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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起初只是绵绵下着,几分钟便大得有沧海盆倾之势。李白几步并作一步,钻入候车亭,很没形象地甩掉头顶水珠,继续与塑封包装的搏斗。
“偏偏是晚上下雨。”他抱怨道。
“嗯。”
“偏偏零钱只够买菠萝包。”
“嗯。”
“早知道赊一块换奶油夹心了,反正店员都认识。”
“……”
“难吃,还这么,呃——难拆!”
李白泄愤地奋力一拽,早已被撕扯得发白的塑料纸终于破开,发出刺耳的“呲剌”声。
“……”
“怎么了?今晚话这么少。”
“没什么,我……有话对你说。”
“那说啊。”
“我喜欢你。”
“哦。……”李白睁大眼睛。像动画的滑稽角色一样,他在回神后赶紧捞住差点掉在地上的面包,“啊?”
韩信重复一遍:“我喜欢你。”
“嗯,我已经听到了,抱歉,我,额……”投掷重磅炸弹的对象很冷静,李白也只好勉强保持平常表情,一边斟酌着语气。
混乱中他有很多问题想问出口,比如:为什么会是我?你喜欢我什么?可它们都有自恋及接受示好的嫌疑,所以一时堵塞在喉咙中。
像看出自己的犹豫,韩信又说:
“我只是想告诉你而已,不用回答我。”
“……好吧。”
候车亭内又一次陷入沉默,只剩雨点打在棚顶的声音。
李白有些庆幸自己并非两手空空,此刻不至无事可做。他剥开纸托,将面包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着。他的视线停在被雨帘切割的马路上,柏油路面被路灯照射出噪点似的滤镜。但渐渐地,他无法让自己继续忽略对方的存在。站在身边的不再只是签到表排在自己上方的名字,或红色长发、舞蹈很好的简单标签,它们凝聚在一起,黏合为待补充说明的具象的实体,交由他填空。
他咽下橡皮屑似的面包,喉咙有些发涩。一旁的韩信却戴上耳机闭目养神,让李白无故生出一种隐秘的火大感。
“那个……”李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你认真的啊?”
韩信平静得不像刚刚表白过的人:“是啊。”
李白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看着手里被捏得有些变形的菠萝包,忽然感到一丝荒谬。
“为什么?”
韩信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
“不知道。”最后他说,“就是喜欢。”
“也太随便了吧?”
“随便吗?”韩信语气很平常,“那怎么样算不随便,写情书?送花?还是先在休息日约你去看电影?”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白没想到韩信会这么直接,耳根不禁发热。他抓了抓头发,“就是……太突然了。”
韩信“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末班车迟迟不来,李白盯着雨点砸进路面上的水洼,溅起一颗颗水花。
“你讨厌吗?”韩信忽然问。
“讨厌什么?”
“这件事。”
李白愣了下,摇头:“倒没有。”
“那就好。”
李白觉得有点不公平。告白方如此淡定,慌张失措的却是自己,这算什么?他草草解决面包,深吸口气望向对方的侧脸。察觉目光,韩信转过头。
“我还在想……”韩信先一步慢慢说。
“?”
“……你这么晚吃东西,考核称重怎么办。”看到李白捏着空包装发蒙的表情,他补充,“就在后天。”
安静半秒,李白过分夸张地哀嚎出声。
第二天午休,李白忍不住偷看角落的那抹红色,又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刻意,因而坐在地板上慢慢喝水。
“你说了没啊?”一人嘻嘻哈哈地搡了一把红发男孩。即便大半淹没在阴影里,依旧可以看见对方的颌骨肌肉在皮肤下因紧咬微微凸起。李白不想别人发现自己的关注,只有一句没一句听着。
“……所以呢?他什么反应?”
