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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能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驾驶他的飞船,我把速度放缓到堪称蠕动,那些星子就像被黏在我的视网膜上再用力擦过去。我这么做,是为了避免任何不稳定因素的闯入,并且我深知,如果不给他一段足够长的缓冲时间,我带回地球的就会是一个彻底的恶魔。所以即使劳形苦心、浑身血污,我的神经也不敢丝毫松懈。我屏息凝神,每块肌肉都紧缩着,生怕我有任何蛛丝马迹让他逮住。
透过玻璃,我隐约看到他仍保持着蜗牛壳一般的蜷姿,缩在后座左侧的角落里。啤酒罐像瓦砾土石那样零散地攀附在他身上,让他看上去像一座奄奄一息的坟墓。他唯一被光照到的蜷不进去的脚,露出肌肤的足腕压住了酒罐锋利的卡口,已经把他的脚踝割出深疤,就连他血液流出来的速度,都快于我们行驶的速度。我感到喉咙堵涩,既想提醒他,又想吞口水,可是他把自己的脸保护得很好,我无法把他的表情作为我的行动依据,只能继续维护这种命悬一线的死寂。
传送枪早就被他摔烂,尸骨无存。他杀了它之后,就钻进了飞船里,然后保持着我刚才描述的那种状态到现在。我尝试过让飞船自动驾驶,可我站在外面喊了她三次,她毫无反应,好吧,我知道她还想活着。毕竟我们从没有见过Rick这样,而且我们都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唾手可得的prime,再一次溜之大吉,击溃他的除了这一点,还有他自以为一步步掌握的情报,全都是prime洒出来的饵料,他所推理出来的,不过是prime早就设定好的公式。他从前只是扑空,可这一次不仅扑空,还被耍了。而且就连我都替他怀疑,真的是仅仅这一次,还是从一开始就跌入了这场不可能胜利的游戏呢。
我不知道他这一次要多久才能恢复到以前那个趾高气昂、满腹牢骚,甚至疯疯癫癫的状态。是的,比起他如此像个沉寂的老者,我更宁愿他像个顽劣的婴童,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的心口抽痛了一下。
这并不是为他惋惜,更多是对我自己的耻笑。Rick,我的外公,大我五倍的老男人,天才科学家......这么多客观的事实,都不能让他有什么主观对我的教养道德,他年长者的经验优势,全都用在了指责和批评我上。跟他在一起的感受,我更宁愿形容为在跟一个同处在青春期的同学打搏击。都说人受重创的时候最没有威胁,可他却偏偏相反。在如此万籁俱寂的高压下,我有一种既平静又焦虑的诡谲感。
地球以一个小点的形式轻柔地浮进了我的视野。我不知作何感想,Rick蜷缩在那里的身形,像一张半透明的小小贴画,陪在我视线右下角的窄小地。随着我们同地球之间距离的逐步缩短,湛蓝的地球刚好挪移到了他被双臂和酒罐挡住的心脏处,这个画面令我唏嘘又深刻。我猜他的心现在一定也是蓝调的,可我无能为力,只希望他到家的时候,全地球的人都在睡觉。
可能是我不自觉加快了速度,我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能辨认出大陆的板块了。我的坐姿已不再拘谨,身上的血渍也氧化成深色,我悄悄侧头观察Rick,可这样看他和印在玻璃上的形象相比,也只是把不透明度拉到了上升阈值。这使得我刚放下去的神经又被提起来,我又控制不住地思考关于他和我的一切。
