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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恩最近不太想和哥哥待在一起。
这句话说出口,好像很难过,但其实也不是。他每天早上还是会跟着丹尼尔起床,穿旧T恤,洗把冷水脸,一起站在修车铺前晒衣服、擦某辆破车或是打开车库检查机油。只是有那么一些时刻,他会想:要是哥哥安静一会儿就好了。要是他少摸自己脑袋、少叫自己“chaparrita”,日子是不是能更松快一点。
太阳没全出来,铺子的地砖还是凉丝丝的。丹尼尔站在皮卡另一头,一手握高压水管,一手拿着他那块脏抹布,正对着车窗滋水,溅起来的水珠啪嗒啪嗒地从他肩膀滑下来。他没穿上衣,湿淋淋的背在晨光里一动一动,肌肉线条带着韧劲,是种介于青少年和成人之间的味道。
肖恩蹲着擦轮胎,感觉背后忽然有影子笼过来——他还来不及反应,头发就被狠狠揉了一把。
“嘿!”他扭头,睁大眼。
丹尼尔笑着退开:“检查一下今天有没有睡糊涂。”
“你自己才糊涂。”肖恩把哥哥的手从自己头顶拨开,低头继续擦。
动作不大,语气也不重。可丹尼尔顿了顿,旋即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举着水管帮他冲一块顽固的泥。
肖恩不再看他。他低头,让水喷在挡泥板上,来回地抹着。手掌热得发黏,背后却凉飕飕的。他知道哥哥没生气,也知道自己也没做错什么。可心里就是有点别扭。
他现在九岁了。不是三岁,也不是五岁。他会写日记,给别人画像,有时读一点《公正报》上的笑话,也开始知道了某些事情是“私人”的,比如夜里哥哥咕咕哝哝滚到他身边时自己会躲开,比如街边色彩艳俗的小卡片他会红着脸丢掉。
可哥哥总还是当他是小孩。
“迪亚兹机修”坐落在镇边上,靠近山脚和海岸的交界处,是条泥巴路尽头的最后一栋房子。每天来光顾的,不是咬着烟头的摩托党,就是拄拐的老兵和戴草帽的农夫。他们说话带口音,付账喜欢用现金,有时还带几颗玉米或一瓶自酿龙舌兰换零件。
铺子里没什么花头,丹尼尔干重活,肖恩做细活。多数时间丹尼尔呆在户外——屋子里太热,脖子晒得有些黑,修引擎时爬出来脸上满是油污;肖恩则坐在柜台后,除了替哥哥搭把手递工具,还给人登记表、清点螺丝、计算零件折旧费,有时也帮顾客画车身涂鸦,用彩色喷罐漆些圣母泪、亡灵骷髅、枪杀玫瑰之类。这工作他做得不多,可画过的人都夸他。
那天午后,来的是个老太太,推着辆吱嘎作响的红三轮,说后轮卡住了。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套碎花裙和褪色毛背心,坐在椅子上嚼烟叶。丹尼尔蹲下去看轮胎,老太太盯着肖恩笑眯眯的,伸手摸摸他脸颊,“你长得真像我小时候偷亲过的邻居。”她咯咯笑着,“也是这种干干净净、鼻尖一挺就会害羞的样子。”
肖恩整张脸烧了起来。他不知道该躲开还是笑。丹尼尔手里还拎着扳手,脸色突然阴了一瞬。他不吭声,但扳手“咔哒”一声。他只是把弟弟拽过来,直接用脏兮兮的手背蹭了蹭他的脸。
某天傍晚,天还没黑透,风往铺子里吹,卷着盐味和汽油味。肖恩趴在桌上画一辆涂满火焰图案的改装摩托,旁边的纸杯里还剩一半米饮。丹尼尔靠着门框抽烟,裤脚卷到小腿,刚洗完的地还带点水光。
门被猛地一推,一串醉鬼脚步踏进来。
“嘿,小机修!你上回给我们换的刹车片是从废铁堆里捡的吗?”说话的是个穿皮夹克的高个子,头发贴在额头,走路带着酒气。他身后几个瘦男人也跟着笑,裤腰系得低垮垮,每人都别着把制式各异的枪。
丹尼尔起身,他把烟头按进门边的废油桶里,眼睛都没眨一下:“你自己开进沟里,是我挖的坑?”
