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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初见
“伽、伽古拉。”青年将劈得匀称的干燥木柴摞成一堆,直起腰来冲仍在劈砍柴火的人喊道。
他们二人已经相处了几天的时间,凯还是觉得对方的名字晦涩拗口,就比如现在,他的舌头好像打结了一样,“伽古拉”几个字在舌尖滚来滚去,好好的一个名字被说得磕磕绊绊。
“怎么了?”伽古拉停下动作,他将弯刀插入一旁的雪地里,单手扶着刀柄,转过半边身体看向凯,“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情吗,凯?”
眼前的人干脆利落地吐出代表自己的单音节,凯像被拎住了脖子一般打了个激灵,赶忙挠挠头。
“没有没有,我是想说,柴火差不多够用了,数量太多,堆在一起容易受潮,那就有些浪费了。”说着他一指堆满了某个角落的木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伽古拉。
O50常年处于大雪天气,往往上一场的雪还没融化,下一场的雪便接踵而至。世代生活在这颗星球的居民进化出了抵抗寒冷的本领,但大多数时候,他们也需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来取暖和弄熟食物。
天边飘起片片雪花,没一会儿便成了鹅毛一般的大小覆盖在大地之上,伽古拉看着凯忙前忙后把柴火搬进屋子里,抬手拂去肩膀上积了一层的薄薄雪花,语气不确定:“可是还在下雪,看这个架势,不会这么快停下来。到时候大雪封住路,缺少柴火来取暖可是很危险的。”
“不会的——你先进来。”凯扯住站在雪中的人的袖子,黑色皮衣上是湿冷的触感,他将人带进房屋拍去身上的雪,指向半空。
雪天中人眼的能见度降低,半空中耀眼的蓝色圆环却仿佛不受影响,光芒穿透雪层,宛如大海中的灯塔,指引着某个方向。
战士之巅。
伽古拉对圆环并不陌生。O50这颗星球在附近的星域享有盛名,究其原因,便是星球上有一个神奇的圆环,传说中。如果有人能成功爬上战士之巅,圆环将会回应他最真挚的祈愿,给予其强大的力量。
宇宙的雇佣兵同样是因此而来。
“那是什么?”他不动声色,收回视线落在对方青涩好看的脸上。
“圆环?战士之巅?随你怎么称呼都好。”凯没有过多的解释,“平时山上的雪很大,从这里看过去只能看到圆环蒙蒙亮的光。”
“那现在? ”
凯点点头,面上满是轻松:“天快要放晴了,接下来一段时间里,起码白天会比较暖和。村里会陆陆续续开展活动,大家总算可以不用这么没精神了——啊对了。”
他忽然看向伽古拉,光辉映照着雪花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中下落、融化,雪水应当是冰冷的。伽古拉感受过O50刺骨的寒意,冷得他几乎没有了知觉,四肢的存在逐渐被橡皮擦从他意识当中抹除,可他却感觉到了暖呼呼的热意,从手腕蔓延开来,像是站在了太阳底下。
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二人的距离被拉开了一个手臂的宽度,伽古拉吓了一跳——他对这个叫“凯”的家伙也太没有戒备心了,连对方什么时候靠近什么又时候拉上了自己的手腕都没意识到。
“你…”伽古拉看看自己被扯住的手,将疑惑的目光重新放在对方身上,等待对方的解释。
凯背对着他,拉住他的手腕往前走。伽古拉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一时间也无话可说,便由着这家伙带自己走进屋内。凯比他还要高上半个脑袋,更别说他被扯着往前走,身体向前倾去,不管怎么努力,伽古拉也只能看见对方茂密的发旋,以及随动作一颤一颤的发丝。
营养不良的小孩。
正想着,凯松开了他的手腕,丢下句“等我一会儿”。他开始认真地将搬进来的柴火扔进墙边的凹槽,堆成中间高高立起的模样,随后又弯下腰拿起两块黑黝黝的石头,上面布满了白色的划痕。
“我来吧,你戴着手套,不方便。”伽古拉不由分说拿过石块。
青年怔愣,弯下的腰被轻轻拍了一掌,他捂住腰反射性地往上一蹦,脑袋砰的一下撞在有弧度的墙面上,闷哼一声后凯捂着脑袋嘶嘶吸气。
…还是个笨小孩。
拨开遮住额前的碎发,软乎乎的褐色发丝擦过手心,伽古拉觉得有些痒,便蜷起小指勾勾手心,中间两根指头往红了一片的脑门上糊了透明汁水——那是先前凯给他处理伤口用的草药汁水,一小罐摆在柴火堆边,只需弯腰就可以碰到。
被汁水润湿的头发丝贴在额头上,发间的一片红色肉眼可见地褪去,眼见对方只是捂着额头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伽古拉继续做起先前被打断的动作。
石块摩擦出火星零零散散溅落在干草之上,忽的一下火光乍现,亮眼的火光裹挟着高温舔舐上柴火,小屋内慢慢变得暖和起来。
“天要放晴了,那外面的温度会回升吗?”他问。
凯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在问什么,他瞥了眼愈发明亮的蓝色圆环,拢了拢围巾:“会啊,到时候山顶的雪会融化。前两天雪就慢慢开始化了,也是因为如此,我才能看见雪中的你。”
大雪早就覆盖了一切,幸运的是他眼尖地瞥见一片白茫茫中出现的一抹黑色,那是伽古拉暴露在雪地当中的外衣。
几日下来伽古拉的伤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凯眨眨眼,将过去的事抛在脑后,继续开口道:
“有人说,一些人在白天和黑夜相接的时候,可以看见战士之巅顶上的模样。我没有试过,不过我想我应该不是他们口中说的这类人。”
“你不好奇吗?”伽古拉沾水擦净手上沾染的灰,露出的指尖上有不少愈合的未愈合的小口子,这是战士的证明,“传闻那上面有强大的力量。”
“不啊,这个力量给我也没什么用。我好想没有什么特别远大的志向,能保护好身边的人,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凯说着,蹲下身用树枝勾出埋在底部的柴火,猛地窜起一簇火苗被他挥散,火星子划过他的双眼,褐色的眼睛中似是有流星坠落,“那你呢,伽古拉,你是为了这股力量而来吗。”
“我…”
他应该说是。伤好得差不多了,他也该用蛇心剑报复那些偷袭了自己的人,然后和最初的目标一样,到达山顶获得力量,可是…
想要那股力量的心情好像没有那么急切了。
他噤了声,看似只有两个答案的问题,他一时却不知道该怎么作答。
好在凯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没有得到他的回应,便自顾自抛出了下一个话题:
“对了,伽古拉就叫伽古拉吗,我的意思是,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全名?”
“伽古拉斯·伽古拉。”
“‘伽古拉斯’,这是‘姓氏’吗?”