韩信把缠上的胳膊甩开:“吓了一大跳,还能什么反应?离远点,满身汗恶不恶心。”
“有人魅力不够啊。”
“我不会再跟你们玩这么脑残的游戏了。”
“喂,这就不高兴了?明明之前整我那回你也很起劲——”
“……”
“而且你特意挑独处时说又该怎么算?我们什么都没看到!下次……”
“哪来的下次……”
“——你真打算辟谷么?”李白被声音吓得一哆嗦。面前投下一片影子,是诸葛亮。
他擦擦下巴的水,拉住对方胳膊,借力站起来。
“我这两天吸风饮露就够了。”
“饿过头下午跟不上的话,会被老师骂很惨的。”
走廊拐角处,李白的目光越过诸葛亮肩膀,韩信笑骂了句什么,被朋友推着走进电梯间。
作为无辜被恶作剧的对象,有充分理由生气的李白反而生出一种松口气的心情。他应付着诸葛亮的话,将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一边想,幸好自己昨天没将更多疑惑问出口,也太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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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玩笑即将与其他零碎记忆一起掩埋的时候,韩信将它重新挖了出来。
他们依旧不是很熟。想起这人时,李白心中总有点别扭,像雨天布料黏在皮肤上。他自认好相处,自小社交没碰到过烦恼,唯独遇见韩信,就变成两只呆楞木偶,交换几句干巴巴的寒暄,偏偏对方在其他人面前又放松自如。偶尔在好友圈重叠处和谐相处,仍始终无法迈向下一步。仿佛有意为之,韩信逼迫自己无法套用从前的模式将其划定为朋友、熟人或同伴,占据着一个特殊位置,同时并不重要。时间长了,李白认命二人磁场不合,既然如此,那也没强扭的必要。
大家心知肚明公司预热的淘汰综艺只是走过场,出道名单已经隐秘传开。李白明白不该这样下去,之前就有人误会他与对方有矛盾,难道放任未来在镜头下无限放大?却一筹莫展。
共友趁假期攒局一起玩,朋友抱着麦克风鬼哭狼嚎,李白被吵得头昏,逃到角落沙发,碰见在果盘上慢悠悠挑拣的韩信。
“怎么躲在这儿?”
“平时练够了,再唱想吐。”韩信分了根水果叉给他,“你呢?”
“他们太吵。脑袋疼。”李白佐证似的摁着太阳穴皱眉,韩信也笑了。
他戳块西瓜送进嘴里,甜腻的汁水在舌尖漫开。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那个吗?”
他一怔,“嗯?”
韩信没再说话,看着他。李白就想起来了。
包厢里有人吼破了音,李白无意识捏紧塑料叉柄,切割粗糙的棱角硌得指腹发疼。他埋下头,嗓子有点干燥:“哦,那个啊。”
“你不会以为我在开玩笑吧?”
“我……”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如果有人在你面前乱说,你不要信。”
仿佛没看见李白茫然凌乱的表情,韩信还是继续澄清下去。
“我不会拿它开玩笑。”
他的样子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李白甚至有瞬间怀疑这幕场景就该这样,是自己听错或者理解错了什么。李白不知所措,肌肉紧绷,无处可逃,就在这时,远处发出“砰”的巨大声响——有人没拿稳麦克风,刺耳的噪音炸开,盖过韩信接下来的话。
李白只看见韩信的嘴唇在动。
包厢里乱作一团,有人骂骂咧咧地去调设备,有人趁机起哄要罚酒。一片混乱中,李白死死盯着韩信开合的唇形,包厢里的音乐、走调的歌声与笑声突然像被扔进后期软件,变得遥远而模糊,只剩耳膜里血液流动的汩汩闷响。
即便如此混乱,他依旧清晰听见了那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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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播出反响不错,未来愈发清晰。同期的练习生陆续退社,有些临走时特地向他道别,将盆栽强行塞给他的场景莫名有托孤的搞笑与凄凉;有些只是某天忽然不再出现于练习室,李白尝试发讯息询问,只得到一枚红感叹号。他猜想对方想跟未美好落幕的练习人生一刀两断,而更糟一点的可能是,这段友谊于他人而言并不重要。
无论何种分手,李白渐渐忘记他们是谁。
声乐课后,老师特意叫住他,李白冲朋友摇摇头,示意不用等他。一同留下的还有韩信。李白偷偷瞄了眼,对方一副下秒背包就走的模样,抱着胳膊,看不出什么表情。
点评完近一周表现,老师合上记录本,目光在他们之间停留了几秒。
“大家很喜欢你俩呆一块。你们私下可以多交流交流,当然,镜头前自然点就好。”
李白忽视从脖子爬上耳后的燥热,点点头。
人已经走光了,脚步声在空旷长廊里格外清晰。韩信脚步很快,李白落在后头慢慢走,盯着背影大脑放空。
快到楼道口,对方突然开口道:“我去和老师说,把我们分开。”
李白一顿:“什么?”
