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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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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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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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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许】宝石是一颗绿色的宝石是一颗绿色的宝石

Summary:

尽管不想承认,但高城可能真的是军营里最封建的人。

Work Text:

高城感觉到自己可能是个皇帝。

不,这样说未免显得太过封建:他是军校高材生,断不会在此处落人口实。那么我们让他用一个更能彰显国家科技水平飞速发展的词来形容自己——他感觉到自己可能是宇宙中心。

当然,这并不因为他有个军长父亲——至少他目前尚如此认为。不过军队里有的是比他更封建的人:在少数知道高父身份的家伙里,若有求伊办事者,高城则会被其称为“将门虎子”,被预言未来必定前程似锦、大道康庄;若有攀附失败者,他们则又会将高城唤作“师座太子”“高衙内”,咒他登高跌重,必赴军二代落马后尘。

所以,如君所见,这真的是一件很烦的事情。正如这张照片所示——看一下吧,只需花你不甚重要的五分钟时间——刚上任钢七连连长的第一天,肩扛一毛三,高城站在相框中心,与三五三装甲步兵团团长王庆瑞合影一枚,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装的全是和低调无关的东西:它们充满傲气、狂狷,以及相信全天下都尊听自己号令的自矜,而这一切在他的意识中都和他的军长父亲无关,只是出于他的血性气性与野性——因此,他能拥有这么一双烈烈的眼睛;因此,他成为了钢七连连史上最年轻的领军。

高父对其犬子的临别赠言为有时脚步也应适当放缓——凡事要求成功那没准儿就要失败。高城不信那些,他寻思这还不是咒自己登高跌重?呸呸呸。而团长拍完合照后也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要他学会放松,拳握得越紧,手中沙越容易流失殆尽。

“几个意思啊?”高城又紧了紧自己的武装带。

团长哈哈大笑:“我是怕你迟早把周边一切都给搞垮了噻。哪个能永远是宇宙中心咧?有时候人不过是别个的一件首饰,一块磨刀石,一个消耗品。你莫让自己是噻!”

高城更加陷入了沉思。他想听那话意思就是他乃一名百年难遇的天煞孤星呗?王叔个老封建。呸呸呸!

然后他惊觉在这儿连续“呸呸呸”的自己才是最封建的。于是他大手一挥,修改连规:以后全连都不许乱呸!

 

但高城属实忍了很久才没对着三班的窗户大呸一声。许三多的入连仪式上,此孬兵带回草与沙之间的灰白矿石,被班副伍六一一掌打翻在地。好哇,这一掌打得好哇,既体现了七连入连仪式的严肃性,又加固了七连战士的莽夫形象。一不小心目光交汇,高城与三班班长史今看了个对眼儿;史今忙追出来,露出那副惯常的讪笑表情,说再给许三多一点儿时间吧,他并没有我们那么好斗……

不好斗来当什么兵?高城问。

 

不好斗来当什么兵?伍六一问。

许三多来后两周,伍六一又给高城堵在了连长宿舍里。他并不要求许三多离开七连,而是向高城第三次提出将许三多调离三班的申请。高城情绪也并不好,说你这是越级汇报,知不知道违反了组织纪律。为什么越过班长申请?还是说你心里也觉得,班长史今正在包庇这个士兵。

“也”这个字用得十分妙。但谁都不可能去给史今扣如此一顶帽子,尤其还为了许三多这样的兵。不抛弃不放弃——七连的精神、意志、准则,现在却由于许三多,连这六个字也不能提了,所有以前尊崇的东西如今都变为了房间里的大象,或者装甲车。哈,装甲车,许三多最喜欢躲在里面偷偷哭的装甲车,此孬兵仅凭一己之力就把它变为了襁褓、摇篮、防空洞,甚至令其同质于红三连那片一千二百多华里的草原:班长的坟墓,后进兵的天堂。

别再反映这类问题了。高城板着脸对伍六一道,做好自己的事儿,然后让这兵自生自灭吧。

 

而恰恰相反。这团野火非但没灭,还窜成了烈火,乃至火灾:有二十层楼之高,不可计量之远,十足的燎原趋势。原始人将太阳视作神怪,直视必使双眼受创,但,无论古人,还是当代士兵——这话真不该由军人来说,尤其高城,然他属实不为褒贬任何一人或群体,只为讲明事实——都如大部分昆虫一般,天生就具有易于致命的,趋光性。

不是吗?不好斗来当什么兵?

