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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发现它粘在衣服上……”澄野拓海艰难地寻找措辞。
据说探索结束后回到食堂的瞬间,丸子乐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怪叫。
“是啊!”丸子乐大声说道,“本来以为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想到是它。”
于是澄野拓海被一阵激烈地敲门声喊醒。现在他正和丸子乐还有九十九兄妹围坐在食堂的角落里。三人一齐注视着桌子中央的小玩意。
那是一个比澄野手大一点的玩偶。准确的说是不织布玩具。
丸子乐拍了一下桌子,“你们也这么觉得吧?——长成什么样都好,没想到是苍月!“
按照Sirei友好相处的指示,澄野这时候应该硬着头皮说一句“他也是我们特防队的一员。”然而这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口。
“和苍月前辈一模一样呢……”九十九过子惊讶地回答。
澄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个银发小家伙穿着一件白色外套。小手是黑色的,就像带着一双手套。如果说这些元素澄野还能假装认不出来,那……明明它的眼睛就像两颗绿豆,那副古怪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明明嘴巴就是缝的一条上扬的线,澄野居然看到了一丝嘲讽。就好像真有一个苍月高兴地说:“就算我变成了玩偶,拓海同学也在为我的事情发愁吧?”
“啊啊。”澄野捂住脸。长成什么样都好,没想到是苍月!
“没想到澄野学长的表情变得这么糟。”今马和两位学长不同,没沾上这个消沉的气氛。他耸了耸肩,“这个怎么看也就是个玩具吧?我觉得没有害怕的必要喔。”
啊哈哈,他没害怕,他是应激障碍。澄野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晚上八点,除了他们三个人,剩下的都回去休息了。后辈的话语回荡在空荡荡的食堂里。除此之外只有自动做饭机时不时落下的砍菜板的声音,还有鱼缸里呼噜噜的水流声。
“今马说得没错。”澄野冷静了下来。他无奈地抓抓头发,又说:“丸子,这个玩偶你还是先保留一下——
“喂喂,澄野你是要害死我吗!”丸子突然站起来。他崩溃地说道:“男生的玩偶就已经很可怕了,做工还这么精致,根本不输给我啊!是跟踪狂吧?”说着说着,丸子抓狂地抱住脑袋,语速逐渐变快,“不对,一定是对穷人的挑衅!这东西爱要谁要,我还能做的比他们更好,女生们等着瞧——”
“等等。”澄野这回有点跟不上思路了。他连忙拦住面色铁青的丸子,举起饭桌上那团毛绒绒的小东西,试图劝道:“我也同意今马说的。这就是个玩具,虽然……确实长得有点像苍月,这我也不能否认。你是捡到它的人,还是你来保管比较好吧。”
“我绝对不要!”
现在澄野拓海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丸子的鬼叫还在冲击他的耳膜,搞得他耳朵仍然隐隐作痛。最后谁来收留小玩偶苍月?当然是他们兢兢业业的队长了。那个刚才还被他们当作焦点讨论的小玩意,现在乖乖地躺在他的枕头上,看起来安安分分的。澄野感觉自己像硌着一个小小的疙瘩,怎么看都感觉有点不爽。
他两只手把它捧起来,狠狠地捏了一下玩偶苍月的脸蛋。手感意外得舒适,就是棉花娃娃。它的小脸在他的手里变成一个椭圆形的蛋。澄野想象了一下某人被他这么做的模样,感觉心头的阴云散去了一些。
他一大早就被苍月折腾得团团转,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Sirei说这一切都是为了准备未来的决战,但是“防止苍月做傻事”“找走丢的苍月”真的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澄野接着捏,一边在不存在的记忆里寻找。之前东京住宅区是不是流行过一种风格,叫什么来着……嘉琉亚好像也喜欢这样丑萌的毛绒玩具。眼前的小玩偶手脚都是棉花,看起来很短,眼睛也傻傻的,谢天谢地没有戴墨镜。最重要的是它只继承了本人的外形,不会说话。
这么一看它还挺可爱的。
“啊!”澄野感觉脖子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他连忙把玩偶放回枕头边,自己也慌张地躺了下去。一瞬间柔软的枕头带给他熟悉的安心感。他望着天花板,一整天应付苍月的劳累涌了上来。
“啊。”澄野打了个哈欠,接着眼皮也变得沉重了起来。他抹掉眼角的生理泪水,感感觉睡意从四处涌上来,包裹住他。无论是备战、应付苍月,还是处理那只神似对方的小玩偶……全都留给明天的澄野拓海吧。
难道他太累了产生了错觉……身体即将沉入无光无风的海洋。他好像看到枕头边的小家伙向他摆了摆手,和活过来了一样。
噩梦成真?
在澄野拓海睁眼的瞬间,玩偶用小手在他的下巴上一撑,从他的脖子上站起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它慢吞吞地爬到他胸口,从他手臂“咻”一下顺着衣服滚下去。
他一定还没有睡醒。少年一下子紧闭上眼睛。然而不到五秒,他就感觉到右脸有什么东西在打他。
玩偶苍月站在他的脑袋边上,用小小的手拍打着澄野的脸颊。它太小只了,明明动作看起来幅度很大,其实一点也不痛,反而软乎乎的,就像有小猫用肉爪子按摩。大概,他也没真的看到过小猫。
——等一等,玩偶苍月?
想到这一刻,澄野拓海掀开被子,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叫起来:“啊啊啊啊!”
过了二十秒钟,澄野拓海终于冷静了下来。“啊哈哈……”他捂着胸口,觉得自己脸到耳朵都在发热。好消息,那只是一个长得像苍月的玩偶。坏消息,它会动了。
那个小家伙把他拍醒了以后,就停下了手上暴力的殴打,扬起一张小脸。
澄野紧张地捏了一下它软绵绵的小手。这并不是噩梦的延续。
不过……玩偶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动起来呢?
它不能说话,只用那对豆豆眼呆呼呼地盯着澄野拓海。少年又戳了戳它的脸蛋。玩偶不高兴地侧过身体。毕竟它没有脖子,不能扭头。
“哈哈哈。”澄野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真有趣。他用大拇指梳梳小家伙的头发,由衷地感觉到:它比本人可爱多了。
……这句话可不能让苍月知道。
结果澄野提前醒来的三十分钟全拿来陪一个小玩偶玩了。在这三十分钟澄野好像搞明白了一点小苍月的习性。首先,它很暴力,没事干就想打人。它显然不喜欢被人揉来揉去。澄野稍微用点力,把它的小脸微微捏变形,它就会“啊呜”一下咬他。当然玩偶不能咬人,咬起来也不痛。比起咬人,更像是抱着澄野的手指威胁人类。杀伤力非常惊人。
其次,它和本人一样热爱观察。主要是观察眼前的人类。澄野下床,脱掉衣服,换上连帽衫和外套的时候,那双豆豆眼仍然一眨不眨。难道是对人类的构造感兴趣吗?就算这样,也不用蹲在洗手台上看他这么久吧。
澄野拓海胡思乱想着,接着扣上外套的拉链,对着镜子梳了一下头发。
对方是玩偶,不过澄野觉得自己姑且要对它说一声。“唔,那个,苍月……“叫玩偶本人的名字实在是有点怪。
对方满意地扭了扭身体,以作回应。
于是澄野清咳了一声。“我要出门了。你要在床上好好等着我哦。”
它歪了歪脑袋,然后“啊呜”一下张嘴。
咦咦,这个反应,它是不想吗?澄野无奈地看着那只啃住他小拇指不放的玩偶。“好啦好啦……“过了一会,饶是澄野也妥协道,拍了拍它。”那你就和我一起走吧。在我的口袋里可要乖乖呆着啊。”
结果澄野外套胸口的口袋太浅了,根本塞不下。
“你要不要来我的兜帽啊?”澄野更加无奈,“不要从里面掉出来啊。”
它好像听懂了,扶着澄野的袖口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澄野感觉小家伙爬了半天,终于坐到他肩膀上,一下子栽进了兜帽深处。
澄野总感觉心里没底。毕竟它掉出来变脏的话就没办法了,吧?
