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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在信仰天空的国度,沙地上的走兽、有鳞者和天空的有翼者共享着同一片苍穹。直到两只黑鸢为了一缕被风带走的云絮争执不休。它们的利喙撕裂了天空的倒影,仇恨如同干渴的种子,在百年风沙中长成了遮天蔽日的荆棘,将国度一分为二。
几乎斩断这荆棘的,是名为莎拉塔尔的棕腹隼雕。她挥动翅膀的阴影足以让群山低伏,目光如闪电能劈开最厚的阴霾。传说天空将一颗星辰的种子赐予她,让她成为守护平衡的“战神”。然而,暗影中的利爪攫取了那颗种子,战神从云端坠落,星辰碎裂,散入无垠的沙海,光芒黯淡。
当荆棘再次疯长,第二位战神悄然诞生。他不是猛禽,而是一只沙鼠,名叫迦路。他拥有阳光织就的绒毛和宝石般纯净的眼眸,小得能被一只鹰爪轻易覆盖。有翼者们在云端嗤笑:无羽之民,怎能撼动天空的秩序?
但天空的种子似乎偏爱微末之物。沙鼠偏偏就具备令有翼者坠地的伟力,有翼者们不希望一只小小的沙鼠能够像莎拉塔尔一样挑战他们在天空的权威。于是迦路并不像棕腹隼雕一样拥有百鸟与走兽的拥护,他只是一只很小很小的沙鼠,小到飞到天上,看不出他跟其他走兽有什么区别。
但沙鼠迦路有一只飞鸟朋友,那同样是一只小小的鸟儿,是一只伯劳,他的副官。伯劳的背部长着褐色的虎纹,长而深邃的黑眼纹覆盖在他的眼睛上,像拖拽出一条干涸久远的脏污血痕。
小小的伯劳和小小的沙鼠相互依偎着,有的时候是沙鼠躲在伯劳的翅膀下面遮蔽沙尘;有的时候是沙鼠贡献出自己温暖的腹毛让小鸟不至于冻僵。
可伯劳是其他猛禽派来监视沙鼠的小鸟,因为有翼者们害怕这只沙鼠就跟害怕莎拉塔尔一样。但是伯劳因为和沙鼠迦路做朋友让他不愿意面对杀戮是他的本能和任务,伯劳已经不愿意让他们伤害沙鼠。伯劳的心违背了猛禽家族的命令,在小小的沙丘里无声地生了锈。
但沙鼠迦路并不是普通的沙鼠,他和莎拉塔尔一样能造成巨大的杀伤,但是他毫无自己无差别杀伤的记忆,直到被一只狞猫记者拍下来自己在战场上造成的不分敌我的残忍杀伤。沙鼠迦路感到由衷的恐惧,他意识到伯劳也是帮助他的刽子手,他没有去质问伯劳,可他逃走了。
巨大的负罪感如沙丘倾塌,淹没了金沙。他不敢询问那虎纹羽翼下的真心,生怕答案是更深的绝望。于是,他逃离了伯劳身边,逃离了自己,遁入无垠沙海,渴望被黄沙掩埋、净化。
就像一粒金沙被狂风卷走,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无垠沙海的褶皱里。他小小的、曾经温暖过伯劳冰冷鸟喙的洞穴,只留下几缕黯淡的金色绒毛,在空荡的巢穴里打着旋儿,诉说着仓皇逃离的痕迹。空气中,恐惧和自我憎恶的气息浓得化不开,压得伯劳胸口发闷。
伯劳知道沙鼠为什么逃,正如同他知道那只棕腹隼雕为何从天坠地。
风沙的吟唱从未停歇,裹挟着逃亡的足迹,也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旅伴。
在流亡一片被风暴封锁的乱流中心时,沙鼠遇见了两位奇特的旅行者。一位是来自遥远海临之地的猫头鹰先生,他并非这片沙之国度常见的猛禽。另一位是旋壁雀小姐,娇小玲珑,羽毛是岩壁的灰褐色,带着奇妙的螺旋纹路,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与最陡峭、最光滑的石壁共舞。
他们的相遇并非偶然。猫头鹰先生巨大的圆眼在昏暗的峡谷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猫头鹰是有名的智者,他帮助沙鼠找到了平静的办法。
就在沙鼠于风暴乱流中寻求智者指引,渴望剥离那诅咒般的力量时,猛禽家族的高空议庭已然震怒。沙鼠的消失,是对他们权威赤裸裸的挑衅,更是对天空秩序不可控的威胁。他们不能容忍一个“无羽之民”拥有战神之力,更不能容忍他脱离掌控。
但迦路藏得太深,连最敏锐的游隼斥候也失去了他的踪迹。焦躁与不安如同瘟疫般在猛禽间蔓延。
猛禽们的鸣叫在冰冷的石壁上回荡,其中一只猛禽说:“迦路”是我们推出来的符号,我们可以再推出来一只走兽当“迦路”。
于是,在阴暗的地牢里,一只被俘的沙蝎被拖了出来。它甲壳粗糙,尾刺闪烁着幽光。与此同时,伯劳被召唤到冰冷的议庭中央。他翅膀上的虎纹羽毛在殿堂的火把下显得格外暗沉,眼部的黑纹如同凝固的血泪。猛禽们的目光像冰冷的利爪攫住他。
