了分寸。
将他拥入怀中之前还在感叹许魏洲的精瘦,摸到他瘦削躯体上覆盖着的饱满肌肉时,黄景瑜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事实上许魏洲抱起来很舒服,倒不如说是二人的拥抱刚好只能塞进彼此,严丝合缝地与对方紧密相贴的感觉实在太令人着迷,契合到他不敢相信。
他的手指不经意划过对方锋利的脊线,往侧滑一点便是腰部。恍惚间貌似碰到了许魏洲的腰窝,紧接着下一秒便察觉到他敏感地哼了一声。黄景瑜手忙脚乱,赶紧把手老实放回原处,小声说了句抱歉。许魏洲先是一愣,再就是笑得肩都在发抖,黄景瑜这么局促不安的样子他还尚未见过。
两个长手长脚的大男孩,如同八爪鱼般笨拙地相拥,在寒冷的冬夜里融化的不只是体温,还有满腔小心翼翼、害怕向前踏出那一步的勇气。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黄景瑜会觉得他们像两根蜡烛,区别在于许魏洲拥有一簇跳动的火焰。不必燃烧自己照亮别人,而是被忽地点亮,沉默着在爱的火光里流泪。
有好一会儿他们都没再出声,兴许是这样卸下防备感的姿势更容易放松下来,不知不觉间便坠入了深沉的睡梦。
在失去意识之前,黄景瑜没忍住凑近许魏洲的颈侧,嗅着对方身上的沐浴露气味以及混杂的体香,像一头急于标记自己领地的头狼,让人错觉马上就会露出獠牙刺破猎物的皮肤。
那天晚上他重新有了安心的感觉,自然得好似他们从未分离,只是在成长的路上将彼此弄丢了,现在又捡了回来。
他无比确信许魏洲是他最有效的安眠药,每次圈住对方的腰腹时就像两个转动的齿轮,都有缺陷,却偏偏精准地咬合了。有些事情完全没办法用科学解释,关于黄景瑜只有在许魏洲身边才能睡个好觉这件事上,他自己也找不出答案。
黄景瑜做了个深呼吸,拿过手机拨通了许魏洲的电话。他该庆幸那串号码还好端端地躺在通讯录里面,一个没被拉黑另一个没有换号,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这种大半夜打骚扰电话的行为虽然很烦人,但他就是知道许魏洲此刻一定还没睡。凌晨三点,他在做什么?打游戏,还是刚刚下班?
电话嘟了两声立马就被接通了,许魏洲的声音较平常来讲多了些不耐烦。
谁啊?想必他压根没看来电显示。
...是我。黄景瑜心虚,语调漂浮,没什么底气。
有事就说,没事别妨碍我上分。他佯装凶狠,令人联想到毛发竖立、喉咙隐有低吼声的猫咪。
睡不着,在想你。他数着天花板上的斑点。一个,两个,三个或者随便多少个。
哦...所以呢。许魏洲的气焰迅速消退,嗓音发闷,好像被沙砾堵得说不出话。
所以啊,黄景瑜沉吟着,握紧了手机边缘,喉结不动声色地滚动了下。没有你就不行。
男人说什么不行呢?对方调笑着开口,能感受到他的心情瞬间明朗了起来,方才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被唐突打断的怨气也因为这句话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跟着咧开嘴角,眼睛弯成月牙,惊觉自己原来可以这么顺畅地去表达,少了年少时那些不明不白的弯弯绕绕,如今实话实说倒显得格外珍贵。
傻子,许魏洲评价道。别告诉我是因为药物失灵,半夜没人倾诉才打给我的。
不,黄景瑜认真地回答道,我的药从来没有失效过,他一直都在那儿,等待着我把百分之九十九的不确定变成必然。
那你现在等到了吗?对方饶有兴致,似乎听懂了他话里有话。
这要取决于他了,我不是能做选择的那方。
谈话暂停片刻,如同一场留白的戏剧,引起观众极大的好奇心,想一探究尽又怕脑补过度。屏幕上显示的通话中形同虚设,刻意放轻的呼吸声与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交织着,没人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无可救药,许魏洲哑着嗓子,打电话也不嫌浪费钱。
黄景瑜挑起眉。他还需要最后一点验证。
转微信吧,那样方便些。既不费钱又能营造出我在你身边的假象,一举两得的交易,如何?电话那头的人语气极其无奈,听起来是妥协,实则却是不容置疑的指示。
他的笑意从唇角一点点扩大,心都快飞到另一个城市去。
好,黄景瑜说,现在我等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