也许把担忧变成抱怨,会让我好受很多。我不禁责怪起他的阴晴不定,他的这一点,让我们全家吃了多少苦头,每个人都曾被他一语中的地伤害(除了我的两个妈妈),尤其是我,对,尤其是我!假设别人是因为提出自以为是的意见被他反驳,那么我就连安慰他都要被骂个狗血喷头!他不会无缘故的骂Summer,但会因为我只是坐着就把我贬得像个爱吃鼻涕的痴呆。爸爸是家里第二被他骂最多的人,可那也是他实在令人啼笑皆非。(我不得不说这时候会庆幸Rick的嘴那么毒)
如果说他只是单纯地对我发泄恶意,那我大可避而远之,可让我深受其害的是,我意识到他在通过如此扭曲的方式爱着我。他能亲昵地搂住我的两个妈妈说“我爱你”这三个字,可对我,他就一定要骂我三句话,再说“去冒险”这三个字。没错,他甚至不会提到“爱”这个热切的字眼。但他骂我的同时,又给我任何想要的发明,陪我去任何我感兴趣但在他眼中低级乏味的星球。倘若我同他置气,他能不眠不休几天,只为了造出我随口说过的某个物件。其实我知道,他是认为自己的价值对我而言低到只凝结在那里面。可我想说,你首先是我的外公,其次才是万事通科学家。(兴许受他影响,我羞于开口)
去冒险。要是我不去呢?好的,他会张牙舞爪地带着蹙成对号的一字眉,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把我从属于我的无聊生活里夺走,进入他光怪陆离的生活。他右手提拉住我的同时,左手一定抓着那个银色的便携酒壶。借酒消愁,这个词汇也帮助我探察到每次他对我怄气,或是对我有难以启齿的情绪需求时,都会下意识背过身,眼神偏移,拿出酒壶。通常都只有一两口,这似乎已经成了他的生理反射。
我承认在我们的冒险里,我总是因多此一举的善心和偷奸耍滑的小聪明给他带来麻烦,既然他每次都要因为收拾我的烂摊子精疲力竭,恼羞成怒,为什么不彻底放过我?为什么不彻底置换我?为什么不彻底抛弃我?放在肥皂剧中美丽又平常的理由,放在他身上,放在我们的关系中,就变得丑陋又怯懦。有一次当他再次嚷嚷着要杀了我这个麻烦鬼时,我朝他大吼那就动手,去瑞城领一个百依百顺的奴隶吧!毕竟我不像那些Morty那样害怕被你丢弃!
他脸上的错愕,本不会成为推开我的理由,既然他说气话,我也说气话就是了。可那里面若有所失的悲伤,比他的辱骂更刺痛我,我装出忿忿不平的样子逃走了。
就是那一次,我沉痛地意识到我闯入了他世界里最晦涩隐蔽的区域。上帝,你为什么要让一个14岁的小毛孩拥有能读懂成年人厚重冗杂的情绪的能力呢?就因为我的外公拒绝和我们一起做餐前祷告吗?以往他对我的委屈、郁结、乖僻从来都只跻身于他心脏的夹角。即使他展现出来,他也从不故意逼迫我吞咽它们。换句话说,他使气,多是使给自己看的,他从不指望我去分析、求和。因为他知道我只能判断出他在小题大做、满腔怨愤,我们的心灵不在同一层次,也不可能在。但我偏偏就抓住了那气若游丝的悲伤,被它拽入了不属于我的世界里,我们从上下位的关系顷刻变成同台竞技,我哆哆嗦嗦地捧着他千疮百孔的心,感受我自己胸腔里那同样破碎的心跳。于是我逃走了,躺回床铺,拉紧窗帘,在我的世界我似乎大获全胜,但在他的世界我首战失利,我比他更希望拥有一个黑暗的战壕,我希望他没有看出我的畏葸。
当天晚上我失眠了,这个小小的成长让我惊慌失措。我躺在床上,回味着Rick对我说过的所有东西。我该恨他吗?我该感谢他吗?就算我拥有了撕开他尖锐话语的伪装,知晓他真正心思的能力,我也根本就做不到置身事外,体谅一切!我到底凭什么,凭什么受着这横七竖八的一切!
