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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铅笔头已经被磨出扁扁的棱角,但还是固执地一点点把红龙的尾巴绕过城堡角楼。红龙——旁边写着丹尼尔——是流浪的守护者,有七颗心脏,每颗都藏着一种魔法。它和那位总是看地图的小骑士一起,穿过糖浆河、废墟森林,还有一座爱讲笑话的桥。
骑士讲话慢,走路轻,喜欢低着头。不过他会召唤风,能跟红龙对话。铅笔把骑士和红龙圈在天上,他们飞起来。天边空白处贴着半张便条,上面住着一个络腮胡中年人,他边修钟表边唱歌,负责整个世界的时间运转。
纸页翻过,左上角是一个骑着微波炉的小姑娘,她的头发蓬起来,显得上方名字框里的字挤挤挨挨——爆米花女巫Laura,那串名字是被反复涂掉又补上的,在整页里十分醒目。
“等等我。”他在下半部分写那三个词,然后画上骑士和红龙,红龙向爆米花女巫扇动翅膀,骑士牵住红龙的尾巴。
肖恩 迪亚兹坐在街角路牌边的道牙上,背靠邮筒,膝盖搁着日记本。秋天的西雅图有点湿,有点冷,街道像被漂洗过一般安静。斜对面有人挂出了塑料骷髅和充气南瓜,橱窗里贴着“BUY 1 GET 1 FREE”的万圣节糖果海报,肖恩照着它的样式描摹故事里爆米花女巫的施法的气泡,已经画了一排。
这是他九岁生日那天爸爸送的日记本,给他记一些“有趣的事”。他总在这里画画。哥哥放学的时间差不多了,他习惯早些来等。他喜欢这里的光,介于黄昏和晚餐之间,空气里有邻居烤火鸡的香气,也有雨后的湿泥土味。
他开始画爆米花女巫的老巢,用铅笔尖的侧锋刮出黑灰色的墙,层层刷着。还没弄完,远处就传来一声轻佻的嘘声。
“你又蹲在这......真像个偷儿。”肖恩抬起头,是布兰特。他们隔院邻居,最爱的节目是《Tucker Carlson Tonight》,最喜欢的事是准时在院子里放Joe Rogan播客。
他站在自己家的草坪上,穿一件蓝白相间的T恤,右手抓着灌木修建刀,左手搭在院里插有的美利坚国旗门柱上。那旗子鼓着风,啪啪地响。
“你们一家人就知道闲晃。”他慢慢踱过来,语气不高,但声音咄咄逼人,“是不是你爸教你这样干活?窝在别人家门口,等着偷报纸?”
肖恩没说话,他攥紧铅笔,手指蜷起,指甲抠着本子的纸沿。
“在画什么?画你家房子着火吗?还是画你爸爸偷电缆?”布兰特又走近几步,踢了旁边的邮筒一脚,金属响动在空空的街头荡开。肖恩下意识合上日记本,但晚了,布兰特已经伸手抢过去。
“还我。”肖恩低声说,起身去够。
可布兰特比他高太多了,轻轻松松把本子举到头顶,翻着笑了出来:“这条?是你哥?哈,挺像你哥的——一条该关进动物园的疯狗。”
“给我还回来。”
“别用这语气跟我说话,臭墨西哥佬。”
肖恩冲上去试图抢回,反被一把推倒在地。手肘撞上水泥路砖,火辣辣的痛。
“你们一家就不该住在这儿,”布兰特低头撇他,语气越发亢奋,“全家都是偷渡来的蛆虫——”
“嘿!”
一个声音远远地切开空气。丹尼尔冲过了马路,手里还提着书包,兜帽掀在脑后,棕发被风带得有点乱。他的脸涨红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布兰特,像一头在压抑怒火的狼。他把肖恩扯起来,拉到自己身后。
“放下那本子。”
“我没动你什么,”布兰特扬了扬日记本,“只是路过,看他鬼鬼祟祟像在偷窥。”
丹尼尔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去抢。布兰特猝不及防,两人扭作一团。肖恩慌忙去拽哥哥的衣角。
最终丹尼尔一把将布兰特推倒在街心,日记本飞落,翻到爆米花女巫那一页。布兰特狼狈倒在路边草坪上,刚要爬起来破口大骂,却在下一秒,后脑勺被某种无形的力道狠狠一拍,又摔了回去。
不是丹尼尔动手——肖恩看到了,哥哥并没有碰他。那一瞬的力场,是丹尼尔努力压制但仍没能忍住流泄的超能力,那是股抑着的暗涌,无声地撞翻了布兰特。
“别看了,快走。”丹尼尔皱着眉,弯腰去捡日记本,手微微颤着,把它拍在肖恩怀里。
但他们已经来不及了。
一辆巡逻警车在街口亮起灯,几秒内停靠在不远处,车门啪一声打开。两个白人警察走下来,只目睹躺地的布兰特、怒气未褪的丹尼尔和拉美裔小孩肖恩。
判决在几秒钟内完成。“你们两个!”警察拔枪,迅速接近他们。
“等一下!等等——”
肖恩看到他们的爸爸从家中车库奔出来,穿过挂着万圣节彩灯的庭院。他袖子卷到肘弯,满手油污,还拿着扳手。他奔跑的声音太响,警察直接朝他转过枪口。
“别开枪!”父亲大喊,“他们是好孩子,是我儿子!我可以解释——”
“放下手里的工具!趴在地上!”
他停顿了下,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露出一种极其罕见的困惑神情。
然后,枪响了。
一声,仿佛秋日林中断裂倒下的枯树。老迪亚兹被子弹撕穿胸膛,血雾溅起,倒在了地上。他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疑问:我只是来阻止一场误会。
“爸爸!”肖恩扑过去,却被丹尼尔拽住。
空气瞬间变得刺痛。丹尼尔的身体剧烈震颤,像是某种力量在他体内翻江倒海。他直起身,盯着那个手里枪口还在冒烟的警察,嘴角已经颤动到无法说话。
“丹尼尔,别——”肖恩抓住哥哥的袖口,声音卡在喉咙里。
丹尼尔的身体里好像有一根弦断了。他抬起一只手,空气扭曲起来,整条街都震了一下。下一秒,警车像纸片一样被掀飞,砸在对面住宅的草坪上。两名警察被狠狠掀倒在地,碎玻璃四散,邮筒被压塌,肖恩刚刚坐着画画的地方面目全非,只剩兄弟两个人在风暴的正中心。
“够了!哥,够了!!!”肖恩抱住丹尼尔的胳膊,声音嘶哑,日记本摊在地上。
年纪大的男孩却只是喘着粗气,低头看父亲的身体,像是全身的力气都流走。
街区另一头,更多的警灯闪烁着逼近。
肖恩不等哥哥反应,紧紧握起他的手:“我们得走,快!”
丹尼尔愣了一瞬,忽然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他把日记本捡起又塞回肖恩手里,最后回头看了父亲一眼,两人绕过街角,跌撞着跑进傍晚的树林深处。
正文
松针堆积成厚厚一层,垫在身下意外地柔软又坚实,潮气从地底冒上来。他们在一棵西部铁杉边落脚,没有露营帐篷,只有哥哥的外套裹住两个人。夜里风刮过山坡,从树冠上筛下来,贴着他们蜷缩的身体划走。
前方能看到山的剪影,墨黑一块;而另一方向,是西雅图城市光带在天边散着的幽蓝。鼻尖绕着近乎泥炭味的气息,夹有松脂和腐叶的甘苦味道。肖恩在夜里醒了两次,他听到远处有爪子磨破枝干的声音,让他想到之前远足时听爸爸讲过的食人熊,又或许只是树皮在热胀冷缩中轻轻裂开。
他睁眼时整个人挤在那件旧牛仔外套下面,脑袋埋在肘弯,肚子上还搭着帆布背包。周围是呼吸着的松林,晨光在树梢缠绕,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现在一切都安静得不像真的,肖恩把脑子里关于昨天嘈杂的声响拼命挤出去——父亲倒下的声音,警笛此起彼伏地鸣,还有哥哥爆发的撕裂声。他好想继续闭上眼。不过丹尼尔已经动了。
“醒了吧,小骑士?”哥哥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带着一点自青春期结束后就很少发出的鼻音,像是感冒了。他正往树干上抛松果,一颗砸上去、一颗掉下来。
肖恩闷哼一声,从衣服里伸出手,抓了抓拱乱的头发。阳光正好穿过高高的枝叶,落下几缕在他睫毛上。
“我梦见我们住在一辆流浪房车里,”丹尼尔接着说,“我在开,你在后面画画。我们还路过一个沙漠里的汉堡店。”
“他们有巧克力奶昔吗?”