“我说——”韩信转身堵在他面前,呼吸有些重,“我会和他们说,不需要这个。”
他诧异:“至于吗?”
韩信声音比平时更低:“你清楚为什么。”
“我不清楚。”他用玩笑般的语气道,“难道因为你喜欢我?”
两人在原地僵了一会儿,像对峙。韩信没笑,也没和往常那样任其一笔带过,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
他心头涌上一股烦躁,假装不在意地摆摆手:“你提过不止一次了。”
仿佛要努力向他证明什么,韩信捉住手腕,语气头一回有些急切,“我真喜欢你。”
“所以?”
“李白,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真的喜欢你?”
“我明白了,然后呢?”
这句未尽的话在说:可这有什么关系?
剑拔弩张的氛围被猝然掐断,看着韩信因错愕一时发愣的脸,李白突然觉得胸口有些发堵,他挤出个去便利店的糟糕借口,推开对方肩膀,匆匆离开了。
李白倒在床上,还在回想对方几小时前的表情。他感到“喜欢”这个词像混入杂色的橡皮泥,变得抽象而陌生。
不知为何,看见韩信的无措,他忽然体会到一种掌握主动权的快乐。这份感觉既罪恶,又叫人困惑,以至头一回产生进退失据的迷失感。他是坏人吗?他应该还算不上坏人吧?如果这都会伤害别人……这种缥缈的感情分量真的足够伤害一个人么?
他从不认为韩信有认真思考过喜欢的含义。在这个年纪,喜欢某人像一道填空题,韩信没想到可以交白卷。更何况韩信再没作出新的表示,令人有些羞赧恼火的是,第二次听见那句话后,他还惴惴不安了两个月,于睡前耗费大把时间在脑海中排练婉拒与转移话题的场景,韩信的淡然好像自己在自作多情。除了偶尔老调重弹吓他一下,次数多了,李白已经脱敏,把它当作不时刷新的、某种解压的言语玩闹。
毫无新意地重复同句轻飘飘的话,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失败的告白?若非当事人之一,李白极大概率要伸出援手教对方写情书。……这样看来,韩信果然很讨厌。李白突然有了将对方一军的满足感,他一点也不愧疚了。
——下铺发出一声巨大的叹息,打断他芜杂的思绪。他赶紧极小声道歉,硬生生忍住再次翻身的念头。
不知道他睡着没有,会不会正和朋友痛骂自己的无情,还是夜不能寐,在练习室独自加训?
脑海中蹦出对方抱着纸巾盒哭鼻子的夸张画面,被自己浮夸的想象逗乐,李白闷进被子里,一抖一抖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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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式照拍摄结束很久,他仍站在原地。棚顶灯关了,李白盯着鞋面,呆呆立在黑暗中。好友留在信箱中的消息在他脑海中盘旋,如同一团没有预报的积雨云。
韩信不知从哪得到信息摸黑找到这里。
“我听说了你朋友的事。”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李白简短说,他不想别人发现自己沙哑的嗓音。
化妆品混合发胶的化学香气停留不动。
“我说了,让我在这待着。”
“可以当我不存在。”
面对耍无赖似的态度,李白反而累到极致,连愤怒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他看了眼韩信,扯着嘴角嗤笑了下。
“……随便你。”
静默在二人间蔓延。
没人来查看这处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他们面对而立,久久无话。
昏暗中,衣料褶皱被窸窣拉开抻平,又沿新的纹路揉起。韩信开始动作,他擎住李白的肩头,一点点靠近。因为意识混乱,韩信的面孔在视线中显得模糊不清。李白抬了一下被抓住的肩膀,尝试抵开对方的手,但十分软弱。几乎没有阻拦,韩信托起他的脸,呼吸渐渐在这处窄小的空间交融。
哪怕嘴唇已经压上来,他的思绪还在飘荡,仿佛脱离身体停在上空,麻木盯着二人。起先,他们的吻粗糙且漫不经心,只是克制的厮磨,直到不着门道的紧贴持续到分开时刻,李白主动张开嘴。来不及为磕碰的刺痛皱眉,一阵电流似的酥麻突然自他脊骨炸开,窜至头顶。这使他从茫然中惊醒,仿佛刚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脸迅速灼烧变烫,气息也变得紊乱颤抖。可紧接着,甜腻的香水蒸腾出熏人欲醉的酒精气味,眼前幻化成面向阳光闭眼时的肉红。像要分食同颗果实一样,韩信热切向前,与他纠缠在一起,睫毛轻轻扎着脸颊,难舍难分,心无旁骛。
空气即将耗尽时,他们放开对方。
李白轻喘着气垂下眼睛,一边感受韩信用拇指慢慢抚摸他耳后的皮肤。对方身体紧贴着他,传递过来细细的颤栗与炽热,像高烧病人。
“再来一次?”
