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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一只眼看，换另一只眼看，不死心闭眼再睁开，眼前仍旧是乌泱泱一抹漆黑，偶尔折射些晶莹闪光淌进她眼底，勾勒出熟悉非常的轮廓。哪怕想自欺欺人不看呢，也能感觉到一团热源被她手脚并用圈在怀里，气息平稳起伏，整体安分得离奇，源源不断输送暖意。犹豫片刻，她终于抽回喜暖忌寒的本性，理智颤巍巍从被褥深处扒拉脑袋——显而易见，对方睡姿比她端庄太多，一席乌发柔顺平躺，任她缠抱取暖都无动于衷，好似变成一块只会呼吸的温暖木头——
木头？小兰花对此悲痛欲绝。若她真跟一块大木头同床共枕，都好过跟月尊东方青苍一起睡觉！睡就睡吧，也不是第一次，司命殿位置偏僻，没人知道小仙女被窝里藏着谁——但她绝对不能留在月尊寝殿过夜。服侍月尊的人来来往往，万一被当场发现、让消息传遍寂月宫甚至苍盐海，那她还怎么回水云天呀？
幸亏她醒得及时。看窗外墨色，听烛火燃烧寂静的细响，便知时辰尚早，大抵只有士兵巡逻。只要自己小心翼翼地离开，总算神不知鬼不觉罢。打定主意的小仙女一下床，来不及适应四肢酸软，又为满地衣物犯了难。月族衣裳不比仙族纱裙，穿戴程序特别繁琐，据那些宫娥姐姐介绍，由尊上亲手设计，照锦衣华服所定制。宫娥你一言我一句，转眼将兰花仙子装扮整齐，夸尊上好眼力，量身打造月族天生的女儿。
小兰花原先一头雾水，直到月尊一人就能取代几位宫娥的活，轻车熟路解开层叠衣扣，才晓得亲手设计这话货真价实。至于月族天生的女儿，唉，哪里有跟月尊同榻共眠的道理？怕是跳进忘川都洗不清哩。
头疼地左翻右翻，凑不成一套正经穿法，小兰花不得不把主意打在月尊大人的外袍上。身量高，材质好，还拖地，披给她穿保准裹得严严实实。左三圈右三圈，只差最后打个结，偏偏她一对指尖颤得厉害。
另一双手绕过腰腹围上来，帮助她灵活打结。
“哦，谢谢你呀……哎呦！”
掌心宽厚，骨节分明，熟练游走皮肤，牵引似曾相识的战栗。小兰花猛地一激灵往后躲，却忘记脚跟发软，衣服堆很快拯救了她的屁股疼。她无处安放的视线便直接撞上对方表情。仿佛看不懂她什么意思。
“你怕本座？”
他低声开口，带着初醒的沙哑。
“不不不……我只是没想到……”
小兰花没想到东方青苍会醒。毕竟他之前看起来睡得那么死，现在看起来也……月尊显然已经把床事清理干净。丝缕长发伴随他起身倾泻乌亮，动作不紧不慢，相比她慌不择路的尴尬，独剩困惑侵袭浓郁眉眼，竟寻不见一点锐利阴影。与平常简直判若两人。
头疼是对的。都怪她喝醉酒。一阵后知后觉的心虚叫小兰花转移目光，努力不去看他随意敞开的寝衣襟口，明晃晃的胸膛沟壑宛如酒后罪证。又想到他没给她衣服穿，放着她白花花一条，说话底气变十足。
“月尊大人你继续睡吧。我要回去啦。”
“你要去哪儿？”
“当然是你建的司命殿呀。我不是一直都在那里睡觉吗？”这里是苍盐海不是水云天，此司命殿也非彼司命殿，但装饰好歹一模一样呢，睡得更踏实。
她不去看月尊，并不妨碍月尊直勾勾地盯着她。
盯得小兰花心底愈加毛毛的。
“你后悔了。”
月尊笃定道。语气不容置疑，也不容她狡辩。值得她后悔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后悔参加晚宴，后悔饮酒贪杯，后悔偷懒早退、摇摇晃晃被人扶着走。以致于小兰花开始后悔自己喝得不够醉，够不到失忆，仅仅充作酒壮怂草胆的程度：是她主动亲吻东方青苍。
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再被他摁住后脑加深。
接着她，呃，搂紧他的腰纵容后续发生。
他脸上又写着：小花妖睡醒之后翻脸不认人。
难道东方青苍在这事就没责任吗？不服气的小兰花真想理直气壮地辩驳他，今夜分明属于宫娥们为感谢她举办的宴会，日理万机的月尊大人为何闲得发慌碰巧路过？只不过，一旦思及那一场突如其来的花瓣雨，一切问题忽然变得没必要深究。小兰花泄气了。
见她不吭声，月尊收回眼神，默许她走。半倚身姿冷冷清清，难以想象在她怀里可以散发那般暖意。
好吧！袍子太长拌脚，她从衣堆里挣扎翻身，一扭一捏地挪到床畔。短短距离的迁徙都教她累得气喘吁吁，彻底放弃了靠自己爬回司命殿的奢望。月尊大人几个字刚在舌尖打转，小兰花想了想，“大木头。”
结实木头伸出手，将她一把打捞上岸。白花花的一条如今裹了层鎏金外壳，在外滚一圈回来，里里外外浸透着冷冽，下意识往他身上蹭。他干脆抱紧她。
“你以前只叫我大强。”
“那是我以前搞错了嘛。”
“你在床上也这么叫。”
“那、那是我醉糊涂了呀！”
“你现在呢？”
“……你该知道的。”
东方青苍和东方强，同一个人，差一个字就是天差地别的身份，跟苍盐海离水云天一样遥远。面对高高在上的月尊大人，小兰花只想回家。然而当月尊大人把她关进冒牌司命殿的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把东方青苍拉下月尊高位，狠狠教训他一顿。后来让她当月尊，她才真正意识到，月尊也不是多了不起呀。
月尊也是人，月尊也会累，月尊饿了也要吃饭。
嗯……无非就是吃的饭很好吃，睡的床超级大！
小兰花承认自己羡慕，却绝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无论你是东方强还是东方青苍……大木头，我从不后悔救了你。”选择救东方青苍，意味着错失机会纵然可惜，“我想回家没错，但我更不想伤害你。”
夜色愈浓，她忍不住打哈欠，昏昏欲睡了。
“人都会想睡在离家最近的地方啊。你瞧，我好不容易睡习惯这边的司命殿，才不要冒风险呢……”
她正想劝法力无边的月尊打个小响指，眨眨眼便把她瞬移回司命殿睡觉——的确是眨眨眼的工夫。床榻嘎吱一声，毅然承担起两人重量。这回轮到大木头抱着小兰花没撒手。大木头眸光深沉，绿幽幽发问。
“那你后悔亲我吗？”
老实说，有点后悔。小兰花到现在还腿软呢。
然而她早已习惯东方青苍这块暖床大木头。温度熨帖暖手暖脚，睡姿端正不爱抢被子。她心满意足地摩挲他长发，绸缎似的触感极好，讨来他轻轻一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