我打开了Rick曾经为我做过的那个在Jessica面前扬威过的星系投影,那些蹦出来填满我房间黑暗的美丽星球,让我流下眼泪,我仿佛看到我们在它们中穿梭。我明白明天一早,他还是会大张旗鼓地把我扯起来,去搬运他预定好的水晶,一切从未发生,一如既往。我还是会选择跟他同行,因为我比他更坦诚地爱他。Smmer总是抱怨Rick似乎更宠爱我,可她不知道,Rick的爱是多么让我痛苦。
不过,我也学会了更卑劣地利用他对我的爱,来让自己开心。譬如,当我在某次冒险的途中想要做一件并未归入计划的新鲜事,而他持反对意见时,比起歇斯底里、怨话连篇,或撒泼打滚,委曲求全,我只会站在原地,低着头,露出认错的表情,就像是在无声地肯定“我只是一个愚蠢的跟班,没有权力提出要求”这种毫无人性的自贬观点。他一定会重重地吸一口气,然后大声地说,好吧,好吧。我们冒险的天平似乎在渐渐持平。
现在我们到家了。我非常庆幸街道上空无一人,所有住宅的灯都熄着。我把飞船停进车库,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我和Rick共处时间最多的这个小空间,写了几张“扰我者死”的大字条,贴在了飞船门、车库正门和侧门上。做完这一切,我才终于感到了应有的疲惫,我连灯都没开,几乎是爬上楼,爬上床。我把脏衣服丢到电脑桌上,拉上窗帘和门,两个眼皮粘在一起,用尽最后一丝精力给家里其他成员发信息简单说明了我们这次的失败有多么可怕,让他们像我一样想活命把Rick搁置在那里就好,然后我昏睡了过去。
我是被妈妈叫醒的。她问我Rick如果死在了车库里,怎么样让他复活。
我惊跳起来,在我想要冲下楼的瞬间,妈妈抓住了我:“我说的是如果!我们不确定他死了没有!”我的意识慢慢清醒,妈妈告诉我,我已经睡了快三天,期间她时不时来看我还有没有活着,可她没去看过Rick,看来她有在好好遵守我的嘱托。
穿好衣服,我们一前一后地下楼,Summer一看到我就催我快去车库看看Rick,爸爸则是又摆出一幅轻浮的态度四仰八叉地坐在沙发上说着些关于Rick的不搭调评价。我、妈妈和Summer三人来到车库的侧门,正对着那张字条围成一个圈。“你快进去啊!”Summer急不可耐。“没错,Morty,我们都不了解你们具体经历了什么。”妈妈应声附和。我则是愁眉苦脸,太阳穴突突地疼,我支支吾吾地拒绝了她们,并且说现在只有妈妈能进去。
Summer这个急性子还以为我是又犯了优柔寡断的老毛病,左手握住门把手,右手扯住我的衣襟,她想把我推进去。妈妈制止了她:“为什么?”
“因为......因为......”
——
“因为你他妈的根本就不是我的外孙!”
他说的一点都没错,这就是我在这次失败的冒险里知道的最让我五味杂陈的事情,也是我只敢让妈妈去面对他的原因。毕竟在他的宇宙,他有过妻子和女儿,可是他没有过外孙。
我呆愣在原地,看着蓬头垢面的他独自远去。妈妈走过来,手搭在我的肩上:“他跟我保证过不会一去不回。”我张了张口,我难过的不是这个。这句话并未出口,而我也不再想说了。在他肯出来见我们的那个时候,我殷勤地献上我的关切和热情,夹杂着一些幼稚的质问,试图让他从半死不活的陌生状态中抽离。我悲伤地咀嚼着他那句短短的回怼,他的背影让我断定这是我们最后一次面对面的谈话。
我们家似乎又回到了Rick从没来过的时期。我和Summer每天上课,妈妈每天工作,爸爸在家无所事事。但我们始终给Rick留着椅子和餐具,车库也保持他在时的样子,爸爸一提出清理掉他生活痕迹的意见,我们三人就轮番骂得他连窝囊气都不敢发。他根本就不懂我们的心情!妈妈和Summer也根本就不懂我的心情!我在学校里常常搭讪Jessica,目光却始终放在身后,盼着出现一道绿色的传送门,然后跳出一个怪老头对我说,Morty没时间了,快跟我走。我再不会抱怨,可你什么时候再来?每次想到这里,我都哽咽到说不出话。