伽古拉迟疑了下,好一会儿才点头:“嗯。”
“好帅的名字,一听就是非常强大的战士。”凯站起身,望着对方,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美,“我将来也会像伽古拉一样,拥有这样的姓氏吗。”
白蒙蒙的光芒沉入地平线,世界刹那间被笼罩上灰蒙蒙的一层,火焰橙红色的光芒跃进伽古拉的眼睛。
他看着凯,点点头:
“一定会的。”
02 教学
正如凯所说的一样,天气慢慢暖和起来,白天飘荡的雪花从鹅毛般大小缩成了细沙颗粒状,太阳一晒,落到地上的雪便化成一地水没入土里,一小滩印记也很快消失不见。
凯摘下围巾展开搭在一旁的一人高的架子上,垂下脑袋去解外甲的腰带,被窝进脖子的碎发扎得他有些痒,凯仰起下巴想让风吹散这些烦人的家伙,却被飘动的围巾糊住了双眼。
流动的空气里,夹杂着的凌厉寒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对他来说陌生的、混杂了腥锈味道。
他扯开糊了满脸的围巾,余光中寒芒闪过,循着破空声望去,凯看见了那人——黑色衣装的战士身姿凌厉,弯刀一般的剑割破空气,掀起的气流吹开凯额前的碎发。
阳光笼罩了他全身,为伽古拉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就连发尾处的红色都像是在闪闪发光。漂亮灵动的身姿跃进凯的双眼,他神色怔怔的,就连什么时候松了手指,围巾一端落地都未察觉。
他看得入迷,直到劲风擦着他的脸劈开落下的雪花,湿冷的触感在他脖颈间晕开,凯眼中的身影被剑尖寒芒覆盖。蛇心剑指向他的面庞,视线中变得模糊的执剑人像是笑了一声,随即凯看到剑尖向上挑起,划过碎发来到头顶,挑起落在地上的围巾,递回他手中。
“伽…伽古拉。”凯又将对方的名字读得磕磕绊绊。
他一直知道伽古拉的战斗能力出众。战士之巅吸引的外族人太多太多,几乎每一天里,他都能见到有人倒下,被大雪掩埋再也没有站起来过。伽古拉是凯第一个“捡”到的人,黑衣战士身侧倒着几具躯体,其上的伤口干净利落,几乎是一击毙命,若不是在他即将习以为常地绕开这些躯体时,黑色衣甲的人发出了模糊的呢喃,凯也不会一时脑热,丢下刚捡的柴火将人背回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对伽古拉的印象始终局限在虚弱、沉默寡言等古怪的词汇中,直到近期对方的伤有所好转、二人又逐渐开始熟悉,这些词语才被能干、值得信任所取代。而在今天,片刻前伽古拉舞剑的矫健身姿彻底覆盖了先前的印象——凯感觉面上的温度升腾,不用说也知道,他的脸连同耳根都覆上了一层红色。
适时吹起的风吹散了热意,凯吸了吸鼻子,一股不算妙的味道钻入鼻腔。伽古拉露出疑惑的神色,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他便见凯扔下手中的围巾,匆匆向着自己走来。
他连忙收起剑,眨眼间的功夫头顶被阴影所笼罩,高了自己半个脑袋的家伙面色焦急,手上的动作飞快又忙忙乱乱,好一会儿才解开胸前的衣甲。
紧绷的肌肉骤然放松,伽古拉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痛意——或许是寒冷让自己失去了对疼痛的敏感,他想。
眼见慌张的神色爬上凯的面孔,不用看,伽古拉就知道自己胸前的伤口一定是裂开了。
“果然出血了。”凯说道,紧皱起眉头。
衣服下是缠绕得整整齐齐的绷带,白色布料的表面沁出红色,看样子渗血的情况已经有一阵子了,软甲上沾了暗红色的血迹,在他的动作中蹭了满手套的痕迹。
凯干脆用牙扯下手套扔在地上,指尖轻轻按压泛着红痕的绷带,手指下的身躯轻轻颤动了一下,他感觉到对方的胸膛震动,似乎想说点什么。
相处了这么多天,凯哪还能不知道对方的性子,他率先开了口堵住伽古拉的话:“不可以说没关系之类的话,伤口反复开裂无法完全愈合,到时候发炎了就不好办了。”
果然伽古拉没再开口说话,绷带上的点点红色很快蔓延成一整块,液体渗出布料汇聚成一颗颗血红色的珠子,滚落进雪地里。
暴露在外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失去血色,凯没多想扯过伽古拉的手腕,带着人往屋子里走:
“幸好草药还有剩余,只要接下来的时间好好养伤不要做大幅度的动作,撑到伤口愈合应该是够的——最冷的时候过去了,这种草药更加不好找,可不能再拖延了。”
伽古拉自知理亏,也没挣开手乖乖跟着人进屋,坐在特意搭高的比一人还要长的架子上——用凯的话来说家里总得有张像样的床,上面整齐叠好了充满某种松植物纤维的布料,太阳一晒变得蓬松软和——他靠在上面,像埋进暖烘烘的雪堆中。
“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我们对‘好得差不多’的理解是有歧义吗?”凯解开绷带,看见伤口处糊在一起的血肉呲牙,“三道最深的裂开了,其他浅一些的伤口倒是基本愈合了。你不痛吗,我曾给村里的孩子们包扎过伤口,就这么点,那些孩子就痛得大叫。”
青年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着,每一根头发丝都飞扬起来,伽古拉跟着笑,试图化解对方对自己伤口的紧张:“你也说是小孩子了,凯,实际上这算不上严重。”
他说的是实话,进山路口处拦截的人本事一般,若不是对方人数太多,也不至于被划出这几道伤口。来到O50之前,他曾几乎和人同归于尽,蛇心剑贯穿了对方的心脏,换来的同样是深可见骨的伤口。
“随你怎么说,但我把你捡回来,养伤这件事就得听我的。”凯结束了这段对话,动作上丝毫不含糊。
清理完血污,他从角落摞起的罐子里取出几个打开,里面是被清洗炮制过的草药和一些膏状物质。先前装有药汁的罐子已经见底,凯取出些半成品放进去,手法娴熟地将其捣碎,渗出的汁水混合在一起散发出的清香充满了整间小屋。待滤掉残渣,带着些许暗绿色的清澈液体又是满满的一罐。
伽古拉很熟悉这种味道,自他睁眼见到凯的第一面起,苦涩的清香便萦绕在他鼻尖挥之不散。或许是因为大大小小的伤势布满了全身,凯一次性捣鼓了不少药汁屯着方便随时取用,像这样亲眼见到对方制作草药,伽古拉还是第一次。
察觉到他好奇的目光,凯有意放缓了动作,抱着药液的手臂前倾,罐子内容物全部暴露在了伽古拉的视线中:“喏,草药其实就是山下常见的作物,它们功效不一,有些能止血,有些能镇痛,当然也有些会令伤势加重。我曾看见过不少像伽古拉这样的登山人,因为用错了草药,导致伤势加重最终永远留在了山路口…”
伽古拉下意识捂住手臂,眉心不自然地跳了下——凯了然,转身又从一排排罐子中摸出一个打开,满屋的清香中又混入了花果的甜香。
“长在峭壁上的这种白色小花对祛疤有很好的效果,我在这次的药液中也加了一些。”
伽古拉乖乖坐着,任由凯将药汁涂抹在伤口上,开始还有些痛,但很快冰凉蔓延开来,开裂处的灼热痛意被压了下去,随即便是胸口一紧。凯包扎好伤口,捉住他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推,在手臂上绵延成一片的伤疤处抹上另一种膏药,同样熟练地包扎完毕。
他听见对方小声说了句谢谢。
“小事。”凯摆摆手,收拾好东西顺势坐在伽古拉身边,目光闪烁起好奇,“比起这个,我还是很好奇先前伽古拉是怎么处理伤口的。除了近期的新长好的伤口,你身上也有不少时间久远的疤痕…”
“和你一样,用草药——当然我只能辨认出常见的那几种,也没有很好的处理方式,大部分时候,都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伽古拉慢腾腾整理好上衣,余光瞥见青年的眉头皱起,脸上写满了不赞同,他被逗笑,安慰似的在对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这已经很好了,起码我用对了草药,没有落得和你口中的那些人一个下场。”
只是没有处理过的草药功效有限,伤口愈合往往要花上好长一段时间,他不得不更加小心应对四处潜伏的危机。
眼见凯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伽古拉干脆扯开话题:“我也有好奇的地方,你是怎么能辨认出来这些草药的用途的,凯。”
多天接触下来,伽古拉也知道对方和自己的经历天差地别,凯很少有受伤的机会,村子里也没有人和他一样,懂得处理草药的方法。养伤期间他曾见过,有妇人抱着烧得满脸通红的孩童敲门问药,凯将将药物分门别类包好给那妇人,没过几天那孩子便又重新生龙活虎了。
“它们的‘气味’不一样,也许是天生的,我从小就能察觉到其他人察觉不到的事。我能听见风传递来呼救的声音,也能从‘气味’来分辨出草药的用途,比起从外观上来辨认它们,嗅觉不会欺骗我。”凯果然舒展了眉头,一只手托着脸颊,双眼亮闪闪地看向伽古拉说起自己擅长的内容。
忽然他一愣,一拳头砸在掌心:“常见的草药伽古拉也认识,只是处理方法粗糙了些。这样说来…其不如我来告诉你这些草药的简单处理方法。等以后万一再受伤了,你也能快速处理好伤口。”
“诶?”