“呀,拓海同学。”
澄野拓海走出宿舍门的一刻,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苍月卫人朝他挥了挥手,墨镜后的眼睛似乎笑得弯弯的。澄野现在最不想遇到的家伙说道,“早上好,真难得你今天起得这么早。难道人类就要毁灭了吗?”
大早上就让人这么头疼。才过没几分钟,澄野就开始想念那个不会说话的小不点了。他叹了一口气说道:“苍月,你今天怎么又在这里啊。”
这个人不会天刚亮就守在他宿舍门前吧。
“那是当然的啊。”对方好像眨了眨眼。“拓海同学今天要去搜集资料?算我一个吧。“
“……你这人不累吗。“澄野作为队长暂且不提,这人可是失明的状态。他又叹了一口气:“你今天还是好好休息吧,苍月。”不然昨天的场景说不定还会发生。
“我也想给拓海同学出一份力呀……”对方苦恼地歪了一下脑袋,“昨天的事我可以向你保证。”
他也知道澄野在担心什么!澄野崩溃地心想。就算早已习惯了复活,习惯了血腥与死亡,但看到苍月毫不犹豫地替他挡下侵校生那一刀的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心头一紧,仿佛整个人都被冰冷的噩梦攥住。
见澄野久久没有说话,苍月上前,轻轻拍了一下澄野的脸颊:“拓海同学,你还在想吗?我向你保证好啦。所以这一次还是带我去吧,好吗?”
这样歪着脑袋,露出恳求神情的苍月,看起来有点惨兮兮的,让澄野想到抱着他小拇指死死不放的小家伙。他的心好像被什么轻轻抓了一下,总觉得眼前的苍月有点……萌。
“……”
澄野陷入了沉默。等下!
他猛地摇摇头,试图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澄野连忙慌张地说道:“啊,那,可以吧。——不过你以后不许帮我挡刀,也不许像昨天一样突然消失。好好跟紧我。”
“那当然啦,拓海同学。”苍月高兴地点点头,好像一只被牵着项圈的大狗,因为获得了允许,所以向澄野愉快地蹭来蹭去。搞得澄野总觉得有点萌。
“……”
这个念头怎么还没被他甩出去。
撇开他脑内惊涛骇浪的念头,其实今天也算是个收获颇丰的一天。玩偶也没有从他的兜帽里掉出来。事实上除了昨天那一次事故,这人对失明后的生活愈发得心应手。他们俩的配合也越来越顺畅。
苍月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感叹道:“拓海同学是那种期末考试一定会挂几科的类型吧?虽然我们也不用考试啦。”
“效率那么低真是不好意思了。”澄野瞪了他一眼,把收集到的资料垒成一叠纸。刚才在苍月的指导下,他整理了一些之后战斗用的资料。因为苍月看不到,所以基本上都是澄野一篇篇地读过去,苍月则在一旁时不时地提出一些有用的建议和指示。
收获不错。
澄野看着手上的一打纸,瞅了一眼此时百无聊赖,托着下巴的苍月,忍不住在苍月面前挥了挥手,确信对方看不见。
“今天谢谢你了,苍月。”因为对方看不见,所以澄野才敢这样直直地看着他。他犹豫道,“下次我再给你读书吧。”
苍月“蹭“一下从桌子上爬起来。这人明明戴着墨镜,澄野却在对方眼里看到了亮晶晶的期待。“真的吗!”
“嗯,嗯……” 他现在就开始后悔了。
“太好啦。”苍月像一只大型犬高高兴兴地扑过来,“接下来读什么?雪莉·杰克逊还是爱伦·坡?……我会选一点适合拓海同学的恐怖小说的!哎呀,好期待愚蠢的你绞尽脑汁认字的模样啊。”
最后那句话可以不用说!澄野毫不犹豫地把手上的资料“咚”一声栽到苍月脑袋上。
今天也好累。洗漱完澄野拓海果断躺进了他忠实的被窝。兜帽里的玩偶苍月现在乖乖地坐在一摞资料上,聚精会神地阅读着读着上面的字。它也能看懂人类的字吗?
澄野突然想到一点:它是不是和某人一样。喜欢看书,讨厌人类。那么它会不会也有认知障碍?
事不宜迟。他一个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少年蹲在桌子旁边,清了清嗓子。“那个,苍月同学。”
玩偶一动不动,完全无视了他。
“真冷漠。”澄野吐槽道,一边用手指戳了戳它的头发。玩偶苍月这才侧过身,立马给澄野的手打了一拳,又踩到澄野的手指上。很可惜,一点也不痛。
对不起,澄野总感觉有点抱歉。
过了一会玩偶好像消了气,向他扬起脸。
少年认真道:“你能看清我吗?……我是说,你也有认知障碍吗?”如果有的话,那是对人类还是它的同类?
一想到还有那么多会动的不织布玩偶,澄野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脑补出一个恐怖的场景:一群苍月玩偶整整齐齐地坐在他枕头边上,神情嘲讽地盯着他,手里还握着迷你镰刀,仿佛随时要开个肃清大会。
——那也太可怕了,打住打住。
眼前玩偶苍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就从澄野手上爬了下去,然后一屁股坐回资料前。
别无视他啦!
然而澄野没办法对玩偶苍月生气。他举起两根手指,又问:“你能看清我的手吗。比如说,这是几?”毕竟苍月说他们所有人都是黏糊糊的一团,几根手指都看不清。
小玩偶依然懒得理他。
澄野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比起苍月本人,玩偶反而更坦率,也更容易看懂。(虽然他也看不出什么,哈哈。)
“你有同伴吗?”澄野又问。它的来由还是个谜。
出人意料的是,玩偶苍月忽然放弃了阅读大业,抬起了头。它用那张简笔画一样的小脸点了点头。
澄野定了一秒。
它又点了点头。
“……真的啊。”他拍了拍它的脑袋,语气随之缓和。它们应该也像这个小玩意一样长得又笨又可爱吧。“会不会有玩偶长得像我们一样?”