偶尔我也会和Summer一起到车库里寻找蛛丝马迹,我们都期盼他会留下一个语音盒子来跟我们说明他的情况,给我们道歉,告诉我们他什么时候回来,最后还要威胁我们乱动其他东西就把我们五马分尸,可他没有。我们甚至还尝试过下到车库的地底——那次冒险之前,他兴奋地对我吼叫着找到prime的地方,可那里不知何时已被他摧毁了。我想起妈妈说她当时进去的时候,发现他不知何时醒来(我认为他一直痛苦地清醒着),兀自捣鼓着发明,一声不吭,像个活死人。她还说他的领口和两条胳膊的内侧被濡湿了很大一片,泡发过似的。只有我知道,那是失败者的眼泪。Rick好像真的死在了车库里,怎么样让他复活,我却不知道。
几个周后,当连伪装的最好的妈妈也开始躲在厕所里酗酒的时候,Summer哭着问我Rick是不是抛弃了我们,我只能用妈妈几个周前安慰我的话安慰她。峰回路转,太空妈妈传来了Rick来找她的简讯,我们夸张的顾虑和不安才烟消云散。明白了他可能只是需要一段更长的私人时光以后,妈妈和Summer又投入到了自己的生活中,只有我仍惴惴不安,持有保留态度,我完全习惯不了生活中的大部分时间没有Rick。
可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重复枯燥的日常,让我感觉到愈发的虚无,悲伤持续侵蚀我,我的思想遁入了无尽的空洞,只给身体留下了最基本的机械指令。我觉得自己像被绑在火刑架上,无数的我在旁边添柴加薪,他们有的让我快动身去找Rick,有的要我彻底忘记Rick,还有的只是单纯想烧死我。而我只是木讷地被捆着,任凭火焰灼烧我的一切,任凭我被自己撕扯、折磨,任凭我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
然后,又一段时间的某个深夜,久违的飞船落地的声音,是Rick。我急切地打开窗户大喊着他,不停跟他打招呼。他本想立刻进车库去,走了两步可能是受不了我这么谄媚的样子(我自己也有点受不了),停在原地,后仰着身体,我注意到他把自己拾掇了一下,但仍憔悴难掩。他应付了我一句,我知道了你他妈的能不能小点声。虽然他的态度很差,但这熟悉的感觉让我欣喜若狂,我可能是疯了吧。
喜悦并没有绵延。我继续紧盯着他走进去,可他只是拿了两个东西就又要离开,来不及换衣服,我赤着脚慌忙蹿下楼,在他关舱门之前用身体卡在那里,急切地乞求道:“等一等!”
红眼球和黑眼圈,下凹的双颊,凸起的颧骨,不耐烦混杂着冷漠的表情,可还是把身子往我这边侧了一下。有戏!我的心脏咚咚狂跳,仿若命悬一线的死战。于是我努力微笑,恳求道:“你可以不要离开我们吗?哪怕就今天一晚,明天和我们一起吃了早餐,你再走也行啊。”
“我本来就不属于你们,你们也从来不属于我。”
“可是我想跟你一起冒险,以前不都是我们两个吗?”
“我不想了。不管是跟你一起,还是冒险,我都不想了。”
“Rick,我不知道怎么说但是,你永远是我们这个家的一份子,我们一直留着你的物件。我不管那个Rick怎样,可我永远只认你一个外公。”
妈妈他们卧室的灯打开了,他比我更先注意到。“让开。”他不轻不重地推了我一把,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我像个炮弹那样扎进了飞船里,任凭他怎么打骂,我的胳膊都攥抱住座位不撒手。
支撑我做出如此蛮横疯癫的举动的,是他偏移的眼神,他那瞬间必定因我的话感到悲痛和犹豫,我知道我赢了。Rick还爱着我,就算他一开始就清楚我不是他的外孙。
妈妈的声音由小至大地追了上来,他不得已霎地关上门驶离了我们的家,果然,比起跟我待在一起,他还是更怕见妈妈。
“我真想把你踢下去,你知不知道你有多烦!”
