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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结束的哨声刚落，洁君朝我跑过来，我看见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透湿。
刚才那一球，他在禁区里被两人夹击，是我从肋部插上传了脚倒三角，他才能轻松推空门。
他朝我笑，眼里的光比太阳还亮：“冰织，刚刚那球传得太舒服了。”
我递过水瓶，也跟着笑了一下：“是洁君你跑位准。”
我虽然这样说，内心其实并没有那么平静。
总有人说洁君能成世界第一，我听着没说话，在笔记本上记满了他的细节。他在不同区域的射门偏好、接高空球的动作细节我都了如指掌。
我们拥有一样的视角，他却拥有我没拥有的能力。但我自认为没人比我更懂他。这些只有我能精准捕捉的习惯，就是开发他潜力的钥匙。
我一直以为，没有我这把钥匙，他的天赋就像被锁住的猛兽，再凶也冲不出牢笼。我也清楚这球换了别人，未必能传到让他觉得舒服的那个角度。
他就是这样，天赋顶尖，却总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支点，而我就是那个支点。
我站在原地看他，视线却没落在他的动作上——刚才他回头时，睫毛上沾着的水珠晃了晃，像落了片碎光，看得我喉咙有点发紧。
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频繁。
上次队里聚餐，包厢里闹哄哄的，大家刚赢了比赛，气氛正热。他被队友围着灌酒，推辞不过，仰头喝了半杯啤酒。
放下杯子时，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没过多久，脸颊就一点点红起来，从耳根一直蔓延到下颌。
他就坐在我旁边，椅子挨得很近，我能感觉到他手臂偶尔碰到我时的温度。他大概是有点晕了，话比平时多，一直在说下次遇到那个难缠的对手，该怎么调整跑位，怎么配合传球。声音比平时软一点，带着点含糊的兴奋。
我没怎么说话，一直看着他。看他讲到关键处，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模拟着跑动的路线；看他被队友打断，皱着眉辩解“不是这样”，眼里却亮得很，全是对比赛的认真。
讲到兴头上，他手一挥，指尖就那么碰到了我的手背。很烫，比他脸上的温度还要烫，我像被什么扎了一下，猛地把手缩回来，指尖还留着那点余温。
他根本没注意，还在跟旁边的人笑，说“就是这样才对”，眼睛弯起来，眯成一条缝。
真无情啊，洁君。我盯着他发红的侧脸，心里又冒出这句话。
他还在说，偶尔转过头来，视线扫过我这边，也只是随口问一句“你觉得呢”，没等我回答，又自己接下去说。我嗯了一声，他就又转回去了，注意力全在那些战术上。
后来他大概是真喝多了，说话开始打晃，身子也坐不稳，时不时往旁边歪。
黑名大概是看他不对劲，又看我一直盯着他，有点紧张地凑过来，说：“洁，我送你回去吧。”雪宫也在旁边担忧地点头，说：“是啊，看你有点晕了。”
他眨了眨眼，好像花了点时间才听清，然后笑了笑，声音软软的：“诶，那谢谢黑名……”说着就往黑名那边倒过去，摇摇晃晃地靠在了黑名肩上。黑名赶紧扶着他，他倒像没骨头似的，就那么靠着，眼睛半睁半闭的。
真无情啊，洁君。我还是盯着他。慢一步伸出的手悄悄地被我收了回去。
他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蹭着黑名的胳膊，他呼吸也有点沉，大概是真的累了。
他靠在别人身上的样子，和平时跟我一起训练时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
那晚回去的路上，风有点凉，我一个人走得很慢。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碰到我手背时的温度，他说话时凑近的距离，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混着青草的味道——带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好闻。
我忍不住笑自己没出息。他明明就是个丢三落四的家伙，训练时十次有八次忘了带护腿板，每次都要我提醒。吃饭的时候总不注意，酱汁蹭到下巴上，还要我递纸巾给他擦。看战术板的时候，总是盯着那些复杂的路线发呆，最后还是得我一句句讲给他听。
明明就是个离了我就不行的笨蛋。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念叨。什么都做不好，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为什么就不能多看看我呢？
刚才他靠在黑名身上的时候，为什么就不能转过头来，哪怕只是看我一眼呢？
我踢了踢路边的石子，石子滚出去很远。这么一个什么都做不好的笨蛋，有什么值得我一直惦记的？可心里那个声音又在说，就是这个笨蛋，刚才讲到战术时眼睛亮得像有光，就是这个笨蛋，碰到我手时浑然不觉的样子，就是这个笨蛋……让我忍不住，一直看着他。
可第二天训练，看到他被对手铲倒在地，我还是比谁都先冲过去。他趴在草上龇牙咧嘴，看见我来，反而先笑了：“没事没事，就是蹭破点皮。”
我没理他，蹲下来卷起他的球袜，膝盖上果然红了一大片。指尖碰到他皮肤时，他瑟缩了一下，低声说：“冰织，你轻点……”
那声音软乎乎的，像羽毛搔过心尖。
真是个笨蛋。我在心里骂着，用清水给他清洗，拿来创可贴，给他贴好。他盯着我的动作，突然说：“冰织真的很温柔。”
我手一顿，差点把创可贴贴歪。我盯着他的眼睛，笑着慢慢说：“洁君，我很高兴你能这么说。”
可我心里在想：笨蛋，你在胡说什么。
