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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病房的门响了三声后,不等应答,把手便擅自转动。荷鲁斯推开门,推车的轮子在地面上划出一串骨碌碌的响声,车上的瓶瓶罐罐跟着摇晃。
窗帘紧闭着,阳光还未能侵入这个房间,一双漆黑的眼睛在阴影里盯着他。
“早安,康拉德。”荷鲁斯说。
康拉德•科兹的下半张脸盖在被子下,嘟囔了几声后,含糊地回了一句“早上好”。
科兹是一年半前住进这座疗养院的。康拉德•科兹这个名字是找到他的体育馆工作人员起的,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也许他没有真名。人们在体育馆的器材库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一个人生活了十几年,没人知道他的亲生父母是谁又是怎么活下来的,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他只会一些基本的日常对话,不能读写,医生说他已经成年,但完全没有适应社会生活的能力,在医院、警方和福利机构之间转手多次后,最终被送到了这里。
“很好,有进步。”荷鲁斯表扬道。把手推车停在两张病床之间,打开了床头灯,掀开另一张病床上的被子一角,从患者手上取下输液针,又拆下悬挂的葡萄糖输液袋。
病人悠悠睁开眼,脸色苍白、颧骨深陷,对他的动作熟视无睹。
“早上好,莫塔里安。”
莫塔里安不答话,直勾勾望着天花板。荷鲁斯把他抱起来——很轻松,他轻得像一根草——安置在窗边的躺椅上,然后开始麻利地替换床单被套。
莫塔里安入院的原因是他拒绝吃东西。某一天他毫无征兆地产生了“进食就是在剥夺生命”的想法,从此便什么也不肯吃,无论荤素。
荷鲁斯在枕头下发现了什么黑色的、指节长、有触角的东西,他伸手捏起来,是一只天牛,活的。“康拉德,不要再把你抓到的东西放在莫塔里安床上了。”
“可是,他,喜欢。”科兹侧躺着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回答。
荷鲁斯走到窗前,推开窗把天牛放在窗沿上,甲虫向着莫塔里安晃了晃触须,然后顺着爬山虎藤爬远了。荷鲁斯把莫塔里安搬回床上,挂上新的输液袋,从推车上拿起一个装着几粒胶囊的纸杯放在床头,又放下一杯水,接着离开了病房。
(2)
八点是早餐时间,除了莫塔里安以外的病人都聚在楼下的餐厅。荷鲁斯提前吃过早餐,通常他会利用这段时间配好病人饭后要吃的药。
一张长桌绰绰有余地坐了六个人。科兹的对面是福格瑞姆,因患有梦游症而拥有独享一间病房的殊荣,入院的契机是他在梦中误杀了自己的伴侣。他正在教科兹一些简单的用餐礼仪,后者埋着头用叉子把小番茄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对自己是反面典型这件事无动于衷,但福格瑞姆教得自得其乐。
在他们右边坐着安格隆和洛嘉。两人皆被认定有暴力伤害倾向,区别是对象不同。两人现在能全须全尾地在这里,得益于遍布疗养院的防撞条和全面替换了金属制品的塑料餐具。洛嘉正在问对面以和煎蛋有深仇大恨的表情撕咬着食物的男人昨晚睡得怎么样。
“记不得了。”
鉴于他昨天差点撞坏了病房的门,荷鲁斯在熄灯前给了他一些镇静药物。
“头还痛吗?”
