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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无限醒来意识到的第一件事是没听到鸡叫声。室温略低,湿度适宜,光线还暗着,他竟然萌生了要不要再睡一会儿的念头,被一连串咔哒咔哒的按键声打断。
浮在他旁边的是他认识了几百年的熟人,很随意地半靠着空气,手上的掌机屏幕闪闪烁烁,映出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娃娃脸。大概是要输了,按键声雨点一样噼里啪啦地密集起来,又戛然而止。他合上眼皮装睡,感到身边的床陷下去一点,大他几千岁的旧识盘坐好看着他,“吃什么?”
没人早上就吃肘子,不过此时已经日晒三竿,功能性极好的遮光落地窗帘干扰了他对时间的判断,熬夜打游戏也打乱了他百年如一日的生物钟。所以他反应了下,才想到对方不是在期待他去厨房做四菜一汤,就答道,“都好。”
那边立刻就不乐意了,“你这最麻烦。平时和小黑吃什么?”
所以他们坐在哪吒的大屏幕前吃起了麦当劳,屏幕上放着新一期妖精脱口秀。无限没怎么看过这种节目,觉得挺有意思的,他听小黑提到过台上那个说话直愣愣的小妖精,颇为语出惊人。哪吒倒是听得一耳朵进一耳朵出,专心在袋子里找调料包,撕包装洒调料摇匀一气呵成,又催他快吃,吃完好继续,这次不会再让他赢了。很难说和小黑比起来谁更像小孩子。
无限之所以在这和超龄儿童颠倒作息,就是因为小黑去做任务了。看得太频繁有保护过度的嫌疑,会馆又没什么要他做的任务,他就闲下来了,几年来头一次觉得住惯了的院子有点空。没什么必要再做饭,就来尝尝鹿野叫他去的那家馆子。回程的路上被哪吒抓来陪玩到现在。
其实挺过瘾的,打得他想真的比划比划。
输了游戏的人支使他拿饮料,于是他留意到冰柜上的旧电视机,上个世纪的老型号,应该已经接收不到频道了,除非做了什么改造。
“怎么还摆着这个。”
哪吒窝在沙发里,后仰头看过来一眼,“那个啊。”游戏音效响起来,他才继续道,“挺好用的来着,摆着不也挺好看的吗?”
“不太像你。”
这回哪吒整个人都倒陷进沙发里了,眉毛皱起,眯着眼盯他,“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啊?”
02
无限睁开眼,天花板尚未褪却暗蓝色。没有鸡叫声,室内温暖如春。他身侧的床垫陷下去了个轮廓,均匀地轻微起伏着,有谁窝成一团裹在羽绒被里,只留了一弯深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他花了半秒想这是谁,接着认出熟悉的灵力,熟悉得能一路追溯回想到他没成仙时意气风发的二十几岁。人类的二十几岁。
真正意义上的恍若隔世了。那时他没想过自己现在会更习惯和妖精一起生活。
思绪游弋的功夫,无限的老朋友醒了,窸窸窣窣地从被子里钻出来,换了个姿势窝好就去摸电子设备,屏幕亮起,披着头发的样子看上去很是陌生,又很放松。
“吃什么?”