“咦,有。还有长得像我一样的家伙?”澄野吃了一惊。
它点点脑袋,然后侧过身。可能它的意思是澄野的化身丑得不堪入目。
玩偶的眼镜是缝上去的两条线。澄野不爽地捏了它一下,“你绝对看不清我的样子。”
自己的分身缝着什么表情,又有什么样的性格,他忍不住思考。玩偶澄野也许脑袋上竖着一根怎么都梳不平的红色呆毛,眼前还垂着一缕异色刘海,穿着软乎乎的运动外套和套头卫衣。不过他想象不出自己会是什么表情。要是和现在的他一样,那大概会是一张轻松的笑脸吧。
就在这时玩偶苍月突然站了起来,抱住了澄野的手。
他抖了两下,小玩偶也不松开。
“怎么了?”
它把脸埋在澄野的手掌心里,拱了一拱。
玩偶苍月想到了玩偶澄野吗?(他别扭地寻找着措辞。)如果它也有同伴,如果那些同伴就像特防队一样,既是同学、也是战友,更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家人。现在它一只玩偶困在这片巨人的世界里,会不会感到寂寞?
心底柔软的一处被悄悄击中。他用另一只手轻柔地把它盖住。然而玩偶仍然一动不动地顶着澄野的手心里。“一定会有办法的。”澄野连忙笨拙地安慰它,“对了,丸子去过的地方说不定会有线索。明天一起去探索吧?”
虽然澄野下定决心帮玩偶苍月回去,真要付诸行动却并非易事。首先他要拦住眼前的苍月。
“拓海同学又要去探索吗?那么带上我吧。啊,你是说有自己的任务要做。”苍月思索了一秒钟,摆出苦恼的表情:“我可不记得有什么事需要拓海同学一个人去啊。难道是给某个同学的礼物?队长一个人探索,大家都会很担心的啦。——哈哈,你说我一副跟定了的样子?被你发现了。就算拓海同学拒绝,我也会跟着你的气味跟你到天涯海角嘛。”他露出一个爽快的笑容,戴着手套的双手握在一起,“所以,这一次还是带我去吧?
——他根本拦不住苍月啊!澄野在心里绝望地说道。
糊弄完苍月,他还要想怎么才能把玩偶带上。要是用我驱力变身,他原来的衣服就会消失,变成学生铠甲。上面的腰包早就塞满了药品和装置。为此,澄野特地去礼品机做了一个黑色小腰包,这才把它安稳地塞了进去。
万事俱备,只欠线索。
今天的天空被层层乌云遮住,空气也格外湿润,让人不由得担心会不会下雨。他们俩已经穿上了学生盔甲,提着我驱力武器。两人在寂静无人的废墟里穿行着,彼此一言不发。
主要是澄野不想说话。因为腰包里的苍月在打他!
从早上见到苍月的一刻,腰包里的玩偶就变得非常不安分。苍月玩偶像一只暴躁的小动物,在包里扭来扭去。澄野偷偷把手指伸进去,跟它说不要动,结果被打了一下。现在每当澄野被腰包里的动静撞到,他就感觉自己的喉咙一阵收紧,心也悬在空中。
还好苍月没有发现。那人抱着巨大的镰刀,慢吞吞地跟在他后面。
现在他们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澄野正牵着苍月的手,带他爬过一堆坍塌的砖墙。这时苍月冷不丁说道:“话说拓海同学,你今天身上是不是有一种味道?”
“呜哇!”澄野脚下一滑。他连忙用我驱力刀撑住,转过头瞪了苍月一眼。“你在说什么?”
后者笨拙地从石头上跳下来。他没有松开澄野的手,反而凑上来闻了闻。澄野感受到苍月温热的鼻息,一瞬间全身紧绷。
澄野甩掉苍月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喂,你在干什么啊?”
“唔……还好今天我没有烧掉鼻黏膜。”苍月又吸吸鼻子。“明明我还能闻到拓海同学身上的腐臭味,真讨厌。”他在空中挥了一下手指,“拓海同学今天带着什么东西吗?有一种很熟悉的味道……比起拓海同学的味道更让人难以接受。啊啊,头好痛。”
“什么都没带啦!”澄野连忙说。然而苍月抱着手臂,面色铁青。难道他真的能感觉到玩偶苍月?不不不,那这样他的感官也太灵敏了。澄野紧张地想。
况且它只是一个玩偶。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伸出手:“要不我还是扶你回去吧?”
“拓海同学,你果然温柔过头呢。”苍月扣住澄野的手。 “嗯,不要。”
这个人怎么这么麻烦啊!
澄野试图抛下苍月不管,结果还是失败了。十分钟后,他们俩终于挪到了丸子乐当时探索过的地方。风混杂着泥土的味道。空气黏稠得能滴出水。腰包里的玩偶苍月突然安静了下来,让澄野有点不习惯。
“咳咳,我……有人拜托我的东西应该就在这个附近。”
“原来是这样。”
“你就在这里等我吧。”澄野叹了一口气。苍月点点头,一屁股坐在边上。
少年在这片长满杂草的空地上转了一圈,一无所获。乌云像一支汹涌的大军,缓缓铺满整片天空。几滴雨水落在肩膀上。腰包里苍月玩偶一动不动,也让人产生一丝担忧。
唔……要不要避开苍月,偷看一下玩偶的情况?澄野想着,压低了脚步声,正准备悄悄走开一点。就在这时乖乖坐着的苍月突然说道:“话说拓海同学,你到底在找什么呢?”
澄野移开了视线。他也不知道要找什么。还好苍月的目光浮在虚无的半空中,看不到澄野抓着衣角的尴尬。
少年顿了一下,又说:“可能是一种能让人回去的装置?”
“UFO吗?”
“尤否?”澄野像鹦鹉学舌一样模仿着苍月的发音,“那是什么。”
“对弗特卢姆的人来说就是人造天体哦。”苍月回答。
他好像看透了澄野的疑惑,轻笑了一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草地。
于是两个人肩并肩呆呆地坐在一起,我驱力武器扔在一边。暴雨将至,远处的废墟里摇晃着几簇紫色的火焰。
苍月推了一下墨镜,又道:“只要拓海同学告诉我什么情况,我就能帮你了啊?”
这人的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像是在说:“拓海同学可是个连前提都搞不清楚的大笨蛋,怎么可能推理成功。”
澄野的表情非常无奈。“你明明看不见……”
“我都说了我感官很灵敏啊。真是的,拓海同学还不相信我吗?”
我也没这么说吧。澄野在心里嘟囔了一句。
“那我怎么才能给拓海同学出力呢……”苍月把手撑在下巴上,一副思索的模样,“啊。——拓海同学腰包里是不是有一个会动的东西?”
啊。
这真是澄野意想不到的回答。他一瞬间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脑袋也一片空白。他不自然地摆摆手,话语也结结巴巴的,“啊哈哈,怎么可能……”苍月怎么猜到的!他僵硬地点点头,意思是“绝对没有这种事”。
“拓海同学以后千万不能当演员啊。”苍月叹了一口气,捂住胸口,用失落的语气说:“会失业的。不过我也不会看。”
那你就别管了!澄野还想狡辩几句。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个时候,腰包里的苍月玩偶忽然挣扎了起来。“唔。”少年“手忙脚乱地捂住腰包。玩偶在里面动来动去。也许从外面看起来包里就像关着一只不安分的小动物。
“拓海同学?”
