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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撞鬼了。
准确来说，是鬼主动找上了他。
大学之后家里对他已是散养，秉持着没违法就行的原则，也管不着他每天和文学社那帮人聚众酗酒畅谈人生厮混到几点，反正不住宿舍没有宵禁，过两年送出国回来写写书，再不济曹家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儿子。
于是曹植再次晕着从酒吧出来，不假思索选择抄近道回家，路灯前两天就坏了，明暗交替，像他前两天看的文章，写鱼眼睛闪着诡异的光。
大诗人在黑暗的小巷中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莫名冷风突然掠过他的长发，贴在颈侧叫他的名字：“曹子建。”
哎呀你看看，酒精、文学，多么美好的东西，能把人的脑子搅得一团乱，曹植无法思考，笑吟吟地去抓那只冰凉的手，瞪大眼睛去看那苍白的，毫无血色却因兴奋眼尾泛红的脸。
“记得我是谁吗？”它问道。
曹植的心早欲飞走，也跟着不自觉压低了声音，似是在分享什么秘密，“艳鬼，不，你是神女。”
鬼影轻笑一声，“脑子喝坏了么，什么神女半夜找上门？”
黑夜在它身后蔓延，小巷已变成荒地，只剩硕大圆月悬在半空，代替路灯预示不详。
不知是不怕死还是根本没醒酒，曹植仍欲贴近，问道：“鬼也能被人摸到吗？”
“只有你能摸到，我是为你而来。”
诗人几乎要被这个回答砸晕了，文学所造就的天真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曹植又痴痴地笑起来，“为了我的什么呢？”
“为你……”这次的声音甜腻得令人作呕，“为你本该到来的死亡。”
它尖锐的指甲划过曹植的脖颈，留下一道血痕，像谋杀未遂的证据，又似情人间的呓语。
“明天见，我天真而又无情的……”
它叫我什么，曹植没听清，在鬼魂抽身离开前抓住那截脆弱的腕骨，酒精蒸腾让他的胆子更上一层楼，竟开口直言：“索我命的厉鬼，会有名字吗？”
多么愚蠢，鬼魂总算露出点真心实意的笑容，“魏文，”它的身影同回答一齐消散，“我叫魏文。”
第二天曹植在家中沙发上醒来，丁氏兄弟轮番给他打了十来个电话没人接，末了发消息问要旷课怎么不早说。
完全忘了早八这回事的大学生爬去洗漱，在头痛欲裂中透过镜子瞧见颈侧已经结痂的血线，忆起那张黑暗中仍显秾丽的脸，发出当日第一条朋友圈：我遇见洛神。
夜晚魏文果然造访，对刚开头的《洛神赋》不屑一顾，连个眼神都吝惜，看着偌大房子里随处可见的书籍和酒瓶冷笑，叹了口气从刚拆封的烟盒里抽出一支，拈了两指烟草放进嘴里评判道：“让你出国你就完了。”
曹植一边反驳自己不会嗑药一边略显新奇地给它重新拿了盒万宝路，被很干脆地拒绝，他也不恼，又要贴到鬼魂身边去，自下而上去看那双深井般的眼。
“我情愿在其中溺亡。”他说。
魏文扬起嘴角，怨气几乎要凝成实体拧断口无遮拦的人的脖子，语气却还是宠溺，“很可惜亲爱的，我当然也想亲手杀了你。”
“那你为什么恨我？”曹植环住它的腰。
“问你自己。”鬼魂眯起眼睛，点了点自己前夜留下的伤疤。
怎么想得出来，诗人放弃思考，又从冰箱里拿出两瓶酒，魏文紧跟在他身后，拎出一挂葡萄。
“鬼还会有食欲吗？”不知害怕为何物的男大如是说道，感觉世界观再次刷新。
一颗圆润的果子被挤出汁水，魏文冷笑一声，“把你自己喝死试试不就知道了。”
曹植欣然接受了这个邀请。
喝到一半杨修打来电话让他出来聚餐，凌晨两点聚的哪门子餐，喝得昏天黑地写诗自残还差不多。
魏文本来在拿果皮堆小山，闻言抬眼去盯醉鬼，似笑非笑的表情让曹植更加飘飘然，关了灯打开手电筒要展示私藏的月亮。
杨修在那边质问人去哪儿了怎么没声，他大着舌头回道：“挂了，在陪神女喝酒。”
酒品真烂，“神女”懒得理他，自顾自剥葡萄，果皮继续堆叠，等待西西弗斯的攀登。
“其实我不喜欢吃葡萄，”看着它的动作，曹植忽然说道：“是我哥哥喜欢。”
魏文手一顿，一个抬头的功夫那些淋漓汁水便消失殆尽，“你说曹昂么？”
曹植笑了，和魏文这个宣称来索他命的厉鬼相遇后他总是笑，摇了摇头否认道：“昂哥是兄长。”
有什么区别，魏文不太明白，示意他继续说。
“是我自己的哥哥，”这会儿他倒是像被雨淋湿的可怜小狗了，“可母亲总不承认，说她只生了我和小彰。”
没有回应。
曹植不在乎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聊他家事的时候听众的沉默是必然结局，他只是抱着酒瓶说：“可我分明记得的，有人用很温柔的声音叫我子建，叫我认字念诗，可离开亳州后，没人承认他的存在。”
魏文忽而大笑起来，身体连带着声音都在颤抖，震得玻璃碎裂，割伤了曹植的手。
“所以你也要忘记他了，是么？”它眨眨眼，像兄长般亲昵地喊：“子建。”
被叫到名字的人失手打翻了幸存的酒瓶，不由后退一步，可等他再凝神去看，鬼魂已消失不见，只剩下那盘一口未动，仍旧剔透的葡萄和紫得像能挤出血液的果皮山。
凌晨五点，久未归家的次子推开了曹宅的大门，闯入从未被允许进入的地下室，卞夫人于睡梦中惊醒，匆匆赶到，只见曹植捧着块牌位，摸过上面刻的“魏文”二字，轻轻笑起来。
“错了呀，妈妈，”她听见儿子说，“哥哥叫曹丕，字子桓。”
少年的目光越过她，望向不知何时伫立在门边的父亲，喃喃道：“丕，伟大也。”
他进门先燃起的三根线香，悄无声息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