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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姆不确定是从何时开始的。
或许是在那次杰森将他从位于布鲁德海文的一场失败侦查任务中接走的时候。提姆照例拒绝了后援,结果拖着断裂的肋骨和脱臼的肩膀从仓库里踉跄而出。杰森却依然出现了——他对着通讯器低声咆哮着,一副怒气冲冲又无话可说的样子,最后只简单开口说了句“上车”,仿佛刚刚跨越整整两个城区赶来的人不是他。
他甚至没有说“我早告诉过你”,只是递给提姆一个头盔,嘀咕着什么“作死的白痴”,然后在返程途中始终没有松开扶着他的手。
又或许是在后来,在庄园健身房里,提姆撞见杰森教卡斯如何不留淤斑地折断别人锁骨。卡斯点头、离开,而旁观的提姆被杰森抓了个现形。
他们谁都没说什么。
但是杰森扔来一条毛巾,挑衅地问道:“想比划比划?”提姆本以为会迎来一场苦战,结果却是有节奏的进攻、格挡、拆招——缓慢且有条不紊,在心照不宣的对抗中体会对方的呼吸。
类似的小事不断发生。
杰森在所有人都忘记时带来提姆最爱的咖啡;提姆悄悄调整好杰森的头盔显示器,假装这只是“例行维护”;杰森嘲笑他糟糕的体态、睡眠习惯、作战计划——却依然站在他身边。
不是朋友,不是敌人。
是某种介于二者间的存在,某种……尖锐、稳固、无人注视时柔软到令人窒息的存在。
提姆并没像别人以为的那样坠入爱河。没有怦然心动,没有恍然大悟的非凡时刻。
他只是有一天,看着杰森装填弹匣并讲解每个子弹的重量差异时,突然发现和这个人共处一室自己会呼吸紊乱。
而当杰森抬头冲他得意地勾起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在说他已洞悉他的心声时,提姆意识到这不是能用逻辑或疏远解决的问题。
他早已深陷其中。
深陷于对一个甚至不知道自己仍值得被爱的人的爱恋。
而最糟糕的是?
提姆根本不想抽身。
杰森本非有意如此关注提姆。
这一切只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起初是出于战术考量,就像街头混战中仍要分神盯紧棋局——因为他知道提姆·德雷克那过分平静的双眸下永远藏着三步后手,即便此刻这无关紧要。
可渐渐地,一切都变了调。
他开始记住提姆说谎时总是向左微倾;记住每当有人提起布鲁斯时,他会攥紧右手;记住他只肯趴着睡觉——肩胛骨紧绷,仿佛在随时提防有人从背后捅刀。
杰森注意到提姆总在披风夹层里备着绷带,即使是在毫发无伤的时候;注意到他只喝黑咖,但会在以为四下无人时偷偷加上不多不少的三块方糖;注意到他宁愿肋骨挨上一击,也不愿冒险让别人替他流血。
问题就在这。
提姆面对伤害时从不退缩。
他在他人示以关怀时退缩。
起初杰森无法理解,他为此感到愤怒。直到那一刻——在奈何岛上他们花了漫长的一夜来抢救一个险些丧命的孩子后,嘴角还留有凝固血迹的提姆含糊不清地说着“千万别告诉别人我哭了”,自责在他的眼底翻涌——
杰森终于懂了。
自那以后他开始更刻意地留心,更频繁地插手。他开始站得越来越近,却总偏开半步,仿佛是在掩饰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注视。
因为他确实在注视。
当提姆开口时,他倾听。不仅仅是倾听话语,他倾听他的言外之意、他的斟词酌句、他的欲言又止。杰森不知道为何他会在意这些,至少一开始不知道。这并非出于情调,甚至算不上友善,只是——
必要之事。
如同熟悉武器的刃口和疤痕的轮廓一样,杰森熟悉提姆。这种熟悉就像是通过天际线去认识一座城市,通过翻开书时发出的咯吱声去读懂一本书,无论翻开它的扉页是否是你的本意,你都会沉溺其中。
他尚未读懂这是爱。
但他读得懂提姆每种沉默的形状。
当其他人都不懂提姆时,唯有他能破译。
而这或许才是最糟的。
因为当杰森惊觉自己永远不想停止了解他的那一刻——
早已为时太晚。
情报万无一失,任务简单明了:潜入、抢走加密硬盘、避开警戒陷阱、在日出前消失。
结果呢?当然是搞砸了。
杰森摔进仓库时咒骂声就没停过。“小红?”他对着通讯器大叫,而对面没有回应。
红罗宾已经失联了37秒钟——长到足以使杰森察觉异常,又不足以让布鲁斯批准全面突击。不过杰森早就不再请求批准了,至少对他而言不必。
他循着神谕上传的痕迹追踪——半靠热源追踪标记、半靠直觉。全面侦查时提姆落了单,最后的影像显示一个人影将他拖拽进了一堆塔式服务器间。
杰森找到他时,他正斜靠在生锈的立柱上,面具歪斜,呼吸急促而微弱。
“小红!”杰森单膝跪地,“嘿,看着我。”
提姆睫毛颤动,睁眼时好像被光线刺痛了地眨眨眼:“杰?”