“我突然有急事。”澄野一阵胡扯,往旁边退了一步。然而苍月闪电一般地伸出手,精准地捂住了那个黑色的小包。玩偶像被捏着了命运的咽喉,一下子不动了。
“……果然在这里。刚才扶着拓海同学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嘛。”苍月一用力,把澄野拽得坐下来。他嘴上没停,一边自顾自说话,一边拉开包的夹层,把手伸了进去。澄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用力推他。然而那人任他挣扎,完全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把澄野的手臂扣得更紧了。
“喂……喂!”苍月已经摸到了玩偶。
他眼睁睁地看人把它夹出来,心“咚”一下沉到了谷底。他又急又气,一时间大喊道,“苍月,这个是我自己的东西!”
说时迟那时快,苍月手一抖。
玩偶骨碌碌落到了地上,打了一个滚,精准地栽进了一个泥坑里,溅起几点泥花。苍月玩偶的白色外套一下子变成了土色外套,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苍月的表情比他还震撼。他整个脸都黑了,气急败坏地指着泥巴里的小家伙:“长成什么丑样都好,没想到是我?”
就是你,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澄野很绝望。
这人拎着玩偶头发的一角,把它从泥巴里挑出来,表情非常嫌弃。“你现在很脏吧。就凭你,还说自己是拓海同学的东西……”
它不会说话啊,是我说的。澄野更加绝望。“而且不就是你干的吗!”
苍月扣着玩偶,在石头上随便一擦,接着叹了一口气。“亏我期待了这么久。所以呢,拓海同学现在可以把来龙去脉告诉我了吧?”
澄野别扭地咬了一下嘴唇。
“有下雨的味道了,你还是快点说比较好哦?”
“唉……”澄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从遇见丸子的那天说起。他讲丸子怎么找到的玩偶,又怎么把它塞给自己。最后玩偶又怎么一夜之间动了起来。
“——那你现在不会动了。”苍月掐住玩偶的脖子。
“就是因为你这么抓着,它才动不了啊!”澄野赶紧夺下可怜的小家伙。
身边人仍旧一脸嫌弃。听完澄野的解释,那人稍微放松了眉头,总结道:“拓海同学原来在找送它回去的装置?”
“嗯……”
“原来是这样。哎呀,拓海同学怎么不早说?”苍月忽然乐呵呵地笑起来。在澄野疑惑的目光里,这人往右边挪了一点,这下澄野才发现,刚才苍月一直坐在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上。等下,那个东西的轮廓怎么有点熟悉?
少年终于看清了。草堆上放着一个和一个足球差不多大的小火箭。火箭装着一扇小门,看起来玲珑小巧。就是设计有点眼熟。
咦?
这不就是上一个世界线的逃生舱吗?c
他就是这么目送着它载着同伴飞上天际,前往人造天体。不过这个缩小版磕破了推力架,门也摔出了一个坑,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大小倒是很适合玩偶搭乘。他都能想象到玩偶苍月是怎样骑着它,掉到这个星球上,然后轰隆一声从里面摔出来。
话说苍月难不成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哇,拓海同学怎么恩将仇报?”苍月往旁边一躲。澄野隐约在他的墨镜后看到了一丝委屈,就好像犯了错垂下尾巴的大狗。
这人在委屈什么啊!
澄野决定把小火箭搬回去请川奈翼帮忙修理。苍月自告奋勇走在前面,用镰刀有一茬没一茬地挡掉路边的杂草。他说自己记住了回去的路,绝对不会迷路。结果他们在废墟里转了半个多小时,被大雨淋成了落汤鸡。他们两个头发也湿成一簇一簇的,粘在后颈上。
现在苍月把他领到宿舍门前。门上写着“澄野拓海”。
“你可以回去了吧?“澄野忍无可忍。
然而苍月答非所问。“——话说拓海同学,你会和玩偶一起睡觉吗?”
这都是什么问题。他敷衍道,“不会,就放在桌上吧。虽然我每天醒来都会看到它的脸。——喂你别挤进来!”
澄野好歹在门口拦住了苍月。对方把墨镜撩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濡湿的脸,脸上挂着一副真挚的神情, “拓海同学难道忍心让落汤鸡一样的我回去?”
“你的宿舍就在旁边。”澄野指了一下,“我们刚才还经过了笼子!”这人看都没看一眼。(他也看不见。)
“对哦。”苍月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顺势说道,“我其实是不放心让一个长得像我的玩偶和拓海同学呆在一起……”
“明明和你待在一起才比较可怕好吗?”
两个人在风雨里僵持了一会。半晌澄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略微侧身,“先说好,就今天一个晚上。”
话音未落苍月已经高高兴兴、湿漉漉地挤了进来。苍月解开内衬打湿的外套,和手套一起取下来,放在门口的架子上。“果然是拓海同学的味道,”他深呼吸了一下,“真难闻。”
“你给我回去。 “
趁着苍月在隔壁洗漱,澄野连忙掏出苍月玩偶。刚才小家伙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苍月本人离开的一瞬间,它立刻变得生龙活虎,从桌子上爬起来,用那双小黑手套使劲拍着身上的外套。也许是看到衣服上沾满的泥点,它烦躁地撇撇嘴。——不对,它原来就是这种表情。
“好啦好啦,我会帮你洗的。”澄野按住它的小手,放到洗手台上。它在水里挣扎了一会,直到衣服上沾到几朵泡沫,才不甘心地安静下来。搓掉它脸上的泥点,挤掉玩偶身上多余的水。终于它棕色的外套恢复了原来的洁白。玩偶苍月神气地站起来。澄野赶紧绑住它的小手,打开吹风机。
现在玩偶躺在他的膝盖上,在热风里不高兴地打滚。这时门铃响了,澄野喊了一句“门没有锁”,苍月便小心翼翼地踩进来。那人擦掉地板上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接着向声源处转过脸。
这人没戴墨镜,垂着银色的睫毛,几缕刘海落在眼前。“拓海同学,要我帮你吹干头发吗?”