伽古拉没想到他会说这个,猛的一抬头,撞进凯正期待地看着自己的双眼中。他看见这双眼睛中的自己鬼使神差地点头,随即对方高兴地欢呼,站起身抱了一堆瓶瓶罐罐摊开在自己面前。
凯的嘴巴张张合合,介绍草药用途的时候五官几乎要飞起来。
被处理过的草药部分需要做烘干处理,凯边手脚并用比划它们的差别和用途,边慌忙起身点燃了柴火,将被摘除了根部的新鲜植物塞入小盒子放在火上烤。
热意在空气里蔓延开来,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烧到了伽古拉脸上——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脑子里全都是凯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听进去了多少,又记住了多少。热乎乎的空气烘得伽古拉脑袋昏昏沉沉,伤口开裂流血过多的后遗症也在此刻拉扯他的意识——他为什么要学这些草药知识——这样的想法在昏沉中浮现。
他和凯这家伙一直在一起不就好了。
霎时千万种想法从脑海中喷涌而出,乱糟糟地团在一起,绕啊绕啊地终于盘成了一句话。
伽古拉问:“你要和我学剑吗?”
“诶?”这下轮到凯愣住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确认屋内除了他俩没有其他人了,才茫然地用手指着自己:“我吗?可是…”
凯并不向往强大的力量,又或者说,凭借出众的医疗技术,他已经有了保护身边人的能力。伽古拉缓缓吐出一口气,揉揉额角,他向来不喜欢干涉其他人的决定,但话已经说出,也没有收回的道理。
“学剑不止是为了击败敌人,也是为了保护自己。”他说,“你需要在战士之巅附近采集草药,总有遇到危险的可能,不是吗?”
“是这样没错。”凯恍然大悟,十分顺利地接受了伽古拉的说法。
这下单方面辨认草药的教学变成了两人的有来有往,凯也没忘了此时的职责,在确保语句清晰地同时加快了语速,同时视线直往伽古拉和蛇心剑上瞟,眼神里的期待怎么也藏不住。
…单纯的小孩。
伽古拉想到。
03 食物
“停、停一下吧伽古拉。”凯扶着膝盖跌坐在地上喘气,被当做训练用剑的长木棍滚到他身边,被风吹动发出的咔吧声响竟比他的说话声还要流畅,“我们已经不停不休地训练一上午了,手臂完全没力气了,我感觉得用药敷上几天才会好!”
伽古拉对此不置可否,一上午的时间大多花在了教凯挥剑,或者说木棍上——最开始他尝试让凯使用蛇心剑,但蛇心剑早已浸饱了鲜血,到了凯手上怎么也不听使唤,于是他削了屋前的枯树,截取了一根和剑差不多长度又手感极佳的木棍充当练习武器——对他来说,比起自己练剑,教这个认识了有一段时间的青年练剑倒是更有意思。
凯拥有不俗的天赋,刚拿到剑时动作还能看出稚嫩,短短半天的练习,执剑的身姿便基本标准,挥剑带起的劲风斩断的枯叶落了满地。凯坐在中央,捏着木棍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身边的叶子戳洞。
这家伙恢复得还挺快嘛。
伽古拉心中嘀咕,视线触及握着木剑止不住发颤的手,暂时打消了再练一个下午的念头。
他捡起一旁石头上的手套,递给凯。
裸露在寒风中的指关节泛着红色,手指尖打着颤,几乎握不住木棍。凯赶忙接过手套仔细戴上,感到身侧传来的响动,偏过头去,和盘了腿坐下的伽古拉视线对了个正着。他眨眨眼,看见对方张开了嘴:
“今天先到这里为止吧。”
“诶,可是…”凯没想到对方真听了他的话停下训练,他慌忙移开视线,撑起手臂转动腕部,木棍随着动作慢悠悠转圈,支吾了半晌才憋出句话,“我可以的,你看,我还能挥动木剑。”
伽古拉伸手,拿过木棍用剑将棍头削得尖尖的:“嗯我知道,但现在已经中午了,你不饿吗?”
他骤然抬眼,目光撞进凯躲闪着看向自己的视线。伽古拉瞳孔微缩,手腕轻轻晃动——撕裂空气的尖啸擦过凯的耳朵,掀起的风吹散他耳边的热意。
只听沉闷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更加柔软的“嗤”的一声,凯转过头,看见削尖了头的木棍插入不远处草丛的土地,其上钉着一只在O50常见的动物。
雪白皮毛的动物结束了长久的冬眠,在迷迷瞪瞪醒来出洞时成了他俩的午餐。
“好厉害,你是怎么做到的,伽古拉?”
青年的语调激昂,一个激动将身边的人抱了个囫囵,毫不掩饰自己在这一刻的崇拜。怀抱中的身体僵硬,凯毫无察觉地搂着人大呼小叫了好一会儿,总算平复下了心情,按住伽古拉的肩膀拉开两人的距离。
他看见伽古拉紧缩的瞳孔扩张,紧绷的表情慢慢舒缓,换上了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手掌下的肌肉也逐渐放松,明明是同样的姿势却让凯感到对方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有这么一瞬间,凯感觉伽古拉简直被蛇这种生物附了身。
他又眨了眨眼睛,在身侧摸索了半天都没找见趁手的木棍,转而眼巴巴看向伽古拉:“一会儿还训练吗,伽古拉?”
“不…”本想着逗逗青年,却没料对方在听见第一个字时垮了上半身,伽古拉心中暗笑小孩好骗,抬头揉了把比自己还要高一截的人的脑袋。
碎发擦过的掌心痒痒的,伽古拉放下胳膊,指尖弯进残留柔软触感的手心,对着没了声息的生物一抬下巴:“训练也需要劳逸结合。喏,接下来该料理我们的午饭了,凯。”
凯连忙点头起身,也不顾外衣和围巾沾上了草屑,动作麻利地收拾起来,同时视线时不时地瞥向伽古拉,念念不忘接下来的安排。
“那下午呢?”
“你忘了吗?”伽古拉笑道,“你还要教我怎么分辨草药和包扎的手法,凯。”
凯很快料理好了一切。屋前的空地上出搭建起一小摞柴火,火焰噼里啪啦舔舐石锅的外壁,锅内水滚起飞溅入窜起的火苗中,刺啦一声化为水汽融入空气,混杂着清新味道的肉香钻入两人的鼻腔。
围了一圈儿的木头篱笆边冒出个脑袋,手攀住篱笆边缘眼巴巴瞅着熬得差不多的肉汤,见伽古拉看向自己,小孩儿脸腾的一下红了,怯生生向伽古拉打了声招呼,随即脑袋一矮,嘴里喊着“凯哥”一溜烟蹿到了拎着东西走来的凯身后。
伽古拉认得他,是那天夜晚烧得迷迷糊糊的小孩儿——战士之巅山脚下零星坐落着几十间屋子,外乡人称这些为一个“村子”,村子里的人保持着融洽的关系,但由于恶劣的环境,每一户之间也极少走动。在这儿住的这么些许时日里,伽古拉还是第一次见白天有人来找凯。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二人的互动,他看见凯蹲下身和小孩平视,摸了摸对方的脑袋,然后接过一样薄薄的东西。伽古拉是天生的战士,隔了些距离,二人的交谈声也在他耳边清晰可闻,他没有去理解其中的意思,只是听着两道或稚嫩或温柔的声音,视线落在好似开了花的水面上,一时有些愣神。
登上战士之巅获得力量,这一直是伽古拉为之努力的目标,他向来和人没有过多的牵扯,同样的,他和村子里的人也不存在什么联系,在这时自然也没有偷听二人关于村中事务谈话的兴致。
手不自觉抚上被重新包扎的胸口,凯的药很好用,伽古拉能感觉得到裂开的伤口已经差不多愈合了。事实上,早在第一次处理好伤口,他醒来时,就该离开这个地方了。他该一直在获取力量的路上前行,直到生命的终结。而此时他却留在山脚下,甚至坐着等喝汤的理由…
伽古拉垂下眼,耳畔充满了青年温和的声音——他似乎对这个名叫“凯”的青年太过上心了,他们的目标不同,短暂的相处后总会迎来离别,和青年产生更近的关系,大概率不是什么正确的选择。或许在今天过后,他就该向凯道别了…
“伽古拉!”乱糟糟的思绪被忽然拔高的声音打断,伽古拉骤然回神,凯不知什么时候牵着小孩的手站在了他的面前,“那个,可不可以给霍普…”
凯身旁的小男孩好奇地看向伽古拉,眼中的警惕和陌生已然褪去,显然凯向小孩介绍过了这位陌生来客。伽古拉沉默片刻,在二人的目光中摸上了男孩的脑袋,同样毛茸茸的质感,让他不自觉看向青年的散乱的头发。
相比之下,还是凯这家伙的脑袋手感更好。
他闭了下眼,将无端冒上来的想法压下去,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了,凯?”