庆幸如子弹般贯穿杰森的胸膛:“是我,你还好吗?”
“不好。”提姆低语,然后猛地抽搐了一下,“有些事要——要跟你说——”
一声痛苦的抽气声打断了他,他开始撕扯自己的制服,杰森擒住他的手腕以防他伤到自己。
“他们到底给你注射了什么?!”
回到安全屋,芭芭拉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确认了药剂成分。
“化合物分析结果匹配一种叫‘坦率’的黑市血清,基于中情局旧款吐真剂改良——往坏的方面。它的药效更加强大,直接作用于情绪中枢而非仅认知功能。”
“所以呢?”杰森在医疗室来回踱步,“他先告诉我们那群人想要什么,稍后我们再处理他的心理创伤?”
“没那么简单。”芭芭拉语气凝重,“它在瓦解心理防线的同时,会放大被压抑的记忆和情绪真相,就像在你的胸口绑上带有手榴弹的忏悔室。”
杰森看向坐在检查台旁的提姆,那人仿佛被从内到外活剥了层皮,太阳穴沁着冷汗,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暂时是清醒的,距离药效进一步发作还有30分钟。”
布鲁斯的声音切入进来:“我们需要情报和任务细节,如果他愿意开口,得有人正确地提问。”
一阵静默。
提姆偏过头喃喃道:“除非是杰森提问我。”
杰森愣住了。
“什么?”布鲁斯厉声问道。
“除非是他,我才会回答。”
杰森盯着提姆,提姆没有直视他,但他的一字一句都说得认真平稳。
“我信任他。”
密闭的房间里只有杰森和提姆二人。提姆被轻轻地拷在椅子上——不是为了束缚,只是确保他不会从椅子上跌落。杰森在他的对面坐下。
“好了,”他努力保持语调镇静,“让我们速战速决...”
提姆抬起那双过分湛蓝的眼睛。
“你假装不在意的样子真好看。”他轻柔地说。
杰森眨眨眼:“...真是开了个不错的头。”
他尽量避免直视提姆的双眼,那对失焦的、澄澈的双眼,当你凝视着它们时,仿佛在凝视一汪深不可测的潭水,泛着危险的波光。
他掏出记事本摊开在桌面上,非常老派、稳重的作风,“好了小红,告诉我当时的大致情况,现场有哪些参与者?”
提姆的眼神微微聚焦:“西北哨点有两名特工,一位步态异常,应该是先前的枪伤未痊愈,另一位惯用手上有酸液灼烧后的疤痕,指甲剪得很短 。”
杰森有些诧异:“你连他们的指甲都注意到了?”
“我注意一切细节,”提姆的声音渐低,“所以和人相处才那么困难,没人喜欢被照出原形。”
杰森笔尖顿了顿:“我们在聊仓库,而不是你的童年。”
“有区别吗。”提姆嘟囔。
杰森在记事本上胡乱划了几笔,接着问:“在我找到你之前他们得到什么关键信息了吗?”
提姆摇头:“没有。发现对方的设备后我重置数据传输路线,设计反馈回路,烧毁了他们试图窃取的备份。”
“原服务器位置?”
“下层地下室、假暖通空调系统后面。三重加密,密码是幌子,真正的入口伪装成了消防安全超控装置,是生物验证。”
杰森嗤笑一声:“显摆。”
“我想让你刮目相看。”提姆回应。
杰森坐直身体:“什么?”
