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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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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07
Words:
7,64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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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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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6

巴伐利亚的雨季

Summary:

他们发现了打一炮解决不了的事情,这糟糕透了

Notes:

主戈穆过去时,穆隆cb向
去年的联文活动最后一章
联文全部内容在lof上

Work Text:

巴伐利亚的雨季

 

这就是结局。

 

穆勒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惊醒,雨水拍打在落地窗上,那种热烈、沉溺又真实的触感还未褪去,琴弦还未停止振动,余音依旧清晰可闻,但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不会再发生了。

 

这就是结局,他们都认可的结局。

 

事实证明,他们并不是俄尔普斯,也不是欧律狄刻,更加不会是奥德修斯又或者是别的什么英雄,十八年的航行并没有将他们带回伊萨卡,而是使得每个人都分道扬镳。尽管他们都知道这不可避免,但真正的分别往往不需要言语,时间到了,那些他们所熟知名字的人和事都逐一离去、所剩无几了——一种不安,即自负又愚蠢,带着难以言表的期待,催促他们抛下过去的包袱,使他们踏上不同的道路,将他们带到如今。

 

“就这样吧,托马斯。”

 

和所有在半夜醒来的人一样,穆勒不可避免地踏入了回忆的漩涡。梦往往会在清醒不久后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香甜的味道都不会留下,可他却无比清晰地记得那个梦的每一个细节:一个蠢到不能再蠢的恶作剧、教堂中在圣母像下的诺言、一场没有结局的戏剧、一次算不上成功的做爱经历……尽管这大部分都和另一个人有关,尽管穆勒现在并不太乐意提起那个人,但这并不妨碍他品尝几颗快过期的糖果,浅尝即止。

 

过去的一切都在慢慢地流淌,冲淡了很多痕迹,沟壑也逐渐磨平。

 

雨没有丝毫停下来的迹象,空气中隐约传来飞虫振翅的声音。

 

孤独的知更鸟还在四下打量。

 

潮湿的风在巴伐利亚原野中呼啸不已,折断的树枝散落在弯弯曲曲的小路上;满袋橄榄系在鞍边,枣色的小马飞奔在暴雨中,穿过烈风、穿过原野,穿过黄昏和长夜,直到圆大的月亮天边挂;青苹果从枝头掉落,顺着山坡一路滚到这儿,粘了草籽和泥土。

 

穆勒望着半敞的窗发呆,雨水已经溅到屋子中了,他早就应该翻身下床,去把窗户关上,然后继续尝试睡觉。

 

但那种古怪的情绪把他牢牢禁锢在被子中,甚至不愿意迈出半个步子,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穆勒觉得一直待在被子中也挺好的。

 

我可能会变一棵苹果树,长啊长,直到冲破天花板,然后被砍掉。

 

他漫无目的地想,逐渐把被子揉成了一团,上面印着的星星和月亮都变成了皱巴巴的模样。这张被子还是几年前买的,戈麦斯坚持要一个深色的被套,穆勒又觉得纯黑色太过于寡淡(“这就像是偷了我爷爷的被子,又或者是找了个麻袋当被子”),在逛了一天的商场之后,他们终于相中了这么一款不仅算不上成熟、甚至和幼稚园午休被有异曲同工之妙的被子——深蓝色打底,上面点缀着星星和月亮,以及一个“Nighty night.”。穆勒不是没有想过换一张被子,但在几乎扔掉了所有关于之前一切的东西之后,似乎也没有必要把一张这么舒服的被子拱手相让给垃圾桶,让老鼠在里面搭个好窝。

 

雨越下越大了,地板上的水已经汇聚成了小小一滩,大有蔓延到地毯上的势头。

 

就这样吧,他对自己说。

 

就这样吧。

 

穆勒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重新睡着的,等到他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泛白了,但雨依旧下个不停。

 

他从床上爬起来,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早餐:麦片、牛奶,两片烤的有点焦的面包,搭配酸溜溜的果酱。

 

