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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故事也可以说是与湖有关。
本来，爸爸妈妈答应我要去琵琶湖畔度过假期，但在行李快要收拾好时，我的小妹妹杏却改变了主意，说什么都不想去湖边玩。
既然如此，那就麻烦朋友的父母载我一程，爸爸妈妈陪小杏，我一个人去琵琶湖好了——这么说完后小杏反而闹得更厉害了。于是我的提议也被驳回，只能和已经约好的朋友们讲，这个假期会和我的家人在那须高原度过。
也是在那须高原，我认识了佐清君。
我们两家人是在餐厅碰到的。爸爸在之前的工作里就和台场佐兵卫先生有过接触，于是自然地打招呼、互相介绍起家人。佐清君很是优雅地同爸爸妈妈问好，明明和我差不多大，却比我的朋友们成熟多了，所以，见到他的第一眼我就很喜欢他。
我们坐进了同一个包厢。小杏挨在我的旁边，佐清君坐在对面。侍者进来布置餐具，为台场家和我们家上了不一样的餐前甜品。
“我也要吃大福！”小杏说道。
“台场先生不喜欢温泉馒头吗？”爸爸问。
“很遗憾，但爱子有着严重的小麦过敏。”台场先生慈爱地拍了拍佐清君的头，而佐清君看起来很是不好意思地低下了眼睛，“为了他，我们都尽量吃不含小麦的食物。”
“原来如此！那为了避免交叉感染，请给我们也上不含小麦的甜品吧。正好，我的小女儿也更想吃大福。”爸爸对侍者说。
可我想吃温泉馒头呀！可过敏一定很不好受，我只能把重新上的大福让给了小杏，以表达我的态度。幸好后面上的主菜十分美味，我逐渐又不怎么生气了。
晚饭在快乐的气氛里结束了。爸爸和台场先生还有要谈的事情，妈妈和台场夫人也在聊着如今的时尚。我正在想要怎么打发剩下的时间，看到佐清君站了起来。
“佐清，是想要什么东西吗？”
“不是的，父亲。我是想和大江小姐一起去院子里逛逛，我在晚饭前邀请她了。”
我很快意识到应该是佐清君发现了我的无聊，想到的解围的方法。台场先生看着我们两个，像是才意识到什么一样忽然发出大笑：“去吧，去吧。”我看了眼爸爸妈妈，在收到他们的许可后也站了起来。小杏也想跟上，却被妈妈按回了座位里。
我和佐清君一起来到走廊，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跑去了更远处一些的庭院。
“大江小姐还想吃温泉馒头吗？”他跑得没我快，在我身后问道。
“其实我有点吃饱了！不过甜品的话肯定能吃得下。”
“那就好！”佐清君开心地回复到，但语气又带上些不好意思，“我刚刚说的话，可能会让大江小姐被我爸爸开玩笑，先和你说声对不起！”
“没事的！佐清君的爸爸这么爱佐清君，肯定本来就觉得不论是谁都会喜欢你的，就像我的爸爸妈妈觉得谁都会喜欢小杏一样——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啦！”
“诶？会这样吗……”
“佐清君其实是在意刚刚大家都为了你改吃大福吧？”
“嗯，特别是让大江小姐家也跟着一起换了。”
“那是因为我的爸爸想和你的爸爸搞好关系啦，不是佐清君的错。”
我坐到庭院的台阶上，佐清君麻烦侍者再送两份温泉馒头到这边，也坐在了我边上：“所以，大江小姐真的不会因此生气吗？”
“实话说的话，是已经生气完了噢。但如果佐清君真的过敏了，我会更加难受的，所以相比过来，馒头就只是馒头了。换做过敏的人是我，佐清君会为我改吃大福吗？”
“这样啊……啊，那当然了！”
“嗯嗯，所以就是这样嘛！而且如果真的这样反过来，我一定会和佐清君一样觉得不好意思的。总之，作为我充分理解佐清君的证明，我会把一会儿的温泉馒头好好吃完的。”
“好的！”
这句话说完后我们之间忽然沉默了一下，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又同时笑出了声。侍者也很快端着点心找到了莫名其妙笑得前仰后合的我们。佐清君看着我吃，我和他讲着我们家的旅行安排，发现了好几个共同的目的地，于是也约好了之后一起。
“这么说的话也要感谢小杏了呢。如果她没想到来那须高原玩的话，我和大江小姐就要错过了。”