“霍普的家人这两天进山寻找食物了。”视线在蓝色圆环上打了个转,凯估摸着时间继续道,“大概今晚能回来了,但在这之前,霍普家人准备的食物已经被吃完了,那锅汤可以分给他一碗吗?”
伽古拉恍然大悟:“饭都是你在做,凯,你来决定就可以了。”
“那不一样,今天能吃上肉多亏了伽古拉。”凯举起被腌制好的肉块,说道,“我可不能忽略掉伽古拉自己做决定。”
伽古拉笑着给了凯的腿部一拳,默许了对方的请求。
汤煮得差不多了,凯拨弄柴火将火调小,朝面上撒了把细碎的绿茎,清爽的味道一下子被激发出来。伽古拉被香得摸了摸鼻子,闲着的手中冷不丁被塞进一碗汤,热意隔着手套沁进手心,烫得他脖子上泛起红色,一直烧到耳根。
他抿了口汤,舌尖上是从前从未体验过的鲜美,暖呼呼的液体顺着咽喉淌入胃中,伽古拉感到自己有些冻僵的身体竟回暖起来。
凯动作麻利地替霍普盛了一小罐汤,罐子外面用干草包裹起来,以确保霍普到家时还能喝上热腾腾的汤。送走小孩后凯也没有闲着,他不知从哪儿取出个扁平的锅架在火上,中央被打磨得凹陷下去一层,显然不是能做汤的样子。
也不怪伽古拉好奇,在过去的时间里,他对食物的理解不是丢进火力烤熟就是扔进水里煮熟,形势严峻的时候甚至生啃过土里挖出来的块茎,所以当他见到凯用打磨得锋利的石刀割下动物脂肪,并熟练丢进“锅中”发出滋滋声、油脂香气弥漫得时候,还是忍不住夸赞。
只不过他夸人的方式有些奇特:“比起挥剑,你在料理食物上的天赋高得惊人。”
“谢谢,你是第一个这么夸奖我的人。”凯看起来心情很好地将作为香料用的草药一把丢进烧热的油里,补充了句,“也可能是因为我没什么机会和别人分享食物吧。好久没这样处理过食物了,学了剑之后,我也能像伽古拉一样轻松捕捉到猎物吗?”
“你确定要学剑吗,凯。”伽古拉冷不丁冒出这句话,对着凯满是肯定的神色,又斟酌着开口,“学剑法是个长期的过程,万一…”
我离开了怎么办。
“万一什么?”凯动作不停,捞出香料下入肉块,眼睛不住地往伽古拉身上瞟,“哦——你是担心我坚持不下来吗,放心吧伽古拉,我可不是这样的人。”
伽古拉顿了顿,终究还是改了口:“在小有成果之前,你不会拿到真正的剑。万一在那之前你遇上了危险,学会了剑法却又没有剑…”
“那简单。”锅中的食物完全熟了,凯将它们收汁盛进盘里,顶着伽古拉惊诧的目光双手握住锅柄,尝试着挥舞起来,“只要有趁手的武器就好了——你看,用挥剑的方式挥锅也可以造成差不多的伤害。”
锅被他舞得呼呼作响,未干的油滴落在地上,伽古拉扶额叹气。他忽然觉得,比起剑的贯穿伤害,这种略带诡异残魂属性的物理攻击伤害好像也不小。
一顿饭在伽古拉诡异的沉默中度过。食物的可口自不必说,他感受着暖起来的身体和无比满足的胃,思索许久还是决定开口,告诉凯他即将离别的事——他担心自己沉溺于这场注定会分离的关系中,道别的话拖太久,对他自己、对凯或许都没有好处。
“凯…”
“对了,伽古拉——”
二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了话,一时间两个人面面相觑,伽古拉冲对方抬了抬下巴,示意凯先说。
“霍普的父母大概率会在今晚回来,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全部的人都会留在村子里。”
伽古拉歪了歪脑袋,不明白话题怎么又回到了那个孩子身上,好在凯的下一句话解答了他的疑惑。
“天气回暖了,按照习俗,今晚将会有个篝火晚会,以此庆祝一年中最艰难的时期过去了。我的意思是——”青年眨眨眼,从霍普给他的物件中取出两枚物件,握住伽古拉的手腕将其中一枚放进他的手心,笑道,“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吗,伽古拉。”
伽古拉蜷起手指,指尖传来柔软又粗粝的质感。他垂下目光,打量着手心的物件。
那是一枚用皮革和干草编制而成的圆形徽章,边缘仍有些毛糙,中心却鬼斧神工地编织出了头顶圆环的雪山模样,图案下有一行小字,仔细看去是用这里的文字所写的伽古拉的名字。
看起来像是某种信物。
他抬眼看向凯,没有说话,目光中满是疑惑。
“霍普的妈妈一直负责篝火晚会的信物制作和发放,信物中编制进了雪山上的某种特殊植物,传说会保护持有信物的人顺遂平安。”凯带着笑,“我知道伽古拉不属于这里,终有一天你会离开,我拜托她制作了这枚信物,我想它会保佑你。但在那之前,我想和你一起完成这枚徽章现如今的用途。”
蓝色圆环的雪山被画进漂亮的双眼中,慢慢的和徽章上的图案所重合,溢出期待的神色来。被这双眼睛注视着,伽古拉鬼使神差地点头,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凯毫不掩饰地欢呼了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刚才你想对我说什么吗,伽古拉?”
“没什么。”伽古拉摇摇头,扯开话题,“今晚的话,需要准备什么吗?”
