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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汪】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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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强拎着两盒西洋参立在病房门口。

他特意拾掇过自己,下巴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发型打理得清爽利落,穿上新买的皮夹克,势必要给汪淼母亲留下一个好印象。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又感觉哪哪都别扭。汪淼喜欢他穿警服的模样,可那身行头太招摇,万一吓着老太太可就坏事了。

见了面,他跟毛头小子似的揪着人不放:“哎,我这身咋样?看起来靠谱不?”

汪淼的眼珠在镜片后迟缓地转动,视线飘忽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似的落在他身上,迟钝地挤出一个笑:“挺好。”

史强咧嘴乐了。汪教授比自己还紧张,怕他妈瞧不上他呢。

他记得清楚,自己受伤出院后,汪淼莫名其妙跟他冷战了一星期。电话不接,消息不回,连亲自去国纳堵人,都被告知汪总这几天请假。

直到昨天凌晨,手机突然收到短信,汪淼说要带他见一见母亲。

突然从炮友?床伴?直接晋级到见家长,惊得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确定不是在做梦。

他兴冲冲挑选起给长辈的见面礼,旁敲侧击从海宁那儿打探出汪母这几年身体不好,汪淼只要是工作请假,多半为了照顾母亲。

“汪总这些年不容易。”海宁叹气,“工作又忙,还得照顾老人,隔三差五还总往公安局跑。”

“公安局?”史强眉头一挑,刑警的警觉冒了出来。

“找他那走失的哥哥啊。”海宁有种议论上司私事的心虚,不由得放低了声音,“听说都三十年了……可汪总没放弃过,公安局有什么新消息,他都会立马跑去确认。”

史强皱起眉,知识分子从没跟他提过这些。

他们之间除了工作和性,对彼此似乎没有更深的了解。

不是他不想。每次私下见面,汪淼那专注又柔软的眼神一落在他身上,话头还没热乎,两个人就稀里糊涂滚到床上去。所以这次汪淼单方面断了联系,给他带来极大的危机感。

不过现在好了,危机解除!大科学家不仅没打算一拍两散,还要带他见母亲。

史强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他有的是时间,把汪淼这个人,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摸个明白。

 

史强精挑细选买了两盒昂贵的保健品。直到今天汪淼来接,才发现见面地点竟然就在医院。

他看看汪淼,想说要不再等几天,等老太太身体好点再见?也不知道大教授跟家里出柜没有,可别把老人吓出个好歹来——转念一想,在医院也好,急救方便。

汪淼脸色很差,看着好几天没睡好。其实今天一见面,史强就觉出他状态不对,像有什么巨大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他身上。一路上史强努力活跃气氛、插科打诨,也没能让他松开眉头笑一笑。

此刻,汪淼更是憋着气似的,死死攥着他的手腕闷头往前走,像是生怕史强跑了,又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反悔。

史强没有犹豫,反手扣住了汪淼汗湿冰凉的手,用力握紧,想让汪淼感受到自己的坚定。

汪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空洞,惨淡,绝望,像一个即将被押赴刑场的死囚。

史强心头猛地一揪,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汪淼已经垂下头,猛地推开了病房门。

一股消毒水味混合着某种衰败的气息涌了出来。

史强脸上的笑还没完全展开,脚步就顿住了。

病床上那个瘦小的老人,头发已经花白,深陷在枕头里。史强额角一跳,模糊的感觉在心头一闪而过。那眉眼,那轮廓……他好像在哪儿见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遥远到不知是梦,还是早已遗忘的记忆里。

老人浑浊的眼睛原本无神地望着天花板,听见动静,她的目光缓缓挪动到史强脸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两个身影,一立一卧,在时光的两端,静静凝视着对方。几乎是瞬间,那双了无生机的、枯槁的眼中,流露出惊人的光彩。

她的嘴唇哆嗦着,干枯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徒劳地抓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似的声音:“……大……大儿……我的大儿……回来了……”眼泪顺着她眼角的沟壑蜿蜒而下。

史强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从后面用铁棍狠狠抡了一下。地面摇晃起来,耳朵里尽是尖锐的鸣叫。他僵硬地扭过脸去看汪淼,想开玩笑说老太太眼神不好,把我认成你了。却发现汪淼脸色惨败如一尊雕塑,嘴唇紧抿,眼神闪烁,看也不敢看他。

汪淼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终于扯出了一个笑,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他走到病床边,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声音又轻又飘,带着一种强行压制的颤抖:“您别急,别急啊妈,我们一家人……再也……不会分开了。”他说这话时,眼睛死死盯着母亲激动的面容,始终没看史强一眼。

史强面色铁青,脑中一片空白。他使劲一闭眼,耳朵里吵得要命,地板更是晃得头晕。他怀疑眼前一切都是假的!没有汪淼和汪母,没有病房,更没有什么狗屁的见家长!都是他做梦的幻想!

终于,地板不再颤了,耳边没有声音了。可汪淼没有消失,头垂靠在母亲的身前,只敢拿后脑对着他。不知道是什么驱动着他机械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到床的另一边。

老太太的手冰凉粗糙,像一截枯树枝。他下意识握住了,笨拙地学着汪淼的样子,轻轻拍着:“……哎,是……是我……回来了。”

这几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又干又涩,带着他自己都陌生的腔调。来之前他分明盘算过今天一定要把“妈”喊出口,可现在,短短几个字就消耗了极大的意志。

他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僵硬地配合着汪淼哄骗这位老太太,一个站在病床边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老太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死死攥着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仿佛用尽了生命里最后一点力气,要把这个失而复得的儿子牢牢抓住。

汪淼看着这一幕,胸口像堵了块巨石,痛得他喘不过气。他别开脸,垂眼对着墙角一块剥落的墙皮,佝偻着双肩微微颤抖。

直到老太太哭累了,攥着史强的手沉沉睡去,呼吸微不可闻。汪淼才哑着嗓子低声说:“……出去说吧。”

走廊里惨白的灯光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里面衰败的气息。史强脸上那点强装的温和,像退潮一样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向上弯着,勾出一个弧度,但那弧度里没有一丝笑意,只有冰冷的、尖锐的嘲弄。他眼底黑沉沉的,不带一丝温度地看着汪淼。

汪淼的心被那眼神狠狠刺穿,多日的隐痛终于从左肋尖锐贯穿了他,鲜血淋漓,痛得他几乎要蜷缩下去。他想开口,喉咙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该怎么解释?

说他也是刚刚才把那些破碎的线索拼凑起来?说他看着母亲在ICU里挣扎,实在不忍心让她带着最大的遗憾走?还是说——

他不该认不出他!即使他从未见过亲生哥哥。更不该……更不该着了魔似的对史强动了心。最不该的,是跟自己的亲哥哥上床,以至于酿成这种悖德乱伦的弥天大错!

史强忽然动了,他直起身,整个人透着全然陌生的冷冽森寒。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将汪淼完全笼罩在墙壁和他身体构成的狭小空间里。汪淼后背紧紧贴着墙,绝望又悲伤地望着他。

史强低下头,滚烫的呼吸带着熟悉的烟草味,喷在汪淼冰凉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刻意拉长的嘲弄:

“一家人?”

他嗤笑一声:“一家人会做这种事吗?”

他的嘴唇几乎贴上了汪淼的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凌迟着汪淼的心,“亲兄弟……会上床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