雨水打乱了穆勒的计划,他本来打算今天去市区买点生活用品、会一会那些朋友,而如今他必须把更多的精力放在那匹前不久才出生的小马身上,但愿这场大雨没有给马棚带来太大的破坏,更不要让它染上疾病。穆勒给诺伊尔打去电话,告诉他自己今天不会来聚会了,那头的人似乎又并没有觉得太惊讶,嘱咐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天气阴沉沉的,雨水打在谷仓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断顺着屋檐滴落下来,沿着泥泞、长满苔藓的小路流淌,把周围都弄得湿漉漉。几只兔子在食槽附近跳来跳去,圆形的食盘中积攒的雨水足足有几英寸高,一只灰色的垂耳兔铆足了劲试图跳进去,不一会儿就累了,沿着泥泞的小道慢悠悠地跳回屋棚中。

 

年老的山羊安静地呆在谷仓里,盯着雨水发呆,偶尔因为几滴溅到身上的雨而挪动一下位置,更多的时候都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和睡着了没有任何差别。

 

名叫马里奥的小猪——现在已经不小了,比它得到这个名字时长了三倍、胖了五倍,在篱笆后挖出了一个洞,试图去吃一块掉在谷仓外面的、已经被雨水泡软了的曲奇,以及几块焦糖面包皮。

 

当穆勒裹着雨衣艰难地走到马棚的时候,那匹枣色的小马驹蹦蹦跳跳地围着妈妈跳舞。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见到下雨,对于一匹才出生了几天的小马来说,有太多新鲜的东西了,刚刚割到的黑麦草、大雾中朦胧的太阳、下雨时清爽的味道、湿漉漉的空气、柔软的稻草、香甜的乳汁、沾染着泥点的忍冬花——她试图去尝一下这种好看的花——被穆勒制止了,这并不适合马吃,却不知道怎么的被风刮到这儿,生了根发了芽,甚至还长出了花苞。

 

小马摸索着跑到穆勒身边,用湿漉漉的脑袋蹭着他的手,试图再获取一块脆脆的苹果。

 

她还没有名字呢,穆勒摸着下巴思考,该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第一个从他脑子中出现的名字是“苏珊”,穆勒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想到这个单词的,因为这听上去像是东西德时期老奶奶才会用的名字,却顽强地在他的脑袋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第二个出现的名字是“丽莎”,这个名字不错,来自他小时候的玩伴。丽莎是个骑马的高手,是她教会了自己骑马,丽莎的妈妈会做一种十分美味的夹心蛋糕,里面填满了大量的果酱、甜酒,每次都会留下一大块给女儿的朋友。

 

有一年的夏天,他和几个高中同学阴差阳错地去了巴伐利亚的老家——大概是因为某次暑期活动,丽莎的妈妈还做了一个大蛋糕给他们,连一向不喜欢吃甜食的戈麦斯也赞不绝口,诺伊尔更是一口气吃下了三块。

 

回忆慢慢被唤醒,关于那次夏令营——大概是这个名字?穆勒记不清了,他们在巴伐利亚度过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愉快的仲夏,在原野上骑马,搭建四面漏风的帐篷,互相嘲笑。

 

穆勒还记得他们第一次骑马的样子,拉姆看起来像个被绑架的小孩、莱万在试图说服他的马蹲下来、阿隆索在强装镇定、基米希吓坏了他的马,最终被摔了下来、曼努埃尔自己完全趴了在马背上,双手紧紧抱着马脖子,那个可怜的小家伙没有被勒死完全是个奇迹……

 

那至于他自己和另一位“特别人士”呢?

 

哦,他们那时正在巴伐利亚的原野上游荡,远处的连绵的群山,覆盖着终年不会消融的雪。

 

“噢,因为你是个傻子。”记忆中的戈麦斯笑着说,穆勒不记得自己问了个什么问题,能促使他做出来这种回答,但他确实记得戈麦斯浅色的眼瞳深处倒映出一人一马的影子,还有巴伐利亚寥廓、野性的原野。

 

“那你就是个他妈的疯子。”他这样反驳,仰起头大笑,在寂静的原野中格外明显。笑着笑着,穆勒突然一夹马肚,引得那匹高颅的枣色里昂马嘶鸣着,一个劲儿地喘着鼻息得往前冲,他的骑马技术比他好太多了,不一会就把戈麦斯甩在身后。

 

“唉,慢点……”

 