“有——还加了伏特加。”
肖恩坐起来,小小地笑了。他望见哥哥站在斜坡上,身上只穿着短袖,对着面前那颗老树做鬼脸。他眼下有一块淤青,是昨天在黑暗中逃跑撞的,但他没叫疼。
路是自己选的。没有GPS,没有手机信号。两人找到一处护林告示牌上不完整的地图认了方向,决定从一条旧林道拐入最近的州道,再继续朝南偏东走。出发时他们检查了帆布包,丹尼尔的背包里向来不装什么东西,除了几块被压扁的巧克力燕麦棒和肖恩的日记本,就只剩一些潮掉的碎纸片。
“你昨晚梦见爸爸了吗?”肖恩问得很轻。
丹尼尔低头绑鞋带,没回答。半晌,他扯过弟弟怀里的背包,甩到肩上:“我们先找点吃的,我好饿。”
路上他们确认了灌木丛边的紫色小浆果叫俄勒冈葡萄——从前爸爸给他们认过,丹尼尔一直想尝。“......像学校午餐发的蓝莓。”他皱着脸咬了一颗,“不过能吃。”哥哥薅下一簇,把上面的霜蹭下来,然后递给肖恩。
中午在一块苔藓覆盖的大石头上歇脚。它卡在一处山崖边,坐在上面能看到前方的风景。肖恩啃巧克力棒时看见一只乌鸦啄着一摊扁扁的老鼠——那是第一次,肖恩见鸟不是在拍着翅膀飞来飞去,而是真的在吃什么恶心的东西。他捏着鼻子往哥哥身后躲。
“你不是喜欢动物吗?”丹尼尔哼哼唧唧地问他。
“我只喜欢鲸鱼和大象,还有晚上的猫头鹰。”
丹尼尔笑了一下,没有回嘴。肖恩觉得他笑起来的样子反倒像种静悄悄的动物,比如红皮毛狐狸。
两人穿过一片被砍伐过的杉树林时,看到树桩上结着很多蘑菇,有几个圆帽子的长得特别大,层层堆下来。丹尼尔对其中一组红伞白杆的产生了浓厚兴趣,用超能力把菌帽拔下来在空中杂耍。
又走了不知多久,直到太阳有变成暗暖色的迹象。起初肖恩还有心思观察路过的植被类型、茂密程度、乃至苔藓朝向,到后来就只是沉默地跟在哥哥身后,低头看脚下的地从腐殖质变成泥块和石头。
“看这里!”丹尼尔扬起的声音传来,“哦......是苦力怕——”
肖恩抬头,前面的路被山体滑坡的碎石挡住,突兀地插在覆满绿植的山地上。丹尼尔率先踩上石块,晃动了几下确认是否牢固,回头向弟弟咧嘴,“我背你,今天还剩三格体力呢。”
“不要。”肖恩低头固执地找牢固处做落脚点,然后被哥哥弯腰一把捞起。
......
天黑前,他们找到块面向湖泊的坡地。地势平整,杂草被风压得很低低的。湖面很静,让肖恩想到吃方糖时剥下的完整锡箔纸,只有靠岸边处被风吹撞细起一圈圈波纹。对岸林线模糊成剪影,天边堆叠着橙红色的晚霞,像撒在画布上的色粉,被夕光拢成一团。
肖恩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他跪下来扒松针、落叶和碎枝,用手拂出一块平整的地。爸爸教过他们怎么找干柴:不是刚掉下来的,是那些卡在枝杈间,早已风干的细木棍。他拍了拍一旁的哥哥——丹尼尔在太阳开始沉下去时就显得有点低落,反复把玩路上捡的三颗栗子——他认为是仓鼠落下的,可肖恩不允许他吃。
丹尼尔翻出裤子口袋里的打火机,背风按出火苗,然后接上一根松脂枝,转动手掌轻轻鼓了下风,把火星抖开、燃成火堆。他死死盯着那堆烤得通红的木头,好像那样就能把他们烧成灰似的:“......今天应该是星期六吧。你说,新闻是不是已经开始猜我们死了。”
肖恩停止了检查背包的动作,他没有说话。
“还是把我们当——怪物。”
火焰应景地“啪”一声崩开一点,松脂炸裂的声音在寂默里格外刺耳。丹尼尔下巴绷得很紧,手指搓弄着关节。肖恩知道那是哥哥惯常忍耐的表现,像只气鼓鼓的口袋。
他们沉默了好一会。剩下的霞光落进湖里,气温降得很快。两人分了最后两根巧克力燕麦棒,肖恩饿极了,巧克力很甜,又太干,他感觉喉咙卡进了沙子和糖,不过依然很香。他其实不太想说话,也不敢。因为不知道说出来的那个句子会不会变成“我们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或者“如果爸爸还在”。那种话题讲出来就像是从高处往下跳,他怕哥哥也跟着掉下去。
“还记得前年我们在贝克山露营吗?”他还是干涩地开口,嗓子被甜得有些哑。“你那会儿才学会主动让东西浮起来。晚上爸爸打了个喷嚏,结果你把汤锅都吓飞了。”
丹尼尔没接话。肖恩抬眼看了他一下,哥哥正对着火揉那团巧克力棒的包装纸,脸庞在变形的空气里显得软绵绵的。
“然后......他总爱跟我讲这件事,锅砸在爸爸靴子上,汤全洒了。他假装超生气,但晚上还是烤了那袋最受欢迎的夏威夷冷冻披萨,还跟我们一起听《Radio Ambulante》。”
丹尼尔嘴角动了动,他轻轻地嗯一声。
“他说你是我们家的‘超能力比格’,因为你一紧张就会乱晃尾巴——”
“我哪有尾巴。”
肖恩耸耸肩,小声补充:“你有时候真的很像,尤其刚才看见蘑菇那会儿。”
哥哥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爸爸从来没把你当怪物,”肖恩继续说,眼睛望着融融火光,“他为你骄傲。他总说你只是比别人多了点麻烦——但你聪明、灵活,迟早能找到用对的方法。”
丹尼尔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悄悄伸过去,帮肖恩扯了下外套,把弟弟裹得更紧一些。他们靠得很近,像是互相取暖,但又都没把那份温度说出口。
“你知道吗,”肖恩向哥哥身边挤了挤,“我有时候会怕你。怕你突然变得超级厉害,然后觉得我什么都不是。”
哥哥发出声短促的笑,抬手把他后脑勺的头发揉成一团,像以前一样。“你比我厉害,肖恩。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能画下来的世界。我只是能把他们掀翻而已。”
肖恩翻过新的一页日记本,在火光里慢慢画下现在的画面:他们两人缩在一起,火堆跳动,远处湖面平静如镜。线条有些颤抖,人影像长了茸毛。
最后,他轻声说:“那我们就一直在一起吧,好不好。”
丹尼尔靠着他,好像睡着了,呼吸变缓一些。肖恩吐出口气,把手放在页脚,一笔一笔地把哥哥的脸、远方的山影、墨穹里的星光都装进去,就这样抱着,直到眼皮再也撑不住。
夜色像一张巨大无声的网,从头顶盖下来。火星碎着飘起飘落,然后熄灭。他们还在湖边,明天要走得更远。
肖恩轻轻握住哥哥的一根手指,闭上眼。
“And I’ll go, go, go, go/
Where you go, go, go, go/
Where you go, I’ll go, so low.”
“I’ll be running, running, running/
To keep my head up high.”
“I’m gonna go solo/
But you’re always on my mind.”