可两年前谁都没有预见到这些。史今也没有。史今只是石头记里那块儿补天遗漏的顽石,被人在身上刻下一句承诺,于是一生都在为此刻痕而活。

 

许三多来七连后的第一个除夕,营里先为士兵们举办了晚会。但因整场活动都会录像,再被送去上级单位或家属队放映,所以理应地,不会人人都有机会上场。隔天大年初一,为表补偿,七连自己又开了一场联欢,鼓励全员报名参与,故而平时被拉练操得半死不活的士兵们此刻全都龙腾虎跃、喜气洋洋。

其中当然不含许三多。他本躲在犄角旮旯里,却被史今一把拽去人前,在食堂改作的临时会场空地上,同他的班长合演了一出双簧。高城落于主座,听见史今蹲在许三多身后替伊恬不知耻地发着言:我叫许三多,其实我一直都想跟连长说,我喜欢这种生活……

噗嗤。

高城冷笑一声。鸡还喜欢飞呢。猪还想上树呢。人人都想发财。办得到吗?

扑通。

许三多左脚绊右脚栽倒在了人群中心。上次见人这么栽倒还是抗日剧里的胖翻译。你要怎么跟这种人解释战斗精神?

咔嚓。

一张全连合影。联欢会结束前照的,约定俗成。彼时要把高城的神儿与许三多的魂儿同时关在一起只能靠这个,一种更贴近现代科学的巫术。不然许三多的魂儿是不可能停留在他自己身上的,多情种子总寄希望于他人:他靠绑架别人的心软来获得赎金一样的自尊。

但请再在这张照片上停留额外的五分钟时间吧——让我们看向高城,已做了一年连长的高城,经历过三年的军校和一年的排长,人们逐渐熟悉了军长之子头衔以外的他,那样一把凌厉的大刀,当夜的目光居然亮得像鬼,又温柔得吓人:他没盯向镜头,而是凝望着他七连麾下的士兵——炊事班的是兵,维修班的是兵,生产基地的是兵,许三多,呃,待定。

可,当晚,高城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办法拒绝对方那双他从未见过的眼睛——那样的孬兵,眼睛里居然闪烁着怅然与不甘的神情。

跟闹鬼一样。高城想。

 

更闹鬼的事情不是没有:许三多在红三连的时候修过一条路。

高城早从团报上看到过,又从团长处听说了,回营房后指导员洪兴国在他耳边再次念叨了一次,后来技术考核现场遇到宣传部的张干事,这家伙想为自己的文章与画邀功,愣是在高城面前将此事提起了第四遍。

这无疑是胸往枪口撞。高城不是好脾气的人,尤其对喜欢拿腔作调自诩的笔杆子先锋。相比之下被点名出列背诵穿甲弹数据的许三多就顺眼多了——参谋看错了行,问的问题全部超纲,但没妨碍那孬兵依旧对答如流。高城望着他们的方向,跟张干事抬了抬下巴,“你发掘的好兵,”他评价道,“干的工事连的差使,背的坦克连的常识。”

张干事听出他的挖苦,不痛不痒还了一句,“那不更显得您带兵有方吗。”

“钢七连是装甲侦察连。”高城道,“不干术业专攻的事儿,来什么尖刀连?”