李白下意识点点头,韩信再次凑上来,只贴了下嘴唇就退开了。
过了一会儿,眩晕的兴奋感彻底消失,世界回归到原本色彩。
李白呆呆盯着胸膛起伏的对面的人,心中忽然升起一股恶心、尴尬与难以言喻的失落。他强忍住抬起手擦嘴的冲动,他知道自己表情一定有变化,因为他看到对方的表情也变了。
不,说是表情不够准确,对方脸上没有变化,但他的身体不再颤抖,恢复健康。
“……我以为你哭了。”韩信说,“吓我一跳,我不懂怎么哄人。”
“你真的好烦。”
“是吗?”
“我很久之前就说过了吧,我不喜欢你。”
“随你怎么说。”韩信露出无所谓的表情。
头顶空调的风顺着百叶吹到衣领里,凉飕飕的冷气让李白打了个哆嗦。
“幸好你没哭。”韩信说着兀地又探身往他眼前凑,“或者我没看清?这太黑了。”
“什么啊。”李白被对方一本正经的探究语气逗笑了,抬手去挡打算摸上来的手。
韩信没再坚持,向后退了半步。出乎意料,他看着很坦然,李白于是也大方直视着对方。他们沉默着,直到韩信扭头看向别处。李白突然模糊感到这一刻的特别甚于前头的亲吻,可他资历尚浅,目前无法解读。新的郁闷挤开低落压到心头,像坐火车时穿越隧道,即便黑暗中无事发生,却总忍不住想象错过一个秘密。李白不愿纠结,干脆地忘掉了它。
“他们在外面等。”韩信没头没尾说,仿佛从开始他就是为递这句话而来的。
不等回答,韩信先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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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制中途,李白居然有空发呆。台本中自己的部分大多走完,剩下只是捧哏做绿叶。工作将近整天,所有人都带着不易察觉的疲累,只有笑容仍未松懈。
有时猛地抽离,他会突然意识到这一切都尴尬得发指:跟随提词进入下个无聊的话题,被提醒和某人亲近,讲背流程起反复加热不再好笑的俏皮话,再一起捧腹大笑……哪有那么多可乐的事呢?
他无意识拽住袖口刺绣的线头。
“……说到初恋这个话题,信上学时肯定很受欢迎吧?那时候有喜欢的人吗?”
“这么危险的问题竟然抛给我么?先声明,我可从没暗恋过谁啊。”
李白坐在旁边,保持着自然的好奇微笑,微微偏头,与大家一同看向此时的话题中心。
主持露出狡黠目光:“你这么说,就是指明恋咯?”
“打住,我没这个意思——”
和台本一样,在吊足胃口后,主持假装遗憾地点到即止。她嘴角勾起,带着探寻的、能让粉丝们一起好奇而不至恼火的笑容:“说真的,难道不会感觉青春被浪费了吗?”
“这绝对是圈套!”韩信做出夸张语气拒绝回答,主持无奈耸肩,大家笑作一团。
走廊灯光比演播厅暗,李白走在前面,听见身后刻意放沉的脚步声。他假装没注意,直到韩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走那么快干什么?”
李白放慢脚步,但没有停下:“有吗?”
“有。”韩信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肩,“你从刚才就不对劲。”
李白扯了扯嘴角:“想多了吧。”
韩信没接话,只是侧头看了他一眼。李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但他没抬头,手指摩挲着袖口的线头。
“采访的事?”韩信问。
“我说了,没有。”
“那你现在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李白终于停下,抬头看他,“我只是累了,行吗?”
