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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周托朋友出面，装模做样瞒着棋协的人匿名开了个暑期班，收一三五的小学生来上围棋课。
头天开课的时候他带了个口罩，生怕小朋友们认出他是大名鼎鼎的子休九段。来上兴趣班的小朋友们与他对视十秒，谁也认不出谁。
庄周干咳两声说那我们先来讲解一下什么是围棋。底下有人举手，老师，你是感冒了吗，妈妈说我最近不能和生病的人呆在一块。
讲台上子休九段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心说要是你们的家长有一个懂围棋，我今天被认出来之后，签名就要签到半夜两点。
但他师德很好，有求必应，老师最近脸上长痘痘了，不是感冒哦。
随即，他指了那个举手的小朋友的名，你叫什么？
诸葛亮。男孩回答得很快，老师，我以前学过一点围棋。
庄周点头。他拍手说道，围棋很简单，就是比谁占的地方多，现在大家可以跟旁边的同学下一盘试试。这话如同刚懂一加一等于二就被要求高数拿到九十分。
所幸小学生还不会质疑大人的指令。然而庄周叫道，诸葛亮，你坐前面这张桌子。
神形乖巧的男孩疑惑地单独坐到前排，庄周把站在教室外边不肯进来的小孩拽了进来。
“你跟他下。”
庄周言简意赅，语气轻描淡写。
诸葛亮友好地伸手：“你叫什么名字？”但对面那小孩坐到桌对面，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
庄周摸阴郁小孩的后脑勺，你们好好下一盘。
两人猜先，黑白分明，各执一色，下得乱七八槽，随心所欲，枯坐到了兴趣班的下班时间。
庄周指点其他小朋友，中途绕过来看看他们下得如何。执白的诸葛亮下得额角发汗，神情狼狈。庄周猜他说自己会下一点棋不是谦虚，怕是之前便早已领先同龄人数步，心头有傲气。
坐在他对面的小孩脸色也难看，紧抿嘴唇，黑棋犹如困兽，气势凶戾，乱冲一通。
杀心很重。庄周啧啧两声，把兴趣班里的小孩一一送走。有家长看到庄周的上半张脸，结合这便宜到过分的兴趣班托儿所价格，犹疑道，老师，你定段了么？
咳咳，定了。子休九段赶忙把孩子推给家长，不说这个，下次上课是后天。
整个教室的人走完了，这两个孩子还在下。他们下得很慢，眼睛里只有棋盘。庄周在旁边看了会，拿出手机下单了新的棋钟。
胜负已分。诸葛亮被杀得丢盔弃甲，不成形的大龙被屠。他头一次遇到这样毫无章法的棋手：对方落子时甚至不看他，仿佛棋盘才是活人。
诸葛亮抬头，紧盯对手的脸。庄周出来和稀泥，急什么，后天还有的下，我们这兴趣班开到八月份。
坐在诸葛亮对面的小孩，神色也并不比诸葛亮好看多少。这盘棋他下得形意皆散，忍住一口气搏杀才有生机。
“你叫什么？”
诸葛亮追问不休。他输了棋，眼睛却发光。他说道，我第一次遇到能杀我棋的人，你很厉害。
司马懿。对方终于回答。他赢了，却比平时差的太多。他从来赢得干净漂亮，绝不会像今天这样狼狈不堪。
诸葛亮从椅子上跳起，他神气地宣布，我后天一定赢你。
司马懿看他，冷冷说道，你赢不了我。
能赢。诸葛亮反驳，我们后天再下。
司马懿不理他，低下头盯着棋盘。庄周拍了他一记，没什么好看的，你们这臭棋还需要复盘么？
过了几分钟，司马懿抬头，诸葛亮已经走了。他坐在灯光惨白的兴趣班教室里，对面坐的是庄周，是收留他的子休九段。
“下棋有意思吗？”
庄周问他。司马懿不语。他看白棋，似乎还能看到诸葛亮的那张脸。对方把他逼得太紧，这是司马懿自学棋以来，第一次靠本能对弈。
两个有天分的人。庄周叹道，你们很幸运。
司马懿忽然说道，老师，我下次跟他下会输，我怎么样才不会输？
庄周说，现在终于知道向我学棋了？别叫老师，叫师父。
“师父，我不想输。”
庄周闻言，拿起白棋随意下了一手小飞。司马懿，你再看看，他的大龙活了吗？
他说道，我下这步棋，是为了告诉你，你杀心很重，但不够纯粹。杀棋的人，心不能软。这口气，是你不忍赶尽杀绝，周旋对方的代价。诸葛亮不过是今天没看到这一步，倘若他后天看到了，你怎么办？
司马懿不语。小脑袋低下去，心乱如麻。他看不懂。
庄周起身，不忍再问他：“走吧，回去睡一觉。”
他关了教室的灯，把司马懿从椅子上拽走，领着他回到住处。
司马懿临睡前第一次破天荒给庄周主动关灯，安静说道师父晚安，随后飞快地关上了房门。
唉。庄周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记上了今天这个日子。随后他想起来，不知诸葛亮会不会认他这个师父。