而他的眼神不是这么表达的。前方是被几个参谋和指导员拍打揉搓的许三多,他今日大出风头,喇叭里震荡的全是他背下了整书六百页的回声。一条路,修上六个月,或可被师部直升机发现。一本书,背上两星期——兴许不止这单个两星期,才能在考核现场像个倒豆的竹筒子,被此刻兴奋招摇的三班人当宝似的拢在手心里。

史今自然是其中最得意的那个。他和高城同被挤在人群外,心里憋着一股气,说不好究竟为谁,总之誓要从他的连长口中榨出哪怕一句关于许三多的赞誉。许三多!上单杠!不能重来!风是军营里的风,懂事地托着许三多的身体,要他悠得久一点,再久一点,然后赐予这好孩子晚了整整二十年的眩晕。

香烟火光一路烧到手指,将高城变成一只呆立的昆虫。团报上报导过的路被风吹长,一直延伸到七连的营房里、走廊上、宿舍前。三三三!高城没好气地冲着洪兴国报数,却不敢直视史今充满哀伤和愤怒的脸。他不明白,他看着走廊上来来回回为许三多奔忙闹哄的七连人,他实在不明白,他们不会真以为许三多当得一个主导修路的人吧?这上秤都只有半拉重量的兵顶多算是他那些用来铺路与垫脚的石头,终归难逃在哪场入连仪式上被人一掌打翻的命运——就像许三多自己曾经历过的那样。

 

隔绝掉忙碌的人们,高城得到一种不幸的悠闲。他一人于空地站着,单杠在他眼前滴下新鲜的血。暗红色、铁锈味,和钢七连的烈士们在战场上流出的并无不同。洪兴国二十分钟前才刚抱着一台数码摄像机遗憾过:三三三,为什么不坚持做到咱团的番号呢!

高城道,许三多不是为了这个。

高城猜,七连的烈士们或许也不是为了这个。

活着。高城想。他们只是都想活着。

 

而活着就是咚地一声。不是食堂那次的扑通。是咚,咚地一声。许三多不知多少次摔倒在水房里、床铺下。咚。高城站在窗边,风将那该死的声响全部吹进他的耳朵。仿佛那条草原之路的其中一块儿铺路石突然被风吹得松动,如一颗开智的苹果,咚地一声,狠狠砸中了他的头顶。

于是,同许三多一样,高城在这个夜晚,终于迎来了那阵属于自己的、晚来了二十四年的,眩晕。

 

 

那眩晕像种癔症,后来时常发生。被许三多抓了舌头的当下,那孬兵赢来锦旗的时分,光盘刻录出来的前后,山地实弹演习的半途中。山地环境很难令重装部队展开攻坚,温带森林气候,海拔两千一百米,平均气温二十一点五度,像扔非洲象进热带雨林。对手是特供找茬儿的专业蓝军部队,已有四支重装部队栽在他们手中。三五三绝不是第五支,高城志得意满:人是没有最大仰角的,绝无大佛待在小庙就妙法失效的道理。

团长知道应在此刻鼓舞士气。但他还是半笑不笑地看向高城,道:“蓝军部队才是这场演习的磨刀石。你莫让七连成为石头噻!”

开战前的高城没能理解它的含义。而后如万里黄河,泥沙俱下,尖刀连在这支蓝军部队前得到了一比九的战损比。“本来是想一个换二十五个,”敌军的中校道,“最好零伤亡。”太多人被踢出这场演习,失去了留在军营中的所有机会。这一脸玩味的中校对此会有感觉吗?

哀莫大于心死,高城眼下愤怒大于哀莫。他坐在史今对面,把自己灌得像口乱震的钟,怏怏地发出诘问:“为什么不是你抓了那个俘虏?为什么?”

咚。那声音又出现了。父亲的话,团长的话,像钟声回荡,飘绕不绝。是幸运还是晦气?许三多,痴情的许三多。史今,忠诚的史今。或者,让我们来倒个个儿,反正这场因败仗而办的聚餐没有规则,一切都是为了再次胜利而提前高歌。哦,忠诚的许三多。哦,痴情的史今。哦,一声霹雳一把剑的钢七连。

 

史今是被我消磨掉的吗?高城忽而想。我最好的兵,最好的班长,这么多年,钢七连第四千八百一十一个战友、兄弟,因为我的看重效率、不近人情、对弱肉强食近乎执拗的信奉与遵行,而不得不一直酷烈地燃烧着,燃烧着,马上就要再打不起一丝火、亮不起一点光了。钢七连一排三班班长,至少他现在还留在这里,被许三多追问意义,拦下醉酒捣乱的伍六一,太好笑了,大晚上的,这三人仿佛在演着一出既诙谐又悲切的戏。甚至是在我这个始作俑者的面前。高城暗忖。我是始作俑者吗?