“现在不。”
安格隆看上去没有和他聊天的心情,但洛嘉并不在意,毕竟安格隆永远没有聊天的心情。“你应该接受痛苦,它是神给予我们的赠礼,痛苦让我们的肉体和精神更加接近神……”洛嘉的脸上刺满了经文,但仔细看能看出其下烧伤的疤痕——正是这种神学观点的实践。
离两人几个身位远紧紧靠窗坐着的是佩图拉博。他的诊断书上写的症状是抑郁和不定期的谵妄表现,但这并不是佩图拉博入院的理由,事实上他正如表现出来的那样大体健康,他在这里真正的理由是家庭关系,很差,差到他找朋友荷鲁斯伪造了诊断报告并自费住进了疗养院。
荷鲁斯一开始很犹豫,这事如果败露他本就不多的政府补助就没戏了,而佩图拉博的回答是:“知道我有病我爸就会对我彻底失望不会来烦我了。反正我待在外面迟早也会疯掉。”
他正一言不发地听着对面的马格努斯从康德谈到埃迪卡拉动物。荷鲁斯一直对他俩关系不错这件事感到好奇——佩图拉博大部分时候对人没什么耐心,而大部分人对马格努斯的长篇大论都没什么耐心。
马格努斯认为自己是一只鸟,入院前曾两次跳楼未遂,第三次成功把自己摔到脑损伤,一只眼睛神经性失明。疗养院的所有窗户都有护栏,通往天台的楼道更是常年闭锁,因此马格努斯在疗养院的图书室消磨了大部分时间,通常佩图拉博会和他一起,防止他从梯子上一跃而下。
荷鲁斯把药片分装在小纸杯里排成一行,按响了通知服药的电铃。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他走进房间内接通,挂断后出来找到了佩图拉博,轻声说:“你姐姐下午要来看你。”
(3)
荷鲁斯把碗碟丢进洗碗机,收拾好餐厅,回到办公室调出日历,今日事项赫然写着“新患者入院”。邮件附带的资料上写着病人的名字,阿尔法瑞斯,思觉失调,幻想自己有一个双胞胎兄弟。
荷鲁斯昨晚就已经收拾好了新的病房,他给医院打电话确认,对方说病人已经坐车出发,估算时间中午前就应该到了。希望他们别在山里迷路,荷鲁斯想。这里很不幸地处在导航软件的治外,上一次送洛嘉的车来的时候,他在电话上指挥了半个小时对方才找到地方。
日历对应今天的格子里还有一行,“欧里顿 采访”。他想起了这件事,两周前一位名叫梅塞蒂·欧里顿的记者联系他做一次专访,不等他质疑,电话那头的女人就用职业道德向他保证,不会写成拿病人当噱头的猎奇报道,事实上,她甚至不打算探访病人。
“我对您更感兴趣,卢佩卡尔先生。”记者这么说。
于是荷鲁斯同意了。今天这间疗养院将迎来三位访客,称得上是史无前例。
他敲击键盘开始录入今天的查房记录。办公室的门开了,福格瑞姆不请自来地占据了唯一的一张会客用的扶手椅,不等主人表示就给自己冲了一杯速溶咖啡。
“上头不能批点钱让你买点好咖啡吗?”
荷鲁斯的目光没有从屏幕上离开,“等他们给钱不如等康拉德学会乘法。”
“哦,他学得可快了,一百以内加减法他只用了两天。”弗格瑞姆自告奋勇承担了教科兹读写和算术的任务,“我相信乘法也没问题的。”
“体育馆的计分板可没有乘法。”
福格瑞姆撇了撇嘴,灌下一口酸涩的棕色液体,“说真的,他们打算什么时候让康拉德出院?”
“他们是谁?出院去哪?桥洞吗?”
“我不知道……问把他送进来的那些人?”
荷鲁斯在表格里敲下最后一行,转椅旋转了30度面向福格瑞姆,“我给住房署打过电话,‘不满足慢性精神病和残疾的补助条件’。”
“所以?”
“免费住房得排队,可能等到他学会微积分的时候吧。我想他不如就留在这里。”
“我是说,他和我们不一样,他不应该一直在这里。”
“有什么不一样呢?检察院不想再看到你的脸,住房署也不想看到他的。”
福格瑞姆眨了眨眼睛,“未来他们翻判例的时候都会看到我这张脸,那是他们的荣幸。”
门开了,他们谈论的对象正弓着背站在门口。
“安格隆和马格努斯吵架。”科兹的表情像一个被迫目睹兄弟姐妹矛盾的叛逆初中生。
福格瑞姆不紧不慢地喝了口咖啡,“哦亲爱的,我教过你,这里该用进行时。”
“怎么回事?”荷鲁斯站起来。
“他们在玩卡坦岛。马格努斯不让安格隆建房子。”
荷鲁斯赶到现场才发现,情况比他预想的更严重——安格隆不仅打算在相邻的格子上建城市,他甚至用蛮族盖住了马格努斯的矿山。
“这是违反规则的!你不能移动蛮族,除非你抽到这个!”马格努斯义愤填膺地挥舞着一张骑士卡,洛嘉在一旁毫无作用地挥手安抚。
安格隆正被佩图拉博从背后抱住,否则他的拳头可能已经到了马格努斯脸上,“野蛮人想去哪就去哪!”
