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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弟弟叫叔叔

Summary:

幸福的家庭大都相似,而不幸的家庭在假装幸福的时候总是看起来很忙。

Notes:

丕甄叡+丕植的无厘头家庭悲喜剧,有关曹叡的生活被某天破门而入的四叔搅得翻天覆地的故事,只是想看大家吵吵闹闹,总之写得很雷。

Chapter Text

 

一定要去爸爸家吗?曹叡问。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又不甘心地追问了一遍:不能不去爸爸家吗?这么做的高明之处在于把肯定句改成双重否定,强化了他打心底里的不情愿。其实不必加强语气甄也一定明白,她总是明白,只可惜这件事大体上由不得她来做决定。司机已经站在门口,伸出手准备接他的书包,脸上的神情介于同情与不耐烦之间。曹叡也顺带着讨厌他。倒不是人身攻击,只是他的出现本身就意味着一种无声的催促。甄俯下身摸了摸他的脸,很抱歉地说:之前不是说好的——要到爸爸那边过周末?对不起,小叡。曹叡立刻感到哑口无言。他宁可做出莫大的牺牲去取悦曹丕,也不想让甄为他为难、让甄皱一点眉头。于是他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慢吞吞地挑选外套,慢吞吞地把袜子从脚踝拉到小腿的位置,慢吞吞地穿鞋,又在门口的地毯上不舍地流连了三分钟,对着手机屏幕拨了两下刘海,这才跟着司机走出房门。上车前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他们的公寓,甄果然站在阳台上朝他挥手,白裙子被风吹得像一张欲张的帆,然而曹叡才是真正要离家远行的人。虽然严格来说,并不算远。

 

怎么每周都这样!没关系的啦,司机帮他打开车门,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善意地说,再过一晚上就又能见到了不是?他有一个比曹叡小一岁的女儿,他们读同一所初中。或许他让她自己乘公交上学,转头却开车接送老板孩子的时候用的也是这样的语气。全天下的爸爸都是这样。曹叡没点头也没摇头,提着书包坐进车里,在车门关闭的前一秒凉丝丝地说:我爸很烦人,对吧?这是一个注定无法被回答的问题,因为现行的社会规则似乎还不太允许人在工作时和上司的儿子一起愉快地辱骂上司本人。司机讪笑两声,想起自己出门之前曹丕用几乎一模一样的语气问他:小叡是不是每周过来的时候都骂骂咧咧的?父子俩连黑黢黢的眼睛都如出一辙,往里面投石子,一定听不见一个响。何苦来?他迷茫地发动汽车,这一家人简直是在含情脉脉地相互折磨。

 

二十分钟后,曹叡站在曹丕家门前,忽然发现自己来之前忘记卸掉指甲油了。他只能尽量把手握拳缩进袖子里,否则被曹丕看见又是一顿数落,什么花里胡哨没有男子气概云云——等他真的拥有了像他们学校男篮队主力那样的男子气概,他又该嫌自己不爱干净了。况且曹丕自己又好到哪里去了?且不论他当初给甄写的一本一本的酸诗,(其中有些竟然还在大杂志上发表了!艺术已死。)曹叡背着他们偷偷翻家庭相册的时候还看见了曹丕在大学话剧社的表演留影,在《哈姆莱特》里饰演奥菲莉娅——虽然他觉得曹丕和这个角色在心地上毫无相似之处,但是他的扮相还挺像那么回事,足见男子气概的不足。当然,这种话不能当着曹丕的面讲,可以的话什么也别讲。他最近一次向曹丕袒露心声是在一年半之前,他和甄打离婚官司,争他的抚养权到不可开交。其实曹叡打心底里觉得曹丕没有真心要养他,只是自尊心突然作祟,不争孩子也要争口气。他请了公司法务部最好的律师,在庭上不断强调演员根本不算什么拿得出手的稳定职业——其实不然,如果没有十几年前甄在荧幕上惊艳的初亮相,曹丕也不会从大学开始持之以恒地追求她。最后,法官还是向着曹叡抛出了那个经典的问题: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从开庭就一言不发的曹叡用清脆的声音毫不犹豫地说:妈妈。这是他当天在人前说的唯一一句话。曹丕当时脸就黑了。后来据曹丕的下属和好朋友吴季重叔叔说,闭庭后他拒绝在任何人的陪同下回公司,把车开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大哭了一场。曹叡知道这大概率只是个用来奚落人的玩笑,并不是说曹丕男儿有泪不轻弹,他特别爱哭。从前曹丕和甄吵架的时候老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曹叡奉命叫他来吃饭的时候总会看见他拉着窗帘抽烟,零星的火光把脸上的水痕印得发亮,像是一条潮湿的河。但他下一次依旧对着甄冷言冷语,仿佛决心和她吵到世界尽头。有什么好哭的?曹叡想,我还没哭呢。真要算起来,他才是最有理由哭的一个。然而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实话却可以。法庭最后把他判给了甄,代价是每个周末他要去曹丕家,以稍微补偿曹丕每月打给甄的一大笔抚养费。曹叡对此深感不理解。为什么?你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还没到要我床前尽孝的阶段吧?曹丕很用力地笑了一声,带着怨气说:只要不是狼心狗肺的孩子都能看出来,就算我把这么多钱拿去砸石头,都要有猴跳出来赶着报恩了。哇哦,曹叡说,看不出来爸爸你还有说单口喜剧的天赋。