可你没有。我再一次确定,他还是爱着我们的家,爱着我的!我赶紧对他说,你没事就好。果然有用,他本想继续骂我,可我的关心让他那些屁话不知所措地遁形了,似乎摆出了生气的架势,一声不吭。
这样的反应让我心安。虚张声势!现在我信心满满,认为自己能把熟悉的Rick带回来,于是我穷追不舍地说了些让他有负罪感的话,就是道德绑架。以往我是不会如此妄为的,可这次实属特殊,我要把这个盘踞着我外公身心的侵入者赶跑。这是个强大的恶敌,冷静又莫测,他让Rick患上了颓丧的恶疾,并且指示他不要留恋一切,这实在太过残忍。
“Morty,”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我已经做好了他宣泄的准备,猜想他会怎么把话巧妙地说,便于得到我的安慰。
“你再说一个字,我就打死你。”
我全身僵硬,血液凝滞。他的枪口轻压在我心脏处,如果心跳能通过它传导,他就该知道我此刻多么如坠冰窟。那张忽明忽暗的消瘦面庞让我彻底恍惚,不安的直觉和突如其来的恐惧簇拥着我。难道刚才的眼神、刚才的让步都是我在自欺欺人吗?或者说Rick真的朝着我不希望的方向远去、一去不回呢?
他没有要收回枪的意思,像在对待俘虏,这是深知我不会罢休的表现。我有些不爽,只好转过头去,避免再用视线框住他。又是死气沉沉到让人耳鸣的安静,气氛稍稍剑拔弩张。这时我才发现他一直在我们镇子的上方兜圈,连大气层都没出,这还真是令人绝望。拿不准他的心思,搞不清他的动机,这种生疏裹挟着惶恐在我心中筑巢,仿佛回到了我们的初次冒险,可唯一不同的是,我所害怕的不是他带着我,而是他不带我。
我们漫游了一小段时间,他把枪收回去:“Morty,我不把你踢下去,是我认为你不会一直指使我要怎样怎样才对,不过......”他把最后那两个字咬的非常重,我知道他在瞪我,心虚让我如他所愿地截断他:“抱歉。”
好吧,他的这句话让我开始反躬自问。如果我要打倒的陌生Rick本来也就是他的一部分呢?摒弃现在的Rick,就像Rick曾经想摒弃毒素Rick那样。我一直努力想要窥探到他的另一面,现在他以我所好奇的全貌示人,我却又盼着他变回去,只因我不习惯吗?在他眼里,从来没打算过接受他这一面的我,可能才更陌生。
说与做并不是一码事,我也是深受感情奴役的生物。可能我跟Rick只有这一点最像吧,理性说一不二,感性背道而驰,他只对我若即若离,我同样对他羞怯难言。总是有雾霭的屏障隔阂着我们又连接着我们,互相耍诡计,互相玩花招,只为了一些认同和爱。我从来不敢去想,他会不会某天晚上也觉得,我的爱让他很痛苦呢?