车窗外是一线蓝的海岸公路,盐雾像硫化了的老胶片,把一切抹得朦胧而温吞。肖恩坐在车后座,把香菇轻轻圈在怀里,小狗睡得正香,涎水流出来,滴在他裤子上。
前排传来布罗迪的声音,含糊地哼着车载里播的歌曲。丹尼尔靠在窗边,看着远方的海。他身上还沾着加油站木屑的味道,膝盖有些破皮——他们从那个地方跑出来还没多久。
肖恩小声嘟囔:“我都快忘记车里坐着不逃跑是什么感觉了。”
“而且,这次还带音乐和暖风。”丹尼尔靠在椅背上,脸扭过来,两人相视一笑。
那加油站是他们中午前到的,一路饿着,嘴巴里全是被车碾过的尘土味。加油站的门口立着十几只木雕熊,肖恩当时眼睛都看亮了,丹尼尔也很感兴趣,因为有一只戴墨镜的雕得很像他曾经最爱的Power Bear。
店里有个看上去像电影里南方种植园主的大胡子老板,审视他们的眼神像见一对野人。丹尼尔试图解释他们只是想买点吃的,但老板似乎认出来什么。他盯他们太久、太冷,让肖恩的手心都冒了汗。
“你们不是电视上那个——”
还没等说完,老板就跨柜台抓了过来。他钳住肖恩的胳膊,力气出奇地大,喊着要报警。肖恩吓得发不出声,只本能地回头找哥哥。
然后他看见丹尼尔的眼睛变了颜色。不是光学上的,但就是能感觉到,某种风场被眼神拉紧了。
货架上的几包薯片突然飞起来,掼在老板脸上,接着是一个木雕钥匙圈打中了他的鼻梁。
“放开他。”丹尼尔的声音低得像压进水里的榴弹。
他们冲出店门时,布罗迪穿着印花衬衫,正挺着臃肿的肚子往车上塞一箱橙汁。这位热心的旅行记者愣了一下,看清是谁后立刻比了个“快上车”的手势。他根本没问什么,就踩下油门,把他们从那片油味和木屑中带走。
香菇则是从后门跟着他们跑上来的。那只小狗先前在店里放着等领养,肖恩蹲下来看时,它就扑进他怀里。它跳到肖恩腿上,一点都不怕。
“它叫什么?”丹尼尔问。
“香菇。”肖恩脱口而出,“它的耳朵像杉树下的香菇边。”
布罗迪笑出声:“真有想象力。”他开着车,一边从副座前拿出水和零食往后递。“你们需要这些。我不问你们从哪来,但毫无疑问——你们很累了。”
布罗迪把他们送了整整七个小时,穿过边境,到俄勒冈的太平洋港。在汽车旅馆门口,他像圣诞老人一样从后备箱提出一个塞得鼓鼓的旧登山包,里面有手电、干粮、毯子和一叠钞票。他又把一条红色手帕交给肖恩:“这手帕跟了我二十年,一直为我带来好运。现在轮到你。”
他们说再见时天完全黑了,布罗迪拍拍丹尼尔的肩,像是成年人间的告别。
旅馆临海,门口挂着蓝色的霓虹灯,房间里有干净的地毯和联网电视——不过他们谁都没有打开。肖恩一进门就脱了鞋,他冲到浴室,扭开水龙头,看着泡沫在瓷缸里堆成小山。丹尼尔先冲头,肖恩在浴缸里洗泡泡水,哥哥把水掬起来撩在他头顶,水珠把泡泡砸破。香菇就趴在浴室地砖上看他俩。
他们蜷在床上,身下是不再发潮的床垫,脚边是热乎乎的香菇。灯亮着一盏,是暖黄色的,用来留给肖恩记他的日记本。丹尼尔翻身看了弟弟一眼,嘴角好像还带着没擦干净泡泡味。
“可以睡一觉了。”他说。
肖恩点了点头,把本子又翻过一页。
太平洋夜色湿润又安静,外面的世界一片灰蓝,像刚铺好的底稿,等待着下一个轮廓浮现。
——
Long long ago......
在一片被火吻过的森林边缘,住着三只狼。大狼、小狼和他们的父亲——老狼。
他们勇敢、聪明,不轻易发怒,也从不欺负比他们弱小的生灵。即使是睡在石头下的虫子,或者冬天冻僵的露水。
有一天,树洞里的小狼睁开眼,发现老狼不在了。
老狼总是第一个醒来,第一个跳到雪地上,第一个对着早晨的云打招呼。但那天早上,只有风回应。风很冷,像从某种灰色铁管里吹出来的雨滴,擦着耳朵呼啸过去。
小狼不哭。他知道,如果大狼醒来,看见他哭了,一定会抬爪搔他的脑袋,把眼泪弄得乱七八糟,然后把林子全拔掉,太阳会掉下来,湖水流到天上。
所以小狼只是嗅着老狼最后留下的气味,闭上眼,把它藏进心里。
那天之后,他们不能再住在旧森林里了。人类说老狼是威胁,森林变危险,大狼太奇怪。人类拿着会爆炸的铁棍、用闪光的眼睛看他们。大狼差点把整片山都掀掉,但最后他咬着小狼的脖子逃走了。
他们越过泥泞的山谷,钻进夜色浓重的森林,小狼不停问:“我们去哪儿?”大狼只说:“别回头。”他们跑了很多很多天,爪垫都磨破。风也很硬,草叶像刀片。
后来他们走在一条很长的灰色河流边,那是人类修的。他们看到一个叫“熊熊加油站”的地方。门口站着一群木头熊,没有一只是活的,但它们好像会笑。小狼觉得自己被欢迎了。
里面有一个胖胖的人类,他说他们身上有坏味道。他抓住小狼,要把他塞进闪着光的铁箱子里。大狼那时整张背都立了起来,眼睛像燃烧一样。他没吼,只是把整个加油站的窗户震碎了。
小狼还记得玻璃落下的声音,像雪崩一样清脆可怕。那一刻他吓坏了,却又觉得无比安全。
就是这时候,那只真正的熊出现了。
他不是木头的。他穿着红围巾,背上有灰尘、旅途和故事的味道。他慢慢走进来,嗓子像木头桶里的蜜糖,说:“小狼们不应该一个人上路。”然后,他把他们带走了。
他们坐上熊会咕哝的老车。大狼第一次在很久以后松了口气,小狼靠着他睡了一会。熊播放的音乐像山溪,流了很长,也很好听。
他们一直向南。山变低了,树变多了,风也慢慢安静下来。熊送他们到了靠海的地方,一家面朝灰蓝大洋的旅馆,风里全是盐和鱼的味道,像老狼煮汤时候的锅盖。熊给他们留了一背包东西,还有一块红色的手帕。小狼把它绑在他们从加油站带出的狗狗脖子上,那狗狗叫“香菇”,因为它又软又小,从不吠叫,就像地里悄悄长出来的温柔东西。
那之后,他们搬进森林深处一座废弃的小屋。屋子里满是裂缝与秘密,墙上刻着旧时代的符号,有的像眼睛,有的像通往别的森林的门。小狼喜欢用爪子在尘土上重画这些图案,假装自己是会召唤故事的巫师。
可是,天变得越来越冷。
香菇开始钻进旧睡袋里睡觉。大狼出去找吃的越来越久。小狼只好蜷在炉子旁边的毯子里,拿出他的日记,一页一页地写下这些故事。
他不知道这些故事最后该怎么结束。他想让大狼变成一只飞狼,背着他飞过山岭,去南方更暖的地方。或者他们在山里找到一整群狼,唱着从前老狼唱过的歌。可那些结局他写不下去。他现在头很热,写的时候手总是抖。他知道自己发烧了,但不想让大狼担心。
他只是给大狼画了一对很长很长的翅膀。
窗户被冰花糊住。旧屋里很冷,肖恩躲在两个打结的毛毯下,香菇窝在他脚边,尾巴垂在他发红的脚趾上。丹尼尔不在屋里,去树林另一边找柴火了。
肖恩咳了两声,把刚画完的日记合上。他已经烧了三天,整个人轻飘飘的,但脑袋里还有画不完的狼。他只希望自己能快些好,不然哥哥会担心。他从来不说,但肖恩知道。
他摸了摸香菇的脑袋,低声说:
“等到冬天过去,我们就出发。”
香菇轻轻打了个喷嚏。火炉还没有点燃。外头是沉默的雪,屋里只听得见他一个人的呼吸声。雪积得更厚了。风被冻在松林里,像一群不肯散去的鬣犬,不时哼哼唧唧,聚在门缝边钻进来。丹尼尔一脚踢开门,鞋上全是泥雪,肩膀上架着几根树枝,脸色沉着。
肖恩一下睁开眼,看着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像头快要炸毛的狗。丹尼尔把树枝丢到炉子边上,走过来,蹲下,看着他。
“你又发烧了。”他低声说,“你早上不是说退了吗?”
肖恩眼眨了眨,声音像被烟熏过:“我没骗你,我......刚才是有点退下来......”
丹尼尔捧住弟弟的脸,把他的额头贴上去碰了一下,然后忽地站起身,走到炉子边,手忙脚乱地去生火。他动作比平时粗,火星子崩出来,他也没躲。
肖恩看得出他生气了。
他知道丹尼尔不是只因为生火失败才骂了那句“Shit”,是因为他害怕。丹尼尔很少说出来,可他一害怕就会话变少,动作变狠,然后用“你给我好起来”来代替“我快撑不住了”。
“我们得走,去——”丹尼尔顿住,舔了下嘴唇,“去比弗克里克。去外祖父母家。”
肖恩记得爸爸谈起过那个地方,一个遥远的小镇,他从没去过。哥哥小时候总不愿意去,因为那里没有游戏机,也没有无线网。
“他们会要我们吗?”
“我不知道。”丹尼尔声音低了点,“但我想让你安全,至少……至少让你在圣诞前能睡一张真正的床。”
晚上他们几乎没怎么睡。丹尼尔在火炉边坐了一夜,像小时候守着肖恩夜里发烧那样,一直没合眼。
第二天上午,香菇跑走了。
他们从屋前一直找到了树林边,雪地上只留下几行凌乱的爪印,很快又被风雪抹平了。布罗迪送的红手帕丢在地上。他们翻遍屋子和附近的小路,丹尼尔的声音越来越哑,喊着香菇的名字。
肖恩没有哭。他悄悄在纸上画了一只披着红围巾的狗,它站在远山的影子边,然后朝大海的方向跑去。
离开旧屋那天的雪下得更轻了些,像从天上飘落的冷灰。他们裹紧了外套,丹尼尔把肖恩背起来走,他再也承担不住让弟弟受冻的风险了。哥哥的肩膀起起伏伏,嘴里喘着白气。
森林越来越低,雪越走越厚,到黄昏时终于在一条冻得僵硬的小镇尽头,看见了那个老屋子。
外祖父母的房子立在一片冬青树后面,窗子上缠了灯带,房檐下挂着铜铃。是外祖母开的门,她穿着厚针织外套,眼里有一种古老又温和的警觉。
屋里很暖。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暖,不是靠柴火和旧壁炉,而是炉管里涌出的,平稳的、像拥抱一样的暖气。肖恩被安置在沙发上,奶奶立刻去泡了柠檬姜茶,拿来毯子,把哥哥推进浴室。
爷爷过了会儿才回来,进门就喊:“Claire,我刚从棚子找出那节旧轨道,我就说它没丢!”然后看见沙发上的两个孙子,愣了两秒,才咧嘴笑了。
“嘿!丹尼尔!”他走过去,“还有你......你是肖恩吧,噢,看上去比Danny小时候省心很多!”