 

最后,他们还是不得不每周执行这个半强制性的判决,尽管基本上没人从中得到幸福和快乐。曹叡吐出一口气,推开半掩的门。曹丕果然坐在沙发上等他,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爽朗地笑出声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晒黑的。(本周是曹叡学校的户外研学活动周。)曹叡握着门把的手猛地收紧了,趁着换鞋低头不着痕迹地骂了一声。曹丕就是故意的。他仿佛没能意识到曹叡内心的愤慨,继续快乐地提问:荒野求生怎么样?你没被野生动物叼走就好。曹叡坐到另一把沙发上,用手机壳的镜面检视自己的脸是否真的晒黑了,嘴上随便应了两声:就那样呗,你小时候又不是没去过。曹丕说那你先自己玩会,实在不行回房间写作业,一会有阿姨来做饭,想吃什么就说。看到曹叡还盯着手机壳,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晒黑了这么不开心?骗你的,我一点也没看出来。

 

[妈,]曹叡低下头用力地打字,[爸爸烦死人了,我下周绝对不会过来的。]甄很快就回复了:[你别理他。]但他们知道下周曹叡依旧会来,下下周亦然。曹叡有时会问甄:我们为什么不可以离开洛阳,回你的老家去生活?甄拍拍他的脑袋说,这里也是你成长的地方呀。而且,离爸爸太远你也会不高兴的,小孩还是有个完整的家比较好。曹叡乖顺地点点头,心里却想那不见得。“完整的家”之于他,就像是语文课本里的尧舜禹时代之于后世的所有官员,是一段面目模糊又一去不返的黄金岁月。他已经忘记了父母在吵架和分居之外还能有什么选择。周末没课的时候他会陪着甄一起去片场,在那里支着小桌板安安静静地写作业。工作人员看到他总是夸他像妈妈一样漂亮,问甄你小孩有没有出道做童星的打算?甄会先摇摇头说他内向不爱见生人,他爸爸也坚决不同意,最后又温柔地补充一句,其实他心里喜欢的话做什么都可以。曹叡对这类讨论不置可否,捉着笔用力地在草稿纸上作辅助线,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马上又得到爸爸家里坐牢。他在曹丕家连作业也懒得写,陷在沙发里一边在手机上玩消消乐一边看电视,把曹丕“你眼睛忙得过来吗”的疑问当耳旁风。曹丕坐在侧边的沙发上,在电视节目夸张的音效里戴着眼镜做公务,没有进书房,曹叡实在不愿意认为这是他想多和自己待一会。他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胳膊肘不小心压到遥控器,电视被换到了一个影视频道,今天播的是《泰坦尼克号》,很不巧是杰克和露思在汽车后座的那一段。蒸汽氤氲,露思的掌心摁在起雾的窗玻璃上,然后她说——你在看什么?!把遥控器给我!