戈麦斯开始试图去追上穆勒,但这对于一个刚刚学会骑马的人来说太困难了,他只能在被马摔到沼泽里与慢悠悠地走之间二选一。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黄昏是如此短暂,以至于没有人注意到背后或许潜藏的危险,只能见到巴伐利亚的原野依旧是那么荒芜又恢宏。那儿的天幕一直都低垂,远处的教堂传来钟声,落日渐渐变成迥异与黎明的暗玫瑰色,绰绰约约地洒落在香柏树最顶端的叶子上,割倒的黑麦草散发出阵阵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而就是在那么一瞬间,某些流动的、转瞬即逝的悸动如同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将穆勒彻底席卷;于是就是在那么一个瞬间,那些诗人笔下隐晦又浪漫的诗句他忽地无师自通,在这一刻恍然大悟。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炽热又危险的流放感。就在巴伐利亚粗犷的原野上,就在一个模糊不清的仲夏,那些荒诞不经的想法,一切往事历历在目,穿过所有纬度的时间,在那一刻抵达他的心脏。

 

带着草木清香的风吹过,穆勒满心欢喜地张开双臂,但在他看不见的背后、他曾经不知道的是,戈麦斯在那时悄悄地侧过身,装作漫不经心地望向另一个人的眼底,那双异色的眼睛早就被快乐填满,还闪烁着一种他在很久之前就察觉到的感情,只不过这一次戈麦斯知道自己
同样如此,笑得像个十足的傻子。

 

其实一切都在那个黄昏大白,但没有人述诸于口,夜晚紧随其后。

 

马渐渐累了,步伐逐渐慢了下来。周围的一切渐渐定型,好像一场狂奔而过的幻梦定格在胶卷上,之前在身侧急速后退的原野、森林和群山变得缄默,停滞在光影斑驳中。两个年轻人微微喘着气看向对方,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潮红还没褪去,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发梢滴落,但却没有人打算去抬手擦一下。

 

这个时候应该要说些什么,一些俏皮话。

 

穆勒知道他应该选择一个更加幽默的方式——“你看上去比你的马更累,由此可得你的骑术实在是糟糕透了!”还是,“去换身衣服吧,第一次来到陆地上的章鱼哥!”

 

这些激情洋溢的话很能讨人喜欢,虽然他们可能会洋装生气地要打你几巴掌,但无不认为是一个适合的玩笑,足矣逗人开心。

 

可在那时,即使是最能言善道的小喇叭也罕见地沉默了。

 

穆勒对戈麦斯的喜欢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这种“别样的好感”,自从第一眼见到这个有着二分之一西班牙血统的德国人开始就油然而生了。

 

但人和人之间往往存在一些无法逾越的认知偏差,这在很多时候并不会体现出什么问题——不至于两个人为此打一架,没有人会愚蠢到那个地步,可它总是潜移默化地、悄无声息地改变着什么,埋下暗涌、埋下并非善意的种子。

 

所以在那个时候,站在穆勒的角度来看,他完全没有做错什么。

 

他一直是那种完全藏不住情绪的人,人人都知道穆勒喜欢戈麦斯,他会用稀奇古怪的笑话逗他开心、做出一些无厘头的动静,比如用朋友的名字去命名一头猪,又比如在戈麦斯的书包里贴上超级马里奥的贴纸,当然其中并没有恶意,只是一个玩笑。

 

和穆勒干的许多事情一样,这只是个玩笑。

 

似乎没有多少的偏心在里面,他平等地喜欢着每一个人,对每个人都很好,和每个人开玩笑,给每个人准备惊喜。

 

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

 

于是问题就出在这里了。

 

当大学毕业,戈麦斯提出希望回到西班牙发展的时候,穆勒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同意了,爽快得好像和他分开的不是个男朋友——甚至连个关系要好的朋友都不算。

 

在那时起,那个名叫怀疑的种子就开始生根发芽。过去的五彩斑斓的时刻似乎在很短时间内就退化成了灰色,穆勒越是对戈麦斯热情,越是会激起他莫名的猜忌,包含了郁闷和些许愠怒,更多的是遗憾。但他不会说出来,更不会像个孩子——像他鄙视的那些“任性的爱人”那样,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都体面极了、理智非凡,将一切交给时间,毕竟时间总是那个最好的推手,一切都会顺其自然地继续或者结束。

 

但是其实这中间有一个误会,直到很多年之后戈麦斯才知道,而这几乎断送了他们所有的可能。

 

“马里奥向我打听马德里的一些公司的事情,一家金融企业,他似乎有十足的把握通过面试,看样子这家伙以后不会留在德国。”