荷鲁斯插进两人之间,“好了,够了。安格隆你想去玩投篮吗,上次我们比到23-20。”
安格隆咕哝了一声,把手里的塑料小房子摔在桌上,“去他的城市,谁爱造谁造!”
“康拉德,”荷鲁斯又点了缩在角落里的叛逆初中生的名,“你想和大家玩卡坦岛吗?”
福格瑞姆给了科兹一个鼓励的眼神,后者才慢慢挪到安格隆原本的座位上坐下,嘟囔道:“好吧。”
佩图拉博仍然没有松开安格隆,看上去心不在焉。荷鲁斯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如梦方醒。
(4)
已经过了中午,新患者仍然不见踪影。铃声响了,荷鲁斯赶到接待处,不是阿尔法瑞斯,是今天预定要来的另一位客人。黑色卷发的女人向他微笑,轻轻颔首。
“您好,卡丽福涅女士。”荷鲁斯说。
卡丽福涅提着两盒高级点心,一盒给了荷鲁斯。后者领着她去了她弟弟的病房,一帘之隔的安格隆服过药正在午睡,在细微的鼾声中,荷鲁斯轻手轻脚地搬来一张椅子放在床边,嘱咐卡丽福涅有事就按呼叫铃,然后离开病房,从外面掩上门。卡丽福涅通常一个月来一次,全家只有她一个人会来看佩图拉博。她并不知道弟弟伪造了病情,但荷鲁斯相信她迟早有一天会发现。
他去隔壁病房换了莫塔里安的输液袋,去图书室查看马格努斯,然后又给医院打了个电话——阿尔法瑞斯仍然没有来。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佩图拉博和姐姐一起走了出来,后者的脸上带着一种忧愁和希望交织的困惑。她向荷鲁斯走来,“感谢您一直照顾我弟弟。”
“当然,这是我的责任。”
“这次来我觉得他好转了很多,想问问您,有没有可能过一段时间让他出院呢?”
佩图拉博背对着她站在身后不远处,她的身影倒映在接待处墙上的镜子里,佩图拉博注视着那个倒影。
哗啦。
卡丽福涅回头看去,镜子的碎片连同点点血迹散落一地,佩图拉博的手上满是鲜红,他正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大声哭泣。
“阿博!”卡丽福涅向他跑去。
“我杀死了姐姐……”
“你没有!阿博,我就在这里。”
佩图拉博抱着她,似乎正在辨认眼前的人,他突然破涕为笑,紧接着把脸埋在姐姐肩膀上哭得更凶了。
荷鲁斯不得不强行把两人分开,拉着佩图拉博去护士站止血。卡丽福涅一直在房间外等到包扎完毕,荷鲁斯建议她为患者情绪考虑,她才忧心忡忡地离开。
佩图拉博弯着腰缩在护士站窄小的椅子里,伸着一只裹着纱布的手。
荷鲁斯在他对面坐下,“你一定每次都要这样吗?”
佩图拉博不回答。
“也许你可以告诉她,说你为什么不想回去。”
“她不会明白的。”佩图拉博扶住额头。
“至少你可以试试。”
“我骗了她那么久,她不会原谅我的。”
荷鲁斯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节能灯的光从头顶投下,他看起来像个被训斥了的孩子。
(5)
“为什么是‘杀了姐姐’?”记者用圆珠笔的末端敲了一下笔记本。
“什么?”荷鲁斯疑惑地问。
“他为什么要这样表演?”
“我不知道。”荷鲁斯皱起眉,“欧里顿小姐,我们说好不谈论病人的私人信息。”
“抱歉,您当我是自言自语吧。”梅塞蒂·欧里顿在纸上沙沙写着,微笑道,“让我们谈回您自己,您和家人关系如何?”
“他们——这里的人就是我的家人。”
“关于你原本的家人,你还记得吗?”
“这和疗养院有关吗?我以为那才是我们采访的主题?”
“有关。和一切都有关。”记者的笔抵住下巴,“比方说,关于您的父亲?”
荷鲁斯提高了声音,“不,不要提他。”
记者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字。
“你在写什么?”