提姆缓慢地眨眨眼:“你本来不该听到那句。”
杰森靠回椅背,后颈泛起细微战栗。提姆的声音正发生着微妙但清晰的变化——战术汇报的锋利感被磨损、消融,慢慢露出其柔软的内里。
“你还清醒着吗?”杰森问道。
提姆点头:“我喜欢你的声音,担忧时会放低。”
杰森感到脖子一阵发烫,他压抑住这股燥热,强装镇定道:“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偏题。”
“你闻起来有火药和机油的味道,”提姆梦呓般说着,“还有一点肉桂香,为什么是肉桂?”
杰森嘀咕道:“沐浴露,都怪史蒂芬。”
提姆微微侧头:“她一直很喜欢你。”
杰森挑眉:“她曾试图用叉子捅我。”
“那是在表达喜爱。”提姆认真地说,“她在测试你流的血是红色还是绿色。”
杰森忍不住哼了一声,“行了小红,专心点。回声站点还有什么情报?”
提姆突然噤声,他沉默了很久。
杰森倾身靠近:“提姆?”
“他们的目标不是我,”提姆终于开口,“而是我的失误。”
杰森皱眉:“什么失误?”
“我用幽灵协议加密了硬盘位置,这是为规避问题作出的变通,除非掌握我的专属权限签名,否则没人能追踪到。”
杰森感到胃部揪紧:“你是说内部有人泄密?”
提姆与他对视,眼神清明了不少:“不是我们的人,是有人在监视我,而且是了解我思维模式的人。他们不是在针对回声站点——他们是在针对我。”
杰森的心一沉:“档案里没记录这些。”
“当然没有。”提姆轻声说,“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杰森盯着着他:“为什么?”
提姆虚弱地笑了笑:“因为你会担心,而你一旦担心,就会失眠。”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稀薄,杰森感到呼吸困难:“你监视了我的睡眠习惯?”
提姆直直地望着他:“我监视关于你的一切。”
杰森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得往后一歪,“够了,你已经失控了。”
提姆像被呵斥了般瑟缩一下,“抱歉...”
杰森暗骂了一声,解释道:“不,我不是那个——该死。听着,血清开始影响你的神志了,我们应该中止审问。”
提姆的声音轻轻响起:“是你让我信任你的。”
杰森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我信任你,”提姆继续说着,“哪怕这从来都不安全,哪怕会受到伤害。”
杰森看向他,凝视着这个他曾与之斗争、憎恶、拯救、责备、注视的男孩——不,应该说是男人。他凝视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制服下清晰可见的锁骨的起伏,凝视着他漫溢出的脆弱感。
“提姆,”杰森放缓语速,“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提姆嘴唇微张,他说:
“你从不是刺向我的刀,你是我无数次握紧武器的理由。”
安全屋审讯室昏暗的灯光下,杰森僵立在原地,身侧双拳紧握。空气凝滞厚重得令人窒息,提姆的话不断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你从不是刺向我的刀,你是我无数次握紧武器的理由。”
杰森喉结滚动。他应该离开,应该摁下紧急通讯键,呼叫芭布斯或者布鲁斯或者随便谁都好。但提姆仍注视着他,那双眼睛此刻的透亮是他前所未见的,犹如暴风雨中忘记关严的窗。
“提姆,”杰森谨慎开口,“你被药物影响了,这不是真的。”
“这是真的。”尽管身体在颤抖,提姆的声音仍旧平稳,“这才是重点。‘坦率’剥离的是伪装,不是事实,它只是让我……更愿意把事实说出来。”
杰森后退半步,仿佛距离能缓解冲击,“呃,嗯,也许有些事你可以不用说出来。”
提姆丝毫没有退缩:“你复活归来时恨透了我。”
杰森的心率飙升:“别——”
“我不怪你。”提姆说,“我想我也恨过自己。”
“当时你还只是个孩子。”
“你也是。”提姆轻声回应。
杰森呼吸一滞。他想起自己从拉撒路池归来后第一次亲眼见到提姆的场景,那个孩子站得如此笔直、如此骄傲,努力撑起这身罗宾制服的样子是那么刺眼,令人生厌。
他曾想摧毁这个男孩,而某种程度上,他确实做到了。
“我从未主动要求过,”提姆继续道,“成为罗宾,成为……你的影子。”
杰森背过身不去看他:“你不是我的影子。”
“那我是什么?”