告别的话,等今晚过去之后再说吧。
04 篝火
原先闲散的时间被安排得相当充实,片刻休息过后,被规划在了下午的草药辨识应用小课堂在凯的催促下开始。午时那些关于离别、远行的话题被二人抛在了一边,没有人主动提起,一切都看似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这株草药和止痛草药在外形上有些相似,但仔细看叶片形状的话,它应该是外敷用的止血药物?”伽古拉拦住青年的动作,抬眼询问间捕捉到对方眉眼间的窘迫。
“啊、对,是我走神了。”凯揉揉鼻尖,别过头打了个喷嚏,额头传来轻微触感,他回过头来时,正好看见伽古拉收回手臂,指尖蜷缩着,眉间的褶皱倒是舒展了开来。
他恍然明白过来,忙按着肩膀抡胳膊解释道:“没有生病也不是累着了,你看,我好得很。”
伽古拉抱胸向后靠去,颇有心情地开起了玩笑:“中午一大半的肉进了你的肚子,要是病人可没这么好的胃口。”
他瞧见青年抱赧一笑,露出的手腕透出健康的红色。西斜的阳光照得凯的头发丝透亮,记忆里枯褐的发根此刻根根分明,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
就该多吃点肉才对。
离别是既定的事实,即便如此,在真正离开之前,打些猎物储存对他来说并不难。战士之巅山壁上的岩石富含粗盐,凯会提取盐并用在食物当中,如此一来,肉食储存到下一个寒冬结束也不是问题。
这样的念头在伽古拉脑中成形,他边回忆着附近的地形,手上动作也没停,挑挑拣拣将剩下的草药做了分类。
“不过你记得真快,伽古拉。”凯俯下身看着草药感叹,“最开始的时候你只能认出几种有止血镇痛功效的,现在就已经能把常见十几种的全部分辨出来了。”
“是你教得好。”伽古拉道,“在今天之前,我也没想过随处可见的野草竟然有这样的效果。”
“不仅如此,有些时候,就算是同一株植物的不同部位也有不同的功效。”凯挑选出其中一株,手心摊开在伽古拉眼前,“就比如它——根泡水喝下可以消肿,叶和茎碾碎了和肉放在一起煮能去腥增味,天气好点的时候它会开花结果,但果实不能吃,容易闹肚子。”
“这也是‘气味’告诉你的?”取了片叶子指甲一掐沁出汁水,伽古拉闻着清凉的浅香问道。
“‘气味’也没有这么万能,经验的积累都是靠村里的孩子们。”凯遥遥指向雪山方向,“住在最靠近山脚的一户人家——也就是霍普家有个更大一些的孩子,几年前他突然不停地腹泻,家里人煨了不同的热汤给孩子喝下也没有好转。幸运的是,生活在他家附近的一窝动物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我观察了它们整整一个下午,才发现恢复健康的动物都吃下了果实中的种子。”
“难怪那孩子那么粘你。”伽古拉说着,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凯。
“霍普在熟悉的人面前一直这样,今天他认识你了,下次见到你也肯定会和你热情地打招呼。”凯继续说道,“不仅是如此,西边擅长工具制作的大叔家的女儿,离我们这儿不远善于纺织的婶婶家的小儿子…村里的很多人多少都生病或吃坏过肚子。我很庆幸我能拥有这样的能力,让我能保护好身边的人。”
青年一如伽古拉认识的一般充满活力,此刻他放缓了语调,每一个从他口中吐出的名字都被镀上了温柔的色彩。伽古拉不止一次动过带青年一起走的念头,就连带对方练剑的行为也蕴含着这种隐秘的期盼。此刻对方鲜活的神色印入他的双眼,夜色将近的蒙蒙光线打在青年身上,浅色的身影好似融入了整个环境之中。
他属于这里。
伽古拉垂下眼很快又抬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很喜欢他们。”
“不止是‘喜欢’,对我来说,他们更像是‘家人’。”凯说道,“自有记忆起,我就在这里了。我不记得父母是谁,也没有生存下去的能力,一直靠着村里叔叔婶婶们的帮助,才能活下来。”
“你一个人?”
伽古拉有些不可思议,他环视起小屋,视线落在一处处家具和摆件上。上面斑驳了岁月的痕迹,有些使用痕迹甚至可以追溯至对方幼年时期,他实在不敢相信,仍是孩子的凯能做到这种程度。
“当然不是。”凯连忙摇头,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取出个物件。
那是个口琴一样的物件,金属外壳上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在天光之下微微发亮。口琴的主人格外爱惜它,一些部位已经磨损地看不清细节,但整体光亮整洁,似乎有人时常将它捧在手中把玩。
凯将口琴凑近嘴边吹奏出不连贯的音符,伽古拉眼眶微微张大,在意识浮沉中的模糊记忆复苏——他听见过这个声音,在他仍在昏迷时,温和的乐曲声钻入他的意识,莫名地令他感到心安。
“这是马修爷爷给我的,他也教会了我怎么吹奏乐曲。他收留了我,这间屋子也曾是我和马修爷爷一起生活的地方。”凯笑了笑,“孩子们好像很喜欢听我吹口琴,听他们说,听乐曲的时候就感觉不到身上的难受了,所以在伽古拉修养的时候,我自作主张地吹奏了那首曲子——没有打扰到你养伤吧。”
伽古拉摇摇头,低声说了句很好听,他视线定格在某个长久未被使用的老物件上,缓缓开口:“那,他呢?”
“马修爷爷啊…”凯双手撑在身后,身体向后仰起,望着屋顶出神,“在我长大能自理生活之后,他就离开O50了。马修爷爷去了其他行星,听其他人说,他成为了那颗星球上的‘开拓民’。我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了,或许以后能再见面吧,又或许——”
他又直起身体,看向伽古拉:“在伽古拉以后的旅程中,能见到马修爷爷吧。”
“你不想亲自见他一面吗,凯?”伽古拉直直看着他的双眼,像是想从中读出些什么,“你拥有强大的天赋,在学会剑之后也完全可以自保——你没有想过离开O50再去见见马修爷爷吗?”
凯似乎有些犹豫:“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村子里的人还需要我,我不能就这么离开。或许,我是说某种可能性…果有孩子能成长起来获得和我同样的能力,我也许会离开这里去其他的星球看看吧。”
伽古拉松了口气——他注定会往前走,离开之后回到O50的可能性近乎为0,但若是青年也会离开,或许在以后,他们能有再相见、甚至并肩的可能性……
“对了,伽古拉。”凯突然转变了话题,“你呢,在你来到O50之前,是怎么样生活的?”
他的过去吗…
伽古拉怔愣片刻,垂下视线。他出生在充满战火的星球,自有记忆起,感官便中满是硝烟的味道,刺耳的哀嚎几乎将他淹没。
他张了张嘴,正要委婉地开口,忽然间鼻腔中充满了熟悉的烟火味道,仔细听去,燃油倾倒在木料上燃烧出的噼里啪啦声响若隐若现。他猛然站起身将凯扒拉至身后,黑红色的光芒闪过,蛇心剑反射出锋锐的光芒。
“怎么了怎么了?”凯茫然地站起来,单手攀着伽古拉的肩膀往门外看,直到烟火的味道同样刺激了他的感官,凯恍然大悟,“看来是篝火大会快要开始了,他们在为点燃篝火做准备。”
说着他拍拍伽古拉的后背,笑道:“不用那么紧张,伽古拉,你听。”
熙攘的人声钻进耳朵,即便声源距离凯的小屋有些距离,伽古拉仍轻易地从中剥离出信息。那是不同于记忆中沉痛哀嚎的欢闹,暗沉的天边染上了橘黄色的火光,伽古拉第一次觉得,喧闹的人声和火光还能组合出这般令人放松的滋味。
他看见凯快速收拾好了铺了一地的草药,将信物顶部穿了个空挂在脖子上。干草编成的细绳耷在围巾外显得有些滑稽,凯毫不在意地拍拍胸口,对他伸出了手。
“我们一起走吧,伽古拉。”
伽古拉难以描述现在的感受。被凯握住的手微微发烫,随着迈出的步子一路烧进了他的心里,傍晚的冷风呼呼地吹在脸上,伽古拉没有觉得冷,只是随着篝火营地的靠近,整个人似是没入了暖呼呼的热水中,那样的舒适、轻松…
凯的人缘肉眼可见的好,一路上不断地有人和他打招呼,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好奇地看着被凯牵着手的来客,大人们则同样热情,同听说过名字但一直没见过的伽古拉挥手。
伽古拉感觉自己仿佛灵魂出窍,他将周围的一切收入眼中,看着人们欢笑着聚在一起,看着自己的身体不熟练地向这些人打招呼,一直到凯牵着自己在巨大的柴火堆周围坐下,像是一直踩在棉花上的身体才有了真实的感觉。
凯伸手在在伽古拉眼前挥了挥,有些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周围的景色和自己的倒影在这双眼睛中变得清晰。
“怎么了,伽古拉?”他有些担心,正要去摸对方的额头却被躲开。
“抱歉,下意识的…”见凯挥挥手表示没事,伽古拉这才继续解释,“我没事,只是有些…不习惯?”
