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
“晚上好。”李轩很正经地敲我房门,我按下把手,看见他穿着灰色条纹睡衣站在门口,手上抱着枕头、平板和充电线。他大概是刚洗过澡,头发微微有些蓬乱,看起来毛炸炸的。
肖时钦要和王杰希熬夜讨论将魔术师纳入机械师计算范围的可行性,担心回房太晚,影响各自的室友——也就是李轩和我——休息,因而李轩顺理成章地拎包入住我和王杰希的房间。“晚上好。”我对他点点头,向后撤了一步,让他进来后挂上防盗链。
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国家队的原则是尽量拆搭档、磨配合,连男性队员的房间配对都是抽签决定的,因为这种需要磨合的突发情况换房间睡也是常有的事。我进卫生间刷牙,李轩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窸窸窣窣地捣鼓他的枕头。等我出来,他已经靠在床头,捧着平板写写画画。“早点休息吧,明天估计肖时钦就来折磨你了。”我在床边坐下,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把拖鞋摆得端正。“我也要睡了。”
“好。”李轩从善如流,放下平板,手写笔吸附在电脑侧边,发出清脆一声。模糊的视线里他冲我笑了笑,“十一点。”
-
十五岁那年,我们在网游里认识了对方。李轩给我的备注一开始是“望山云雾”,后来加上了“(十一点要睡觉)”,再后来变成“张新杰(霸图 十一点)”。刚熟起来那会儿他叫过我一段时间十一点,后面可能觉得逗不到我,就改口喊大名了。一般情况下,这种行为被称作自讨没趣。但他似乎并不很在意,只是对我领会不到他的幽默略表惋惜。
晚上十一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这段时间里我会把QQ挂上离线,手机关机,在这七个小时里我是与世隔绝的。但李轩总能找到解读事情的另一个角度,在这七个小时里他和我的聊天框就变成了留言墙。我再上线时往往能看见他丢下的一二三四五个链接,每条都跟着几句惊叹或吐槽,内容基本上是“我靠啊这么灵活的打法咋想到的”,或者“什么鬼这种东西也能当教程发出来”。有些时候他谦虚谨慎,有些时候他不可一世,更多时候他只是说,我们要试试这个吗?我想和你试试。
李轩总是一个愿意尝试、愿意冒险的人,这听起来和我很不搭调。我的尝试仅限于调试的范畴,通过反复摸索找到事情的最完美状态,然后一直保持下去。白吉馍掰到指甲盖大小最能入味且保持口感,酸辣粉放十分之七勺醋最能解辣又不喧宾夺主。但李轩会说肉夹馍放青椒好像也不难吃,酸辣粉多放点醋会更爽口,适合夏天。打破既有的守则对他来说不是跨过门槛,只是轻巧地迈出一步,然后转过头来很困惑地问我:干嘛要给自己立那么多规矩?
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首先我们对此定义不同,如果连概念界定都无法统一,辩论是无法顺利进行的。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什么确凿无疑的最高级,他不相信某种东西会是“最好的”。其次,我也没有必要去回答他的问题,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方式,我不需要别人理解我的。他对此似乎也很无所谓,我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近到需要渗透彼此的生活。
当然这都是我们还在念书时的事。出道之后我们几乎从未聊过那之前的几年,也是很多年后、机缘巧合之下,我才知道他最初打算邀请我和他一起打挑战赛。不过即便他那时伸出橄榄枝,我也不会接受,所以这对最终的结果没有任何影响。十八岁的夏天我们一直在冷战,他这样跟别人描述,是开玩笑,但也是事实。我离开西安之后他就没给我发过消息,一半是忙,一半是赌气。我知道他的脾性,也知道我绝不会让步,何况他去打挑战赛、和虚空签约,也没告诉过我一字一句。两个人就这样相互置气,然后忙到忘记我们已经很久没说过话。直到各战队的出道名单陆陆续续有了风声,看到对方的名字时松了口气,又立刻敲起警钟。
有人扒出我们当年的副本记录,感慨其实张新杰和李轩也本该是四期一对双子星。第一牧师和第一阵鬼,简直是一对正统辅助流好搭档。我不这么认为。我们本来就不合适,是有人偏要勉强。李轩说“再加上新杰的话”,也只是无法实现的虚拟语气而已。这么多年,他对我的研究一定不亚于我对他的,因而也必然能明白我们的适配度上限在哪里。惋惜并非虚情,希望却也不是真心,他说这话并不代表他真的想和我一起。
我们都走了很远了,再回头看也没有任何意义。李轩是聪明人,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他无非是气我从来没有考虑过挣脱理性、和他一起,可归根结底,其实他也没有要我这样做的底气。
我们只是没有好到那种程度。
-
