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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整,母亲打来电话让我去医院一趟。
“你父亲还剩两个小时,子桓,来见他最后一面。”
闻言,和我一起留在公司加班的司马懿也不禁露出个讶异的表情,但很快就点点头,将散落的文件收拾好示意自己先下班了。
你不一起去吗,我问,换来他十年如一日的假笑,“我会替您请假的。”
吴质那群人现在肯定在家睡得昏天黑地,仲达这一笑,我们几个的革命同盟友谊瞬间分崩离析,留下点利益共同体的渣。
医院离公司有一定距离,我目送他带着马上要升官发财老板死爸爸的喜悦匆匆离去,接受了必须疲劳驾驶的现实。
当我顶着黑眼圈出现在病房门口时,卞女士正在擦眼泪,曹孟德同志此生的情妇都快比她这辈子流的泪还多,死到临头居然还能让我妈这么哭丧,谁不夸一句模范家庭,曾经的争执吵闹仿佛一笔勾销,无数份离婚协议书估计会和纸钱一起烧掉。
于是我走近,递了一张纸,她看见儿子却很快收住情绪,冷冷地替我理好衣襟,叮嘱道:“别在你父亲面前哭,体面点接手公司,免得总有人想看曹家的笑话。”
想看笑话的人早就在我代理董事长的时候处理好了,我想反驳,但实在累得说不出话,只应了一声跟着她进去,在我爸的病床前站定,喊了声父亲。
我爸纡尊降贵睁开眼,问:“公司有什么事要你们加班到现在开会?”
子桓今天不是来报告工作的,卞女士解释道,接着我爸发出一声了然的笑,告诉她遗嘱在律师那儿收着,于是我妈又哒哒哒踩着高跟鞋出去了。
我爸看着她的背影,对我说:“你母亲有时比丁家的女儿还绝情。”
这点我同意,丁阿姨为了小昂哥坚决要和父亲离婚时,我和我妈都目瞪口呆,卞女士是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转正的机会,而我是没想到这世上真有人能爱养子爱到这份上。
至少小昂哥可以安心去了,他妈已脱离苦海。
但话又不能真这么说出口,病房里安静得可怕,直到我爸问我:“子桓,你恨我吗?”
没有人会恨自己的父亲,我说,替他将被子盖好。
这话放在十几年前是说谎,读书读到吐血的高中生恨天恨地恨家庭,有钱人也不例外,况且曹操先生确实不是什么好父亲,混乱的私生活暂且不提,间接害死大儿子,专宠天才的小儿子,或许只有曹植和冲儿不恨他,但冲儿也死了,剩下个曹植,每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天真无邪地炫耀他受到的宠爱,对我的恨意一无所知。
但十几年前没有将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的质问说出口,十几年后重提也没了意义。
更何况那可是曹孟德,大汉集团倾颓之际一个箭步冲上去扶大厦于将倒的男人,后来的吞并又如何,谁都看得出来刘家离死就差一口气,我爸至少给他们安顿好了后路。
高中生不懂,但继承人要懂,如果换我上,曹家早和大汉一起倒了。
比起要依附他接着依附我才能保证优渥生活的母亲,至少我只需要满足卞女士对继承人的培养计划,当好曹夫人教育的金字招牌之一——另一个自然是曹植,但自从他和父亲吵了一架转战欧洲学艺术后,只剩下了我。
而且我爸在挽救股市危机普度众生保住大家存款之前,确确实实是一位好父亲,给出的温情足够我无数个深夜失眠反刍后选择让时间带走恨。
直到现在,面对就剩最后一小时不到的父子时光,那些痛苦也不得不暂且退让,做沉默的疤痕。
于是我们都不再说话,这期间他一直闭眼休息,偶尔看向门外,我猜他也许想见母亲最后一面,又或者只是发呆,但也与连续加班大半个月困得头掉的我无关,谁知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我爸问:“子建没回来么?”