 

噢,不好意思。这句话是曹丕说的。曹叡抬起眼皮,看到他几乎要从沙发上炸起来,不可置信地向自己伸出手,看来他报的亲子关系修复课程还没有上到“如何与孩子共赏限制级影片而不面露尴尬”那一课。曹叡把遥控器递给他,看着他用最快的速度换台,终于不冷不热地开口:我早就看过了。你和妈妈当初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吗?那我是怎么生下来的。曹丕用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眼神望着他,思考了几秒,又放弃了思考,拿起手机开始给甄发消息。曹叡的消消乐进行到了较为艰巨的阶段,他咬着嘴唇重新把视线放回手机屏幕里,错过了曹丕更加生动的表情。你儿子到底怎么回事?曹丕问甄。甄立即回复他一个问号,然后说:怎么,你看出来他不是你儿子了?在他们离婚后她开始乐于真正有意地从各个方面开一些能激怒他的玩笑。(曹丕并不认为她以前都是无意的。)曹丕对此习以为常,很有风度地回答她:是。所以我决定修改我的遗嘱了。然后熄掉手机,重新抬头对曹叡宣布:晚上去外面吃。

 

曹叡很无所谓,拿起外套跟着他往门外走,穿鞋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什么,停下来问曹丕:吃饭只有我们两个人吧?曹丕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曹叡站起来把鞋子踢掉,转身就往房间里走,被曹丕从后面拉住了。只有我们两个人,曹丕说,我保证。不用保证,你自己去吧。曹叡对他怒目而视,但还是重新走到鞋柜旁边,玻璃挡板映出他轮廓柔和的小孩子的脸。两年前甄还住在这里,他们几乎每个晚上都吵架,甄摔门出去的时候曹丕就站在沙发旁边,没什么表情地听着关门的那一声巨响。你知道吗?曹丕站在门外等着他系鞋带,盯着他犹有怒气的脸摇了摇头,你的脾气和你妈简直一模一样。那又怎么样,曹叡低着头说,我以后又不会和像你一样的人结婚。头顶陷入了沉默,等他站起来的时候,曹丕仍然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都可以,他说,等你长大了,结婚的事情随你的便。这是所有回答当中最差的那一种。曹丕对他,总是能一次又一次给出差劲的答案。曹叡小学毕业那天他在外地签合同,到了小朋友和父母在礼堂门口合影的环节,曹叡头顶博士帽蹲在树荫底下把捧花里的玫瑰花瓣一片一片扯下来,曹丕在电话里一遍遍地对甄说,我总不能让飞机开快一点吧?我会尽快过来,如果赶不到,你就——我就会看不起你,甄很少有讲话这么大声的时候,白痴!她挂掉电话,胳膊夹着手包帮曹叡把衣领重新别好,又拿出防蚊喷雾喷他的手臂。曹丕最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但甄没有打算因此把这一天当做皆大欢喜。不出两个月他们就离婚了。半年后的星期五晚上,曹叡放学后被司机直接送到了餐厅里,他在曹丕的位置旁边看到了头发卷卷的郭小姐。她是个记者,擦着豆沙色的唇膏,向他望过来的时候是和甄不同的另一种漂亮。曹叡想扭头就走,唯一促使他没有这么做的是曹丕的神情——他好像一点也没搞懂这件事有哪里不妥,平和甚至困惑地看着曹叡皱起来的眉头。你爸爸,曹叡想起甄对他说,在他们搬出来的小公寓里,甄穿着白色的睡裙坐在他床头。他并不是故意的,小叡,你知道吗?虽然这么说你一定觉得对我很不公平,但他只是没准备好,有时候他自己都解释不了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不用原谅他,只是丢掉他吧。

 

没准备好什么?曹叡问。甄帮他拉好被子,亲了亲他的额头,她头发上茉莉花和薄荷的气味逸散在空气里。一切。她说。然后关了灯,在走出房间之前对他说晚安。曹叡闭着眼睛,想起从前每年暑假他们去爷爷家,爷爷带他到花圃里去辨认不同的植物,兴致勃勃地告诉他自己小时候是如何与朋友们偷偷到别人家的后山去搭树屋而不被主人发现。曹丕留在客厅里,倚着沙发与他见过或没见过的叔叔婶婶聊天,时不时抬起头隔着落地窗往园子里望一眼。那时他的眼神就是现在的眼神。

 