“啊……不用。”他平时从来不用吹风机。澄野疑惑道,“自然干就行了。”
话音刚落,苍月“咚咚”走过来,精准地抢走了澄野手上的吹风机,顺手抓起他膝盖上垂死挣扎的苍月玩偶。澄野一瞬间又有一种这人完全能看见的错觉。“原来如此,拓海同学是在照顾你啊。”他一下子把电吹风的温度调到最高,风速开到最大。房间里的空气变得焦灼起来。
“你好像对拓海同学的想法都了如指掌啊?”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你到底是对什么东西燃起了竞争意识啊!”澄野羞耻地说道。
吹风机吹不干圆滚滚的苍月玩偶。哪怕不愿意,它都得被夹着小手挂在衣架上晾干。
苍月做完这一切,看起来心情大好。他重新戴上墨镜,贴着澄野坐下来。这人穿着贴身的白色内衫,还戴好了手套,看起来干爽又舒适。那人倚在自己肩膀边的重量,让人有点
“那个啊,苍月……”他瞄了一眼洗手台上乖乖晒干的玩偶,确信它听不见。“你为什么那么讨厌你的同位体呢?明明它就是个玩偶。”
身边人愣了一下。他轻声笑了一下。“为什么……大概是嫉妒吧。”
“嫉妒?”澄野喃喃道。
“我的玩偶能不能看到拓海同学的样子?”苍月的声音轻轻的,好像一阵夏夜的风。“我的直觉告诉我大概不能。毕竟到哪里我都是一个BUG的存在嘛。可是它能来到这个星球,被你们照顾,知道这个星球上有和它一样的同类。这份回忆可不是什么虚假的仇恨。我发自内心羡慕它。”说罢苍月摇了摇头,苦笑道:“不过我现在毁了眼睛,也能看到你们美好的一面了。”
苍月的手悄悄覆在澄野的手上,“今天很开心哦,拓海同学。”
隔着手套,澄野感受到对方手上传来的温度,一时间没有挣脱。这种心情就像看到苍月小心的讨好。他明明习惯了对方的恶言恶语,总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披上一层长着刺的盔甲。可那人不经意的举动,真情流露的话语,却总像流水一样,从盔甲的缝隙悄悄地渗进来。让他又想笑,又有点不知所措。
他下意识回答道:“嗯。”
苍月把脑袋靠在澄野肩膀上,虽然姿势有点别扭。澄野闻到那人头发上好闻的香味,
“哎呀,看到和我一模一样的玩偶和拓海同学贴在一起真不是滋味啊。这个‘我’怎么这么没有包袱呢,又轻易喜欢地上讨厌的人。”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在说什么?——喂不要这么扣紧我的手啊!”
苍月对着那头洋洋得意道,“你可没办法这么抓着拓海同学恶心的手哦?”
“所以你到底是对什么东西燃起了竞争意识啊!”
澄野困惑地摸摸发热的耳朵。
他们可以放手了吧?
半夜。澄野因为身上的重量睁开眼。然后他和玩偶苍月对上了视线。
小苍月:盯——
澄野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澄野的大脑像被棉花填满了一样昏沉沉的,完全忘了几小时前苍月还一本正经地保证“我去睡沙发。”现在苍月隔着毯子压在他身上。“苍月比我高很多啊……”他在沙发上一定放不开手脚。而且这样睡这个家伙绝对会感冒。澄野慢吞吞地把毯子抽出来,匀到对方的肩膀上。
少年闭上眼睛。
这时他感觉到有什么软绵绵的小玩意滚下来,趴到他胸口,湿乎乎的。小玩意很轻,他决定继续睡觉……
第二天早上他们去工作技术室找川奈。少女摘掉鸭舌帽,擦了擦汗。她一副兴致高昂的模样,眼睛也亮晶晶的:“哎呀,你给我的这个火箭太有趣了。看起来像人类的技术,其实又有点不一样。我正在拆解它呢!真想好好看一看它的内部构造。你问我还有多久?唔,明天就能修好吧?”
“明天。”走出技术室,澄野就没忍住打了一个哈欠。昨晚噩梦一个接一个,梦里一堆大型苍月趴在他床沿,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居然还有一天。”噩梦的罪魁祸首“啧”了一声,背过身去。
昨晚他们俩的对话倒是让澄野获得了一点灵感。“还有两天啊。”他对坐在领口的玩偶说:“我们要不要在学校里逛一逛?”
“它说不要。”罪魁祸首严肃地回答。
“你给我闭嘴。”
反正他也有事要在学园里准备。毕竟让它成为同伴的人就是澄野自己啊。
“你不反对的话,我就当你默认了?”澄野问道。玩偶苍月在外面乖得像个真的不织布娃娃,一动不动地窝在澄野的领子上。
“我说不要。”罪魁祸首严肃地回答。
“……你给我闭嘴。”
苍月莫名其妙地跟在他身后。一人一玩偶的参观学习日,变成一场吵吵闹闹的出游。他们把学校里都逛了一圈。澄野向遇到的同学介绍了一下苍月玩偶。现在他获得了几个新的情报。首先玩偶苍月会吃东西。它明明没有嘴,放在它边上的三明治会一口一口地不见。一个不留意,整个三明治就会被它吃掉。要小心。
大家纷纷表示玩偶比本人可爱。就连银崎也忍不住捏了捏玩偶的脸,就是之后他不知为何哭了出来,并说自己收到了对方的鼓舞。除了在面影歪面前它装得一动不动以外,小家伙每认出一个人,就拍拍澄野的脖子。那边的世界似乎有很多长得像他们的玩偶。
他们东逛西逛,走出食堂,训练室,穿过门厅。澄野在樱花树下短暂停留,最后回到了图书室。一进去它就从澄野的领口跳出来,晃晃悠悠地爬下他的手臂,跑到书堆。等澄野帮它翻开书封面,玩偶就不理睬他们了。
“原来拓海同学今天要给我读书啊?苍月用手托着下巴,愉快地说:“太好了,那我就能原谅你了。”
澄野忍住了敲打对方的冲动,也忍住了那一句“是你的分身一直拍我的脖子催我来这里。”那边玩偶苍月仍然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澄野还是搞不清它到底读懂字没……算了,还是先别管它了吧。
“嗯……也可以。”他抓抓脸颊。为了打发时间,他倒是也不介意现在就给苍月读书。
在澄野不可置信的眼神中,那人“唰”一声站起来,从书架最高的一排的角落里,干脆利落地抽出一本,“哐当”一声丢在澄野面前。苍月满脸高兴,一只摇着尾巴的大狗跑过来。“我想想……拓海同学可以翻到第一百页吗?”
如果不是之前澄野亲眼所见,真的很难相信他眼睛看不见啊!
“没错,就是爱伦·坡的《一桶白葡萄酒》。我很想再读一遍结局,拓海同学可以念给我听吗?”
“可以是可以啦……”澄野不认识作者,也根本不知道这个故事,总觉得有点紧张。“这不是那种全是血腥描写,动不动掉手掉脚的恐怖小说吧?”
“绝对不是。”苍月严肃地回答。
这下澄野更加没底了。苍月趴在澄野边上,用侧脸看他。澄野一边读,一遍偷看对方的表情。
“呃……‘要知道,我的任何言行都没让福图那托怀疑是居心不良。我依旧对他笑脸相迎。他可没察觉到,如今我可是笑脸藏刀?’,”澄野慢吞吞地读下去,“一心想要宰了他。’呜哇。”
苍月的嘴角边泛起一丝笑容。
澄野忐忑地念。“‘我们走过成堆尸骨和大小酒桶混杂的常常夹弄,进入地下墓穴的最隐秘的地方。’哎……”
“据说地球以前最大的地下墓穴汇集着数百万人的尸骨,很恶心吧。“苍月头头是道地讲着,展现出让人胆寒的热情。
“‘一看前路被岩石阻断,他不知所措地傻站在那里。片刻工夫,我已把他拷在花岗岩上。’”澄野大气也不敢出,也没心思看苍月的表情,只是咽了咽口水,继续读下去。
“‘还是没人答话。……我把最后一块石头塞好,抹上灰泥。再紧靠着新墙,堆放好原来那垛尸骨。半个世纪过去了,一直没人动过。’”
苍月和他齐声说最后一行字,“‘愿死者安息!’”