“一个狂妄自大的小鬼,一个万事通,”杰森咬紧牙关,“一个控制狂,一个烦人的、鲁莽的眼中钉。”
气氛安静了几秒,然后提姆柔声开口——
“可我仍然愿意为你而死。”
杰森错愕地回过身。
“我那时并不真正地了解你,但我依然会跟着你冲进火场。你也是我的罗宾,哪怕其他人都不这么认为。”
杰森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好像什么东西的根基正在坍塌陷落。
“你真打算现在跟我吐露这一切吗?”他声音发紧,“在距离你忘记这些还有一个小时的时候?”
“哪怕说过的话在记忆里褪色,”提姆说,“我也会记得这种鲜活的感觉。”
杰森用力抹了把脸,“老天,你真要把我逼疯了。”
提姆缓慢眨眼:“我知道,比起温情,你更擅长应对痛苦。”
杰森短促地苦笑了一声:“那听起来更像是你的毛病,小红鸟。”
提姆向前倾身,被铐住的双手搁在桌面,“我原以为今晚没人会来救我。”
杰森静了下来。
“我制定过预案,”提姆说,“如果我被俘了,要等多久再激活自我救援程序,我有多少的血可以流,要失去多少器官和肢体后才能被发现。”
“别说了。”杰森的声音沉了下去。
“可你出现了。”提姆说,仿佛这解释了一切。
杰森想要尖叫,但他的声音轻若耳语:“我当然会来。”
提姆唇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你总是会来,这才是问题所在。”
杰森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为什么那是问题所在?”
“因为每次你出现,我都无法停止爱你。”
寂静如惊雷般刺破空气。
杰森面色瞬间苍白,仿佛有人重置了该死的整个时间线。
“对不起,”提姆慌得声音变了调,“我不应该说这些,我知道这很混乱,我知道这是错的。”
杰森又迈近一步,近到能看见提姆脖颈处脉搏的跳动,能看清他眼中惊慌和投降的交织。
“你没有错...”杰森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提姆抬起头。
“...你只是说早了。”
提姆瞪大眼睛:“什么?”
杰森伸手轻轻地解开他一只手铐,拇指摩挲着他的指节——上面布满老茧,生涩、真实。
“我本想着早晚会告诉你,”杰森说,“没想到被你抢先了。”
镇静剂注入提姆的体内,为这场闹剧落下帷幕。前一秒他还对杰森眨着瞳孔扩大的眼睛,唇间残留着坦白的余韵,下一秒便向后倒去。
杰森在提姆摔倒前接住了他,“放松,”他喃喃道,一手护住提姆的后脑,一手已经解开另一只手铐,“睡吧,你值得好好休息一下。”
提姆没有回应,只是在彻底陷入梦境前发出了微弱的声音——微弱到像一声叹息。
杰森多跪了一会儿,维持着搂住提姆、额头几乎抵在他肩膀上的姿势很长时间。他也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许可?宽恕?还是证明这一切不是血清制造的幻梦的证据?
什么也没等到。
芭芭拉在半小时后回电。
“生命体征稳定,”她确认道,“脑波趋于平缓,等天亮醒来时头脑会有些昏沉,但能恢复清醒。”
杰森支着头坐在医疗床上,“情感冲击呢?”
“两种可能,要么记得一切,要么全部遗忘,这取决于剂量、代谢速度、环境——”
“好、好,知道了。”杰森重重呼出一口气,“谢了,芭布斯。”
“你还好吗?”
杰森犹豫了一下:“看你怎么定义‘好’了。”
通讯器那端沉默片刻后说:“杰森...我无意间听到部分录音。我发誓我不是有意的,通讯线路当时还开着。”
杰森浑身僵硬:“听到多少?”
“足够多。”她温和地说,“发现内容与任务无关后,我立即中断了通讯。”
杰森呻吟着向后仰撞在墙上,“真棒,现在私密对话变公共档案了。”
“没有,我把它删除了。”
杰森惊愕地眨眨眼,“你什么?”
“你觉得我会让布鲁斯听到那些吗?”她的声音平淡却带着关怀,“拜托,我是神谕,但我不是铁石心肠。”
杰森无声地笑了笑:“谢了。”
“想听听我的建议吗?”芭布斯补充道,“那些话不像是血清让他说的新内容,更像是他积压已久的心声。”
杰森没有回答,他也不必回答。
朝阳徐徐升起,安全屋里一片寂静。
提姆在清晨六点醒来。杰森仍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双臂环抱、长腿舒展、垂头而眠,轻巧的脚步声惊醒了他,他睡眼朦胧地看着提姆挺直身子。
“哇哦,”提姆自言自语道,“感觉像被火车撞了一样。”
杰森直起身:“也差不多了。”
提姆眯起眼看向他:“发生什么了?”