曹叡留了下来,沉默地与他们一起吃完晚饭,然后和郭小姐道别。回去的路上下了小雨,车上的冷气变得更冷,曹丕从后座扯了一条毛毯给他盖上,曹叡终于忍无可忍地问:你为什么不和她再生一个孩子然后把我们彻底丢掉?我知道你一点也不想见到我。曹丕顿了一下,把音乐关了,有点讶异地回头看他,然后说:我不会娶她的,你在想什么?那天以后他没有再见过郭小姐,只有一次学校组织他们去报社参观,她在工位上主动和曹叡打了招呼,并且说很愿意接受他的采访。临走前,她送给曹叡一支钢笔,建议他像所有文字工作者一样别在自己的衬衣口袋里。曹叡很诚实地摇摇头,向她坦白自己没有从父亲身上遗传到这方面的兴趣。郭小姐放声大笑,告诉他这一点也没关系:你很聪明,你是个好孩子,这就够了。曹叡用这支钢笔留下了她的电话号码。那时曹丕已经换了一个女朋友,曹叡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就像他也不知道曹丕自己思考出了什么。总之后来他们出去吃饭,永远只有他们两个人。

 

每个星期天晚上,假如甄没有片场要赶,曹丕会带着曹叡和她一起吃晚饭,晚饭后甄带着曹叡回家,完成离异双方每周一度的交接仪式。为这每周一小时左右的三口之家的时间,曹叡感到既安心又恐惧。曹丕通常会没话找话,在离婚之后呈现出一种自暴自弃式的开朗,乃至于相当亲切地问甄工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甄会不冷不热地应他两声,然后像学校班主任对待她那样对着曹丕一股脑地倾倒出曹叡的考试成绩、课堂表现、交友情况和收到情书的数量,再把请补课老师和兴趣班续费之类的烦恼全部丢给他。曹丕于是开始就曹叡的成绩进行无恶意的挖苦,比如诘问他的语文和历史分数为什么如此捉襟见肘。下次再为了早点交卷去排练空着大题不写,曹丕会说,你的吉他课就得暂停。你还没到搞乐队的年纪吧?我大学的时候也搞过地下乐队,你妈妈当初就是因为——因为图你的钱,甄冷静地打断他。而曹叡呢,曹叡只是越过他们的头顶望着墙上的钟表指针,一格一格像时间的栅栏。曹叡唯一一次在写作文时得到了上墙表彰的荣誉,是在甄和曹丕离婚一周年的月份。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四十分钟,他用目光摩挲着答题纸上被下划线断成两截的半命题——假如我有——的超能力。他的吉他包就放在考室门口。但是曹叡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十足的耐性一笔一划地写道:假如我有冻结时间的超能力。他没有写爸爸妈妈失败的婚姻,也没有写每周末尾最后的晚餐,而是写了许多有关于文明,有关于大自然的不知所云的故事。老师用红笔批语说写得很美,颇具存在主义色彩。曹叡站在光荣榜前,想象着曹丕如果在这里,一定会用很轻蔑的口气说,你老师连什么是存在主义都不懂,少听他胡说。他希望曹丕没看见,也希望曹丕真的看见了他的作文。

 

然而今天,饭桌上的聊天却大不一样了。曹丕显然有点心神不宁,甚至没精力像平时一样对他的下属和商业竞争对手发表任何刻薄大于幽默的评价。甄比曹叡更先注意到他的反常,但是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边咀嚼食物一边等待他自己做好心理建设。曹丕终于叹了口气,吞吞吐吐地对她说:下周我弟要过来我家——不是那个打棒垒球的,是曹植,我们结婚的时候你见过他一次,后来去美国念书了。甄望着他点点头,其实她压根没想起来,但是这不重要。你先和小叡说一声,曹丕继续说,别让他——算了,下周小叡晚点过来吧,我不想让他们碰上,因为我弟弟,他是个神经病。甄没有任何表示,但她的眼神分明是在温柔地说:难道你不是吗?曹叡头也不抬地用勺子像搅拌水泥一样搅碗里的浓汤,心里想:连他都觉得有病的人该多有病啊?曹丕懒得理会他们的挖苦,继续陷入这个令他忧心忡忡的隐患中。然而报应不爽,有些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发生,尽管他尝试过稍加阻挠——距离曹叡正式见到曹植还有不到五天。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