他漠然地旁观着一切,突然听见成才在背后喊着自己。好清醒的声音。是那种非常知道自己此刻正在干什么的声音。今晚怎么还会有这么清醒的人啊?开场前那三碗酒,他一碗都没喝吗?

“连长,我敬您。”

成才道。敬七连,敬连长,敬离别。三碗。哦,敢情喝到这儿来了。

等等。离别。

“连长,”成才道,“我要去别的连队了。”

成才。高城醉眼朦胧地注视着他。至少是尝试注视。前一阵子狙击手比赛刚拿了全军第三的成绩,白天在山地演习上的表现也相当亮眼,是个绝对拔尖儿又爱斗的好兵,乃至尤其符合高城一直以来的主义。哈,高城甚至想要冷笑了,又一个,我又消磨掉一个,我亲手挑来的兵,却因为在我的连队里感到窒息、拥挤、望不到头,连这一等一的训练环境与连队头衔都要放弃了。

 

所以,我的士兵之于我,究竟是什么意义?意义,高城自己也想要去追问了,不然他们怎么会看起来,比起宝石,更像打磨宝石时,从指缝落下的碎渣痕迹?

 

一片混乱的黑夜中,高城对谁都难置可否。他茫然地摇着招子,却被悲伤的许三多猛地撞进了余光里。那才是真正清醒、一碗酒都没喝的眼睛,高城想。他几乎涌起了一股想和对方说些什么的冲动,可许三多只是一味沉浸在自己的哀恸中,仅与高城相视一瞬,就飞也似的逃开,奔向相反的方向了。

 

 

一旦撕开了那道口子,难捱的日子居然也过得快上了许多。钢七连改编的命令从悬在头顶的刀到正式落下,也不过将近两个月时间。一批走了三十六个,二批三十五个,三批二十七个,一时间偌大的营房只剩下一个连长和一个孬兵。七连消失得太过轻易了,比起烈士们的浴血奋战、战友们的相互扶持、士兵们的摸爬滚打与争抢立功,七连居然像撮被人一吹就散的香灰,飘在空旷的祠堂里,徒留无人继承的历史与谱系;高城和许三多是唯剩的两根门柱,上联贴着尔曹身与名俱灭,下联贴着不废江河万古流。就是这样,别扯什么正向或逆向忒修斯之船,什么七连的精神脊梁与旗帜,改编,那不过是一个名头,上面用来吊着你的一根萝卜须,其实全他妈是狗屁,那就是解散,是消失,是再也没有,是灰飞烟灭。七连在团体利益面前,轻得像一声叹息。

 

但高城是不可能这样对许三多说的。他宁愿被许三多一拳K死,或者他一脚把许三多踢飞,再或者两人艰难缠斗,互相将对方殴得半残,双双入院,再不相见——哇,这简直是最理想的结局了——也不可能跟这没有半点荣誉感的兵说,一切都是自己的锋利、骄傲以及过高的自尊,才导致七连被撞碎至此的。看吧,好刀需用好石磨。而正是他亲手把七连磨成了钻石,又亲手将这颗钻石呈递上去的。

因此高城再次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场令人绝望的山地演习。一比九的战损比。一比九的战损比。一比九的战损比。他的七连,他那么引以为傲的七连,到头来,难道就只是他们老A的一块儿,磨刀石吗?