“……”澄野合上书,站了起来。
“哎呀,结局真不错。虽然主人公的复仇没有那么成功啦。不过真的很让人想感受一下活埋的快感呢。”苍月一副餍足的神情。“咦,拓海同学,你的表情怎么了?”
“……你明明看不到我的脸。”澄野闷闷道。
“啊哈哈,被你发现了。不过我现在可以想象呀。”这人自来熟地凑过来,一边抓过澄野的手,“现在拓海同学是什么表情呢?会不会是皱着那团叫眉毛的玩意,然后额头上还有汗。”
“你……”明明就是想看他的反应吧!意识到这一点,他猛地站起来。苍月“唰”一下躲开他的攻击。
“好险。”
说真的,如果不是之前澄野亲眼所见,真的很难相信他眼睛看不见……澄野感觉气消了。
他决定抛下苍月,看一看玩偶的动静。然而小家伙一动不动,任凭澄野摆弄,也不翻动下一页。过了一会,苍月优哉游哉地跟过来。
两人刚一起低头看书,玩偶忽然抬起小手,指着其中一行字。书本正对着苍月,澄野只能连忙从侧面绕到对面,一脸疑惑地凑过去看。
只见玩偶苍月指的是三个字:“还给我。”
澄野心下一沉:“……它说‘还给我’。”
那人神色自若,墨镜后的睫毛眨动了一下。
玩偶苍月又拍出一个字:“去。”
澄野读道。
“死。”
“吧。”
“……”吓死他了。澄野默默擦了擦汗。“原来是报复啊,你们俩好浓的火药味。”
当天他们三人就这么分别了。主要是澄野打死都不让苍月再在他的宿舍里呆着。再这么放任苍月,他有一种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的预感。今晚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脑袋里全是某人乱七八糟的事情。过了一会有什么东西过来拍了拍他的脸颊。
他转头一看,果然是那个熟悉的小家伙。他一把捉住玩偶,把它双手托起来,举在空中。小家伙动了动小手小脚,就放弃了挣扎。
它不会说话,因此心情都展现在肢体语言里。如果本人也这么好懂就好了……澄野回想着那人狡黠的笑脸,不由得心情也低落起来。“明天你就要回去了啊……”
“怎么了?”手里的玩偶忽然挣扎起来,澄野只得把它放下。它“啪嗒啪嗒”地跑过来,把手“啪”一下贴在澄野脸上,然后又打了一下澄野的鼻子。
这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啊?他哭笑不得。“你打我真的不痛。”不知为何他在玩偶奇怪的行为里感觉到了一丝慰藉。虽然他还是搞不懂苍月的事情,但他的确感觉到,自己心里的那条裂缝被流水抚过,一点点充盈起来。
“今天很开心哦,苍月。”
少年喃喃道,话语消散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他就这么思考着那个人的事情,不知不觉之中坠入了梦乡。
澄野一个人站在工作技术室里,听他们的工程师滔滔不绝地布教。
川奈自豪地欢呼:“我修好啦!”
“噢!”澄野学着少女握紧了双手。
“哎呀,果然是超级尖端科技啊。明明和我想的大差不差,里面又有这么多有趣的地方。我学到了很多,都让人想见一见设计的人了!”
设计的家伙不会是玩偶吧?澄野一下子不寒而栗。
少女没体会到澄野的迟疑,只是兴奋地把身后那个小东西拨出来。“耶!完成。”她一边配音,一边亲自演示。“火箭的门可以用这个地方打开,我做了一扇窗户。按这里能切换形态,然后它会展开尾翼,启动推力架,沿着预定航线飞行……不过这里有一个关键的问题。”
澄野下意识地点点头。
少女抓抓脸颊:“发动机引擎的能源好像是我驱力一样的东西。我试了试自己的异血,完全发动不了。估计是适格者的能力吧。”
难道是玩偶的我驱力。原来它们也有我驱力吗……不对,这么说的话应该叫它驱力吧!
澄野感觉世界观剧震,一时间差点没把口袋里的苍月玩偶抖出来。
“这样的话应该也没关系……”
然而少女下一句话让他一惊。
川奈疑惑地说:“启动它的能力好像需要两人份?”
……另一个特防队的玩偶。
澄野靠在技术室外面的墙壁上,深深叹了一口气。遇见它已经全凭运气。学校外的废墟如此广阔,他不可能一点一点找过去。况且一百天的阴影离他们越来越近,垂在他的脖子上,像细细的一根丝线,或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
他慢吞吞地掏出口袋里的玩偶,心里有点失望。
他像被泼了一身冰水,早上的兴奋和期待逐渐冷却下来
“苍月……”他不想让这个无辜的玩偶和他们一起呆在这个毫无慈悲的战场上。更何况这是他们的同位体。就像是骰子的另一面,另一个可能性,能让人忍不住燃起一丁点如烛光一样飘渺的希望。也许他们也能在最后活下来。
就在这时,玩偶举起手,指了指自己。
“嗯?”
还是那句话,玩偶的小手圆滚滚的,根本伸不长,不知道它在比什么。但是澄野冥冥中感觉它在说自己。
“哪里破了?”澄野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看到哪里漏棉花。
玩偶想要坚持什么,过了一会它好像叹了一口气,用那张简笔画一样的小脸沉默地看着澄野。
不知为何,澄野感觉到了熟悉的嘲讽。——还有无语。
这个玩偶难道在骂他笨蛋?他在心中震惊道。
“但是你不会说话我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技术室外面的走廊刚好能看到中庭。远远望去,苍月在其中一个笼子里躺着,无所事事地盯着天花板。
澄野愣住了。
“虽然一出事我也会下意识怀疑苍月,”澄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结结巴巴地和一个玩偶解释,“我觉得这次和他应该没有关系。”
苍月玩偶似乎冷笑了一下。
少年叹了一口气。玩偶居然说控诉本体,说他是罪魁祸首……怎么越想越觉得好笑。他靠着墙壁坐下来,托着下巴试图思考。“苍月应该只有和我出去探索的那天才知道同位体玩偶的事啊?”他回想了一下那天对方的话语。
这时一道灵光闪过,之前的线索忽然串起来了。
“不会吧!”少年抱紧脑袋大叫道。
澄野连跑带摔地跳下楼梯。等他穿过喷泉,站在笼子前,整个人已经气喘吁吁。笼子的门虚掩着。他“哐当”一声踢开铁门,揪住苍月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一点。
“拓海同学?”
澄野懒得吐槽这人失明后过于敏锐的感官。少年怒道:“把剩下的玩偶交出来!”
“哎呀,拓海同学不说,我怎么知道呢……毕竟我什么都看不见。哎哟!”