高个子“哈”地一笑,转身一拍旁边那辆老得掉渣的车:“这破车要是再修不出来,我们就得拿点‘东西’回去。”
看肖恩头也不抬地继续画,高个子有些愠怒,刚作势要动作,丹尼尔已经走了出去。
他走到那辆车旁边,手掌悬在引擎盖上方,一如往常地慢条斯理。他表情淡淡的,眼睛却弯起一抹莫名的笑,指尖微微发力——
咔咔——轰——!
那车像是被无形的气流吹起来,整整跃起一米多高,在空中翻了个身,车门、轮胎、金属架骨交错着炸裂开来,最后砸在铺子对面的沙地上,尘土飞扬。
几个混混傻了。高个子吓得往后缩,刚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双脚黏在原地,一根车架的金属条笔直插在他脚边的土里,扔镖一样地钉进去。
丹尼尔抬起手掌,动作像轻轻抖了抖灰尘。
“滚。”(“¡Lárgate.”)
这一个词出口,几个人顿时同被驱赶的狗似的,踉跄着往外跑。高个子回头看他一眼,嘴唇哆嗦,却再吐不出一个字。
肖恩这才从后面慢悠悠绕出来,一边把画纸收进抽屉,一边用肩膀轻轻顶了顶哥哥的胳膊。
“你下次能别这么直接吗?你弄坏了他们的车,账单该怎么算?”
丹尼尔勾了勾嘴角:“你就不可以表扬我一下?”
“每次都这样,真的是——”
肖恩没说完,丹尼尔已经从他手里抽走画纸,指着火焰涂鸦的那块图:“这个还挺帅的,下次给我喷一辆?”
“才不要。”肖恩撇嘴,“你又给甩到天上去。”
他们对视了一秒,还是一起笑出来。铺子里灯光亮起来,龙舌兰花的甜味夹着海风从门口掠过,外面夜色渐浓,斜阳铺红地上的水渍与玻璃金属碎片。
他们在这里住下一个月后,肖恩就被迫重归了校园生活。所谓的学校不远,在镇中心一条叫“El Sol”的街上,走到尽头,有栋灰白小楼,土砖砌的墙,开裂水泥台阶,窗户钉着铁栏杆,门上挂有“混龄教学计划”的手写招牌。
是间私塾。那种一半靠镇上捐款,一半靠教室墙上五颜六色的企业广告维持的地方。教书的老师轮换得快,有时是退休老教师,有时是大学没毕业的年轻人,随时都会散架的样子。但那里教识字、教算术,还免费发米饭和豆泥。
丹尼尔坚持要他来上学。其实肖恩想说哥哥书也没读完。
不过肖恩也不讨厌来这。他的朋友拉法埃拉就坐他旁边。
拉法埃拉是个跳舞跳得很好、说话粗声粗气爱唬人的小姑娘,教把他画的涂鸦剪下来贴在书包上,还带他逃历史课去学校后墙画骷髅,边画边教他各种脏话俚语,比如“chingón”是“牛逼”的意思,而“güey”可以骂人也可以喊朋友。
“你懂吗?”她掸着衣角的粉笔灰,瞪着他,“像你画的这个骷髅骑士狗,超chingón。”
他脸一红,小声说:“你才更......chingón。”
她笑起来,一口大白牙,尾音上扬,“你说话像个从阳光农场偷跑出来的白人。”
她让他想起以前的克里斯——那种永远都在笑的孩子,也让他想起莱拉,他有时会给她讲他们的故事。
每到放学,摩托的声音总会比下课铃早一步响起,然后肖恩就看见哥哥坐在校门对面,一只脚蹬在排气管上,头发乱蓬蓬,脖子搭条机油布,嘴里咬着汽水瓶盖。他会低头跟路过的小孩打招呼,谁都知道那是肖恩他哥——长得高,脸有点臭,眼神很酷(“chido!”肖恩听过同学这么说丹尼尔)。
肖恩有时会刻意磨蹭一下,期望等哥哥不在了再走。
可丹尼尔总是靠着,一动不动。拉法埃拉从他身边经过时,他会淡淡地点头,然后迅速别过脸去,好像被风刮了一下。
“你哥不喜欢我?”拉法埃拉在路上问。
“他不太喜欢......别的所有人。”肖恩说,努力轻描淡写。
“所以他是只狼喽。”她眨眼,“你呢?”