韩信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
李白被他笑得莫名烦躁,加快脚步,却被韩信一把拉住手腕。
“放手。”
“不放。”韩信的语气很轻,但没松手,“你明明在意。”
李白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放弃:“随你怎么想。”
韩信松开他,耸耸肩:“好吧,随我。”他继续话题,笃定道,“你生气了。”
“我没有。”
“李白,没人会在采访里讲真话。”
“你说的每个字都和我没关系,我为什么要生气?”
“你觉得我在镜头前该说什么?”韩信问,“说我确实喜欢过谁,然后让粉丝和公司一起发疯?”
李白没吭声。
“有些问题本来就没有正确答案,我只是选了最安全的那个。”
“我知道。”李白低声说。
“那你不高兴什么?”
李白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没有不高兴,只是……”他顿了顿,“算了,不重要。”
韩信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碰了碰他的嘴角:“这里,绷太紧了。”
李白猛地后退一步:“别动手动脚。”
“好好,不动你。”韩信举手投降,叹了一口气。“李白,我没别的意思,你太认真了。偶像不能这么认真。”
“我本来就不适合当偶像。”李白自嘲。
“可你做得非常好。”
“谢了。”
“我没在客套。但如果不把它们分开一些,会很痛苦。”韩信笑了下,“这是你过去教我的,忘记了?”
“我只想知道,为什么你能这么轻松地说谎?”
“因为是工作。镜头前的一切都是,和跳舞唱歌一样,是它的一部分,这个行业不需要燃烧自我的精神分裂。”
“那你呢?真实的你在哪?”
没有收到回复,李白终于看向他,二人在昏暗里默默对望着,外人看来一定很奇怪。
“‘他’被我信任的人保管着。”韩信说。
“‘他’不会是我吧?”李白感到好笑,“我可从不清楚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知道。”
李白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韩信的语气很平静,“至少大部分时候。”
李白移开视线:“……我不确定。”
“你只是不想承认。”韩信笑了笑,“但没关系,我可以等。”
“等什么?”
“等你愿意承认那天。”
李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韩信忽然问:“晚上吃什么?”
李白看了他一眼:“……随便。”
“那吃你一直说想试的那家?”
“行。”
韩信笑了:“你看,这不是很简单吗?”
李白没接话,但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李白。我承认,我不喜欢将全身心投入到职业里。我尽力而为,然后顺其自然,喜欢,有我一份功劳;讨厌,只当粉丝讨厌这个设定,不为它多伤神。”韩信说,“但你不一样。你永远这么真诚,爱你的人很幸运,但你会很累。”
“我只是不想看你那么辛苦。”末了他补充说。
“……我以为你要说‘我想独占真实的你’这类俏皮话呢。”
“我看上去是那么轻浮的人吗?”韩信笑了,“不过如果你想听,我会承认的。”
李白的手紧攥着,用力得微微发抖,心里悲伤之余又有点高兴。过去这么久,那个人变了好多,又没怎么变。韩信由所谓“喜欢”衍生的对他的长久来的陪伴与包容,像在看不到目标的茫茫大海中摸索到船舷的刻痕,即使心知没多大意义,至少是种安慰。
“不过说实话,我还挺开心的。今天那个可以算吃醋吧?”韩信又说。
李白停下脚步,目光投向窗外。天色昏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只窗沿处有一块明亮的光斑,是对面大楼广告牌的反射。
“只是点一下头就够了。好不好?”
“下雨的话,明天又需要提前出发了。”李白说。
“李白。”
“怎么了?”
“我希望自己像你认为的那样一直镇定自若,轻轻带过,等待下个玩笑的机会,但我做不到永远这样下去,你知道的。”韩信不理会李白的逃避,继续说,“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正想什么:我在想,几分钟后的未来,一如既往没有回应的我,会不会又要失望一次?”