“不补觉?”昨天晚上他们又打到凌晨才勉强偃旗息鼓。
哪吒乐了,伸了个很舒展的懒腰靠着床头坐起来,“哪儿那么缺觉。”
想来活得够久的妖精大概也和人类类似,不再很需要睡眠。尤其是他们这种。
他看着哪吒漫不经心地划动平板,突然很想知道几百年和几千年的时间流速有什么差别,自己将来也会像他这样吗?他又想起老君,他们最后是不是都会走上类似的道路?不是指沉迷虚拟游戏,也不完全是指这种返老还童的外形。
但他和他们还是太不一样了,因为妖精的时间刻度更长,可能还没有老过——甚至可能没有老的概念——就停留在这个阶段了。所以不像他,年至四十旬就被鹿野诟病有股老年人气质。
早点送到的时候外面飘了起了雪,室内的温度仍合适穿NAZA的短袖,隔着层落地窗,雪就像从另一个世界落下一般失真。各式各样的吃食摆了一桌子,中式西式都有,他之前没给参考意见,哪吒报复一样地全都点了份。
“不怕浪费吗。”
“大不了给你打包回去,小黑放假回来吃。”
早间剧场播的是个古装剧,无限看到标题,猝不及防呛了一下:大兴王朝。哪吒看得津津有味,点评道:“演员选得不错嘛。不过他们也太缺乏想象力了,你比这里演的强多了。”毕竟这是个人类视角的历史剧,不带任何玄幻因素,妖神鬼怪都是传说范畴,主线是人类的权术博弈,他只是朝堂上的边缘角色。和当朝年号。
看着现代人演绎自己的旧事体验很微妙,有点近乡情怯的意思,但演的严格地讲是别人的故事。兴帝的演员和本人有几分神似,看得无限一阵恍惚。但是没有摄影技术做证,他已经记不真切故人的长相。他今年还没去兴帝陵看他,门票又涨价了。
他年轻时一起平天下的挚友们会被历史记录下来,但更多的故人除了他的自己的记忆外已无迹可寻。北河的那群鸡,现在正在全自动智能鸡舍里窝冬,设备是鹿野给他买的,说让他享受一下与时俱进的便捷。于是无限连鸡都不用天天喂了,也能给北河个交代。兴帝有很多画像,留下的那幅印在小黑课本上的有七分像。而他自己的画工不比北河好多少,只勉强把北河夸张的表情记了个大概。
标志性的双丸子头闯进他的视线,哪吒从他面前夹走了最后一只蟹黄小笼。和几百年前如出一辙的造型,只有发尾留得短了。
“发什么呆呢,不吃凉了。”
“你对封神演义什么感想?” 无限突兀地问他。
“想象力不错。思路太人类了,那时候妖精哪有那么成体系的势力。”对方慢条斯理地吃完才答道,“没有老君,妖精哪能有会馆这种联盟。虽然他已经不管了。”
“不是有你在管吗。”
“有吗。”
他没问过哪吒为什么加入会馆,哪吒也没问过他为什么参与北域一战。他听说过,哪吒之前都是独来独往的,可能是嫌麻烦,懒得和一切有太多牵扯,不喜欢和太多妖或人建立联系,现在却在总会馆旁边建了这个新中式风格的院落,时间会改变什么实在难以预测。
“小黑这学期刚学了哪吒闹海,回来问我。”
“你怎么说的?”
“等下他自己来问你。”
哪吒不情愿地啧了一声,一股脑儿把剩下的食物收了,催他打游戏。三局下来哪吒翻盘了,无限开始不声不响地在脑子里复盘,对方突然接过刚才的话头,“人类的传说和我没关系,不过类似的糟心事儿肯定在哪儿发生过。神的故事无非都是人或妖的愿望投射,但你知道,神没那么万能。”
他们大概在想同一件事。无限觉得自己或许理解他为什么加入了。
03
时针指到十点,哪吒还没有动静。无限拉开卧室门,对着床上和空调毯纠缠不清的屋主道,“我用厨房了?” 赖床的妖精立刻睁开眼看他,眼皮眨了三眨,就又蒙上脑袋睡过去。
无限当这是默许了。然而哪吒的厨房干净得过头,搞得他无处下手,冰箱里也没有食材可以用。白忙一圈儿后他又打开屋主的门,“你厨房里什么都没有。”
“啊。”闷闷的声音从毯子下面传来,“太麻烦了。”
这家伙从昨晚输了心心念念的赛季挑战赛后就这个状态。无限问他吃什么,说能送到的都腻了。自己下厨也行不通了。最后无限提议,“出去吃?”
这回对方反应大了一点,终于肯醒了,“行。”
“那你起来?”
“……渴。”
于是无限转身下楼。哪吒翻过身看着天花板醒神,一瓶冰镇汽水从楼下飞上来,贴上他额头,冰得他一激灵从床上坐起来。
楼下的无限侧头躲过他还手。
外面天气很好,蝉叫得直欢,NAZA新款刚好到了,哪吒一面熟练地扎好头,一边从里面挑了版让无限换。换好后他左端详右端详,总觉得差点什么,就摆摆手叫人过来,决定亲自上手给他搞造型。
“总一个样儿,也不换换。”
无限心说看看这话是谁说的,转而问另一件事,"你这儿什么都齐全,怎么厨房东西这么少。"
哪吒耸耸肩,说日复一日做饭太麻烦,做计划采买食材都很麻烦,多了又吃不完,不如点餐送。就连点餐,时间久了也会觉得麻烦,总吃一样的又无趣。
无限想,但是改造房间他不觉得麻烦,搞服装设计不觉得,定期收留无限这种徒弟出师了的留守老人也不觉得。从哪吒的角度说不定是在关照后辈,但无限最近发现,用对付小黑的法子对付会馆镇馆神有奇效,难不成是他带徒弟带惯了有了职业病,不过对方也乐得让他操心。
“昨天赢你的那个玩家是小黑的朋友,人类小孩。”无限看着镜子,哪吒正在半空浮着的瓶瓶罐罐中挑来拣去,“小黑说她是游戏天才。但她在众生之门里进度不快,缺个引路人。”
“嗯嗯。闭眼。”哪吒没接茬,拿着他不认识的瓶子对着他刘海一阵狂喷,退了三米左看看右看看,转身把东西收了。
“挺有缘分的。”
哪吒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我饿了。”
“即使有众生之门,人类修炼也很难。”
“我更喜欢你这样的人类。”哪吒答非所问。
“不像人类的人类吗?”