除了凯,他一直刻意和村里的人们保持距离。事实上他见过在场的不少人,就在悄悄跟着凯看他采集草药的时候。伽古拉避开了他们,他不属于这里,本就要离开的他无意与当地的人产生联系。
凯算是一个意外,他没办法拒绝对方的好意,甚至在相处过后,内心不自觉地想靠近这个青年。笼罩着内心、那张密不透风隔离了他和外界的大网被融化出一个洞,被暖意一点点渗透的内心在此刻毫无抵抗能力,令他短暂地沦陷在了来之不易的温暖之中。
二人一时相顾无言。
夜色并未完全降临,中心的巨大篝火静静躺着。篝火晚会的营地所处一块平坦的地形,地面上枯枝干草被打扫了个干净,营地四周沿着边摆放了一盆盆柴火。不断有村中的人放下工具,带着满脸的笑容跨入营地,火焰跳跃着,将披在众人身上的夜色舔舐殆尽,换上一层暖黄色的微光。
二人坐得离小盆柴火不远,火光在四处跳动,跃入眼睛的变成了细碎的微光。伽古拉看着凯的双眼出神,他看见这双眼睛中的火焰在自己身上燃烧,每一根染着红色的发丝就好像同火焰一起燃烧起来。或许是心理作用,他感到面颊发烫。
伽古拉狼狈地别开视线,余光中瞥见有人靠近。定睛一看,霍普独自一人站在不远处,同样怯生生地向他招招手,随即快速小跑向凯,扑进青年的怀中。
微妙的气氛得以缓解——起码伽古拉是这么觉得的。
“有什么事吗,霍普。”凯揉揉小男孩的脑袋,将人扶正,又按着他的肩膀转向了伽古拉,“这是伽古拉,你见过的,中午还分了肉汤给你。”
男孩小声喊了声“伽古拉哥哥”,小心翼翼用视线打量黑衣青年。孩童软乎的声线一下子撞进伽古拉的内里,他叹了口气,对霍普张开了双臂。小孩儿得到了准许,立马退下羞涩,欢呼着扑进面色冷淡的人的怀里。
小孩的身体同他的声音一般软乎乎的,伽古拉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视线落在发旋上,又没忍住摸了摸头发。
“妈妈让我来问凯哥,这次的活动还是一个人吗?”霍普从温暖的怀抱中起身,说起了正事。
凯一愣,随即看向伽古拉笑道:“当然不是了,今年有伽古拉在。”
男孩懵懂地点点头,也不在乎有没有听懂凯的意思,从怀抱中放下些食材便急匆匆告辞奔向家人。
伽古拉同样一头雾水,视线从跑开的小孩身上收回,他先提出了更让自己感到疑惑的问题:“我记得你说过,霍普家有一个更大些的孩子?”
火光拉长了一家人的影子,落在二人身侧的黑影,显然只有三道。
他看见凯一下子愣住了,脸上露出些伤感的神色来,好一会儿他才听见凯低沉了声音,嗓音有些沙哑:“在一年前的袭击中去世了。”
伽古拉恍了神,眼前美好又温暖的场景像是被撕扯开了一条裂缝,冰冷的风雪气息挤入漫天的火光之中,他恍然回神——这里是战士之巅,纵使原住民向他表示出了善意,但无法否认的是,无数的亡命之徒为了力量涌入山中,和平和安逸也仅是浮于表面的伪装。
他蜷起手指,指甲掐入虎口的皮肤中:“抱歉。”
“这是事实,没什么好抱歉的。”凯摇摇头,神色恢复如常,“村子里的人有自保能力,没有特殊的原因那些登山的人也不会轻易招惹我们。只是太不凑巧了,那孩子带着大量的食物一个人在山脚附近,那些人为了抢夺食物刺伤了他。那时的我并不擅长治疗外伤,所以…”
手轻抚上胸口,前些天这里还缠满了带血的绷带,几天的功夫伤口便已经完全愈合。伽古拉沉默了一会儿,拍拍青年的肩膀以示安慰。
“其实也要谢谢你。”凯继续道,“我带你回来的时候,检查了倒在你周围的那些人,那几个正是从村民们手中逃跑的,害死了那孩子的人。他们在一年之后,总算是遭到了报应。”
“…嗯”
沉重的话题又在二人的沉默中结束,食物在柴火中被烤熟,伽古拉用木棍挑起被烤得滋滋作响的块茎,边吹起边掰成两半,其一递给了凯。
“刚才霍普说的,活动和一个人…是什么意思?”他突然开口,主动打破了沉默。
“活动啊…”
凯正欲解释,中央巨大的篝火处却传来急促的爆鸣,随之而来的是天光骤亮,绚烂的焰火自中心炸开,宛若流星的花火四散开来,人群爆发出强烈的欢呼声。
“这么快就开始了啊,跟我来,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凯捉住伽古拉的手腕。
此时众多的疑问盘绕在伽古拉心中,他微微抬头,却只能看见凯的侧脸。明明灭灭的火光中,脸颊上的痣格外显眼,伽古拉这才意识到,对方拥有一张称得上好看的脸。这张脸上的神情明媚又充满了企盼,一种莫名的悸动在他心中蔓延开来。他没有挣开手腕的拉扯,反倒是被对方带动着起身,随人群向着中心快速聚集。
火光在刹那间熄灭,伽古拉没来得及问出口的话也骤然随之掐灭。眼睛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黑暗,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跌跌撞撞随着凯的动作前进。而黑暗同样放大了他的感官,青年掌心的温度离开手腕,伽古拉下意识回握,指尖传来的却是布料的柔软。
是凯的围巾?
他停住了动作站在原地,眨眨眼,等待瞳孔逐渐适应黑暗。远处圆环幽蓝色的暗光下,伽古拉的视线中开始有黑影晃动,无数细碎的声音钻入他的耳朵,他听见踩着泥土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被扯着紧绷的围巾也放松下来,随即他感觉到暖意的靠近,那是不同于火焰的炽热的温暖。
温热的呼吸打在额头上,面颊也传来轻微的痒意。
凯靠近了他。
意识到这一点,伽古拉放松了紧绷的身体,任由自己沉溺在片刻的温暖之中。鼻腔中又充满了烟火的味道,他知道,最终的篝火将被点燃。
伽古拉看向篝火的位置,存放在胸口的信物被他握在了手心,他并不清楚自己这么做的理由,内心腾升起的陌生的期待感却将这个问题压了下去。
人群开始倒数,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中心巨大的黑影,跟着默念。
三、二…
最后一声被冲天而起的欢呼声吞没,无数光亮自四面八方燃起,犹如繁星坠落一般汇聚在中心,火光将天边点燃成白昼的模样,光亮在一瞬间几乎吞没蓝色圆环。
随即伽古拉感到握着围巾的手指被轻轻掰开,温软的触感再次覆上他的手心,两枚信物在二人交握的手中合二为一。
他转过头去,看见凯的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这是篝火晚会的习俗,和重视的人一起在篝火燃起时许愿,据说会很灵验。”凯说,“祝你一切顺利,伽古拉。”
05 在一切开始之前
篝火晚会的后续是什么,伽古拉已经记不得了,在凯说出那句“祝你一切顺利”之后,他好似被巨大的不真实感所吞没,记忆画面的最后是一双在橙红色的光芒中亮得惊人的双眼。当火光渐熄,战士之巅的蓝色圆环又重新在天空占据主导时,黑暗中随风而来的是清浅的口琴声。
一夜无梦。
他在热闹的动静中醒来,先是咕嘟嘟液体沸腾的声音,紧接着清淡又勾人的香味钻入鼻腔,随后而来的是扑面的热意,有一瞬间,伽古拉觉得自己并不在O50,而是在他的故土。
感官赋予他平静安宁,伽古拉掀开眼皮,视线和在眼前放大的帅脸撞了个正着。下意识抬起脖子一脑袋撞上了对方,他看见凯捂住脑袋嘶嘶着后退。
凯吸着气也不忘打招呼:“早上好,伽古拉!”
伽古拉起身,熟门熟路地给他脑门糊上草药:“这么早?”
“不早了。”屋外天光大亮,隐约有人声传来,凯随口一说,端来一碗汤塞进伽古拉手中,“喏,我做了早饭,稍微填一点肚子暖暖身体就行,再过一会儿就是中饭了。”
暖手的汤碗中漂浮着几片菜叶子,汤底清澈透亮,沉在底部的某些草本植物种子和肉块清晰可见。伽古拉抿了口,清爽却不失鲜美的味道充斥整个口腔,他感到身体各处在瞬间活络起来。
“怎么不叫我?”他问。
“你看起来很累,睡得很沉,今天上午除了收拾昨夜的篝火,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了。”凯回答道,“现在你醒了,应该是休息好了吧。”
伽古拉点头算是回应了他的话,又问:“上午要继续练剑吗?”