 

哈维·阿隆索在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他把足球扔进篮球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莱万多夫斯基闲聊,就好像在讨论今晚会不会下雨。他们后来也确实讨论了这个问题,波兰人认为慕尼黑夏天的夜晚总会是十分干燥,西班牙人认为大雨会如约而至,可这一切对于在旁边躺着的穆勒来说可就是另一番滋味了。

 

这几句话在当时不亚于直接告诉他,“嘿,他要去西班牙了,没什么意外的话以后都不会再见了,顶多十年同学聚会见一面吧。哦对了,别忘了到时候把妻子和孩子带上。”

 

穆勒花了好几天去消化这个消息,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大声质问原因,可这毕竟看上去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他们拥有对方的时间已经够久了,没有人说过这段
日子没有尽头。

 

而那天晚上确实下起了雨,这在慕尼黑的仲夏之夜是少见的,莱万多夫斯基因此输掉了一枚五分钱的波兰硬币。

 

时至今日,这场雨依旧没有停歇。

 

湿漉漉的空气弥漫在巴伐利亚原野的上空,树梢凝固着露珠,枞树、冬青、冷银杉、椴树,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灌木,都整齐有序地排列在山腰。

 

蒸汽火车缓慢地穿过山谷,轰鸣消失在大雨中。

 

小马打了个喷嚏,哆哆嗦嗦地缩进妈妈怀里。

 

这些回忆总会不恰适宜地出现他脑子里,穆勒对此还没有习以为常。他给马厩换上干爽的稻草,特意在角落里堆起来了几个高高的、厚实的草垫子,即使是大风也不会吹散;他又填满了食槽,放上几根胡萝卜给兔子,钉好栅栏缺了的口子,在谷仓周围盖上防水帘,防止大雨把这个老地方彻底淹坏。

 

午饭在12点开始,他吃了点干面包,搭配牛油果和烟熏三文鱼,以及一杯黑咖啡。

 

下午穆勒要去公司看看,虽然今天是休息日,但工作总是做不完的,上周还有好几个重要的会议,都是关于和西班牙的一个建筑公司合作,如今那些人走光了,留下了一大堆文件。

 

接下来的几天就那么平安无事地过去了,谷仓的灯泡坏了,穆勒花了一个小时吧它拆下来又安上,套上一个防蚊罩,小马看的津津有味,那匹老羊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然后他开始驱车前往公司,一路上阴雨连绵。

 

上周会议开始的那一天,公司里一下子来了很多西班牙人,他们都有着相似的黑色头发和小麦色皮肤,伊比利亚半岛的阳光赋予了他们和西欧人不同的长相,看上去充满野心、热情洋溢,而穆勒却有意无意地在这群人之中寻找一个身影。

 

抱着一种侥幸,穆勒瞪大眼睛四处寻找,他不知道自己会以一种什么心态来面对戈麦斯,但他依旧好奇。

 

“马里奥不在这个部门,”阿隆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穆勒的身后,他显然是在名单上的,正饶有趣味地揣测着穆勒的神色,事实证明了他的猜测是对的,穆勒明显愣了一下。

 

“他去了佛罗伦萨,那是一个大项目——就和我们一样。”阿隆索说话的时候显得很高兴,一种拨云见日后的愉悦,似乎有什么很值得他发笑的事情,穆勒说不准这是一种幸灾乐祸还是别的什么,但他似乎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

 

“结束之后去喝一杯吗?不谈论工作,当然。权当是旧同学的聚会,你可以把曼努埃尔他们也叫上。”

 

穆勒没有拒绝这个既来得非常突兀,又好像蓄谋已久的邀请,他一直都看不透西班牙人的脑子,于是穆勒同样没有顺着阿隆索的意思接下去,而是邀请他去到自己的牧场。那会是个进行私人谈话的好地方,无需被任何人打扰,如果他们想的事情是同一件。

 

西班牙人在次日黄昏的时候受邀来到,没有迟到哪怕是一分钟。

 

牧场干净而清爽的空气中带着野蒿、新鲜摘下的苹果和牧草的气味,风中还渗透着雨后潮湿的气息,那是藤蔓发芽与木头腐烂的味道。

 

在日暮时分,一切色彩都显得柔和、浅淡,带着一种亲切又疏离的意味。

 