“你离人类还没有那么远。”哪吒叹了口气。
“你们人类搞出什么我都不意外。还挺期待的。但缘分得看时间。而且,”他转过来脸看他,“无限,别总轻易就介入别人的因果。妖也是。”
“不过小黑想的话可以叫她一起来玩。”
无限看着他衣角一转消失在门口,答了句“好。”
出门时他们路过门边的黑板墙,花花绿绿的海报、日程表和地图间贴了张上次他们去野营的拍立得,小黑要拍的,糊得很有年代感。小黑总是把哪吒当同龄人。
路上无限问,“你是不是因为输给小孩子不甘心了。”
“我有那么小气吗?好像你们谁不是小孩子一样。”
“那就是很不喜欢收徒的想法。”
“的确不理解你们为什么喜欢。” 哪吒突然原地停下,“你怎么又穿着拖鞋出来了?”
最后无限踩着趿拉板跟哪吒去粤东会馆吃了早茶,大堂熙熙攘攘的,哪吒要了个二楼围栏边角的座,坐下后就趴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游动的生灵神游天外,把点单的任务全权托管给了无限。上菜的小妖精盯着无限看了半天,惊讶道,是无限大人吗?风格变化好大,和鹿野大人好像啊!无限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刘海,伸手摸了摸,哪吒在那边笑开了,说不赖吧。
“我只是不喜欢人太多。妖也是。”吃好喝好后哪吒这么说。无限喝完了杯里的茶,才意识到这是在继续之前的对话。那这个能俯瞰全馆的座位很合适,距离刚刚好,热闹和清静都刚好。
正适合旁观者。
04
无限今年四百多岁,度过过人类的一生,但依然无法想象三千多岁的妖经历过怎样漫长的时间,又如何定义和划分时间。
他自己是个很念旧的人,而哪吒是很会享受生活的那种神,每个时代的穿搭都讲究,吃得新鲜住得舒服玩得尽兴。无限原先认为哪吒迷恋新事物,所以宅子里会收藏琳琅满目的新鲜玩意儿。后来有一天,他已经习惯进门就换上痛衫和居家裤,向后靠着豆袋沙发坐,这时风从开着的那扇小窗外吹进来,院子里的枫叶忽地落了一池塘。他突然意识到,对不老的妖精来说,任何事物的更迭几乎都只是转瞬,所以这些五花八门的收藏其实是种念旧的记录。
和他自己收在空间的旧居性质相似。
他曾经羡慕过这个年纪的妖依然有健在的旧识,但是仔细想想,哪吒这宅子里和本人的年龄最接近的只有混天绫和风火乾坤圈。
再后来他们找机会在斗帅宫痛痛快快地过了招,他短暂地忘了今夕何夕,身处何处,自己是何身份。没分胜负,无限有点意犹未尽,哪吒感慨他进步的速度太恐怖了,只有人类才可能有这种成长速度。无限问,我以后也会像你一样吗?哪吒说这算下战书吗?无限答,不是指这个。
哪吒飘起来抖抖棒球服上沾的尘土,“不会吧。硬要说的话,你更可能变成像老君那样的神。”
没老过的妖精和老过的人类,相似度确实小于救过苍生做过师父的妖和人。
“若木那次你选择帮我,和最开始选择帮老君一样吗?” 回到游戏室,无限突然触景生情地问起这桩陈年旧事。汽水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向他飞过来,又稳稳地停下落在小茶几上。
“一样吗?”哪吒头都没有转过来,“哪里一样。”
不一样吗,很难说清不一样的是什么,也没什么说清的必要。无限想起自己问过小黑的:现在最想做什么,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哪吒的答案显然是想到什么去做不就好了。
而你们都在日复一日继续着这样的人生。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