出道之后我们的关系一直保持着不温不火,不咸不淡,比同期近一点,比队友远一些。唯一能显示出我们不仅仅是同乡的表征,是他每到青岛,总会和我去看海。
李轩爱管这叫借海消愁。你又不是张雨生,我说。他吃吃地笑,慢慢地哼起来。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我的哀愁,就像带走每条河流。我每次都在他走之后才想起,为什么总有愁需要消呢,为什么看到海就会有愁呢。但我从来没有真的问出口过。
内陆人没有不喜欢海的,这样说太过绝对了,但就我自身的体验和周围人的情况来看,我是无法不认同这句话的。李轩本来不是一个嘈杂的人,但在海的面前会格外安静。有时候我们就静静坐在海边,痴痴地望着,什么也不说,一直等到快涨潮的时候被警卫赶走。
和李轩在一起最好的一点是不用思考。我们没有亲近到需要特别考虑对方的感受,又相对熟悉所以不需要假装什么。我一直深信大脑是需要保养的,而它又是我最有力的武器。良好的作息、健康的饮食、规律的运动,这些都是维持思维运行的必备条件。但李轩总会出其不意地插入,把我从严丝合缝的齿轮系中拔出来,放置在一旁,成为一颗静止的螺丝钉。在海雾中凝滞着发呆就是我在此时此刻全部的职责与功用。
他把手臂撑在身后,两条腿直直地向前伸去,有沙子从他的趾缝滑落。他偏头看过来,我以为他会笑,但他只是看着我。
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我回答。
好稀奇,连你也有什么都不想的时候。他这时候才松松地挑了挑嘴角。
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去看海。第四赛季刚开始没多久,从我来青岛的那天起,已经过了一年又四个半月。彼时两个战队都还轮不到我们当家,虚空老队长也是耿直的西北汉子,同为开荒一代,和韩队素来交好。李轩嘻嘻哈哈地和他队长说,我跟新杰以前就认识。他并没多想,大手一挥就放李轩单独行动。韩文清向来不太管这些,我只需要打声报告,他自然就会点头。于是我承担起半个本地人的责任,带着李轩去我最熟悉的那片海滩。
海洋生物被冲上岸后腐烂,发出的咸腥味有点刺鼻,时至今日我也没能完全习惯。气味和水汽一起袭击鼻腔,是一种弱化版的海水呛鼻。李轩不适地皱了皱鼻子,加快的脚步却显示出兴奋。他先我一步跑过斑马线,跳上马路牙子,伸直双臂抓住栏杆,再弯曲手肘把重心放上去:海啊——
“谁想得到一年半以前我们还在城墙根儿下闲逛,今天就在这儿看海了。”他抓着栏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刘海看起来有点长了,此时因为风而微微刺着眼睛,但他没去拨开。老掉牙的开场白,我轻轻在心里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会说点别的。”我不觉得忆往昔是适合我们做的事,“这都是我们自己选的,没什么想不想得到。”
“刚认识的时候我觉得你是个特别有意思的人,”他并没接我的话茬,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很刻板,很无聊,但对我很有兴趣,对荣耀也是。因为你是个这么没意思的人,所以显得特别有意思。”
“昨天你们工作人员来接我们的时候,听说我跟你是老乡,还跟我聊来着。‘小张’,”他没忍住笑了,“‘小张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坐得直直的,可劲儿往外看。’”他模仿口音惟妙惟肖,我立刻就能知道他说的是哪位。我们沿着栈道一步步往下走,木头承受了脚步的重量,微微下沉,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有小孩从我们身边跑向大海,拖鞋啪嗒啪嗒,走得踉踉跄跄,然后在最后一级阶梯摔倒。李轩讪讪地收回手——其实按我们的距离,他根本不可能扶到那个孩子。我们绕过号啕大哭的小孩和从随身包里急忙掏着纸巾的母亲,继续往海滩走。
这个季节的游客并不多,一眼就能辨别出像李轩这样东张西望的游客,和对海视若无睹的本地居民们。新杰,我觉得好奇怪啊,他突然煞有介事地说。海边的人好像都对海失去兴趣了,或者说他们从来没有对海产生过兴趣,因为海从他们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在这里。
在这里竟然公路上就能看到海,日常的出行也可能会穿过海底隧道。太有意思了,海是这个城市的一部分,所有人都那么习惯了海。他回头看着我,有一天你也会习惯吗,新杰?
如果一切经过调试都能最终到达完美状态,如果那些兴奋、惊奇、冒险都变成习惯融入血液,如果有一天所有事都不再新奇,我还会对此保持兴趣吗?骤然间,一连串问题从他的眼睛里向我砸过来。而他只是轻飘飘地转回去,重新看向大海。
“所以我想我们没有同队出道是好事。这样你就会永远在对岸看着我,用一个内陆人看海的眼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