他们站在栅栏旁边聊起来过去的日子和工作,客套极了,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学生时代起,穆勒和阿隆索就不是什么非常熟络的朋友——事实上,确切来说他们为数不多的交集都是在群体活动上,私下几乎没有联系,但在戈麦斯去了马德里之后,这个在穆勒交际圈中唯一的西班牙人就成了一座桥,一座让他透过一个人偷窥另一个人生活的桥梁。虽然这么说十分不礼貌,可穆勒却不得不重视起了这个陌生的熟人。

 

于是这场谈话的进展非常缓慢,虽然穆勒无数次想直接追问那些关于戈麦斯的,以及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但无一都被兜兜转转地绕过去了。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出生不久的马,被一小块苹果诱惑的团团转。

 

穆勒知道阿隆索有所隐瞒,阿隆索一直都不是个开诚布公的人,一个十分聪明的家伙、向来懂得步步为营。他必须足够耐心,表现出足够的真诚,直到赢得那个西班牙人的信任,让他涉足那些被刻意绕过去的地带,里面总会藏有宝藏。

 

夜雾弥漫,灌木丛、枞树和冬青树都隐匿在愈发浓郁的水汽中,山岗的轮廓逐渐模糊,夜从四面八方升起,试图覆掩玫瑰色的天空。

 

这样平静、安宁的傍晚通常并不多见,但穆勒曾经和戈麦斯共享了无数个。戈麦斯会悄悄地溜到牧场,背着一把古旧的木吉他,穆勒还曾经嘲笑它看上去像自己爷爷的古董,有时候他还会给谷仓中的小动物带点胡萝卜、苹果和一些莓子,他们约定在牧场和原野交界的那棵枝繁叶茂的苹果树下等待对方,然后渡过一个平静的黄昏。

 

很多时候他们并没有在这些夜晚中聊天,只是躺在草地上,昏昏欲睡。这时戈麦斯会不太熟练地拨弄起那把吉他,像个西部牛仔一样哼着歌,那都是一些巴伐利亚民谣,节奏轻快、轻松。落日的碎光透过树叶,斑驳地撒在他的眉骨,让那张轮廓凌厉的脸也变得温和,黑色的发丝呈现出有如成熟稻穗一般的棕色,被一层朦胧的光泽包围,这不仅源于黄昏,同样由时间署名。

 

“我想这不是一个会出现‘结局’的事,”阿隆索突然开口,“你应该告诉他你是怎么想的,起码不要让过去把人困住,对于你们而言都是。”

 

“不,哈维,”穆勒有些郁闷地回复,“我干了一些糟糕透顶的事情,其中的原委你也不知道,尽管大部分都是无意间造成的,但这并不能成为开脱的理由。”

 

“所以你总是这样吗?在法官审判之前就先把自己扔进监狱,”阿隆索似乎感觉有些好笑,他从长装风衣中拿出来一个信封,用两根手指夹着伸到穆勒眼睛前面,“你似乎从来没有在乎过他是自己想的,然后就给自己下了死罪。”

 

穆勒条件反射地伸手想去接,阿隆索却一把将手移开了,“不是现在,”他这样说,“我会在合适的时机再交给你,因为你是个傻子,你们都是。两个不折不扣的偏执狂。”

 

这下轮到穆勒语塞了。他一直认为自己应该是这段过往中比较主动的一个,即使戈麦斯在很多方面很成熟,但在他们曾经相处的那些日子里,在心理层面来说,穆勒确实是更加包容、勇敢的一个,起道一种粘合剂的作用。他有很多朋友,这是事实,没有人会拒绝一个活泼开朗即使有点吵的小喇叭,虽然其中的很多人都留在了过去,但他确实也交到了新朋友,人人都会夸赞他良好的心态和幽默的谈吐、以及调侃一下那些蠢蠢的恶作剧。

 

所以他从来不会把自己和偏执联系起来。在穆勒的认知中,他认识的能称得上偏执的人无非三个,一个是他的妈妈,另一个是每天都会风雨无阻地在六点钟开始在街头叫卖报纸的那个苏格兰人,剩下一个就是他在小学时的科学课老师。

 

他们都在不同程度上给他带来了麻烦,有时候甚至令人痛不欲生,因此穆勒总会避免去成为一个“偏执”的人。

 