“你被注射了‘坦率’,中途退出任务。我们需要情报,所以你同意让我来审问。”杰森尽量保持语调平稳,“你提供了关键信息,任务已在掌控中。”
提姆眨了眨眼:“我…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吗?”
杰森喉咙发紧:“你不记得了?”
“记得零星的片段。”提姆斟酌着回答,“我记得颜色、声音,或许还有一些旧梦的残影?”
杰森缓缓点头:“嗯,应该只是梦。”
提姆顿了顿:“我伤害到你了吗?”
杰森惊讶地抬头:“什么?”
“我听说‘坦率’有时很恐怖,它会让你说出自己都没意识到或本意并非如此的真心话。”提姆轻声细语道,“如果我说了些…残酷的话,我很抱歉。”
杰森望着他,心脏抽动的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几乎要把一切和盘托出。
但这时提姆露出了一个温和而迟疑的微笑——就像是正立于悬崖的边缘,不确定坠落时是否会有人接住他。
而杰森做不到,至少现在还不能。
“你没伤害我,”杰森站起身,“你只是说了实话。”
杰森没有刻意躲着提姆,理论上来说,没有。
他只是…不再主动找他。调整巡逻路线、缺席会议,每当通讯器里传来提姆的声音就立刻关掉。没人点破这件事——连芭布斯都没有——但这反而让情况更糟,因为这意味着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迪克发了条含糊其辞的“还好吗?”的短信;卡斯只是用看穿一切的眼神盯着他;达米安告诉他他像个肥皂剧里的寡妇一样闷闷不乐。杰森让他们都少管闲事。
真相其实很简单明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靠近提姆,而不至于要么亲吻他、要么逃跑。
而杰森·陶德从不逃跑。
下一次任务在伯恩利。例行夜巡,根据情报市中心停车场可能有超人类军火交易。芭布斯负责分配搭档,而等杰森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
“红头罩和红罗宾——东区。尽量别朝对方开枪。”
杰森瞪着屏幕:“认真的?”
“除非你想和达米安搭档。”芭布斯甜甜地威胁道。
杰森暗骂一声:“...行吧。”
开始的十分钟里两人都沉默不语。
提姆一如既往地高效——潜行、黑入系统、眼观六路。他看起来并不局促,却也始终不与杰森对视。
这种刻意的回避更让人烦躁。
最终杰森打破沉默:“你太安静了。”
提姆眨眨眼:“这不正是你想要的?”
杰森面色愠怒:“你什么时候给过我想要的了?”
提姆停步、转身,他的神色难以琢磨,但目光如炬。
“那你想要什么,杰森?”提姆直截了当地问。
杰森不知如何开口。
“那天晚上,那个审讯,你说那只是梦,让我把它忘掉。”
“那是你要求的。”杰森怒气冲冲地说。
“我要求的是我是否伤害到你的答案,我没要求对此闭口不谈。”
杰森逼近一步:“你当时已经因为吐真剂失控了,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记得足够多,”提姆寸步不让,“我记得我信任你,我记得我选择了你。”
杰森攥紧拳头:“你觉得这样很好?”
提姆反问:“你觉得这样很糟?”
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尖锐又锋利,像刺破黑暗的刀。
杰森苦笑:“你说你爱我,提姆。”
“我是认真的。”
“别把这不当一回事。”
“正因当成重要的事,我才说出口。”
杰森紧紧盯着他:“然后呢?”
提姆向前一步——他们的距离近到靴子几乎相触。他的声音轻若耳语:“然后我问你,这一切对你来说重要吗?”
杰森僵在原地。
连呼吸也停滞。
这一瞬延伸至无限长,沉默如冰面般龟裂蔓延。
直到——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身进入战斗状态。
三名武装佣兵,模糊的交谈声。杰森举起手枪,提姆摸向烟雾弹。
硝烟弥漫的混战中,提姆的声音传入杰森耳朵,坚定又急迫。
“别中枪,我还没准备好失去你。”
杰森迟疑了半秒。
半秒之间,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肩膀。
十分钟后,佣兵们倒地呻吟,杰森倚靠着立柱,鲜血浸透了他的袖管。提姆跪在他身边,按压伤口的力度仿佛是把自己的命赌在了他身上。
“你迟疑了。”提姆嗓音嘶哑,“该死的你为什么迟疑?!”