 

寥落的正午,只剩两人的营房空地,许三多就站在这里与高城对峙。对峙,也许这也只是高城自己想象出来的,因为他发现许三多根本就不在乎。许三多甚至不看高城。无论高城在他面前怎么摩拳擦掌、愤怒至极,他都仅仅专注地立正,即便听见“解散”的命令,也无非稍息后又继续杵着,像棵从石缝里钻出来的一副熊样的树。

对的,是的,一切都跟这小子没关系。看对方那一脸无动于衷不闻不问冷眼旁观事不关己的死样子,高城或许也应该学习这种精神。可能七连落得如此下场与他这个连长做得如何同样没有太大关系吧,只不过,能找到东西恨,总比恨意走空要好上太多。对吧?是吧?亦如史今退伍后,时常狠狠瞪着他的许三多。

于是高城当夜就睡在了许三多的下铺。他感到自己仿佛一颗硬得要命的豌豆,正在生生硌痛许三多身上每一块儿骨头。行啊。恨吧。就恨我吧。高城想。在这个失去了一切的夜里,除了彼此憎恨,我们还能干嘛呢。

 

 

收到升调师属装甲侦查营副营长的命令的时候,高城去跟已分在机一连的伍六一见了一面。寒暄了几句,但不多,他们都默认这是不必走的流程。伍六一甚至没像六连长那样跟高城道贺恭喜——这也是高城很想带走他的原因。然后便是沉默。沉默。但,两根烟抽完,伍六一已明白高城的来意。

当然是为许三多。

“明早走。”高城道。“等我差不多到了以后,你去,你去帮我跟许三多儿,那那什么,知会一声儿。”

伍六一问:“说什么?”

“就说我走了呗。”高城觉得好笑,“还能说什么?”

“怎么跟史今一模一样。”伍六一也笑。“他复员要趁许三多去师部的时候,您调走要趁许三多跑步的时候。”

 

说这话的人是伍六一,话的主体是许三多。但事实证明,后来这俩人也同样没有逃脱这条规律。“多照顾着点儿许三多”是高城留给伍六一的倒数第二条命令,而倒数第一条,一道任命——机一连司务长,这家伙到底也没执行。一个比许三多还犟的兵。是的,又是高城带出来的兵。

宁折不弯,实乃过刚。因为过刚,所以易折。一根惯常绷紧的满弓弦,一枚时刻待发的穿甲弹。高城曾将父亲递给自己的临别赠言又转送给了伍六一,并因两人脾气的高度相似而过于青睐他、亲近他,以至于伍六一一直以为那就是正确的光明的方向,然后一条道走到了黑。就这样,高城再次折断了一个人,一个兵,比马小帅在老A选拔中的束手就擒还要壮烈,甚至几乎成为了一种苦难、一场浩劫。即便在高城已然学会妥协和解的当下,伍六一还是活成了一个旧的、曾经的他,紧接着,无怨无悔地,断掉了。

 

又或者,不,其中应该是有怨的。至少有过悔。不然伍六一在退伍时,怎么会也选择不告诉许三多呢?

 

在高城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是个天煞孤星之前,他先发现了另一件耐人寻味的事儿。彼时许三多尚且还在独守七连,而因那道关于照顾的嘱托,伍六一时不时会跟高城电话汇报许三多的近况。笑了吗,哭了吗,说话了吗。不说话是最糟糕的情况。但幸好他还愿意张嘴。

“今天跟我说了两遍‘顶不住了’。”伍六一道。

高城蹙眉:“……真就一封信都没往外写?”

“倒是给家里寄了。”

“哦,有倾诉欲就还好。”高城松一口气,“看来起码没给人憋出毛病。”

伍六一的声音通过电波不稳地传来:“去一连之前……我给过他一个班长的地址来着。”

 

伍六一稍显不安。他认为许三多或许出了大问题,生了危重病——既然对方那么那么依赖史今,又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舍得给他写?简直像那种,隐瞒病情的癌症病人。伍六一道。

呸呸呸。高城回。

 

他站在话务室里,显得十分平静。起码不如伍六一悲观。他知道,问题根源恰恰就在于那种依赖——依赖生出爱,爱生出恐惧,恐惧生出无限的距离感,而距离感让人不敢追问也不敢坦白,因为怕再也不能依赖。所以史今复员只有许三多不知道;所以高城升调要拜托伍六一转达;所以许三多唯独不肯对着史今倾吐;所以伍六一退伍的消息迟迟送不到许三多那里去。