“你再休息会儿,下午再继续就好。”凯在他身边坐下,伸了个懒腰放松身体,“关于草药的了解不差这一天,先解决了中饭,让身体状态恢复到最好再练剑也不迟。不过在这之前——”
伽古拉随着他的目光,视线落在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厨具上,哑然失笑。
不同的石锅和罐子堆叠在一起,煮汤用的锅缺了个口,昨天煎肉用的平锅甚至断了把柄。他将目光转向凯,无言询问。
“厨具也是有使用年限的嘛。”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两个度,“早上没注意摔在了一起,就这么碎了部分。中饭之前,得去克拉夫大叔那儿一趟。”
伽古拉了然。他知道凯话中提到的克拉夫是谁,一位住在村子西边的工匠。他几乎承包了村中工具的制作,其女儿更是有打造武器的天赋。
不大的屋子中,不仅仅是凯常用的炊具,就连挖草药处理不同部位用的一套小工具,也是出自克拉夫之手。
伽古拉环顾起屋子内部,视线轻轻掠过窗子、矮几、墙壁上挂着的各种物件,最后落在掀开在一旁团着的织物上。每一件物品都说不上精致,却也明显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它们分散在屋子的各个角落,遍布各种被使用的痕迹,时间的浸染下,这些过去的痕迹编织出一张充满爱意的大网,将整座村庄牢牢系在一起。
他缓缓吐出口气——凯属于这里。雪山下令人安心的气味、面对信任之人的温暖、以及过去现在甚至未来的种种记忆共同组成了他所在乎的这个人。
破损的厨具被装到了一起,凯将它们揣在怀里:“那我先去找克拉夫大叔啦,一会就…”
忽然间声音被掐断,疑惑爬上凯的双眼。他偏过脑袋,用耳朵倾听门外的声音,很快疑惑的神色被凝重所取代,凯把包裹解下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匆匆丢下句“好像出事了”,转身向某个方位奔去。
他听见了呼救声——自有记忆以来,这项特殊的能力一直伴随着凯。他的感官比常人更灵敏,嗅觉、味觉、听觉,感官传递给他的信息当中,常常包含着不同寻常的信息…就在他带回伽古拉的那天晚上,风雪呼啸着钻进他的耳朵,令他莫名的无法平静,之后凯进了山,找到了伽古拉。
凯感觉心脏像是被攥住了一般难受,腾升的不安几乎要将他吞没。在他听来诡谲的风声、莫名的恐慌感,无一不在预示有不好的事正在发生。这让凯想起了一年前,霍普的哥哥出事之前,他也曾有过这样巨大的恐慌感。
积雪融化后的路面并不平整,凯的脚步在慌乱中踉跄,不经意绊倒凸起的石块,身体向前倾倒。正当他准备迎来摔倒的疼痛时,脖子上的围巾被人从身后用力扯住,大力贯住脖子令脸迅速涨红,他呛咳出声,身体也在瞬间恢复平衡。
“咳…伽、伽古拉?”
有人靠近站在他身侧,凯双手扶住膝盖喘气,手臂不自主地颤抖。强烈的窒息之后,他感觉大脑竟诡异地清明起来。青年低低叫着伽古拉的名字,余光中似是有光亮闪烁,他偏过头,熟悉的剑尖进入视线当中。
“别慌。”伽古拉说道,视线投向巨大雪山,伸手轻轻拍了拍凯的后背,“我闻到了,空气里有血的味道,在战士之巅附近。我不熟悉村里的方位,由你来带路可以吗,凯?”
黑衣战士声音沉稳,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凯松开扶着膝盖的手缓缓直起身体,心脏仍剧烈跳动,身体却安定了下来不在颤抖。他对伽古拉点点头,说了句“稍等”折返回屋子,简单收拾了些止血的药物和工具,带着伽古拉向雪山方向前行。
“你觉得是什么情况?”伽古拉问道。
“是袭击者。”凯道,“每年都是如此,村中篝火晚会的开始是天气回暖的预兆,有些登山的人会趁着这个时候来抢夺食物…这是没有办法避免的,篝火晚会的存在也是为了威慑这些人…”
离得近了,先被二人捕捉到的是逐渐清晰的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紧接着熟悉又蕴含着愤怒的呼喊声传来,村民们大多的战力几乎都聚集在了山脚下、霍普和他父母的“家”附近。
凯没有犹豫,取出制备好的草药和工具,按住满身是血却拿着武器依旧要往中心冲去的人,沉声道:“克拉夫大叔!你的伤口需要处理,目前我们的人占上风,那些从外星来的人撑不了多久。”
说话间他的动作也丝毫不含糊,将麻痹痛觉的草药往男人的伤口上糊去,待男人稍微冷静了,便拉着人在一旁坐下,用从工具袋中选出的镊状工具挑开伤口,夹出混入血肉当中的碎石。
身边黑色的身影如同一阵风加入战局,矮身钻入人群之中,蛇心剑反射的光芒在半空划开凌厉的弧度,剑身扫过,来自村外的侵略者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人群忽的散开,浑身散发着凶狠气息的男人们互相对视一眼,骤然改变了进攻方式,人群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将伽古拉包围在正中央。
恰时云层遮蔽漫天的光芒,天阴沉沉得像是要掉下来,地面上的影子模糊成一片,凝重又危险的氛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喂,凯,你的朋友危险了。”克拉夫对伽古拉的印象不差,抄起武器想要前去帮忙,“我可不是孬种,我会拿着我女儿给我打造的最锋利的武器去帮助他。”
“没事的,你看着吧。”凯瞥了眼那处,头也没抬,却十分肯定,“伽古拉可比那些人厉害多了。”
包围圈似是领头的男人最先发起攻势,举起满是锈迹的武器往碍事的黑衣青年刺去,就在尖头将要刺入面部时,伽古拉身形一动,上半身向后弯折的同时腿部用力,整个身体像是腾空而起,武器擦着他的腰间而过,未伤及他半分。男人一击未遂,正要转身再次攻击,伽古拉哪能如他所愿,在半空中一个拧身,小腿如鞭一般狠狠击中男人的后背。
巨大的力道令男人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来不及收起攻势,手中的武器顺势没入包围圈另一人的身体。
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山脚,凶恶的侵略者一下失去了理智,怒吼着举起武器扑向伤了他们人的黑衣战士。村子里的人也没闲着,年纪小些的孩子学着凯的动作为伤患简单处理伤口,更多的人举起或金属材质或石制却被磨得锋利的武器,从外部击破包围圈。
凯停下了动作,乌黑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混战的人群。他看不清那人的身形,绰绰人影中,只见一抹黑色鬼魅一般掠过众侵略者的脚踝,紧接着寒芒扫过,有红色的液体在近地处炸开,一颗颗没入土地中。空气中混杂着血的味道的土腥味逐渐浓郁,凯闻着刺鼻的味道,喉咙发紧,生理性的几欲作呕。
忽然间呈包围圈的男人们像是支撑不住身体的力量,双腿一软便纷纷倒下,哀嚎四起,黑衣战士身形展现,他正甩动手腕,蛇心剑上血珠滚落。伽古拉抬起眼,冲凯点点头。
凯一下子泄了力,包裹住身体的紧张感消散,他继续包扎起克拉夫的伤口,眼睛却眨也不眨地盯着伽古拉:“看吧,我就说,这些人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伤口处理得差不多了,他抬起手迎接向他走来的伽古拉——
危险的预警在他脑海中炸开,凯看见伽古拉变了脸色,视线越过自己投向他身后。时间像是被拉长,周围的一切在凯的感知中变慢,凯条件反射般压下克拉夫的脑袋,寒芒掠过头顶割落零碎的头发,惯性下他就地一滚,使了巧劲夺过克拉夫手中的武器扫过身后。
是武器没入肉体的手感,凯感觉自己此刻无比冷静,握住武器的手却不自主的又颤抖起来。他咬了咬牙,强压下这股不适感,手动力道加重,将偷袭者斩落。
伽古拉随后跟上,蛇心剑再次出鞘,剑光闪烁,长剑将从后方来袭的人挡在众人之外。
为首的男人长相和先前的人有几分相似,脸上却横过一条刀疤,硬生生将五官分割成两半边脸,徒增几分狰狞。男人并不会引起众人的恐慌,可此时,他满是疤痕和血迹的手臂却死死勒住一个孩童的脖子,男孩似乎被吓到了,在看见熟悉的人们后,视线落在凯的脸上。瞪大的眼睛氤氲起水汽,豆大的水珠瞬间溢出眼眶。
“霍普!”