他们聊了很久——丹尼尔没告诉肖恩全部说了什么,但最后他们留下了。
那晚他们被安排在二楼的旧房间,一张床,贴着窗户,窗外就是镇子上亮起的彩灯。丹尼尔把肖恩埋进被窝,然后关灯,又坐了一会儿,最后自己也钻进去,背贴着他的背,小声说:“你发烧退一点了。”
肖恩没回。他听见哥哥呼吸的时候低低叹气,像一直忍着什么。那种叹息他从旧屋里就听过很多次,但这次,他悄悄翻过身,然后把一只手搭上哥哥的肩。
第二天醒来,雪积得更厚,但肖恩不那么晕了。
他们在厨房吃早餐时,一个瘦瘦的金发小男孩突然从窗外探头进来:“哇!你们是雷诺兹的孙子们吗?”
奶奶去打开门:“克里斯,这是你爸爸让你来拿雪铲的吧?”
克里斯点点头,眼睛一直盯着肖恩。他脸上画着超人面具,耳朵露在外面,被冻得红扑扑的。他像挖到宝藏一样看着肖恩,说:“你画画吗?我看见你在窗台边画雪人。”
肖恩点点头:“也画狼。”
“太酷了!我画的是……超能英雄!”克里斯兴奋得差点把门撞上。
从那之后他们几乎天天腻在一起。
克里斯家就在隔壁。他和肖恩差不多大,讲话飞快,脑子里全是宇宙英雄和复仇者设定。他们在院子里滚雪球、扮怪兽,还用旧衣柜改了一个太空舱。他特别喜欢肖恩画的幻想生物,那些有翅膀的狼、爱游泳的狗、无所不能的红龙——他说肖恩的画像“梦”。
丹尼尔开始显得有点不爽。但他不说,只是表现出一副对Power Bear之流嗤之以鼻的成熟样子。他老是在远处看他们,偶尔故意飘动某些树枝、让雪砸在克里斯头上,克里斯惊呼“我超能力觉醒了!”时,他就站在远远的窗台,对着抬头使眼色的肖恩龇牙。
周末奶奶去教堂做礼拜,克里斯的爸爸开卡车载他们仨去镇上买圣诞树。集市上都是挂满彩灯的小棚子,苹果酒的香味跟着风飘过来。肖恩在一间铺子前停下来,那里摆着一排挂铃铛的圣诞花环。他挑了一个心型的的,想送给奶奶。丹尼尔跟在他身边付账。
肖恩遇到一个街头唱歌的姐姐。
她戴着大耳环,坐在地毯上,吉他上贴着花哨的贴纸,头发染成紫色。她的歌声柔柔的,凉凉的,和那身嬉皮士行头有些违和。肖恩站着听了一会,忍不住走近。姐姐和他碰拳,问:“你喜欢吗?”
“嗯,我哥哥也会唱歌。”肖恩说完,回头看丹尼尔,丹尼尔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慢慢靠了过来。
姐姐说她叫卡西迪,和一群朋友从科罗拉多一路走来,要去加州。他们在不同的镇子唱歌、摆摊、换吃的、搭顺风车。
“听起来像……流浪。”肖恩说。他有些担心这是否冒犯。
“差不多。”她眯起眼睛,睫毛弯弯的。“但是有选择的那种。”
离开时,卡西迪还朝他们挥手。
回去后,家里很安静。哥哥带他闯进了那个一直锁着的房间。
那是妈妈留下的房间。墙上贴着她年轻时的海报,画满了素描和旧票根,书架上都是音乐和诗歌。一页展开的信纸放在桌上,上面是妈妈向外祖父母关心西雅图近况的消息,还附着一个邮编地址。肖恩把它叠起来,塞进了裤子口袋里。丹尼尔在角落找到本旧相册,一页一页翻着,最后翻出张照片,妈妈抱着还是婴儿的自己,站在一个像艺术节的地方。她笑得特别亮。
“她根本没想过要回来。”丹尼尔压低声音。
肖恩站在他旁边,说:“也许她只是……还在找地方落脚。”
丹尼尔回头看了他一眼,突然跪下来,抱住了他。
“如果没有你,我早疯了。”丹尼尔声音有点抖,“我不想你走。”
肖恩愣了下,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我没走。我在这儿呢。”
他们被祖父母找到的时候,屋里的灯还开着。Claire的脸色很复杂,Stephen在她背后挠着头。刚准备开口,门外响起了门铃声。他们从窗户看到楼下停着的几辆警车。
是警察。
Claire脸色一白,跑下楼去。
“从后门,快!”Stephen搂了搂丹尼尔,很快松开。
丹尼尔一把抓住肖恩,拎上背包。他们刚跃进积雪中,就听见克里斯的喊声:“我来帮你们!”
那个穿着披风的小男孩站在车道正中央,双手向前张开,对着警灯眯起眼睛,大喊:“我是超能队长!我会保护你们!”警车向后飞起来,在雪地里砸出“砰”地碎声。丹尼尔最后一次用把戏骗了克里斯。
肖恩回头看一眼,只觉得眼泪突然涌出来,既冷又热像融化的雪。丹尼尔拉着他往林子里跑,雪哗啦啦着在身后抹掉他们的踪迹。
他们跑进雪夜深处,呼吸像狼的影子,在寒风中拉得很长,很远。
——
很久很久以后——其实没有很久,只是小狼不再发烧的时候,大狼和小狼离开了他们的长辈家。他们向教堂的钟声道别,收起从人类那儿偷来的地图,把剩下的坚果和肉干塞进布袋。人类想要阻拦,但他们勇敢的浣熊朋友站了出来。
他们跳上一条南下的铁龙,它从夜晚的裂缝里滑出来,身上满是铁锈和灰烬,像沉睡了很多年。大狼咬住小狼的脖颈,把他带到铁龙的背上。没有座位,没有窗户,只有铁做的皮架和唱歌的风。
小狼问:“我们去哪儿?”
大狼说:“往阳光更暖的地方,那里是狼的故乡。”
铁龙哐当哐当游了很多天,穿过森林、城市和冻得直打哆嗦的田野。他们在铁龙的腹腔里睡觉,靠旧毛毯取暖。有时风带来汉堡店的味道,有时是橘子皮,还有一次,他们在废弃站台旁捡到一个装满巧克力的纸袋,那晚他们梦到了爸爸。
后来,他们下了铁龙,走进一片陌生的平原。那里有个农场,人类都戴着厚手套,说话像锯木头。农场要狼帮他们摘树上的金豆子,其实不是金的,是很重的果实,会把小狼的爪子压得酸疼。
他们住在堆粮食的仓库里,晚上很冷,有时候大狼会悄悄把自己的毛披在小狼身上。圣诞节那天,没有铃铛,没有蛋糕,但大狼用树枝和铁丝做了一个小雪橇。他说:“爸爸不会想我们哭着过节。”
小狼笑起来。他用粉笔在墙上画了一棵树,上头挂着几片闪光的叶子,还偷偷在大狼枕头下塞了一颗糖果。
元旦来了,农场主说:“今年不需要你们了。”然后只给了一半骨头。
他们去到了靠海的阿克塔。
大狼说海太大,小狼说海像爸爸的眼睛。有一只章鱼在水里跳舞,小狼试着模仿,被大狼笑了很久。那天他们吃了鱼薯条,还在沙滩上追着海鸥跑。夜晚大狼和小狼躺在岸边,听潮水讲故事。
就在这时,一群奇怪的鸟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围着篝火唱歌,用彩色的绳子绑辫子,吃的东西有甜有辣,有的背着鼓,有的牵着鸡,还有一位紫色羽毛的姑娘,笑起来像打翻的铃铛。
小狼认出她了——是集市上唱歌的那个姐姐,她叫卡西迪。
“你们还在跑呀?”她蹲下来,看着小狼。
“我们在找一个地方,那里阳光永不落下。”小狼认真回答。
卡西迪笑了,她身边那位头发一缕一缕的鹰叫费恩,他邀请他们一起去林子那边,说那里有工作,有热汤,还有真正会唱歌的灶子。他们住在用羽毛和布搭起来的营地中,晚上有火堆和笑声,大家把白天摘来的绿叶交给山里的人类,人类就会用金子作为回礼。
小狼听得入了迷,大狼也在一旁点头。他们答应了。
于是狼兄弟跟着这群不怕风的飞鸟,穿进了森林深处。在那里,他们的脚步终于慢下来,眼神里又有了光。
而故事,仍在继续。
肖恩合上日记本时,阳光正从帐篷缝隙间钻进来,在他脸上打了一个照面。他眯眼,看着光线在灰尘里轻飘飘地翻身,一阵风掀起帐篷角,带着锅炉烧焦的气味。丹尼尔还没醒,背对着他,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只邋遢的刺猬。
这已经是他们住在这里的第三十天。
所谓“这里”,是一片藏在北加州森林里的嬉皮营地,远离警察、远离城镇、远离清晨电视上的新闻和便利店的铃声。它们散落在几棵苍老红杉之间,帐篷不是并排搭的,而是斜着歪着,各自扎在一小块草地上。肖恩和丹尼尔那顶帐篷最为简陋,丹尼尔修过三次,有一个角永远系不紧,风大的时候会拍打脸。他们用几块砖头搭起一个简易灶台,中间的空地拼着几张折叠桌、几把椅子,一台咳嗽一样发出声响的小发电机挂在树上,随时要断气的样子。
浴室和厕所轮流供水,每天都要有人排班接水、清理滤网、修电线。肖恩昨天刚干完。他是年龄最小的,却愿意出力,而且从不抱怨。大家都喜欢他。卡西迪更是——她说肖恩是个会用笔讲故事的小冒险家,是逃亡世界里的一枚幸运硬币。
他们在这儿,不是因为喜欢森林,只是因为森林藏得住他们。
“大乔”是早晨叫醒他们的钟声。他总是人还没出现,卡车的喇叭声就先传进林子。
“滚上车,废物们!梅里尔的绿宝贝们渴疯了!”