 

 

所以,二十三岁的许三多,于老A闹了毛病以后,才没出现在河北定县,更没出现在上下榕树,而是重新回到团部,被阔别已久的高城接来了眼前。

 

一副熊样的兵王杵在高城背后,像棵从石缝里钻出来的如今已枝繁叶茂的树。通红的眼,蒸了潮气,自责、委屈、悔恨,或许还夹杂着留恋与心软,但相比新年时在七连的合影,这小树的眸中已没有了不甘。挺好,说明当时的心愿全都得到了满足。但是,那之后呢?当新的枪声响起的时候呢?此刻呢,当下呢?

 

高城突然想起,在七连仅剩两人、自己又刚接到升调命令的当天下午,红三连曾来交接过一次物资。领头的上尉是彼时仍为指导员的何红涛,他刚拍着高城的肩想做些安慰工作,就被高城拜托去借来一台数码相机,好帮他与许三多拍一张照。分别照啊?何红涛问——高城与许三多从新兵连到钢七连的爱恨纠葛是全团出了名的野史,何红涛不敢擅点鸳鸯谱,做一位将两人框在同个镜头里的铁面红娘。而高城当即反问他:想啥呢?我缺单人照片儿吗?

话音刚落,两人一齐扭脸儿看向了一旁默不作声的许三多。或许他是缺的。他们意识到。而且非常缺。因修路而登上团报版面的甚至只有一张别人的画。故而高城移开了眼,补充道:等照完这张,红涛,你再再单独帮许三多儿拍一张吧。

而无论是那张合影,还是许三多的单人照片,后来都没抵达许三多的手中。于是让我们来趁机完成这已无比熟悉的最终步骤吧——交出最后的五分钟,看向我们的老朋友高城,已明白自己正因个人的尖锐而不停消耗着周围人的高城——军校优等生,两届优秀连长,坐在相纸中央,却不再时刻亮出刀刃,因为他的刀鞘正站在他的身旁。全能尖兵,奖旗拿了半幅高墙,许三多军装整齐,保持立正,却不是一副骄傲的神情。那是平凡的、落地的、铺路石的表情。茫然,却心甘情愿的表情。

 

咚地一声。耳边再次传来了那道声音。空地上沙飞石走,坦克滚滚向前。许三多带着潮气,走上前来,伸手抚上了高城脸侧的疤痕。似乎一时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同样忘了高城是谁。他只是轻声道:“不要痛……不要怕……”

像他在无数个噩梦里反复告诉自己的那样。

 

当晚在936歇宿,草原上以旗杆为基准向东三百米扎起了半周的营帐。甘小宁和马小帅本想拉许三多去他们的帐篷里睡,却被高城严辞拒绝了。月亮下,火堆旁,越野车的车灯前,许三多修的那条路上。高城踩了又踩,一块块儿石头平实而密密匝匝地填满这里,并不在他的鞋底发出一丁点儿声音。真安静啊。高城想。只有北风途径此地,仿佛想要托起他们的身体。

许三多一直在偷偷看他。高城知道,对方一路都对他的那条疤十分在意。似乎高城是件公认很贵的珠宝真品,展示在哪儿,哪儿就必是名人府邸,门前定然青云浮动、一条坦途。而曾经那样光彩夺目的首饰如今居然也出现了一条裂痕,但凡是个有正常审美的人都接受不了。他理解,他当然理解,毕竟先裂开的从来都是内里。可那又怎么样呢?从七连改编的那天起,他就已经明白自己也是一个消耗品了。

“很难看吗?反正我有时候觉得还挺酷的。”高城道。他拿脚踩着一块儿碎石,在沙地上漫无目的地划拉着。“你就那么在意它吗?”