猛禽们说:你去,你去,这只新的‘迦路’会协助你。记住你的本能,记住你的职责!天空的秩序高于一切,高于你那些……生了锈的软弱念头。
伯劳没有鸣叫,没有反抗。他只是深深地低下头,长长的黑眼纹遮蔽了他眼中翻涌的一切。
他看到了那只被强行冠以“迦路”之名的沙蝎,那冰冷的复眼,那狰狞的螯肢,那象征着亵渎的橙色晶石……一股冰冷的、混合着愤怒、悲哀和巨大荒谬感的洪流淹没了他。
他衔着猛禽家族的手令,像衔着一块沉重的、灼热的墓碑,默默转身,飞出了冰冷的殿堂。
风沙如亘古的低语,在嶙峋的峡谷与无垠的沙海间穿梭。伯劳衔着那枚冰冷沉重的手令,如同衔着一条毒蛇。他厌恶这只被强行推上神坛的沙蝎,一个假冒伪劣的傀儡,一个对真正迦路的最大侮辱,一个猛禽家族用以维系谎言和统治的丑陋符号。而沙蝎同样憎恨伯劳,视他为猛禽家族的爪牙,一个虚伪的监工,并时刻等待着用自己的尾钩扎进伯劳的胸腔里。
伯劳像被狂风吹拂的沙棘,牢牢扎根在一个方向,寻找那只逃离的金色沙鼠。他飞过沙鼠曾经温暖的洞穴,嗅着空气中早已稀薄却依旧刺鼻的恐惧与自我憎恨。他掠过沙鼠与智者猫头鹰相遇的风暴乱流中心。
“只有他…” 伯劳在心底无声地呐喊,翅膀拍打得更急促,撕裂空气,“只有他!只有他拥有天神的奇迹,只有他能像莎拉塔尔一样,让百兽仰望,让天空震颤!只有他,是真正的‘迦路’!只有所有人都再次看到真正的他,承认他无可替代的力量与身份,猛禽家族才不敢再随意摆布替代品,才不敢…才不敢对他做对莎拉塔尔做过的那些事!”
伯劳被侵蚀的心中燃烧着隐怨,驱使他忍受着沙蝎的憎恶,忍受着内心的煎熬,在茫茫沙海中织就一张无形的搜寻之网。
他找到了沙鼠,看着沙鼠眼中燃烧的、不再仅仅是恐惧而是混合了悲悯与愤怒的火焰,看着那只散发着亵渎气息的沙蝎,再低头看看他自己有些凌乱的飞羽……猛禽家族意志的延伸。
他的翅膀,那双曾经在寒冷夜晚为沙鼠遮蔽风沙,又曾为猛禽家族执行过无数冰冷任务的翅膀,剧烈地颤抖起来。那道覆盖眼睛的、如血痕般的黑纹,似乎要活过来,流淌出真正的血泪。
染血的冠冕就在眼前。
是亲手将它戴回朋友的头上,将他推回灿烂辉煌的神坛?还是……
沙鼠极力阻止伯劳竖起荆棘,他不能让伯劳重复那血腥的仪式,不能让他用沙蝎和其他无辜者的血肉,在沙地上再次插满象征恐怖与征服的、扭曲的“树”。伯劳的回应是一声凄婉的鸣叫。那不是战斗的号角,而是某种鸟儿绝望的、内部垮塌腐朽的歌唱。他猛地一甩头,尖锐的喙啄开了束缚沙蝎的藤蔓。
战斗在夜间爆发,又在夜晚结束。
风暴的中心,只剩下两个身影。
他们之间,横亘着沙蝎的残骸,横亘着猛禽家族的意志,横亘着伯劳的背叛与此刻的沉默。
他们做不成朋友了。
伯劳拍打着翅膀踩在染血的荆棘上,褐色的虎纹羽毛凌乱不堪。那道覆盖眼睛的、如干涸血痕般的黑纹,此刻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伯劳一边的翅膀,已经完全变成了橙色的晶石。
“结束了,伯劳。”沙鼠迦路的声音带着沙哑的疲惫。
伯劳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他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悔恨,只有一种死寂的、尘埃落定般的平静。那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碎。在沙鼠迦路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伯劳动了。他没有攻击,没有逃离。他低头,精准俯冲向被风沙打磨得如同木刺般的荆棘枝。
伯劳的鸟喙轻轻蹭着迦路的手:“曙光会赠予您翱翔天际的权柄。”
这只会唱歌的小鸟的翅膀无力地张开,如同被斩断的幕布。他那双被深邃黑纹覆盖的眼睛,变得了无生气。那小小的、曾经依偎在沙鼠温暖腹毛下的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破败玩偶,直直地从空中坠落,“噗”地一声砸在冰冷的沙地上,就在沙蝎残骸的旁边。
血痕湿润了沙地,好像一颗破碎的心。这不是战斗后的残骸,这是他和他朋友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