与此同时,病房门被猛地推开,曹植冲上前来喊着父亲,和报警的仪器演绎二重奏。
父亲走了,我说。
卞女士还在确认遗嘱赶回来的路上,电话短暂沉默了两秒,传来有些失真的声音:“你回去休息吧,蹲守的媒体我会找人解决,明早开发布会。”
我应了一声,正要走人,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的曹植从身后扑过来,“哥哥,带我一起。”
怎么出国这么久还是粘人,我皱眉,想推开他,但难保不会被拍到什么照片,觉都还没睡头条就换成继承人之战的戏码,标题是恶毒的哥和破碎的他,只好先软下来劝他回老宅陪陪刚丧偶的妈。
结果他揽着我腰的手又紧了紧,开始装死不做声了。
行,好,无所谓,我想,弟弟去哥哥家住一晚怎么了,葬礼结束我就给他买好回学校的机票,行李一起打包送走,大局已定后没有任何一家媒体敢用“恶毒”这两个字来形容曹家的掌权人,只会说输家玩世不恭荒废学业。
只是今晚,曹植在牵着我的衣角走向车库时说,我保证。
他的保证其实向来没什么效力,小时候保证就吃一颗糖,结果干掉一整袋连累给他买糖的我挨骂写检讨,再大一点和母亲保证争取物理省赛名额,转头出现在作文比赛的获奖名单上,后来和父亲保证会去司马门代替他陪人吃顿饭,最后喝得神志不清在合作方面前飙车撞树撞得脑震荡,我半夜爬起来去医院给他办住院手续,他却和父亲大吵一架出了国,光给我发了句对不起,像个逃跑的懦夫。
于是我报之以沉默,衣角上的力度也随之减轻。
进门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早上阿姨说家里冻干吃完了,猫只吃我买的东西,每天听到动静第一时间蹿到门口看看主人打猎成功了没,结果今天事情一多给忘了,猫蹲坐在我面前,看见我两手空空,爪子挥了一下,也哒哒哒跑一边去了。
没良心的,我心说,开了根猫条作为补偿让曹植拿去喂,换来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大概以为那是我买回来的宝贝吧。
猫其实按道理应该是他的,似乎每个小孩都梦想过给雨天遇见的心碎小猫一个家,幼时的我也曾想养只宠物给家里添添生机,毫不意外地被父亲无情驳回,曹植则在出国前的一个雨夜湿漉漉回家,母亲正是心疼他的时候,责问着伤还没好怎么脱了衣服在外面淋雨,刚刚十八岁的小孩傻乎乎地笑,捧起怀里的外套,里面钻出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猫,卞女士看着他叹了口气,转天家里已添置好猫窝猫粮,小猫由曹夫人亲自照顾,取名枝枝。
枝枝自然不可能活到现在,她绝育前生了一窝猫崽,母亲做了顺手人情送给生意伙伴的孩子,留下一只长得不尽如人意的送不出去,被我接手照顾到了现在,养得不能说膘肥体壮吧,但也能大半夜踩得人吐血。
猫对此一无所知,闻到零食的味道飞奔回来,却在看清是曹植投喂时顿住,绕到在我的腿边打转,细声细气地叫。
干嘛,我说,不吃就没别的了。
曹植看着很无措,估计没想到哥哥家里连带着猫也看他不顺眼,蹲下身试探喊道咪咪。
“咪咪”不理他,仍旧抬头看我,意识到我真的不打算亲手喂开始放弃伪装,一下跳到我的肩上乱叫,我让她乖点,反而换来她变本加厉的怒号。
忙了一天,我也彻底丧失耐心,喊道:“子建,你今天发什么脾气?”
曹植猛然抬头,猫好死不死终于也在这一声后闭麦,这下好了,我揪着子建的后颈冷笑,把她丢回猫窝准备回房间眯一会儿,却又被进门后一句话不跟我说的哑巴拉住手腕。
“不解释一下吗?”他看起来又快哭了,“初中后你再也没叫过我子建,现在却给猫取这个名字。”
要解释什么,我反问,“不听话的狗需要什么好名字吗?”
几乎要捏碎我腕骨的力道逐渐松下,我顺势抽身,把曹植的道歉关在门外。
门锁咔哒响起的那一刻,似乎也有谁的泪水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