他没回头,因而不知道许三多此刻在他身侧露出了什么表情。半晌后,“……我不在意。”对方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但我怕连长自己会非常在意……”

高城笑了。站在低处的人看不到高处人的命运,但实际都是一样的,一样是被消磨殆尽的结局。高温下没有谁不熔化蒸发,无非早晚与快慢的问题。

走吧。高城道。

 

许三多披着军大衣,慢慢在前面踱着步。月光下的发梢亮盈盈的,哈气一圈接着一圈,宛如玉石的光晕。环顾四周,没有再比许三多温度更高的东西了。连火堆也不被允许。遥远的民俗里,恋人们需各自伸出一只手,同时放进火里,以此来验明口中的誓言真伪。在许三多滚烫的呼吸中,高城想,或许是一样的效力。

“连长。”那小孬兵问,“现在干什么?”

高城瞥他一眼,道:“修你啊。”

当路一样地修。小破石头。小倔石头。全能、方便,能攻坚,但更多时候仍被看作根基、用来垫脚的,小硬石头。

许三多笑了。唇红齿白的。

高城点燃一颗烟,望着对方突然蹲去地上捡着什么的身影。他用脚轻踢小孩儿屁股,道:“欸,那什么,明早走之前一起拍张合照呗。”他顿了顿,“你跟那谁,小帅,还没拍过吧?”

许三多闻言看了过来。小脸儿仰起,月光把他的笑意照得难堪、勉强,却没法扭曲他的忠诚。“欸得了得了。知道你们死老A身份尊贵了。”高城一挥手,“多大点事儿啊,还得求着你了。”

许三多又乐几秒,知道高城谅解他了。他站起身,伸出脏乎乎的小手:“连长。送给你。”

高城垂眸,看到三块儿沉光浮动的石头。这是铜矿,这是石英矿,这是云母石……许三多为他一一介绍着,“草原上本来还有很多呢,今晚都没来及碰上。我之前还捡到过赤铁矿、方解石、长石……”

高城听他列举着,手指一抻,将那三块儿物什一把抓走了。像咬了一口对方的手心。

“最喜欢哪个颜色的?”高城掂量着。

“嗯……紫色的吧?”许三多想了想,天马行空道,“有一些云母石就是这个颜色的,可美了……”

高城笑了一声儿。他用夹着烟的另一只手朝四方天地挥了一圈。“许三多儿,”他问,“你说这军营是什么颜色的?”

对方一愣,似乎没想到接下来是这个问题。认真思考了片刻,许三多抬头,给出了一个绝没有错处、却也毫无新意的答案。

“绿色啊。”他道。

“是啊,绿色。”高城同样点头。绿色的宝石几乎全都天然带着裂纹。它们形成条件苛刻,晶体小、夹杂多,打磨工艺难度极高。但有裂纹才是最漂亮的。你知道吗,布满裂纹的许三多儿?

你不知道。

他忽地低下头去,在这小孬兵嘴上快速啄了一口。像夜风挠了一下儿。像云游过去。像苹果掉下来,偷偷蹭了蹭你。

“现在呢?”滚烫的呼吸中,高城凝视对方,“现在是什么颜色?”

许三多呆立在原地。他望着他的连长忽明忽灭的眼睛,愣了半晌,才小声道:“……琥、琥珀色的……”

远处突然传来呼喊声。两人扭头眺去,看到成才的身影出现在五班宿舍前的台阶上,正向这边招着手。许三多脸颊迅速红透,原来沉下去的太阳躲到这儿了,高城想。

去吧。他说。去跟你那同乡叙叙旧吧。

许三多又顿了几秒,冲他露出羞怯而憧憬的笑,随即转过身去,踉跄着跑走了。多么健康的身影。多么乐观的脚步。高城抿了最后一口烟,向夜空中吐去。

 

他当然会努力修好许三多。努力缝补他、摆正他、将他的摇杆反复扳向人的方向,无论多少次。然后再把他送回去,送回A大队,或任何一个更远更优的单位,接着在新的演习中,输给他,再一次地、无数次地,输给已经身心痊愈、全盘接受命运的他,继续成为他的磨刀石、消耗品。

趋光性。生物本能也是一种宿命。

高城将那三块儿矿石放进了口袋里。咚地几声,石头在兜内相撞,清脆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