“你们都那么执着地认为是什么错误导致了现状,戈麦斯过得像个苦行憎,而你像个偷窥狂,在凌晨翻看我的ins——抱歉,我无法当做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毕竟这简直是骇人听闻。”阿隆索神色夸张地说道,“听着,我不是来劝你们像青少年一样在吵架之后再和好、再吵架、再和好,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学会接受、试着去学会如何去爱,和面对已经过去的事情,这在很多时候并不需要过多的忧伤,毕竟即使你们每天各自为对方哭上一万遍,也不愿意打上一个电话。”

 

“在我的文化中,巴斯克人会在年幼时种下一棵橄榄树,为夏天到来的知更鸟提供阴凉,但从不会将此占为己有;可若一个小孩为这只鸟筑起了一个巢穴、每天放上新鲜的坚果,那么他便不能再离开了,他必须对知更鸟负责到底,因为是他亲手驯化了它、亲自将不属于它的爱给予。”

 

你们呢?穆勒记得阿隆索最后这么问,你们是给对方种下了一棵树,还是筑起了一个巢?

 

其实在巴伐利亚的原野和山谷中知更鸟并不常见,这儿更多的是鹿、马、狼,还有其他别的在陆地上跑的东西,南国的小鸟来到寒冷的北方无法存活。

 

他很清楚他们之间存在数不清的困难和分歧,每对恋人、朋友之间都是如此,但他们都选择了闭口不谈,像两只寄居蟹,盘踞在小小的沙堆里面,不肯承认自己的爱。其中的理由就很多了,自尊占了很大一部分,还有的就是年少时的迟疑、犹豫与恐惧,害怕自己无法承担起那个责任,无法永远爱着那只由自己亲手驯服的知更鸟,以至于在未来造成更大的伤害。

 

而事实上,他们的“故事”远比各自想象之中开始得更早,容错率也更多。

 

如果硬要说起来,马里奥.戈麦斯对巴伐利亚的记忆,源自二十几年前站在原野边缘的一瞥。

 

那是一片粗犷与野性并存的的土地,山冈和树林将长长的、宽阔的黑影投向那片远离城区的北方,层叠的冬青树与荒芜的草地,黄昏下空旷无云的天空与终年不散的雾霭带着寡淡的忧愁低低地垂落在他的身侧,仲夏的傍晚,燥热的空气中没有一丝声响,就连多舌的麻雀也昏昏欲睡,干净而清爽的空气带着矢车菊、檀树、冬青树与橄榄树枝丫折断的气味,单调的原野染上了夕阳细碎的金光、像泼洒开的玫瑰色颜料,带着浅浅淡淡的暖意荡漾。

 

戈麦斯不止一次感叹于这一种难以言喻的恢宏,像是某种狂野的生命力、原始的呼唤,最不羁的狂风在这儿奔腾、呼啸,将旭日与落日都桎梏掌中,张扬又悲壮。

 

尽管他从未亲口承认,但他早在那时便已经被其俘获,他在见到穆勒的瞬间同样如此,一切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在那个时候没有人会想着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中找到尽头,如今地平线已经愈发靠近,他们将年轻的激情献身于它,而它也曾尽可能得用一切它有的来回报他们,并且照理地索取补偿。

 

淅沥的雨在夜晚再次降临,穆勒赶在雨下大前回到了家,他将窗帘扎了起来,落地玻璃后呈现出一片晕染开的墨绿色。

 

而在玄关柜的夹层中,一个米白色的信封静静地躺在那儿,它的主人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找到个礼物,但这一点也不要紧。

 

雨越下越大了,可穆勒却突发奇想地想去原野上走走。

那头小马仍在围着妈妈转圈,老羊一动不动地睡着了,灰兔子试图跳起来去咬一口卡在栅栏上的萝卜,谷仓中的蜘蛛吐了一根丝,慢悠悠地从棚顶降到稻草堆上。

穆勒独自走在长长的、蜿蜒的小道中。在他的周围,在广袤、潮湿的原野上,在枝繁叶茂的山谷、染绿的山岗,在缓缓流淌的水流与滴落的露珠上……在越来越大的雨中,一起都被雨水冲清洗过了,枞树的叶子随着微风摇摆,声音清澈而纯净。

红腹的知更鸟停落在他的指尖,仅仅只是一瞬,它重又张开双翼,腾空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