现在我清楚我自以为是的说服只会惹他生气,便什么大话、空话都不说了,我只是抱住了Rick,在他停下飞船把我送回家的时候。松开胳膊,对他说,晚安。
他毫无反应,继续缄口不言,可却不坐进飞船。打开门,靠边站,看着我,他在等待。我心领神会,并不意外地坐进去,我们二人接下来的很久都不讲话,几个月以来,我同他待在一起第一次因祥和而幸福。
这是一颗我从未到访,他却深谙其道的星球。一切都在轻柔地抚摸我,我们在软和的淡金色草丛里穿行,我听到一些五花八门的动物歌声,还差点被一只突如其来的黯蓝色像蜥蜴的生物吓到,Rick带我来到了一处很像海边的地方,夕阳行走在他身上,让他总算看起来有些活力,我注意到一处修的很高的马桶。
“这不会是你专门上厕所的地方吧?”我半开玩笑地问。
“为了奖励你答对,我特许你用它上一次厕所。”他半开玩笑地答。
我们坐在海边,海水调皮地一次次尝试舔舐我们的脚背,又总是在触手可及的时候溜走。我打了一个呵欠,放空着大脑,他就是天天待在这里的吗?作为疗养地来讲,确实堪称世外桃源。我看着他的侧脸,那上面心事重重,然而我做不了什么,只能坐的离他近一点,倘若他不开口,那我闭嘴便是上策。
时间的概念被消磨了,没有饥饿,没有倦怠,我和Rick的身影仿佛无止尽地缩小,两只动物、两棵植物、两块岩石。在这里,地球上的一切,曾经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我闭上眼,享受在海中漂浮的幻想。
他的声音把我打捞了起来。我睁开眼,发现他的坐姿变成了双臂环膝。他把脸埋在里面,小声道歉,然后自言自语着一些似梦非梦的东西。我把脸凑过去,闻到轻微的霉味。
“一开始就是错的。”我听清了。“什么?那是什么意思?”我小心翼翼地追问,可他只是重复着,我很抱歉。就像是要把以前的份都补上,我只好安慰他我对他既往不咎,可他的情绪忽然高亢起来:“不——!不只是你。”
“那、那是什么?是Prime的事吗,我相信你一定能......”
“所有事。”
他不再多说了,这副格格不入的消沉令我也开始痛心疾首。来到我们家是错的吗?跟我去冒险也是错的吗?还是说他就连自己的出生也觉得是错的呢?我的思维开始土崩瓦解,一种深不见底的震悚令我攫住他,几乎是再一次的恳求:“不管怎么样,都不要让我忘记你,拜托。”我预感到接下来的事将更深不可测,我可能再也抓不住Rick了。
我的预感是对的。爸爸、妈妈和Summer在睡梦中就忘记了他,像弹走一只蚂蚁那样轻松。他将时间暂停,开始弄走他在这个家中的一切,我们马上要变成无数宇宙中Rick从未回来过的家庭中的一员。明天一早,Rick会重新变成我们家的禁忌话题,妈妈提到他会破口大骂,Summer会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人渣毫无反应,爸爸则会踩一捧一地夸耀着是他给了妈妈一个家,只有我会回到卧室,掏出私藏的我们的合照,像以前想着Rick那样,像此刻这样,默默哭泣。
整个过程中,他从未看过我一眼。我没有阻止他的权力,他比我更清楚他要用什么了结他的失败,尽管我心中一直在痛苦地呐喊着:别这样。
“需要我帮你吗。”他终于走了过来,右手举着那个吞噬掉一切记忆的仪器。我把它打翻在地,对他吼道:“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他的双眼已然被空洞占据,只是继续面不改色地对我说:“记住我只会给你带来痛苦。”我再也顾不上情面,抱住他哭叫道,不要从我的生活里逃走。从一开始就没有输赢,他从未想过对我宣战,自始至终都只选择了一条道路,一个结果,而当他蜷缩在飞船里的时候,它就已经被践行了。我的出现,只是小插曲中的多余音节,无关紧要,还徒增烦恼。
“那你至少告诉我你要怎么,要怎么......”我没有勇气再说下去,在一片朦胧中,绝望地低下头。“回到起点。”他平淡地说,然后掏出了一个新的消除器:“Morty,你其实比我厉害很多。”他把它递给了我,让我拥有了忘记他的选择。他还是深爱着我,深爱着我们的家,可这跟他的消亡并不矛盾,为什么世间万物如此晦涩难懂,理解我们之间的爱不是非输即赢让我苦不堪言。