他讲话十个词里有七个都是脏话。粗哑、钝重、永远带着不耐烦。可大家都听惯了。
丹尼尔和肖恩坐皮卡后斗,他总让肖恩先上去,自己挡外面。他变得更壮了,皮肤更黑,手臂上有不少深深浅浅的划痕。他的头发也长了些,有时会自己用小刀削木棍当梳子。说实话,他有点像——那种,孩子们在漫画店看见,会偷偷拿来看,然后不小心喜欢上的少年反派。他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他有时会拖着调子喊肖恩“老弟”,可眼神分明在故作“sweetie”。
农场距离营地车程不远。坐落在几片山坡里面,有两座大型温室,还有一间办公室,是梅里尔的地盘。他是农场老板,瘦、干燥、脾气古怪,手指永远带着树脂味。
每天的流程像是一种机械重复。早上到达农场,签到,挨梅里尔骂。然后在温室间穿梭,给大麻植株浇水、施肥,到了采摘时节就要一把把剪下花苞,再一颗一颗地修边。
温室里总是湿热的,绿色的气味粘在手上,晚上怎么洗都洗不掉。肖恩的虎口会发疼,但他从不抱怨。丹尼尔会替他挑轻一点的活,有时候还用超能力偷偷帮他把盆栽挪来挪去。
肖恩会制止他。
“你不能总这样。”他小声说,压低声音,“万一被人看到了呢?”
丹尼尔耸耸肩,不说话。
中午的时候他们偷懒,在温室后面的泥堆上晒太阳。肖恩带着日记本,画下卡西迪脚边的鞋子、Penny点的烟头,或者丹尼尔窝着头午睡的样子。他睡觉时也眉头皱着,哪怕在阳光底下,哪怕肖恩就在他身边。
肖恩知道他在想事情。
有几次,他突然走到梅里尔办公室门口,肖恩知道他是在想“要不要直接进去,用超能力,拿这帮人的钱跑路”。肖恩懂他,但也怕他做。
“别那样,Dan,”肖恩有次对他说,“我们只是想做得‘对’一点,不是吗?”
他没吼,但肖恩看得出他火了。他不是生弟弟的气,是生“自己没用”这个事实的气。丹尼尔讨厌他们现在像耗子一样只能靠人施舍。
他那种不满的情绪,会在夜晚的火光里藏不住。他会一个人坐得很远,看肖恩和卡西迪说话,看他们围在一起画画、唱歌,笑得很大声。
那天晚上,卡西迪给肖恩讲了她在新奥尔良流浪时的故事。她说她曾经也像他一样,背着吉他和耳机,从一个城镇走向另一个城镇,跟别人换烟卷、换干粮,也换故事。
“你画画很好,”她边喝酒边说,脚下已经堆了一排空易拉罐,“你应该做点什么,肖恩。别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决定里。”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丹尼尔从他们帐篷后面绕出来,正听见了。他没打断他们,只是低头回去了。后来那晚,他没有跟肖恩说晚安。
肖恩当然注意到了。
哥哥越来越容易不高兴。有时是卡西迪太靠近,有时是日记本上画太多别人,有时只是肖恩没和他挨在一起吃晚饭。他们睡在一间帐篷里,但越来越多的夜晚,丹尼尔是背对着他的。他不问肖恩的日记里写了什么,也不再要求他读狼兄弟故事听。
那天派对结束后,大家喝醉了,围在火堆旁唱起乱编的华丽摇滚。卡西迪拉着肖恩跳舞,没骨头一样在他面前转圈圈。火光在她紫色的头发里跳跃,笑声飞出去,撞在树林上又弹回来。她说他将来一定很受女孩子欢迎。
丹尼尔站在黑暗里。
“你知道你哥不高兴吧。”雅各布后来提道,他是个帐篷里藏哲学书的奇怪家伙,飞多了却会喊哈利路亚。
“我知道。”肖恩点头。
他当然知道。他知道哥哥的沉默,也知道他用能力偷偷飞起锅盖逗大家笑,是想吸引注意。他知道哥哥会在没人看见的夜晚偷偷坐在石头上发呆,他知道哥哥还是那个失去父亲、永远不知所措的男孩。
可是肖恩也知道自己不能永远当那个跟着的人。
他也开始思考自己的未来。他想画画、想旅行、想和卡西迪一样听风声过生活。他甚至开始想象如果真的到了墨西哥,会不会有一个海边的画室,他可以画完就躺在吊床上睡觉,哥哥也能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只把肖恩当作唯一的锚。
但他不说。
他怕说了之后,他们就不是“我们”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钱也在一点点攒着。费恩说等下个月梅里尔发薪,肖恩和丹尼尔就能有足够路费继续南下。卡西迪提议他们留下,说她在南加州有熟人。
丹尼尔听完以后那晚一个字也没说。他只是看着营火,像在等什么。
肖恩没有告诉哥哥,他有时候想留下。
他知道他不该这么想。但他也知道,成长有时候就像种植大麻——你必须把一部分枝叶剪掉,让它继续长得好。问题是,你从来不确定该剪的是哪一段。
肖恩站在卡车旁时,心跳得厉害。
往常这里有三辆并排停的车,现在中间的位置却悄无声息空着,车辙印还新鲜。
卡西迪从他身后追上来,鞋踩在松针上的声音都压得很轻。她看了肖恩一眼,没说话。两人走到大乔停的那辆备用卡车前。肖恩强行撬开门,用找到的螺丝刀短接线路,点着火。卡西迪坐上驾驶座,把肖恩拉上来。
五个小时前。
梅里尔站在他们面前,他从大乔手里拿过一叠叠钱,逐个念名字。Penny、雅各布、Hannah......然后停住。他抬起眼睛,像秃鹫一样望住丹尼尔。
“有几个账不清楚。你们几个人,这周不发钱。”
费恩率先开口,他还是笑着的:“老板,拜托......你他妈在逗我吗?我们连干六天,哪儿来的账出问题?”
梅里尔没有理他,咂了下嘴,“而且——出于纪律原因,尤其是某些人背后搞小动作、嘴巴还贱。明天丹尼尔跟你那臭弟弟一块滚蛋。”
“你他妈不能这么搞,”卡西迪也说话了,“我们干的是一样的活!”
“可以,”梅里尔冷冷地说着,大乔抽出袖口里那管枪,“这是我的地盘,我可以。”
那晚营火烧得特别旺,像谁在里头倒了整罐汽油。卡西迪拿了吉他却没弹,Penny和雅各布磕嗨了。平常话最多的费恩,只是拿火钳拨着柴。
晚饭时间,丹尼尔没出现。他说他不饿,自己待在帐篷后面的林子边抽烟。
费恩过去找他,带着一提酒。
他们回来的时候,肖恩就知道,情况不对了。
“我们要拿回我们的东西。”费恩说,“今晚。就今晚。”
丹尼尔没说话。他只是看了肖恩一眼,那种眼神在对弟弟时很少见——里面没有犹豫,只有决定。
到深夜,肖恩听见卡车发动的声音。
轮胎碾过林地,前灯扫出被露水打湿的叶子,树影快速地向两侧倒退。卡西迪开得很快,表情却冷静。
到了农场,肖恩一眼就看到他们。
丹尼尔和费恩正趴在梅里尔办公室窗边。门已经被撬出一个缝,丹尼尔正用超能力把撬棍塞进去,费恩在低声指挥。
“丹尼尔!”肖恩低声喊。
丹尼尔回头看见他们,脸色立刻变了。
“你来做什么?!”他压着声音,却藏不住火气。
“你在干什么?”肖恩上前一步,“你疯了吗?你要偷一个毒枭的钱?”