“否认。”
荷鲁斯的手指捏紧了扶手,“什么意思?”
“它在你的病历第一页上。”欧里顿伸手将桌上的显示器转向他们,“对,就是你每天查房之后填的那张表格。”
表格最上面是他今天写下的:科兹和其他人相处顺利,这是个好兆头。佩图拉博把自己的手弄伤了,最好提醒他下次用温和一点的方式。日志已经累积了三年的分量,从没有第二个人看过,因为除了卡丽福涅之外没有亲属来探视,也没有政府检查,但荷鲁斯依然每天都写。
“往前翻。”欧里顿说。
别听她的。他听到声音,手在鼠标上僵住,他的防卫本能紧急锁住了搭在滚轮上的中指的肌肉,“不,按规定你不能看这些。”他说。
“往前翻。”记者不为所动,望向他的目光里充满怜悯。
滚动条缓慢地滑动,一千天份的文字像逆行的黑色瀑布,违背物理法则向上、向着过去奔涌。
在表格的最后,记录了疗养院的第一名病人的诊断报告,“否认曾犯下罪行,详尽的虚构记忆阻碍了他面对自己的行为。”往上五六行,密密麻麻的十号拉丁字母连成一片迷宫,一种古老而危险的巫卜符号。那不是他该看的东西。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留在这个疗养院?”记者合上了笔记本,她的面容变得模糊,她看上去不再是那个矮小的剃光头发的女人了。
“我要照顾他们,他们是我的家人。”
“这是一种亲情的代偿吗?”
“为什么?”
荷鲁斯看向门口,他听不到安格隆的大嗓门,也听不到马格努斯和洛嘉的高谈阔论,这里突然间变得太安静了,安静得仿佛噤声等待终结降临。他把目光重新投回屏幕,眨了眨眼睛,十号字符整齐列队嘲笑着他。“患者”后面的格子里写着他的名字,荷鲁斯·卢佩卡尔。
“你以你的兄弟们为蓝本幻想出了你的病人,因为你失去了他们。因为你杀了你的父亲。”
现实像玻璃上的水雾一样从他的眼前褪去,视网膜传来的情报终于绕过大脑的管控上达天听。记者变成了一个老人。
“你是谁?”他知道这个答案。
“我是你三年来的主治医生。”马卡多说。
(6)
晚上换输液袋的时候,莫塔里安不见了。没人知道他拖着那具瘦弱的身体去了哪里。荷鲁斯打着手电找遍了每一个房间,最后在后院的林地中找到了他,他站在一棵树下,仰着脸望着什么。
荷鲁斯走近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树干上攀附着一只正在蜕壳的蝉。莫塔里安的手中捏着一根塑料牙签,极轻地拨开蝉壳背上的缝隙,一具柔软的湿漉漉的身体撑开半透明的枷锁向后仰去。有些蝉的羽化过程会持续十几个小时,如果头部蜕壳不顺利甚至可能丧命,这只看上去刚渡过危险期。
“你怎么在这里?”荷鲁斯问。
“它说它需要帮助。”
蝉的下半身正在艰难地从壳中挣出来,抬着头细弱地叫唤着,莫塔里安像是被迷住了似的。日落后森林里的气温下降很快,荷鲁斯拉起他空着的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冰凉得感觉不到生命力。
“该回去了。”荷鲁斯说,“你已经帮了它了,现在把它留给命运。”
“再等等,我想看着它。”
荷鲁斯没有坚持,加入了这场等待。他不知道他们又看了多久,直到那些细小的后肢也探出蝉壳,在风中晃动着变得坚硬。莫塔里安低下头,荷鲁斯扶着他的身体缓慢向疗养院走去。
莫塔里安问:“为什么来找我?”
“我想把你们都照顾好。我曾经有很多弟弟,就像你们一样麻烦得要命。”
把莫塔里安安顿下,荷鲁斯熄灭病房里的灯,推着骨碌碌的手推车穿过走廊。为新患者整理好的病房今天是派不上用场了,他在便签上写下“给医院打电话”。也许阿尔法瑞斯明天会来,也许后天,也许根本就没有人会来。
有时候他觉得,这里存在于时间之外,每一天都只是前一天的重复,没有人会从这里出去,也没有人会进来。他想,我们全都被困在了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