“要是被她这么说的话，她肯定要发脾气啦。”
“唔，杏真的很黏大江小姐你啊！”
“是啊。我觉得，她不想去琵琶湖，应该也是觉得那边都是我的朋友，我去了那边就不会陪她玩了。唉，不过弟弟妹妹都会这样的。”
“全都会？”
“全都会。因为他们是小孩子嘛，这就是他们的表达不想和哥哥姐姐分开的办法。佐清君有亲近的表兄弟姐妹吗？”看台场先生的态度，不像是还有别的孩子呢。
“嗯……其实。”他压低了一点声音，“我有一位亲弟弟。”
他这样说的话，这个弟弟应该不是台场夫人的孩子？我听过许多也见过许多发生在我身边的这样的事，于是在嘴边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姿势：“我会保密的。”
“没事的，这样的事可能也不算秘密吧？总之，我应该是很羡慕大江小姐和小杏的。我和我的弟弟就见过几次面，被母亲知道后，就不再让我去那个画室了。”
“嗯……”我想说我能理解台场夫人为什么会这么做，但佐清君肯定也是理解母亲的用意的，理解和为此难过一点也不冲突，“既然如此，就只能让自己健健康康地快快长大了！长大后，就一定会有机会相见的。佐清君的弟弟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希望能和大江小姐说的一样吧！要是长大之后，有我们大家一起玩的机会就更好了。”
“一定会的！到时候不如就约在琵琶湖吧。”
“其实我家也在湖边来着——不过用父亲的话来说，应该是湖在我们别墅的后院里。”佐清君学起台场先生粗厚的嗓音，又让我开始止不住地笑。
“能把弟弟君邀请到佐清君家里的话，那肯定是最好的情况了！到时候我也会带上小杏的。”我伸出手，翘起小拇指，“就这样约好吧！”
佐清君勾住了我的小拇指。我们碰了碰大拇指，完成了约定。
当时立下这样约定的我当然没有想到，未来的自己成为了那片湖的女主人，也目睹了与那片湖有关的一切。那天晚上回到爸爸妈妈身边的我，被问及对佐清君印象如何时，只是在心里回答道，要是能和佐清君这样的人一起生活，应该会很幸福吧。
台场佐清。
过了好久，我才把记忆里的那个对小麦过敏的人和这个名字对应上。除去这点，还记得那几天姐姐虽然带着我同他玩，我却总是被晾在一边的事。
“小杏也还记得他呀！”姐姐说道，她在厨房里做着大福，周围其他人在做着收尾工作，“我们前几天在路上碰到了，就约好今天让他来我们家拜访啦。正巧你也回来啦。”
“是啊，我今天真的超——努力地工作了！这次有好几首歌需要我来唱呢。”
“嗯嗯，辛苦啦——”
我看着姐姐熟练地将糯米捏成可爱的形状：“姐姐不好奇我今天具体做了什么吗？”
“我觉得既然到家了，就好好休息吧，不要再讲工作的事情了嘛。”
姐姐总是这样，对我的工作一点不感兴趣。我撇了撇嘴：“那个台场先生，他难道要来和姐姐求婚吗？”
“哪有的事！”
“你们当时关系可好了，我还记得我跟在你们身后，总被你们无视呢！”
“那是因为小杏当时还很小，我们有时候会聊到你听不懂的话题而已。而且。”姐姐转过来，刮了刮我的鼻子，“明明当时是你先不理佐清君的？总之，小杏现在是大姑娘了，今天佐清君过来的时候，要有礼貌喔。”
“那要看他的表现了。”我假装皱了皱鼻子，不过还是让糯米粉停在了鼻尖上，“我还是觉得，他这次一定是想来和姐姐求婚的喔。”
“结婚可不是这么容易的事情。”
“你愿不愿意相信我？”我凑到姐姐面前去，她有些无奈地放下手，想了一下才回答说：“看你的表现。”
我清楚，我说的是姐姐在期待的答案。每当姐姐回忆起在那须高原遇见的那个人时，笑容总是和平时的不太一样。对于姐姐而言，那短短几天的相遇应该是十分难忘的经历。想到这里让我更有些生气，自己当时怎么非要去那里玩呢？于是，我气鼓鼓地抢走一块姐姐刚做好的大福，跑到了餐厅里。
为了佐清先生这位贵客，小麦粉、浓口酱油这些佐清先生一点不能碰的食材都被从厨房转移到了餐厅，以免粗心的厨师忙起来拿错了，一会儿还会来人统一收纳到别处。负责摆盘的女仆忙到一半又被叫进厨房帮忙，连停下来回答我「佐清先生到底什么时候来」的时间都没有。