趁着苍月捂住脑袋,澄野松开他的领子,接着骑到苍月身上摸他的衣服。他先检查了这人看起来塞得满满当当的下摆口袋,又摸了一下对方手臂上的夹层,接着又探了探对方胸口的扣子。什么也没有。
澄野沉默了一秒。他接着义无反顾地伸手,把苍月扣到脖子底下的拉链解开。被他压在身下的苍月银发凌乱,墨镜也快掉了,因此澄野看到对方慌乱的神色。苍月试图抓住澄野的手腕,被澄野一手打掉。
这人里面穿着一件白色的圆领长袖,倒是一目了然。保险起见,澄野还是上上下下搜了一遍。苍月看起来穿得松松垮垮的,整个人都被大衣包裹住。这个家锻炼得很好。或者说锻炼得太好了吧……?澄野冷不丁发现。
苍月突然笑了一声。因为两个人贴得极近,那个声音暧昧地拂过他的耳尖。
澄野连忙把手抽离对方的胸膛。少年猛地回过神来,一下子僵住了。
“唔……”澄野捂住自己绯红的脸颊。他才发现自己跨坐在苍月腰上。因为彼此的身高差,他正坐在一个极为尴尬的位置。“对,对不起……”他正羞耻地坐起来。就在这时,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少女的呼喊:“澄野!”
川奈?
想都不用想,澄野感觉自己的脸一下子蒸红了。就在他连忙起身的一瞬,苍月忽然抓住他的手臂,往下狠狠一拽。澄野吃痛地吸了一口气。接着一阵天翻地覆,他的后脑勺狠狠地磕在地板上,他感觉自己的眼角被逼出几滴泪水。苍月的墨镜已经掉在一边。他把手套也摘了。现在他半睁着眼。银色的睫毛下掩着两个空洞的眼窝。
“啊。”就在澄野为此分心的一刻,苍月扣住他的两只手腕,拨到头上。他接着把澄野的外套解开,把手贴在澄野的脖子上。澄野感觉到对方皮肤的温度,全身颤抖了一下。那人修长的手指从他的颈动脉滑上来,停留在他的耳朵上,细细摩挲。最后他托起澄野的脸。这时澄野才发现自己就像被剥开身体的鱼,因头昏脑涨,小声喘着气。
“这就是拓海同学的模样。“苍月喃喃道。
“……”
苍月睫毛颤抖了一下,露出一个难以辨别的微笑。“和我想象的一样。”
那是——
澄野忽然感觉到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什么都说不出口,全被这个家伙占据。他只能这么困惑地、呆呆地看着对方的脸,一如既往地只想着苍月一个人。
他——
“澄野同学,你在这里吗?”
少女似乎在喷泉边转了一圈,脚步声听起来有点迟疑。“咦,我明明刚才还看见了。”她好像苦恼地转了一圈。澄野打了一个激灵,突然间回过神来。他一把拉下撩到胸口的套头衫,猛地推开身上的苍月,坐起来清咳了一下。
“那个川奈……”
少女耳朵一动。她转过头,“啪嗒啪嗒”地小跑过来,说道:“你在这里啊,澄野同学。这个是火箭的遥控器,我刚才忘记给你了。啊哈哈。”话语未落,少女定在原地。
“谢谢。”澄野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咦。”少女可能是不知道为什么澄野坐在苍月的笼子里,愣了半晌。她又看了一眼旁边没穿外套的苍月,忽然脸色一变。“哦呕!”
少女弱弱地说道:“你能不能把墨镜戴上……”
澄野连忙给苍月塞上墨镜。他瞥到对方的脸色,警觉道:“苍月,你不会也不舒服吧?”
后者也一脸青黑,满脸都是汗。他颤巍巍地点了点头,勉强道:“好恶心……”
“等下,别吐!呜哇川奈你也是!”只有澄野崩溃的声音在中庭里回荡。
回到现在。
“——就是它提醒我的。苍月,你找到了另一个特防队的玩偶吧?”澄野说。
“这就是拓海同学对我上下其手的理由啊。”苍月捂住胸口,摆出一副不舒服的模样。“真是的,让我突然闻到拓海同学的腐臭味。你要怎么赔偿我?”苍月一边说,一遍捏起自己玩偶的脑袋,把它圆圆的脸一下子捏成一个鸡蛋。
等澄野把它一把夺走,苍月瘪了瘪嘴。
“所以拓海同学是怎么发现的?”
玩偶有气无力地动了一下小手。澄野连忙把它尖脸拍平。如果没有它提醒,澄野估计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呢。
澄野缓缓说道:“你当时是不是问我包里有什么会动的东西,然后说了句,‘长成什么样都好,居然是我的模样’。我现在想,你当时是不是已经捡到了一个长得和我们很像的玩偶?所以才会说,自己大致能想象里面那些玩偶的模样。”
少年顿了顿,“这时我才想到了苍月同学说的那句‘还给我’。毕竟是你的分身,它应该不会留下什么没有必要的线索吧?它要你还给它什么,是不是它的同伴?”
“还有前一天探索的时候,你和我走丢了一会吧?你是不是在那里捡到了什么东西。”澄野无奈地捏捏眉心,不禁想到上一个世界线的讨厌回忆。“你这家伙真是一分钟都不能让人移开视线。”
“谢谢你。很高兴听到这样的夸奖呢。“
“……我没夸你。”
苍月叹了一口气。“果然是因为我忘记烧掉鼻黏膜,才因为拓海同学的气味分心。”罪魁祸首利落地拍拍手,掸走了灰尘,从地板上站起来。他好像迅速接受了自己的失败,语气也非常轻松:“我承认你说的没错。不过现在它不在我这里呀。你刚才也摸过了,笼子里也没有。哦对,我可能藏在我的宿舍里了。拓海同学要和我现在去看吗?”
“不要。”这人总感觉还藏着什么坏点子。
但是苍月小心眼又不信任人。澄野不相信他会把东西放在那个没有锁的宿舍里。他忍不住扫了一眼笼子寒酸的家具,这里根本没有一个地方能藏东西。
“呃。”澄野感觉到胃里一阵恶心。他好像想到苍月把玩偶放在哪里了。
“怎么是我啊!”澄野和所有人一样震惊地说道。穿着套头衫,红色头发,小脸上还有一簇异色的刘海。这不活脱脱就是他。就是这个绿豆一样的小眼睛还有敷衍的嘴,怎么看都让人难以接受。“这就是我玩偶的样子吗……我就是这种没有睡醒,一脸不情愿,仿佛生无可恋的表情吗。
“嗯嗯,没错。”苍月点了点头。
“……”
两个人膜拜了一会。澄野把小家伙从他宿舍的架子上拿下来。玩偶澄野看起来干干净净,非常清爽。虽然它长着一脸别扭的表情,实际上特别乖巧。哪怕澄野捏捏它的小手,或是抓它的呆毛,小玩偶也不会生气,最多不情愿地扭过头,格外可爱,让人爱不释手。
“拓海同学可以还给我了吗?”
“我才不是你的东西。”澄野非常无语。“还有你这家伙明明把它放在我宿舍的架子上啊?”