杰森闷哼一声:“因为你又一次说你爱我。”
提姆瞪着他:“所以呢?”
“所以我这次当真了。”杰森喃喃。
提姆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杰森抬眼,漆黑的双眸中竟是脆弱,“那他妈真是吓死我了。”
提姆长出一口气,“很好,现在你知道我这么多年的感受了。”
当提姆将消毒纱布按在杰森肩膀上时,后者倒吸一口凉气,“你乐在其中是吧?”他咬牙切齿地说。
提姆头也不抬:“是啊,给无缘无故接子弹的情感障碍义警包扎,完全是我的特殊癖好。”
杰森忍不住勾起嘴角:“你没否认。”
“我不介意给你来针镇静剂。”
“要是我先吻你呢。”
提姆的动作瞬间凝固——虽然只有一秒,但足够了。
安全屋发电机的嗡鸣声填补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提姆的手指停在绑带上,他深吸一口气,微微后仰,将重心转移到脚踝。
“你是认真的。”他陈述道。
杰森没有回答,他无需回答。紧绷的下颌线、灼热的目光、心中盘踞多年终见天光的渴望——一切都写在他的脸上。
提姆喉结滚动:“为什么是现在。”
杰森缓缓靠近:“因为自从你第一次虔诚到像在祈祷般念出我的名字时,我就一直在逃避这份情感。因为当你说你没准备好失去我时,我意识到我也无法承受失去你的可能。”
提姆看起来难以置信,随后又放松下来,他柔声说:“那就别放手。”
杰森抬手,温暖的手掌抚上提姆的下颌。他们的唇在中间相遇,起初动作轻柔,仿佛在确认幻想多年的轮廓。当杰森加深这个吻时,提姆呼吸一滞,尝到了消毒水、肾上腺素和多年来不敢奢望的味道。
分开时,提姆的嗓音沙哑不堪:“这次不是血清在说话了。”
杰森低笑:“对,全都是我的真心话。”
提姆的额头与杰森相抵。在这个静谧的空间里,时间不再流动,一瞬间便是永恒。
“我渴望这一刻太久。”提姆说,“但我曾害怕‘渴望’本身就会让它遥不可及。”
杰森舒出一口气:“害怕的不止你一个。”
“那就与我一同害怕。”
杰森轻轻点头:“好。”
那晚他们没有更进一步。杰森的肩膀一触即痛,而提姆的双手会在以为杰森看不见时颤抖。
但他们紧紧依偎。
挤在狭小的医疗床上,共享体温与心声,直到晨光透过安全屋的窗户。
稍后芭布斯发来通讯。
“有新进展吗?”她问。
杰森望向一旁,提姆仍睡眼惺忪地蜷缩在床沿,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
“嗯,”杰森低声回应,“小红和我……正在处理。”
“嗯哼,”芭布斯淡淡地说,“需要物资、心理咨询或胶带随时开口。”
杰森笑笑道:“谢谢你,O.”
没有回答,但通讯器那端的人也在微笑。
安全屋的厨房安静得出奇。
杰森倚在柜台边,马克杯中的咖啡冒着热气,绷带下的伤口仍隐隐作痛。提姆盘腿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发丝凌乱,套着明显对他来说大一号的杰森备用帽衫。
杰森目睹过太多:鲜血、战争、死亡、复活。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光景——
提姆赤足穿着他的帽衫;提姆周身散发着柔软的气息;提姆用那双澄澈、坚定的眼睛注视着他,仿佛不惧未来任何的风卷云涌。
“所以,”杰森嗓音沙哑,带着未消的睡意与汹涌的情绪,“关于昨晚...”
提姆挑眉:“你该不会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杰森哼了一声:“正有此意。”
提姆牵起嘴角勉为其难地笑了下:“别。”
杰森放下马克杯,缓步走到茶几旁坐下,与提姆面对面,“我们需要谈谈。”
“嗯,”提姆说,“我知道。”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气氛并不尴尬,只是...饱含深意。
杰森深呼吸后道:“我刚复活归来时,看见你穿着那套制服——我的制服,这感觉就像...失去我后的空缺都被无声填补了。”
提姆垂下眼帘:“我从没想过取代你。”
“现在我知道了。”杰森说,“但当时我的眼里只有池水的浊绿、血液的腥红和无尽的怒火。我以为只要足够恨你,就可以找回完整的自己。”
“而我以为只要获得你的认可,或许就能不再感觉自己是个冒牌货。”
杰森握住提姆的手,提姆没有挣脱。
“我恨的不是你。”杰森说,“我恨的是我不能成为你。”
提姆错愕地眨眼:“什么?”