没办法，谁让我是一个好妹妹呢！我拿起桌子上注明了无麸质的酱油瓶，想要帮女仆倒完。正准备往主座的方向走，却透过面向院子的大窗户看见了一个陌生的高个男子。
长得比我在电台遇到的艺人帅多了，气质也很好。会在这个时间进到院子里的应该就是佐清先生吧。我看着他同迎上来的女仆说了什么，女仆往我们这边跑来，而他站在原地等候着，也注意到了餐厅里的我，对我远远地打了招呼。
真可恶。
我忽然决定放下手中的瓶子，转而拿起了另一瓶。是市场上最常见的牌子，他就算不吃，大概率也会眼熟这样的包装。
我拿着那瓶浓口酱油，对他晃了晃作为回礼，而后倒在主座的蘸碟里。
他远远地看着我的动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没关系，我之后会好好看着你的表现的。
我把酱油瓶放回原处，去门厅迎接客人。
葬礼结束后，回到别墅的我终于拉开了窗帘，看向那片湖。湖底很适合藏东西。把不想看到、想要掩盖的东西扔下去，就会沉下去，永远浮不起来。父亲煞有介事告诉我的道理被我当成玩笑话告诉了他人，于是这份诅咒便传递给了静马吗？
“你想去划船吗？”
夫人——不，大江小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回头看去，她已经脱去了丧服，换上了一条黄色的裙子。
“虽然葬礼结束了……但我总觉得还有一部分没有完成，毕竟，事故发生在湖上，所以我觉得还得去湖心一趟。”她注意到我的眼神，提起裙摆晃了晃，“宝宝说最喜欢我这条裙子，所以我穿了这件。”
“嗯，我认得这件。”我又带上了帽子，“我陪你一起吧。”
她看着我：“不要勉强自己喔。”
“要是你一个人去被他们看见的话，一定会吓到不行，以为你要寻短见的。”他们指的是别墅里剩下的仆人，虽然这两天我们会把他们都遣散了——这真是很失礼的一句话，大江小姐却反而因为这句话露出了笑容：“其实是，如果我不寻短见的话，他们才会吓到不行吧。”
“……啊呀，说的也是呢。”
“那就拜托你，陪我去一下湖心吧。”
“嗯，乐意之至。”
我走到走廊，站到她的身边。大江小姐看了一眼我的手臂，先迈开脚步走在了前面。我低着头走在她身后，走出了寂静如墓场一般的别墅。
等大江小姐走到小码头边上时，我们的距离已经拉开了一大截，她先坐进船，我慢吞吞地跟上，站到船上，然后用力一推码头上的木桩，船头便划过水面上的落花，往湖心漂去。
“我总感觉。”当小船的速度逐渐变慢时，大江小姐开了口，“他们还在这片湖上。”
“我也觉得。”这也是为什么我直到今天才拉开面向湖泊的窗帘，“所以，想要来这里做最后的告别吗？”
“也不知道能不能是最后啦。”她耸了耸肩，“但这里是不得不来的地方。”
“感觉你在意有所指这几天的我呢。”
“算是吧！当然也是因为，有一些事我觉得只能在这里告诉你。”
“关于小杏和静马的吗？”
大江小姐点了点头：“火灾后，我整理衣服时找到了一封日出女士给我的信，应该是她之前来别墅时塞进口袋里的。”
“写了什么？”
“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谢罪书一样的内容。”
由于在火灾的差不多时间，小杏的助理日出女士也失踪了，于是「少女明星被嫉妒她的女助理谋杀」也是一种热门猜测，但我确信那位女性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她和你说了她的理由吗？”
“是的。”
“这封信你带来了吗？”我有些不忍听大江小姐复述，但她摇了摇头：“看完那封信，我就在厨房里把它烧了。”
“……真是厉害的女性啊……请说吧。”
“嗯……日出女士同我承认，是她杀掉了小杏，并且点了火。她不想让杏把小理也当成玩物，但也不想损害她的名誉，所以选择用这样的方式，彻底终结她的行为。”
真是厉害的女性啊，我又在心里感叹：“这么说的话，小理果然是男孩子吗？”
“嗯，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之前去打听过，只知道他被日出女士的熟人接走了。本想委托侦探再做详细调查的，不过听了你这些话，感觉我还是删掉这个计划更好。”