苍月对玩偶澄野:疯狂蹂躏。疯狂捏捏。
苍月对澄野对玩偶苍月:……
介于此人上条世界线的表现,澄野合理怀疑苍月偏爱自己的房间。他想起当时苍月随手把湿透的外套和手套搭在他的架子上。这家伙肯定也把那个随身携带的澄野玩偶留在了里面。架子离地面很高,玩偶也不敢乱动。可能澄野玩偶就这么在架子上睡了一天……他无奈地搓搓玩偶红发两边的小耳朵。它动了一下,仿佛在抗议“我没有睡一整天回笼觉。”
他们俩肩并肩坐在沙发上。苍月玩偶一从澄野的口袋里出来就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啪叽啪叽地跑过来,一下子扑倒了对面红头发的小家伙。而澄野玩偶一开始还用小手使劲推它,过了一会像是放弃了挣扎,躺了下来。两个圆圆的小家伙滚在一起。
澄野抓抓脸颊。“这两个玩偶关系真好呢。”
“哎——”苍月拉长了声音。“他们在干什么呀?”
“呃,刚才苍月……玩偶。他们俩抱在了一起。现在他们好像抱得更紧了。不对,你为什么要把我压在下面?”澄野不擅长复述场景,因此一时间忘记纠正人称。
苍月恍然大悟一般“哦”了一声,慢慢露出一个让人发毛的笑容。“哈哈。拓海同学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澄野本能地摇头:“……绝对不想。”
这人一副奸计没有得手的懊悔表情是怎么回事啊!澄野一把推开他,“明天还要去探索,今晚你要在我这里留宿的话就早点睡!”
澄野呆呆地瞪着天花板。Sirei的广播还没响他就醒了。
他好像因为劳累,靠在沙发上就忍不住合上了眼。等他猛地睁开眼,自己已经在床上,手脚都规规矩矩地裹在被子里。然而他一抬手,就摸到了苍月乱糟糟的银发。苍月身型比他大一圈,缩在他身边紧闭着眼睛,呼吸绵长,看起来一副熟睡的模样。澄野心底一软。他也一时间不好意思把人推醒,于是只好往墙壁那头靠了靠,尽量和苍月离远一点。说到底这张铁床并不适合两个高中男生躺在一起。
他好像这么想来想去,也慢慢陷入了梦乡。他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把他箍在怀里。睁眼时发现是苍月把他抱在怀里。澄野一个激灵吓醒了。推了半天这人也没有要醒的迹象。他都快放弃了,翻了个身,决定继续睡。然而他一转身,就遇上了一双闪亮的豆豆眼。
玩偶苍月死死盯着他。
澄野就这么睁着眼,从凌晨四点到早晨广播响起,彻底失眠了。
所以当苍月听到他打了第三个哈欠,语气染上一点嘲笑的时候,他没有忍住自己的怒意。而对此苍月的解释是:“只有我的玩偶这么做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于是他又失去了吐槽的心思,再一次感慨:这人到底是对什么东西燃起了竞争意识。
此时他们站在废墟之中,那架小小的玩偶火箭放在一块小石头台子上。晚风轻轻撩起澄野耳边的头发,吹得他忍不住眯上眼睛。远处万里无云,天空染上黄昏的颜色,已经有几颗明亮的星星悄悄显露身影。
据川奈所说,小火箭的发射时间已经被系统预设在傍晚。除此之外的发射时间都被锁定了。可能只有这个时间它才能和太空中的空间站对接。少女笑靥如花地说道:“原来宇宙里还有玩偶等着你们回来啊。”
如果他们也有这样的归处那该有多好。澄野忍不住想到。
那两个小家伙从他手里跳下来,滚到草地上。他们俩互相推搡着,然后牵着手一摇一摆地向火箭走去。
澄野用遥控器帮他们打开了门。
他们俩正要走进去,过了一会又像是想起什么,双双转过脸,又啪嗒啪嗒跑回来,从澄野的膝盖上爬上去。两个玩偶扬起脸,招招手,示意澄野凑近一点。那个模样实在是太过可爱,快把澄野心底分别的伤感都吹走了。
“好啦。”他把脸贴过去。
小小的玩偶抱住了他的脸。过了几秒,他的分身抽出身,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澄野读不懂它的表情,也听不到对方的话语。然而它此刻的动作好像在鼓励道:“接下来加油啊。”澄野愣了一下,过了一会他也笑起来,摸摸小家伙的脑袋。“嗯,你也是。”
它点了点头走了。
然而苍月玩偶一动不动。它好像在等对方走远,这才略微靠近了一点。
“咦,还要靠近一点吗?”
下一秒脸颊上有一个软绵绵的触感。接着苍月玩偶“砰”一下拍了拍它,转过身去。
那好像是一个玩偶的吻,夹着一点厌恶、无奈,还有丁点感激。澄野怔怔地望着。很快,两个小家伙就钻进了火箭里。隔着玻璃窗,他能看到两张依偎在一起的小脸。
身后的苍月好像有点无聊。他把镰刀放到地上,百无聊赖地玩了一会。“拓海同学,什么时候好啊?”
“快了快了。”澄野敷衍道。
“——你们刚才做了什么?”
一合上舱门,整个火箭就亮了起来,还发出了轰隆隆的引擎的声音。澄野觉得那就是玩偶们用我驱力启动火箭。
“嗯,我过来道别,还鼓励了我。然后你……”亲吻了我的脸颊。不过是玩偶的吻啦。说到一半澄野就讪讪地闭上嘴,瞄了一眼苍月。现在他才发现:这个人嫉妒心是不是很强?总之,这件事他还是不要说为好。澄野心有余悸。
“这样啊。”苍月点点头,表情看起来更加无聊了。
点燃火箭。
倒数。
“五,四,三,二,一——” 澄野数到“一”的刹那,小火箭的推力架下燃起了酒精灯一样的蓝色火焰。那蓝色的火焰一抖,变成明亮的红光。小火箭缓缓升空,那景象,就好像草丛里废墟中燃起的星星。明星缓慢地升起来,越飞越高。就在它飞到空中三米,澄野要仰起头看它的时候,火箭忽然周身一震,“唰”一声,尾焰变成了灿烂的紫色。焰火化为无数璀璨的火花落下来,还没有点燃草尖,就在风里消散。宛如梦里的烟火。
烟花在夏夜中绽放。
“苍月!”澄野忍不住转过头对身旁人说。在焰火的倒映下,澄野的眼睛看起来格外闪亮。“那个火箭的尾巴就好像烟花一样,好漂——”
苍月向他靠近了一点,俯下身,轻轻吻住了澄野。
澄野一下子呆住了。他完全不敢动,紧张地闭上了眼睛。在他满心的困惑中,他感觉到苍月托起他的脸。那个动作有点笨拙,又有点小心翼翼,正是一个失明的人用手指勾画世界的形状。此时此刻,澄野发现苍月的嘴唇有点冷。火箭的声音渐渐远去,世界一点点重回黑暗,再一次返回终结的预定轨道。澄野清晰听到自己胸腔里的跳动,那声音仿佛昭示着他自己的末日。恋情正在降临。
少年期盼那人不会发现:他悄悄踮起脚尖,微微张开嘴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