杰森耸耸肩:“聪明、有战略头脑、人见人爱,你把一切完成得游刃有余。”
“你以为那很轻松?”提姆难以置信地轻笑,“我每天都如履薄冰。”
“现在我知道了。”杰森再一次说,“但我们就像两个互相纠缠的幽灵,提姆,我想我们都需要时间来成长,日后才能看清这一点。 ”
提姆看着他们交叠的双手:“那现在呢?”
杰森犹豫了一下:“现在...我们不再伪装。”
提姆的瞳孔倒映着他的身影:“不再伪装我们不相爱?”
杰森勾起唇角:“不再伪装我们不需要彼此。”
提姆向前倾身抵住他的额头,“好,”他轻声道,“成交。”
当天傍晚,神谕发来新的案件资料,而布鲁斯只发了个疑似刺客联盟出没坐标的定位,只字未提个人私事。
杰森看向又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提姆,轻声问:“准备好了吗?”
提姆嘟囔着:“除非你保证不再接子弹。”
“无法保证。”
提姆拽住衣领将他拉近:“那就别丢下我。”
杰森落下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吻。
“永远不会。”
这次任务干净利落。
几乎过于干净利落了。
杰森原以为会经历流血、背叛,至少断几根肋骨——但这一次一切按计划进行,也许这本该是个预警。
提姆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他旁边的屋顶,披风轻扬,“周边已肃清,信号追踪确认,无伏击迹象。”
杰森扫视一遍天际线,最终目光落回到提姆身上,“你听起来很失望。”
提姆撇撇嘴:“只是觉得应该出点差错,通常只有那时我们才会...谈心。”
“你非得经历精神创伤才能沟通?”杰森挑眉。
提姆耸耸肩,“有帮助。”
杰森轻笑一声,调整背上的步枪。哥谭天际线后方泛起晨光,橘粉色的朝霞漫过屋顶。
他们并肩而立,任由沉默舒展。这沉默不再令人窒息,没有紧张、没有沉重,只有肾上腺素在渐渐平息。
“你知道吗,”杰森缓缓道,“我们简直是一团糟。”
提姆低哼一声附和:“但是属于彼此的一团糟。”
杰森转头看去,提姆正凝望着朝阳,仿佛几周以来他第一次允许自己放松、允许自己畅快呼吸。他的兜帽被褪去,发丝被风与战斗拂乱,眼下的阴影比往常淡了些。
杰森靠近一步。
“血清那晚你说过一句话。”
提姆睫毛轻颤,侧头看他,“那晚我说了很多。”
杰森微笑:“是啊,但有一句话很深刻。”
他伸手轻轻牵住提姆的手套边缘。
“你说我从不是刺向你的刀,我是你无数次握紧武器的理由。”
提姆怔怔地看着他,但继续安静地听着。
“我也一直在拼命战斗,”杰森的声音轻若耳语,“只是没意识到理由是你你。”
提姆神色柔和了下来,“杰森——”
“我不擅长这个,”杰森坦言,“但我愿意尝试,和你一起,没有危机,没有血清。”
提姆的声音低低的,“当真?”
杰森郑重点头,“没有药剂,没有鲜血,只是我,选择你。”
提姆只犹豫了一秒便上前吻住他。
这个吻缓慢而笃定。没有战火硝烟,没有肾上腺素——只有晨光,和两个不再逃避的少年。
分开时,杰森额头与提姆相抵,“接下来呢?”
提姆微笑:“回家。或许睡觉,或许吃早饭。”
“先洗澡。”杰森嘀咕,“你闻起来一股火药和硝烟味。”
“你喜欢这个味道。”
杰森勾起嘴角:“确实喜欢。”
当两位义警湿着头发,穿着干净的运动服,拖着脚步走进厨房时,阿尔弗雷德挑起眉毛:“回来得真早,任务顺利?”
“基本没见血。”杰森说。
“进行了有效沟通。”提姆补充。
阿尔弗雷德点点头:“不可思议。要喝茶吗?”
两人同时点头。
当阿尔弗雷德转身去烧水时,杰森凑近提姆耳语:“你觉得他看出来了吗?”
提姆瞟了眼老管家的背影:“他比我们更早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