“希望他能在某个地方好好生活吧——那么，回到小杏的话题。”
“好的，正好我也有另一个问题……为什么她也要对你的父母下手？只是因为正好也在家吗？”
“信里没有提到，但我还记得日出女士第一次和我提小杏言行时有说过，爸爸妈妈只会一味放纵小杏，但作为姐姐的我不同。所以，在这个家里能改变小杏的，也只有我了。”
“……不，她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下意识地直起身。
“但日出女士说得并没有错啊。”大江小姐冷静地回答道，“爸爸妈妈从来都是，什么都顺着小杏的心情来，就算知道了小杏和这么多男性保持着越界的联系，他们也只会认为这就是她的魅力，和这能为小杏的事业带来什么。”
“但，把希望只放在你一人身上什么的……她什么时候和你说这件事的？”
“是在你和静马重逢前。”大江小姐继续说了下去，“日出女士大概觉得这和照顾花圃一样吧。要彻底根除有害的根系，才不会再结出有害的花朵和果实。而我这颗果实已经成熟落地，所以不在需要处理的范围内了。”
大约只有大江小姐还能在这种时刻想到这样的比喻。我慢慢摘下帽子挡住了自己的脸，也阻挡了大江小姐看向自己的视线。那封放在静马的外套口袋里，被湖水浸湿的信。在读完后，我也将它销毁了。日出女士再怎样努力温和，我都能感受到她字里行间的怒意：为什么你们什么都没有做呢？
“你是为什么，对小杏保持沉默的呢？”
“我的理由吗？你可不要觉得我好笑——我只是因为，不想参与到这个循环里。”
大江小姐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小杏不是天生就是这样的。只是从小开始，周围人就总是偏爱着她，对于普通人来说过多的爱，对于她来说却是再平常不过。逐渐的，她开始无法忍受自己不处于周围人的注意力中心，最后这份心情就变成了可怕的执着。”
“她一开始想要成为演员，也是因为这个？”
“嗯，所以最初我坚决反对了。把那么小的她送进演艺圈，不就是加剧她的情况吗？但结果也显而易见了。没法改变其他人，我能坚持的也只有自己的态度。”
我知道她的意思。大江小姐会去支持妹妹的新作，会帮父母为妹妹举办庆功宴，但她绝不会提起自己的感想、也不会在宴会上露面，就这样进行着安静的反抗。
“……啊啊，就像大福和温泉馒头一样呢。”
“怎么不算呢……你会觉得这样的理由很奇怪吗？”
“当然不了。我觉得，这明明是很有魄力的选择。”
“那么，我也想把这句话送还给你。”
“……呃，我吗？”
“你对静马，还有我对小杏，做出的决定是一样的。我们都只是选择自己所认为的最对的方式，所以，要么我们都没有错，要么我们都是异常者。”
“我们不一样的。”我一直很清楚这点，而在听她亲自说出来后，我更加确定：和她正相反，我的沉默，只是在逃避而已。以为不去提及，就能当作没发生与不知道。可是再好的颜料，如果用在了错误的画布上，也依然画不出任何东西。
大江小姐安静地看着我，显然是反对的意思。
“……那个，如果不认同我的想法的话，还是尽管对我生气发火吧……”
“实话实说，应该是早就生气完了。”她抬起手，从我的手中抢走了帽子，“在你决定「死」在这片湖里的时候。”
“觉得你这个选择真是想当然、真是自我、完全不在意我的心情、一点不像平时的你……但如果这样能让你少受一些伤，我宁可你是这样一个不那么温柔的家伙。”
她的眼里好像有泪花，我的视野的边缘也在逐渐虚化。为什么，命运要让软弱的我遇到她，又要让温柔的她与我一同遭遇这不幸呢。
“我这可不是后悔的意思。”她说道。
“你真的……每次都能知道我在想什么啊。但说真的，真的一点后悔都没有吗？”
“那是当然。不然，我们也不会在一起吧。”
“哈哈…… ”我还是没敢望向她，“希望之后，你能找到更适合你的人。”
“你也是。”她将帽子还给了我，“请不要放弃获得幸福的可能性。”
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我们回去吧，「静马先生」。”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