费恩插话:“这不叫偷,宝贝。这叫拿回被抢走的。”
丹尼尔回头瞪了他一眼,又回头看肖恩。“你回去。”他用那种兄长的命令语气说,“我不想你卷进来。
他们正在僵持,忽然门开了。
梅里尔站在门口,一手提着强光手电,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支霰弹枪。是真枪,短管,粗口。他眼睛发红,像刚从什么梦魇里被吵醒。
“你们几个——站住。”他说,“敢动一步,我把你们炸成肉片。”
没人动。
“举起手。”梅里尔走出门,脸色苍白但狠,“谁再动我就开枪。”
卡西迪举手,费恩举手,丹尼尔站着没动。
“你他妈听不懂话是不是?”梅里尔突然将枪口对准了肖恩。
那一刻,肖恩感到一股彻骨的冷。
但丹尼尔动了。
他的眼睛睁大,嘴唇紧紧抿住。下一秒,他的手臂猛地一甩。
空气里像是炸开了什么。
一股无形的力场轰然砸下,直接掀翻了梅里尔。霰弹枪飞出去砸在地上,响起沉闷的一声。卡西迪和费恩也被扫翻,连肖恩也被推得后退几步。
丹尼尔站在原地,头发贴着额头,眼神发红。
温室的玻璃在空气中嗡嗡响,地面开始震动。
肖恩还来不及说话,就感到脑袋一阵晕眩。他看到丹尼尔正冲向他,想接住他,但身子却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
他倒下前最后看到的是深灰色的夜空,丹尼尔的脸焦急而苍白。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昏迷的最后一秒,肖恩只来得及想一件事:
他们好像回不到以前了。
——
“所以,迪亚兹小朋友,你对当时——西雅图发生的事情,真的没有可说的吗?”
肖恩坐在床上,小小的身体包在一件略显宽大的病号服里。房间里坐着两个成年人——一个是FBI探员玛丽亚弗洛雷斯,另一个他不记得名字,只知道也属于政府。他们的声音不算恶意,却总透着种让人不安的温和。
“我们不是来伤害你,肖恩,”玛丽亚说,她对肖恩讲话时总带着笑容,扭头就又变严肃了。“那么,让我们换个话题。你哥哥现在在哪?”
肖恩抿着嘴,像是听不见。窗外的光斜照进来,他的影子被拉长了,贴在地板上,孤零零的。
玛丽亚用钢笔敲着本子,“你知道的,这对你自己也有好处。只要你告诉我们丹尼尔在哪儿,你就可以早点回家。没人会怪你。”
“我不知道。”肖恩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玛丽亚有点叹气,“他是你哥哥,他不会告诉你自己要去哪儿?你在医院的消息已经上新闻一个月了。”
“他没有联系过我。”这次他抬起头,望着她的眼睛,像一只倔强的小狼崽。
玛丽亚不置可否,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那我们明天再聊,好吗?”
门关上了,房间重新陷入一种半透明的沉默。
肖恩已经在这家医院住了两个月。每天都有医生来问他“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有的还会对他笑,好像他不是在被监禁,而是参加夏令营迷了路的小男孩。
他们不是坏人。至少,乔伊不是。
乔伊是肖恩在这里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他是护士,但更像是肖恩在这座医院里的窗户。每天傍晚来查房时,他会偷偷给肖恩带点糖果,有时候还有画报。
那天,他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脸幼儿园老师的神情。
“你猜我在垃圾桶底下找到了什么?”他说。
肖恩坐起身,看他从口袋里抽出一个本子,封面脏兮兮的。
肖恩认得那是他丢失的日记本。他当时就愣住了,像看到丹尼尔的鬼魂。
“你怎么……?”
“你值得拥有它。”他笑着,然后把书放在肖恩床头,“别让任何人看到。”
肖恩那晚一页页翻着那本子,像是在摸回自己的一块皮肤。他在上面画了农场、丹尼尔在跳舞、卡西迪的吉他、还有那个他们还没能到达的墨西哥边境。
他确实没有再得到丹尼尔的任何消息。住院以来,他收到过来自同样被监禁的卡西迪的、外祖父母的——他们被允许不久后来探望自己、甚至还有克里斯(超能队长)的。却唯独,没有丹尼尔的,就好像他消失了、好像他终于行走很多年甩掉了那个前追后赶的弟弟一样。
两个月过去了。两个月没有自由,没有哥哥。
那天晚上,医院突然停电。然后警报响起,紧接着楼道传来一连串骚动。
肖恩被乔伊带上楼梯,一直穿到三楼通道尽头的消防出口。
“我做不到更多了。”乔伊蹲下来,给他扣好鞋,“但你得去找他。”
肖恩正要问他什么意思时,楼梯口传来一声口哨。乔伊把他一推,“快。”
他悄悄穿过走廊,从侧门溜出去。月色像一个静谧的罩子,把医院隔在独特的世界里。
停车场上,有辆小轿车轻轻发动,它看上饱经风霜,表面漆脱得瞧不出原本的颜色。车门打开,一个女人坐在驾驶座里,她金棕色的短发有些乱,脸上是岁月与烟灰的交织,神情有一种安静的坚定。
她望着他,肖恩几乎本能地想后退一步。但她先开口了。
“你是肖恩,对吧?”
他点点头,抓紧了衣角。
“我是凯伦,”她顿了顿,“你的妈妈。”
方向盘猛打,小轿车拐上公路。这医院本就远离市区,不久就稳稳驶上州道。
车行驶在黑漆漆的高速上,窗外的山头模糊连成一片。
肖恩把座椅往后靠了靠,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反光。“你为什么不在我小时候来找我?”
凯伦把车灯切换成远光,“我不是离开你,是离开了我无法呼吸的生活。”
“所以你就一个人跑到纽约?”
“我跑到一个没人逼我当谁的地方。”她说,“那里没日程、没教堂、没别人的眼神。我不一定是个好母亲,但我希望你们活得自由,而不是被定义。”
肖恩低头:“但你还是丢下了我们。”
凯伦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知道。所以我来带你去救你哥哥。不是为赎罪,是因为我仍然是你们的妈妈。”
“一个叫雅各布的男孩写信给我。似乎是你们之前工作的朋友。他说丹尼尔现在在内华达的Haven Point,被一个邪教洗脑控制着。”
肖恩没说话。他不懂“邪教”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那不是好事。
凯伦继续说,“雅各布在你们的东西里找到我的邮箱地址。他说丹尼尔已经完全变了,拒绝和任何人接触。他也想救他的妹妹。我们要一起去。”
车开进了沙漠,天渐渐亮起来,太阳在地平线上拉出一条微光。
内华达,Haven Point,避难角。
这是一个像被世界遗忘的地方。干燥、寂静、布满尘沙的小镇。有一栋白色的教堂,外观圣洁得阳光下看上去刺眼。
雅各布在当地唯一一家汽车旅馆前迎接他们。他的眼神带着歉意和疲惫。
“你真的来了。”他对凯伦说,又看了看肖恩,“噢......你没事,真好。”
雅各布带他们坐下,简要讲述了整个“普世起义教会”的由来。他从八岁就被家人送来,曾也以为这里是启示之家,直到他意识到自己喜欢男孩,他被逐出祷告室,被禁食、被灌输、被“净化”。
“现在我妹妹也被他们控制了。”他说,“她病越来越重,莉丝贝思嬷嬷却坚持她‘接受主的考验’,不给她看医生。”
凯伦一边听,一边轻轻握住肖恩的肩膀。
“我们今晚行动。”雅各布低声说,“我可以带你进去,你得和你哥哥谈谈。”
......
他坐着。
他已经坐了很久了,光从四面八方落下来,如同某种审判日的滤镜。他分不清那些光是蜡烛,还是从梦里照进来的。他只知道它们悬在空中,默默地、慢慢地绕着他旋转。
莉丝贝思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楚。她总是在讲话,她的声音像风干的纸,擦着他的耳膜,但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了。是福音?是启示?是那句“神将你分别为圣”?他听不懂。真的听不懂。
丹尼尔的手指摸着圣经的封面,冰冷的,僵死的。
他想起水。河水、海水,还有那次暴雨。他和弟弟躲在车里,弟弟在窗玻璃上用手指涂出一只狼,他笑着说:“它长得跟马铃薯一样。”
弟弟?
