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總是不小心提起莎夏。
好,或許該來解釋一下這個「總是」——儘管我不太擅長這種事——我說的總是,是指除了呼吸、吃飯和睡覺的其他時間。
好吧,有時候,連呼吸、吃飯和睡覺都不例外。
其實,在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不小心想到她,那就算了,畢竟我們日夜相處過好幾年的時間,太習慣對方的存在了。我曾在別人面前說過她就好像我的雙胞胎一樣,此言毫無誇大的成分。
比較糟的是,我會在別人面前不小心講出她的名字。
「別人」自然是讓、阿爾敏、萊納他們。正因是他們,所以我會感到抱歉,內臟被愧疚啃噬的感覺就像身上爬滿老鼠。
854年發生的事至今仍會佔據我的夢裡。沒有人提過,但我知道他們也經歷著一樣的事。
莎夏會喜歡這個。莎夏會想看那個。這句話很像莎夏會說的。莎夏呢?喔,莎夏不在這裡。莎夏。莎夏。莎夏。
我第一次想下定決心改掉這個習慣,是在我和其他人睽違已久的一次聚餐。
聚餐的地點在讓的住處屋外,我把烤肉從鐵架取下,剪成小塊分給眾人。
「喔?這是莎夏愛吃的部位。」我無意間說,音量不大,但足以讓圍繞著桌子而坐的大家停下原先的交談。
我意識到自己幹了什麼事。我抬頭,面對一桌子沈默。
我注意到讓的眼神蒙上陰影。我實在不忍心看到友人露出那麼哀傷的表情,卻深知自己就是罪魁禍首。
「抱歉,我不該——」
「沒關係,」阿爾敏輕聲打斷我。「沒關係的,柯尼。幫我夾一點肉吧,今天不知道為什麼特別餓。」他微笑著把盤子遞給我。一段時間沒見,他的臉頰好像又消瘦許多,他到底有沒有在好好吃飯?
我討厭自己一直傷害身邊的人,討厭那段回憶對我們造成的影響至今仍在延續下去,儘管我們除了回憶以外便什麼都不剩。
抱歉,但我剛才的說法不對,應該修正一下。我說我總是會不小心想到她——應該要說,我總是不小心忘記她,已經不在了,的事實。
訓練兵時期,阿爾敏和我說過一個他在書中看到的故事。
那個故事是關於一座住著許多只有一半身體的人的島嶼,當這些半身人找到自己的另外一半時,才能合二為一,成為一個完整的整體。
莎夏是另外一半的我,就好像我們中間有一條發光的接縫,分開時會痛。
我們第一次見到彼此,是在開訓典禮上。十五十六歲,心智尚未成熟的年紀,乳臭未乾的小鬼因為不同的理由被訓斥,共同點是都很白痴——實在稱不上是很光彩的初次見面。
跟結束的時候一樣。
一開始,我對她沒什麼特別的感想。
也許是在那次撞見尤米爾當著莎夏的面取笑她之後,我才有了想要再更進一步地了解她的想法。
當時,我就在不遠處聽著她們的對話。一向衝動又有話直說的我,一反常態的躲在屋後,腳像是陷在泥濘裡一樣一步也動不了。
在那個瞬間,我退縮了。
看著出身相似的莎夏面對他人的奚落,我彷彿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那天的訓練結束後,我趁著莎夏獨自一人時叫住她。
「怎麼講⋯⋯反正就是啊,妳和我講話不用特別拘束沒關係。」
「欸⋯⋯?」她面露困惑。
「呃⋯⋯」我思考了一下要怎麼表達自己的意思,最後還是一股腦的說出口。「我看到了啦!今天妳和尤米爾講話的時候。」
「很不自在對吧,我懂妳的感覺。」我深吸一口氣。「所以,我想說,我們兩個都是鄉下來的,至少可以互相幫助。」
「謝謝你,柯尼。」她衝著我笑。「我們去吃飯吧!」
莎夏死後的頭幾個星期,我幾乎每天都會去到她的墳前。
其中一個雨天,我遠遠的就看到米卡莎跪在那裡,任憑雨水從髮梢滴落。
我連忙跑近。直到我舉著傘往她那側傾斜,擋住不斷落在她身上的雨幕,她才驚醒一般猛然回頭看向我。
她的眼周又紅又腫。毫無疑問的,我那像是用鋼鐵打造出來的最強同期正在哭,恐怕還是第一次表現出如此強烈的情緒。不過此刻我並不想對此發表什麼多餘的意見。望進她雙眼的同時,我就知道自己完全能體會她的痛苦。
「對不起,」她站起來,就算雙腳因長時間保持同樣姿勢而踉蹌了一下,也馬上恢復正常。「讓你淋濕了。」
我們共撐一把傘走在回去軍營的路,一句話都沒說。
我的人生就像是一篇已經完結的故事,在莎夏死後所經歷的一切不過是後日談。
我偶爾會想起艾爾文團長來到訓練兵團的那一個夜晚。
莎夏就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那晚,我們都以右手重重叩擊胸膛,宣誓著將心臟獻出。
而她也真的付諸行動了。
莎夏,在天與地之戰結束後,我看見妳了。
那一瞬間,我希望自己已經死了。
那樣的話,至少還有可能再見妳一面。
但是啊,莎夏,我的故事會繼續下去。或者說,我想這麼做。
遠山被霞光染成一片猩紅,那是我再也回不去的家鄉。就算回去了也跟以前不同,因為另一半的我已經不在了。
也許我該睡了。也許今晚可以夢到和妳一起坐在餐桌吃飯,已經很久沒做這樣的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