隔天，两个小孩下了第二盘。诸葛亮赢了六目。两人在培训班角落里下得昏天暗地，庄周讲的围棋入门定式一个字没听。
司马懿这次执白，下得脸色惨白。诸葛亮果真如庄周前日说的那样，棋感暴涨，打得司马懿片甲不留。
诸葛亮满面春风，得意微笑。我上次说了，我能赢你。
司马懿不理他，捏棋的手指格外用力。
庄周瞄了一眼，闭眼不看。司马懿输得太惨，仿佛跟前天的他不是一个人。司马懿怕了，他怕输。每个人都怕输，这很正常，但下棋不能想着输。他太小了，经历的太多，心态如何才能平稳？
待到司马懿认负时，培训班里也已经剩不下几个人了。寥寥几个同龄小孩还在奋力厮杀，完全没注意到角落的氛围变化。
诸葛亮向庄周邀功，老师，我今天下得怎么样？
庄周找张椅子坐下来，司马懿，你想输？
“我不想。”司马懿脱口而出，声音已经变得暗哑难听。诸葛亮察觉到对方情绪的剧烈变化，一时竟有些呆住。
庄周拿白，起了一个经典的托退定式。诸葛亮欲下，庄周制止他，示意让司马懿自己看。
“你明白了么？”
司马懿过了三秒钟后才点头。他说，师父，我错了。
错在哪？庄周慢条斯理地反问。面对诸葛亮这样算力强大的对手，你没有用传统的定式下，勇气可佳。
“所以我输了。”司马懿的回答干净利落，“我认输。”
庄周摇头，不对，你还是不理解。他从隔壁桌拿过来一个棋钟，说道，会用这个钟么？现在，我要你们下15秒一次的快棋，超出时间判负。
两个小孩挪到了隔壁桌的空棋盘前。棋钟滴答声中，司马懿的指尖悬在棋盘上空微微发颤。
15秒的倒计时像柄抵住咽喉的刀，时间太短了，他做不了思考。
他落下第一颗黑子，直指天元。
诸葛亮大惊，15秒轮到了他的头上。庄周在旁边大笑，他说，没错，如果可以，司马懿，你一定会试着下这样的棋。
下天元，实在有些不尊重人。诸葛亮被激发了斗志，两人几乎是下起了斗气棋。他们腹中饥饿，咬牙切齿地对着靠本能厮杀。司马懿的开局天元终于是让他脱去了某种负担，棋子敲击棋盘的声音愈发快速。
棋钟被两个小孩拍得很响，周围下完了的小孩不敢围过去看，总觉得他们下棋下得互为对方的仇人。
诸葛亮被迫陷入思考，15秒一闪而过，棋钟铃声大作，超时判负。
司马懿游刃有余，最后赢了四目半。
庄周说，现在回头，再看看你们两个刚刚下的那盘棋。
此时再看，那盘棋双方都很体面，却不灵活。诸葛亮忌惮司马懿，下得相当死板；司马懿怕输，用尽心机另辟蹊径，反被诸葛亮找到了破绽。
“你们两个小孩，下得这么无聊干什么？”庄周又指刚刚这盘快棋，“诸葛亮，你下棋的时候想的太多，有了时间限制，你反而跟不上司马懿。”
诸葛亮说，老师，我还想下。
庄周收了棋盘，不行，今天不下，太晚了。他眼睛转了转，诸葛亮，你喜欢围棋吗？
诸葛亮看了一眼司马懿：“我喜欢跟别人下棋。”
“愿意叫我师父么？”
诸葛亮大骇：“老师，你很厉害吗？”
庄周无语地问他，你家里人看围棋么？诸葛亮回答，看。
于是庄周飞快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空扇子，签了自己的名，“子休”。他说，你把扇子拿给家里人看，他们会知道我是谁。
这口气大得惊人，诸葛亮犹豫收下，不知这培训班的老师是何方神圣。可司马懿终于肯从椅子上站起来，目送他回家了。
诸葛亮乱笑，他今天一胜一负也不懊恼，反而从司马懿这张幼稚的臭脸上看出几分他自以为的期待。
庄周站在司马懿后头，看两个小孩一个句句追问，一个惜字如金，顿觉得自己功德大涨，恨不得现在就回棋协，把捡到两个天才的事告知天下。
诸葛亮跟司马懿不舍道别，那把庄周签了名的扇子被他呈到了家里人的眼前。
正巧那时他家里有客，扇子顺带被拿去闲聊扇风。过了半响，有人忽然说道，子休？这是那个九段么？
一时间家中大惊。好几本发黄的围棋天地铺在诸葛亮跟前，大伙围成一圈迫切等待诸葛亮指认神秘暑假围棋兴趣班老师。
诸葛亮在围棋天地封面上一眼就看到了庄周的上半张脸，毫不犹豫地指了那句话，子休九段三国战大败日方……他就是我兴趣班的老师。
父亲错愕，你知道这次暑期班才多少钱吗？怎么会碰到现役职业棋手来上课？莫不是骗子？有人冒充子休九段给你签了名？
隔天，一行人气势汹汹杀去围棋兴趣班，司马懿在里面一个人坐着背棋谱。
庄周和蔼，你们就是诸葛亮的家长？对，我想收他为徒，你们有意向让他学棋么？
子休九段就如此有了第二个徒弟。他说，下个月，我会带他去道场下棋，比赛很多，他只用下棋，便可以了。
“是不是要保密，您在这里教课的事情？”
庄周擦冷汗，我给你们多签几把扇子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