突然,有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那是肖恩的声音。那是他弟弟的声音。像是旧磁带突然在脑子里响了。他站在门口,那是从梦里剪下的片段,突兀又真实。
“丹尼尔。”
丹尼尔没能立刻反应。他的大脑像泡在死水里的花瓣,软而迟钝。他眨了眨眼,才看清那是个人,不是幻觉。
肖恩的脸变了。但眼睛没变。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眼睛。
“我们来接你。”肖恩说。
“我们。”丹尼尔在心里重复了这个词。他想开口回应,可舌头像是缠了一层棉布。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出那句:“他是我弟弟。”
空气绕着他爬。他的力量还是一如既往地莽撞,从脊椎处抽动了一下,自动地,将肖恩推得远一点。他不想伤害他。他只是害怕。太近了。太快了。他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
肖恩在说话,他听见“关了两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哥,我只想你回来”。
丹尼尔还会梦见西雅图的雪,梦见那天他一拳击退那群警察,弟弟在他背后喊:“哥,别走!”可他走了。他一直在走。走进神的怀抱里,走进无人能触碰他的地方。
莉丝贝思突然提高了音量,她说你是亚伯,是神悦纳的那一个。她说那孩子是该隐,是来斩断你信念的。
丹尼尔低下头。他不想再听。他觉得脑子里有一堵墙快要塌了。记忆在墙后敲门,一点点渗过去。
然后有人撞了进来。
他听见肉体撞上地板的声音。他看见肖恩在流血。血是红色的,它们刺进他的大脑里,到处都是红色。
肖恩爬起来,像小时候那样,哭过也要爬起来,跌倒了就仰着脸喊他:“哥。”
他感觉自己正在下坠,像梦里那种毫无预警的坠落。没有地板,没有方向。只有一个声音在叫他哥。
“住手!”另一个声音撕开空气。
母亲。
他看见凯伦。她真的存在。不是照片上的影子,不是信纸上空洞的问候。她真的来了。
丹尼尔觉得胃里翻腾。他想吐。那是药物的反应,还是记忆的突袭?他分不清。
他只是看见尼古拉斯拔了枪。枪口的光反射进他眼睛。他的手自己抬起来。
他没有思考。那力量直接冲了出去,把尼古拉斯击飞,这根假冒的信条被丢出圣所。
火光点燃了帷幕。
莉丝贝思扑来,她还在说教,她还在扮演神的代言人。他的手再次抬起,火焰在他掌心颤动,化成那条爬出伊甸的蛇。
他不是亚伯,也不是神的右手。
他是他哥哥。
她被钉在空中,喉咙被她所膜拜的力量勒住。他能感觉到生命在挣扎。
但他没再收手。
直到——
肖恩抓住了他。
那只手,又热、又轻、像是某种救赎。
“没事了。”弟弟说。
丹尼尔的手松开,莉丝贝思像一块布一样摔在地上。他没回头看她。她只是同那些碎掉的词语,落在火里,烧成了灰。
他们逃出去。空气是热的,天空是红的,教堂在身后崩塌。他们站在沙丘上,看教堂像一节朽木一样坍塌、烧烬,扁平地印在地上,散碎地被风分解。
丹尼尔跪下来。他抱住肖恩,把脸埋进弟弟的肩膀。
于是就像这样,那匹离群的小狼,从白骨垒成的高岭之巅向下奔去,皮毛雪亮,像晨星闪烁;他笑声朗朗,捷足如飞,转眼间便赶上了他神样的兄弟。
他们是从雪山坠落的星辰,掠过荆棘与石阵,四爪生火。他们的笑声如同晨曦初啼的鸦群,明亮、刺耳、带着不知死为何物的快乐。
肖恩合上日记本。“今天就到这里,Danny——小朋友。”
丹尼尔正趴在不远处的岩石上,用小刀刻一截漂流木玩。他咧嘴一笑:“小狼也太能跑了吧。”
“......托大狼的福。”肖恩翻身坐起来,“天天乱跑,把弟弟丢在医院,还差点搞出一个末日来。”
丹尼尔侧头看他,眨了眨眼:“但你还是跑来找我了。”
距离内华达事件已经过去了两个月,虽然丹尼尔还是偶尔会做莉丝贝思跑来找他的噩梦,但好在总体上免疫了——“那亲爱的老东西给我剪得像乐高小人里的邪恶双胞胎。”他时常这么说。
太阳沉沉地渗上来,沙漠日出总是很缓慢——先是一道铜红色的光,接着是深橙、橘黄,云被滚上铁锈般的边。阳光穿过岩缝,沙丘开始有了边缘,山岩的骨骼也浮出皮肤。他们待在亚利桑那南部裂谷上头,这里像是世界边缘,但没有尽头。
他们跟着凯伦来到这处名为“世外桃源”的沙漠公社。这是一个平和的地方,是一片带着后末世风格的房车聚集地。地如其名,这里的访客往往比风滚草更少,但居民们却丝毫不介意兄弟两人的到来。
白天的“世外桃源”安静得总让人疑心它被烤化了,只有偶尔的风划过山坡,沙子和砾石在地上滚滚地爬。这里没有一栋房屋。
有用报废校车(“好主意,”丹尼尔看见时说。)改的房车,外壳锈迹斑斑,喷有彩色涂鸦和嬉皮标语,已经很久没人住了;有一辆年头不短的Airsteam拖挂车,上头插着面彩虹旗,里面生活着一对彩虹情侣。再往里走,是琼家和她那片垃圾艺术堆。琼是个瘦瘦的女人,总是穿一条彩布裙。她喜欢让废弃金属和塑料在太阳底下反光,营地里到处都是她的杰作。丹尼尔有时候会帮她完成那些想法——把几十磅重的轮胎挂在杆子上、又或者是给搭好的作品调一下摆放顺序。肖恩也受到她很多夸赞:“这孩子是当之无愧的灵感泉。”
肖恩的画画风格变了些,不那么规整,也不再拘泥于纸笔。他学会用沙子勾线,用垃圾拼画,丹尼尔会在太阳落山后跑到沙丘后面给弟弟捡来更多废管子、电饭锅,甚至有次还摘了两朵沙漠罂粟。“以前我总觉得我的能力就是毁灭。”丹尼尔那天说,“但这次,我造了一个城。”
凯伦每天写诗,然后去跟琼讨论宇宙和艺术,和大卫一起到镇上购物,还买了一些蔬菜种子在木箱里堆肥培育。他们轮流浇水。
他们开始适应了如何在不躲藏的地方活着。人们毫不避讳丹尼尔的超能力,他们也不吝啬地夸奖他。丹尼尔每次被夸都会脸红。他不再是一个秘密。
但肖恩知道,他们不能一直待在这儿。他们不是牧羊人,也不是隐士。他们是狼。狼终究要出走。
大卫是个退伍军人,他用监听器偷偷调到了几个州外的警用频道,画出了追捕范围的间隙。他说:“再等几天,有个风口,没人巡逻。”
她把车开出来,跟两个月前一样,那辆破旧的、掉漆的雪佛兰。
肖恩站在刻着琼、丹尼尔、肖恩的装置前,朝它鞠了一个深深的躬。
丹尼尔说:“走吧,小狼。”
他们又在路上。
公路在夜里亮着微光,月光下的沙丘起起伏伏,好像在轻声说话。
车一路飙进沙漠腹地,地图在肖恩腿上让风扯得哗啦作响,方向感早被抛在了某个干涸的沟壑里。车头下沉又跳起,一道道石坡过去,他们什么也没说,但都知道快了。
夜很静,只有轮胎压碎石头和枯草的碎声。丹尼尔瞥了眼仪表盘,又瞄了肖恩一眼,没说话。肖恩把帽子往后推了推,嘴角挂着一抹笑。
“你准备好了吗?”丹尼尔问。
“你呢?”肖恩回答。
他们不需要更多废话。车灯关着,靠月亮——够亮、够大。前面那道铁栏终于露出黑影,一根根冷着脸杵在那儿,那是他们在这片大陆上的最后一道伤痕。
丹尼尔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抬起,掌心对准那一排金属。
“靠你了,哥。”肖恩低声说。
丹尼尔轻轻一握,不是怒气,也没有剧场效应。只是干脆地、毫不犹豫地拽开了边界这玩意儿——咔哒一声。铁栏从中间塌下,向两边敞开一个口,垃圾一样倒在沙子里。
车冲了过去。
铁皮在轮下被压弯,弹起来刮过底盘。肖恩抓紧车把手,整辆车像挣脱了什么,往前一栽,又腾空弹出来,甩进月光里。
风猛地灌进车窗,热的、干的、像自由本身的味道。他们笑起来。
笑得像偷跑出来的狼崽,像终于把一整口闷在胸腔的沙子吐出去。丹尼尔一手搭在车窗边,另一手还稳稳握着方向。车灯终于打开,一道白光刺穿黑夜。肖恩从副驾探出半个身子,对夜空大喊:“我们过来了, bastardos!”