转身走时却觉得耳根发烫。是啊，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上周和强队打比赛，他在场上，而我在替补席。他被对方后卫重点盯防，上半场几乎没摸到几次球。
我喃喃道：“带上我吧，洁君。”
可惜他听不见。真无情啊，洁君。我盯着他。看着他在球场上奋力奔跑。
中场休息时，他走来坐在我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球衣，对着教练说：“请您让冰织上场。”
和当时一样，语气那么笃定。
我看着他扬着的脑袋，突然笑了，我一直不反感洁君的期待——他是不是觉得，没有我帮他扯开防线，他就不行了？果然是个没有我就不行的笨蛋。
下半场我上场了，对手似乎早有预备，一直提防我的传球路线，我不得已放慢节奏，没像以前那样频繁给他喂球。
场面很焦灼，我没有办法给洁君传出球，我的上场也没有改变状况。队友传的球总差半拍，他几次冲刺都没拿到点，站在原地时，目光越过人群往我这边扫——那是在找我。我心里竟有点莫名的轻快：看吧，离了我，他就是差点意思。可是同时我又陷入深深地自责，洁君让我上场了，可我却不能为他破局，他会对我失望吗？
场上气氛越来越紧张，比分还停在1-1，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裁判手里的表一秒秒走着，每一下都像敲在每个人心上。看台上的呼喊乱成一片，我们这边每个人都在喘粗气，心跳得厉害。
他之前在中路试了三次，都被对方后卫拦住了。白色球衣上沾了不少草屑和汗，额角的青筋随着呼吸一跳一跳的。第三次被对方用肩膀撞得晃了一下，他扶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抬头时汗珠从睫毛上滴进眼里，他没擦，突然转头看向边路那边没人注意的地方。
就在这时，他动了。不再像之前那样直线硬冲，而是猛地压低身子，左脚在地上蹭了一下，硬生生转了个方向。防守他的后卫没反应过来，重心没站稳，他已经冲了出去，速度很快，一下子拉开了一个身位。后卫骂了一声，转身去追，却怎么也赶不上。
边线就在脚边，再往前一点就出界了。他突然停下，身体几乎贴着旁边的铁丝网，右脚背轻轻一磕，球斜着滚了回去，刚好到了插上来的队友脚下。队友带了两步，被对方中场逼得没办法，又把球敲回了边路。
这一次他没带球，直接往禁区里冲。对方后卫拼命回追，眼看要追上时，他猛地停住，右脚抬起来，把球贴着地面踢进了禁区。
中锋在人群里挤开位置，背对球门，突然把球往我这边一磕。我刚侧身躲开扑过来的后卫，就看见洁君从旁边冲了出来，一下跑到了我最熟悉的位置——在我最理想的位置上，他眼里迸发出光芒，喊：“冰织，传球！”
我站在原地，指尖有点发麻。
身体的本能快于大脑，在我回过神来时，球已经从我脚下划出一道弧形，来到洁君脚下，射门，进球。啊啊，洁君总是这样，总能在我专注的前方和我相遇。
终场哨响时，他跑到我面前，额头上的汗滴在我手背上，很烫。
“冰织，传的好。”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想说“洁君，真厉害。”，话到嘴边却成了：“我很感谢洁君，能让我站在这里，我真的很开心。”
以前总觉得，他要成为世界第一的钥匙就在我手中，他的光芒得靠我托着才能亮起来。
可现在，看他在场上跑得越来越快，射门越来越准，甚至偶尔能反过来提醒我传球的时机，我心里那点“他离了我不行”的笃定，正一点点崩塌。
他有点震惊，又带着不好意思开口：“其实是我知道你会在我需要的时候传过来的。”
我的心底有个地方正在柔软地塌陷，我明白，他不是离了我不行。他只是信我，信到把我的节奏当成自己的底气，信到哪怕自己往前冲，也知道身后有我兜底。
而我呢？我以为自己是掌控节奏的人，却在他不再事事依赖我的时候，慌得像丢了方向。
我会在他和队友说笑时，下意识地找他的身影。会在他射门偏出时，比他还先皱起眉。会在深夜里反复看他的比赛录像，不是为了分析战术，只是想多看几眼他在场上奔跑的样子。
训练结束后，他凑过来对我说：“冰织，一起去吃饭吧。”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个笨蛋，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我看他的眼神早就变了味，不知道我为他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辗转反侧，不知道我明明该是那个被依赖的人，却偏偏栽在了他手里。
“好啊。”我别过脸，声音有点硬。
我走在他的旁边，心里乱糟糟的。明明是个连自己的毛巾都会弄丢、需要我时时提醒的笨蛋，明明我该是那个站在他身前、替他铺路的人，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怎么就变成，他往前跑一步，我就想跟着他跑三步，他只要回头看我一眼，我就愿意把所有的光都给他？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野草一样疯长。
“洁君。”我喊住往前走的他。
他回过头，眼里有光，看着我笑：“冰织，怎么了？”
其实我明白，那些我以为的“钥匙”，其实是我赖着不走的借口。
我研究他的习惯，预判他的动作，不是为了开发他，而是怕自己跟不上他的脚步。我怕他跑得太快，把我甩在身后。
他要去的地方很远，就算没有我，也照样能登顶。可我还是想跟着他，哪怕只是站在他身后，看他把世界踩在脚下。
我喜欢你。我动了动嘴，还是没能说出口。
这个秘密，不用告诉他。就这样看着他跑，听他喊我名字，好像也挺好的。
反正这个笨蛋，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总说他离不开自己的人，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