伽古拉按住凯的肩膀,不动声色:“你们要什么?”
他也曾是登山者的一员,他明白,这些人侵入村子一定带着明确的目的。
“我要什么?”男人眼珠转动,视线在伽古拉和众人身上打了个转,双眼迸发出贪婪来,“我想通了,相比起为了什劳子不知道真假的力量登山,不如占了这个村子,抓了你们这些人来为我做事,到时候我还不是活得更快活。”
“你们不占优势。”伽古拉撇眉,视线扫过男人和他身后伺机而动的人群。
“那又怎么了?”男人大小,“我算是看出来了,论打架,我不一定是你们的对手,但你们貌似很在乎什么狗屁的情谊?你们也不想看见这个小孩死在你们面前吧?”
一时间偌大的场地中只剩男人粗重的喘息,村子里的人们死死盯着男人。霍普的父母最先遭受袭击,他们受了重伤,被处理好伤口后安置在人群最后方。
他们不能让这对父母的孩子再受伤了…
似乎是长久的沉默激怒了男人,他死死拧住眉,手中大刀落下,就要往男孩的肩头捅去。霍普在此时长大了嘴,一口咬在男人裸露的胳膊上,孩童的尖牙刺入皮肤,迸发出血珠,男人吃痛,甩着手臂尝试让男孩停下啃咬,谁知霍普却是下了死口,动作间竟扯下一块皮肉来。
“**!”
男人眼睛泛起猩红,啐了口唾沫,手中的刀调转方向,直抹向霍普的脖子。
凯就在这时挣脱了伽古拉的手,他身形暴起,一眨眼的功夫来到男人面前,一个飞扑便将人紧箍着的男孩抱开。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泄力,身后是男人撕扯着嗓子的怒吼,劲风袭来,凯抬手将霍普的脑袋按入怀里,蜷起了身体——他准备用后背去挡下这一次袭击。
他有办法让自己快速恢复…
噗嗤。
利器没入皮肉的声音响起,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凯有些茫然地睁开眼,单手撑起身体转过脑袋。在下一刻他听见了刀剑碰撞的声音,有血腥味飘进鼻腔,他看见裹着黑色衣甲的肩膀上飘出血珠,砸在他的脸上。
他的心脏骤然一缩,眼睛死死盯着伽古拉被刺穿的肩膀,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战斗的结果毫无悬念,没有了威胁,黑衣战士和村民们很快将一行人收拾得干干净净,昨日还未来得及处理的剩余柴火被搬到了山脚,橘红色的火光又再一次染红了天边。
这是村里人处理这些身躯的方法,并以此来警告其余更多的登山者。
霍普没受什么伤,被醒来的父母接走抱在一旁安睡。凯怀里空落落的,却仍旧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愣愣坐在角落。
直到有人在他身侧坐下,他侧过视线,熟悉的黑衣上多了块白色的绷带。伽古拉被热心的孩子带走处理了伤口,他动动胳膊,搭上凯的肩膀。
“怎么了,凯?”
青年这才缓过神来,目光落在对方肩膀上,嘴唇嗫嚅着,最终只问了话:“疼吗?”
“还好。”伽古拉道,“和以前的比起来,这算不上严重,更何况——”
他眨眨眼睛,凯竟意外地从对方脸上看出些狡黠。
“你把那些孩子们教的很好,他们已经将伤口处理好了,我想,再过一段时间就能痊愈了。”
“还是我的问题。”凯垂下眼,语气带着几分失落与抱歉,“要是我再强一点,要是我能抵挡下那次攻击,伽古拉也不会…”
“战斗是瞬息万变的。”伽古拉打断道,抬起没有受伤的胳膊狠狠搓了把青年散乱的头发,他放缓了神色,难得话多了起来,“更何况,你已经做到你该做的了,再多的,还是需要在实战中练习。”
“战斗…”青年忽然抬头,他已经收拾好了难过的神色,柔和的面上覆盖上了一层坚韧,“那你会继续教我吗,伽古拉?”
不远处的火焰腾升,橙红色的火光烧进正紧紧盯着自己的双眼中——伽古拉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好像从凯的眼中看见了不一样的光芒。
他轻轻叹了口气,微微别过头去垂下了视线,不再看这双眼睛。许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我要离开了。”他说,“天气回暖,登山的人好像又变多了。你带我来到这里,你应该知道的,凯,和我不对付的人有很多,如果我继续在村里,会引来更多的祸端…”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后面的话二人却心照不宣。村子里的人像紧紧拧在一起的麻绳,团体的力量强大,但就个体来说,也仅仅是比常人厉害一些的普通人罢了。没有人能承担起这般责任,凯没有再说些挽留的话,垂落在身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布料变得皱巴巴的,就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复杂。
伽古拉的离开是凯早就预料到的结果,他知道黑衣战士不属于这里,所以他向霍普的母亲讨要了信物,带着伽古拉参加了篝火晚会。他存在私心,他希望即便伽古拉在离开之后,也能够记住战士之巅山脚下的他。可离别也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凯松开衣角,蜷起手指放在膝盖上,垂下的眼睛遮住了他的情绪,一丝别样的可能性悄悄爬上他的内心。
如果…
一年之前,他凭借着对草药有着不俗的理解,能为大家治点简单小病,但总归是马马虎虎。而因为霍普兄长的死亡,他开始进一步研究草药的功效,利用草药的不同效果搭配治疗,自此他的能力进一步提升。凯和伽古拉说过,这是为了守护。
可此时,光是这样的能力好像已经不足以保护身边的人了,他能在事后治疗大家的伤口,却无法从根源上阻止这一切的发生。或许…或许他该像伽古拉说的一样,用更强大的力量去武装自己,站在大家的面前,将一切遏止在发生之前。
也许,才是最好的保护大家的方式…
慌乱的心绪逐渐平复,凯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他将手覆在胸口,感受着在此刻又剧烈跳动起来的心脏,深吸了口气,抬手覆上伽古拉的手背:
“我曾经不理解,为什么马修爷爷要放弃这里的相对安逸的生活,而前往其他星球。”
覆盖在手背上的掌心滚烫,伽古拉犹豫了下,放任了凯的动作。此刻听见这句话,他有些不解:“嗯?”
凯并没有理会伽古拉的疑惑,继续说道:“但今天看来,马修爷爷的选择或许是正确的。一直在这里,被动地等待登山者的侵犯,不如去尝试获取更为强大的力量,用这份力量来保护身边的人。”
伽古拉眨眨眼,似乎没料到凯会说出这番话,他细细听着,等到大脑反应过来处理完话中的含义,他双眼一点点地睁大。伽古拉看向凯,看着对方仿佛下定了决心般深吸了一口气,说出句话——这是在某个夜晚,他早已放弃的念想。
“你要走的话,或许,愿意带上我吗?”
伽古拉缓缓回握他的手,半晌道:
“好。”
夜过去得很快,清晨又再次到来,凯将麻布包裹背在胸前,仔细锁好这间承载了很多年记忆的小屋。
“不用和他们道别吗?”伽古拉在不远处问道。
“不用,村子里经常有人离开。不告别,大家会默认在将来还会再见面。”凯说着,快步走到伽古拉身旁。
圆环在远方闪耀着,凯眺望遥远的山顶,将信物握在手中。他握住伽古拉的手,掌心的硬物与属于伽古拉的那枚交叠在一起。
“如果说,我是说如果,在得到了力量之后,你会陪我再回来一趟吗,伽古拉?”
掌心的硬物被体温捂得热乎乎的,战士之巅的寒风依旧刺骨,可手心的热意却足以驱散寒冷。
“嗯。”伽古拉轻轻回应道,“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