铁栏远远留在身后,一点点矮下去、模糊掉、融进沙漠,像它从来不曾拦过什么。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月亮和两条影子沿着土路飞驰。
这天夜里,墨西哥的风吹过边境沙地,有狼的叫声遥遥传来。
没人知道是哪里传来的,但在月光下,全世界都在为那两匹奔跑的狼兄弟低声歌唱。
后记
我叫María Luz Ramírez。洛波斯港人,都叫我Doña Lucha。
八十岁头上的人了,老眼昏花,耳朵却还灵。市场里哪家嫂子昨夜和丈夫吵了架,哪户人家的狗吃坏了肚子,我总比广播电台知道得早。人家都说我话多。可我活得比这里一半的椰子树还老,嘴巴要是不多动动,脑子就生锈了。
不过今天我不是来讲别人的闲话的,我是来讲Díaz家的那两个孩子的。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对吧?镇西头修车铺那俩小鬼。一个比一个俊,像从西画里走出来的——不,像从老神父的忏悔录里跑出来的天使。
天使会操西语、改排气管,还会用一个眼神让老太太心跳停半拍。
他们的修车店在镇西——码头往北走三家铺那儿,那牌子我记得,是肖恩一刷一拐漆出来的:“Taller Díaz”。字母像晒干的芦荟叶那样一弯一扭,但挺好看。刚开业时我那辆痛风单车轮胎爆了,拐进去让人瞧瞧,那个大个儿的,小臂上纹着只什么狼图案的——他一看就知道哪出了毛病,也不跟我多废话,手起工具落,咔咔咔,一刻钟完事。
“娶媳妇没有?”我那时候问。
“有个弟弟。”他说,朝店后面努了努下巴。
我这才看到个细条的男孩,坐在架子下画画,腿一晃一晃,画板搁在膝盖上。
是的,那是他们俩。
一个像暴风里蹿出来的狗,一个像静水底闪着光的小鱼。他们不一样,可又拴在一根看不见的绳上,永远不走远。
他们是六年前搬来的。没人知道他们从哪儿来,怎么来的,也没人问。
洛波斯是这样的地方——你带点钱,别太张扬,别惹错人,就能活下去。没人关心你过去是不是杀过人,是不是逃兵,是不是从沙漠另一头爬着翻过来的。只要你别乱扯谁的贩毒路线。
他们住进镇西那栋老房子。是座矮矮的平房,门前有一棵死了的仙人掌。那是他们的父亲留下的房子。
那个大一点的孩子,丹尼尔,我第一次见他其实不是修车铺,是他在市场口把人推了一下。个头高,背薄,有点懒懒的姿态走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不该惹的人。
但他推完人之后,居然转头走来我这摊前,买了一小把香草,说:“请问这是不是epazote?”
我说是。他点点头,说:“Gracias, señora.”然后小伙那眼神,忽然就软了一下,像小孩爱吃的玉米饼——脆皮里藏了个软芯。
他弟弟,肖恩,是慢慢才在镇上有存在感的。
他不像哥哥爱说话,修车时也总是带着耳机,安安静静。有时候你叫他三遍,他才把耳机摘下来,笑一下,说:“不好意思,我在听......呃,一段播客。”
他喜欢画画,这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手上有墨渍,指甲里老塞着炭黑。我说:“小伙子,画什么呢?”他笑笑,没说话。后来才知道他在给镇上的孩子画肖像——一块玉米饼一张画,不收别的。
我年轻时候也在大城市住过几年,后来战争、毒贩、通货膨胀,全卷到一起,最后我回了洛波斯。这里乱是真乱,可活着的机会大。Díaz家那俩孩子也看出来了。他们混得挺快,不到两个月就跟周围人都打了招呼。
丹尼尔那孩子就是嘴硬,心是软的。他弟弟说话慢,他总是替他先顶着风站着。谁凶他弟弟,他就瞪眼;有人盯他弟弟画画看太久,他就敲桌子。可他们俩从不吵,一次都没有。
都说亲兄弟一般吵得翻天。可这俩,不一样。
有时候夜里,我从海滩边晒衣绳那路过,会看见他们坐在屋后喝啤酒。丹尼尔翘着腿,像站岗的。肖恩就躺着,拿个速写本,照月亮画些什么。
他们不大声唱歌,也很少放音乐。
有时丹尼尔讲个笑话,肖恩笑起来的时候会踢他一脚,说:“你太蠢了。”然后两人都不说话了,就那样坐着,看月亮往海里边落。
那回肖恩来我摊上买番茄,我问他:“你这哥哥,整天凶巴巴的,不累啊?”
他笑着摇头,“Danny其实是最容易紧张的人。”
我愣了下,“紧张?”
“他怕我受伤。哪怕一点点。”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我听了心里一缩。一个十六岁的男孩,说这种话,太老了。他看起来像沙滩上晒了一整天的影子,淡、薄,可贴得紧。他不怕热,也不怕看人,却总是小心翼翼地和这个世界接触。
他弟弟会画画,那哥哥就给他装画板、焊架子;那哥哥脾气大,弟弟就在他出门前把他早餐夹饼折好,用旧报纸包着说“今天要冷静点喔”;弟弟晚上窝在店铺二楼听录音书,哥哥就坐在窗边拆车子,一边吵着“这什么狗屁文学”,一边把声音调到弟弟听得见的位置。
你问我他们是不是一对?我不说。说了那就是胡乱猜了。老太太不瞎搅和人的缘法。我不敢说。我只是老太婆,没多少学识,也不想得罪圣母像。但我看人一辈子,从眼睛里能分出多少是真的。
镇上人慢慢接受了他们。毕竟,这年头会好好修车的人不多。更别提他们不贪心,不欺负人,不搞事,修车收的价钱公道得像教堂门前的椅子。我们这里夜里常听到枪声,那些开皮卡的瘦脸男人总是车子开得比警报器还快。可Díaz家的铺子是干净的。丹尼尔修车修得跟打仗一样,肖恩在屋后画壁画,画里有火、风、两个背对背的男孩,还有一头长着三只眼睛的狼。
有一天,我看见他们两个在屋顶晒衣服,肖恩把自己画的狼剪下来贴在铁皮水塔上。丹尼尔一边拿着钳子拧螺丝一边问:“它叫什么?”
肖恩回头看他:“我们。”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孩子画的不只是梦。他画的是他们活下来的方式。
有个叫Reynaldo的警察,也试着来套他们话。有一回,笑嘻嘻问肖恩:“小子,你从哪学的这么好的英语?”
肖恩只是笑,说:“电视上看多了。”
我那时在一旁卖甜瓜,看到丹尼尔朝这边走来,拧着眉头,嘴里咬块布,一看就是刚从升降机底下出来。他走到肖恩旁边,也没说话,只是瞪了Reynaldo一眼。
那眼神,我跟你说,Reynaldo当场打了个哆嗦,像咽了根生的辣椒。
他们的秘密,谁都有些猜测。
有人说,他们开店的钱是抢了北边某个贩毒团伙的。有人说,丹尼尔是从美军实验基地里逃出来的怪胎。也有人说,他们是某个教派的亡命徒,逃避什么“预言”和“末日”的追杀。
我不信这些。瞎说。
你看那小的,肖恩,天天早上七点整出门,手里抱着日记本。有人在街边丢了个破铜盘子,他会跑过去捡起来,带回去洗干净了,喷上漆,粘在他们铺子门口的破墙上,齐齐整整码一排。
这样的人,会杀人?你说是不是笑话。
可他哥哥,丹尼尔,那确实是不好惹的。我亲眼看见过一次:有个醉鬼胡闹,吐在他们门口,丹尼尔叫他滚,那醉鬼还骂了句“混血狗崽子”,结果丹尼尔直接把他拽起来丢进垃圾桶里,整个筒子嗵一声爆开了。我还以为他要继续揍,结果他弟弟走过来,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说了句什么,他就停了。
我孙子Miguel六岁那年在市场里哭,就是肖恩抱回来给我的。Miguel说:“那位哥哥给我吃了根冰棍。” 然后,我看到丹尼尔在后面不情愿地掏出钱包说:“那是我的零钱。”
他们的生活不奢侈。吃的是本地玉米,喝的是街上卖的兑水芒果汁。
丹尼尔脾气还是爆,有时候会在店里摔扳手。肖恩就坐在门口画画,等他冷静下来再递根烟。
他们说不多,笑也不多。但你看得出,他们日子过得安稳。
今天早上,我照常沿街溜弯。太阳从后山那边升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们的修车铺前挂着一串新灯泡,还是肖恩自己绕上去的。
丹尼尔坐在门口抽烟,T恤洗得发白,胳膊上还有油。
我说:“今儿太阳出来得早,mijo。”
他说:“是啊,Doña Lucha。你要修车吗?”
我摇摇头。他笑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的小院,仙人掌长出了新芽,狗在台阶下睡觉。屋里传来风扇的声音,和谁在哼歌。
所以你问我他们的故事,我说不全。洛波斯港大得很,也小得很。风吹来沙子,也吹来枪声和神明的耳语。Díaz家的那两个孩子,就适合做这片尘土里长出来的杂草,顽固、灵巧、活生生的。
我只知道,有一天我摊上剩下三个番茄时,肖恩来买了两个,说是晚上想煮点汤。他哥哥跟在后头,说:“别煮了,太热。”
肖恩笑着说:“那就做冷汤。”
丹尼尔哼了声,又继续提些什么。
他们就这么边拌嘴边走远了,身影落在路面上拉得长长的。狗在后头叫,电线上是晒干的衣服和还没落下的太阳。
我想,这样就够了。
谁管他们从哪儿来,又要去哪儿呢?
他们在这儿,今儿也还在,修车、画画、煮番茄汤。那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