“……”
“我没有一定要个答案的意思。前段时间,我翻了诸葛留在客厅的书。我在想,我们之间与那个关于盒子和猫的实验是不是有点像?不论你如何拒绝我,不论你如何装傻,一旦你对我展露出一点点脆弱的状态,就好像又按下了计时重启键,让那个装着我们关系的盒子继续悬浮在生或死的叠加状态。
“可是,盒子中的抓挠声已经越来越微弱。我不是要你立刻打开它,但至少告诉我,这个实验还有没有观测的意义,如果注定要看到尸体,如果摆在未来的是既定的结局,至少让我亡羊补牢,及时终止,而非继续在微弱期待与越来越大的失望中徘徊。你觉得呢?”
“所以你想放弃了?”
“可能吧,我有点累了。”
“从始至终全是你自己的决定,”李白说,“问我做什么?”
“估计由你说出口更有效力一点。”
“你以前说过不用我回应啊。”
“你清楚那只是不让场面尴尬的借口吧?”
“所以现在需要回答了?”
“……”好像自知理亏,韩信没像方才那样紧追不舍。
李白深吸口气:“算了,当我没说,你又不是第一次这样反复无常了。”
可韩信站在原地没动。
“你说得对。我可能确实后悔了,如果当初没有说出来,而是和大多数初恋一样埋在心里腐烂,会不会更好?”韩信说,语速很快,“即便要等待很久,总会有放下的那天,再说出来,也成了无伤大雅的玩笑。”
“……后悔也是你的事。需要祝贺吗?”李白听见自己说。
韩信嘴唇紧抿,定定注视他的脸。片刻过后,确认什么似的,韩信如释重负,冲他微笑了一下。因为删除了无意义的对白,他们此时无话可说。
而望着那双蓝到近乎紫色的眼睛,李白突然一阵鼻酸。他主动伸出手,捏了捏对方的掌心。
李白轻轻说:“以后别再问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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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纪人给韩信安排了个人行程,难得一连几日没碰面。晚上十一点,李白刚洗完澡,正在擦头发。房门口传来声音,他头也没抬:“回来了?”
“嗯。”韩信的声音有些哑,大概是累了。
他走进来,直接倒在李白的床上,脸半埋进枕头里。李白瞥了一眼,发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没怎么休息好。
“明天六点出发。”李白提醒他。
“知道。”韩信闷闷应了一声。
李白没再说话,继续擦头发。房间里只剩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韩信突然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诸葛今天找你了?”
他动作一顿:“你怎么知道?”
“猜的。他刚才在走廊看了我一眼。”
李白放下毛巾:“他没明说,就问我是不是打算这么下去。”
韩信“啧”了声:“操心的命啊。”
两人都没再说话。
门被轻轻挤开一条缝——是奇迹。这只坏猫平日对韩信爱答不理,甚至偶尔凶他,今天却一反常态,慢悠悠踱步进来,跳上了床,直接踩在韩信胸口。
韩信皱眉,刚要抬手赶它,李白却突然笑了:“它喜欢你。”
“喜欢个屁。”韩信嗤笑,终究没动,任由猫在他身上踩来踩去。
奇迹最终在韩信肩膀上选定趴下,绿眼睛半眯着,尾巴轻轻摆动,发出呼噜声。李白看着这一幕,感到有些好笑。他伸手摸了摸猫脑袋,指尖不经意间蹭到韩信的锁骨。
韩信抬眼看他,眼神暗了几分。
“别闹啊。”李白低声说,但手指没收回。
韩信突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拽。李白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拉得往前倾,手掌撑在韩信耳侧的床单上。奇迹不得不“喵”地一声跳开,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你——”李白刚要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二人同时僵住了。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向前,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李白松了口气,刚要起身,韩信却扣住他的后颈,把他压向自己。出乎意料地,他只是被抱在怀里。李白维持动作默默不动,逐渐松懈肌肉,将全部重量压在对方身上。大概困意会传染,对方的体温让他眼皮一点点变得沉重。
“……回你自己房间去。”
“收留我一晚。”
“你能比赵云起得早么?”
“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处于昏昏欲睡之间,这个略去宾语的双重否定句理解起来有些吃力。然而,并未等待回话,韩信已先陷入梦乡,对话便没了下文。
李白在心中默数着,听着对方规律绵长的呼吸。过了一会儿,也可能一世纪之久,他慢慢扭转身体,费力从怀抱中伸出一只手,将被子拉开,将二人掩埋。
很快,李白也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