——
我没有去参加毕业舞会,尽管我收到了Jessica的邀请。无聊。一切的事情。我点了一份披萨,作为独自一人在昏暗的卧室打游戏的陪衬。
眼球有些胀痛,过去了多久?我并不想管,继续玩吧,等我困了就睡。明天早上要怎么解释呢?要不要邀请她去吃晚餐?后天妈妈要带我们去旅游,希望Summer不要再一直炫耀她新买的那件上衣了。还得考虑回来之后去哪里打工,还有上个周的……
屏幕忽然熄灭的爆鸣声吓了我一颤,原来早就停电了。怎么没有人去修?对了,为了庆祝我和Summer的毕业,全家在外庆祝,只是我没去。
手机也不知何时关机了。我记得手电在床头柜里,于是摸索着在凌乱的柜子里翻找,偏偏它像被黑洞吞噬那样无影无踪,这令我的动作变得暴力。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东西恶作剧似的跳入了我的掌心,只触碰到它的一瞬间,我就找到了它的身份。
是他。是他的东西,他给我做过的东西。那个让我在Jessica面前逞过能的投影仪。很久以前的时候我忘了把它一起扔掉。我的身子倾斜,整个人保持着跪坐的姿势纹丝不动,只有握着它的右手不断颤栗,大脑努力让我保持平静,可我的五脏六腑还是感受到被碾轧般的剧痛,我的双目可能也因疼痛流出液体。令人压抑的黑暗继续逼过来,我立刻拉上柜门,爬到床上,挤缩在床角。
我应该早就忘了他了吧?可为什么我的脑内还不可控地播放着我们在星球间跳跃的画面?一个模糊又刺眼的浅蓝色光斑开始侵袭我的记忆。他是谁?我知道的吧?不、我不想知道,我不敢知道,我死也不要知道。想一些美好的事吧——全家人共进晚餐、去野营、去看电影、Jessica觉得我是个不错的交往对象、我的学业蒸蒸日上、偶尔我会捣鼓一些小发明,妈妈会夸我是个小发明家,可她的表情又带着一丝难言之隐的忧心忡忡。
大人真是讨厌!为什么总是做出这种伪善的表情?为什么上帝要赋予我一针见血的观察力?那个场面带给我熟悉,这种钝痛让我想起某人。不、我不知道是谁,我不敢知道是谁,我死也不要知道是谁。我把四肢变成了四条铁链,将我的躯体牢牢束缚成一个紧缩的球型,牙齿啃咬着小臂,试图将流泪的原因变成安抚,那些咸温的液体濡湿我的衣襟,仿佛它们是被磅礴的海水打湿的。
于是漂浮的失重感开始向我倾斜,淡金色的阳光仿佛在我身上行走,多么美好又遥远的画面,我稍稍平静了一些,可如此多似曾相识的瞬间再度让我的记忆滚涌,我现在悲苦孤独的蠢样真像一个人、一个蜷缩成蜗牛壳状的人、一个失败过几十年的人。湛蓝的地球在他的心脏处不断放大,而他在我视线的右下角不断缩小,直到变成一张小巧轻柔的贴画。
自私的逃兵、酗酒的蠢老头、自以为是的理中客、极端迂回的神经病、爱耍小脾气的别扭精,我怎么可能选择忘记你?Rick、Rick、Rick,我的外公、全宇宙最聪明的危险分子、天才科学家、一往情深的痴情种、深爱我们的烂好人,我根本做不到忘记你。因为爱我们选择留下,因为爱我们选择离开,因为爱我选择缠着我,因为爱我选择抛弃我。因为爱我让我幸福,因为爱我让我痛苦。我舒展肢体,眼泪让我整个面部湿润黏腻,我选择了关上柜门,可我没有选择放回投影仪,如今它就在我的右手,我此刻选择了打开它。
美丽的幻影、多元的回忆一起在天花板上舞动,淡蓝色的光斑清晰可见。让我被恶心的鼻涕生物包裹站在一旁看热闹、随时随地无视我去花天酒地、反驳苛责我的一切小妄为。因为我的一句话给送我一只龙,又因为吃醋弄走它、想得到我的关注故意装可怜、在我掉眼泪的时候想方设法逗我开心。希望我走进他的生活,又拒绝我走进他的生活。恳求我不要记住他,又祈盼我不要忘记他。Rick、Rick、Rick,我的外公、全宇宙最聪明的万事通、天才科学家、深爱我的引导者,拥有你的爱,是多么让我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