“我是狼崽。”
她又笑起来。
那天夜里实在很热。肖恩从没遭过这种气候,就算是先前全家度假也是呆在旅馆的空调房里。
风扇吱嘎吱嘎地转,吹不散屋里一股闷人的干混凝土味。肖恩躺在自己的床上,额头黏着湿发,被单贴在皮肤上像胶布。他翻了个身,还是热,又不想下床,只能干瞪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脚步声踩着地板走过来。他没动,只感觉有人一屁股坐下来,整个床垫都跟着一沉。
“......你干嘛?”他声音低低的,半是困倦半是警惕。
“太热了。”丹尼尔把下巴搁在他肩膀后面,呼出的气都是烫的,“你这边凉一点。”
“没有吧。”肖恩还是没动。
下一秒,一只胳膊就从他背后绕过来,连带一整具还带着汗味的身体。他下意识一僵,脸贴着枕头,有点喘不过气。
“......你可以问一声。”他说,语气不冲,只是在陈述一个早该知道的规矩。
丹尼尔“哦”了一声,抱着不动。
“那我问了,你还会让我来吗?”
肖恩没接话。对方一条腿也攀了过去,还贴着他耳朵小声说:“对不起啦。”
他轻轻叹口气,不再推,也不试图再说什么。屋外是夜里潮湿的蝉声,风扇仍在缓慢转动,丹尼尔抱着他,跟小时候一样,一只手还轻轻拍着他的手臂,力道懒洋洋的,像在哄谁入睡。
“你小时候夏天也这么爱往我身上贴。”哥哥低声念叨,“那时候爸爸去工作,非要你九点上床,只能我带你睡觉。”
肖恩闭上眼。其实不是真的热得受不了,他知道哥哥只是又想凑过来。他也知道自己其实不讨厌——就是偶尔,会希望他们之间有一点点间隙,就像长大后的人学会说“借过”“抱歉”“我可以吗”,不是非得保持距离,而是让人有选择的余地。可丹尼尔是他哥哥。他做很多事,从来都不需要问他想不想。就像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也没有征求哥哥意见一样。
他想了想,还是抬手拍拍对方的胳膊,像是在告诉他:“我没生气。”
丹尼尔哼了一声,像只大型动物打呼噜。
十一月初,小镇在万寿菊的香气中慢慢变了颜色。街角每家每户门前都搭起坛台,铺上剪纸和彩布,摆着已逝亲人的照片与他们生前最爱的一碗辣豆汤、一支雪茄或是一张旧卡带。夜里,灯光一盏盏亮起,如同某种召唤——它并不忧伤,而是热烈的、带有信仰的:亡者会回家,穿过风与尘土的边界,循着花与光的指引,回来看你一眼。
肖恩坐在丹尼尔的摩托后座,一时出神地望着路过人家的坛子。他们在地上摆了一条条花路,从门槛铺出去,蜿蜒直通街角,如同给灵魂搭了归途的桥。
“我们也该弄一个。”丹尼尔把车停在杂货铺边,买了捆香蜡和一包糖骷髅挂在车把上。
可他们没有父亲的墓地。甚至连遗物都没能留下。他死在西雅图的街头,仓促的警察枪击,没有道别,也没有仪式。那是一个不属于他们的国家留下的伤痕。
他们回到家里,把角落那张旧桌布铺了出来,放上照片、蜡烛和爸爸给丹尼尔的那个旧打火机。
他们把万寿菊一瓣瓣撕开,小心地撒成一条曲线,从祭坛铺到门外的路边。肖恩其实明白这不是真的能引回什么。只是在这个节日里,纪念并非为了唤醒死者,而是证明人们还记得,还愿意相信那些离开的东西并未彻底消失。
晚上他们去了镇中心的灯会。孩子们手提纸灯,街边乐队吹奏马林巴,糖骷髅与骨偶跳起滑稽舞蹈,大人举着亲人照片,一边吃着甜面包一边讲述已逝者的笑话。笑与泪没有明确的界限,在这里,人死了不是走开了,而是暂时从阳光下退席了一会儿。
丹尼尔给弟弟一个橙色灯笼,递笔过来:“写他的名字。”
肖恩写下:“Esteban Diaz”。他忽然想起他们住在西雅图时,上上个圣诞节,爸爸在超市买成不配套的圣诞彩灯,假装生气地说:“下一年我们得好好过。”可下一年就再也没有过了。
灯笼放飞那一刻,整个镇的小孩子一起数数:uno,dos,tres——天上就浮起无数朦胧微光,像是天堂的手指点燃的星星。
“你觉得他能找到我们吗?”肖恩小声问。
“没关系。亡灵不会被边境线拦住的。”丹尼尔说。
有天的课题是“画出你心里的家”。老师在黑灰涂的墙上写“hogar”这个词,粉笔灰落了一地。
肖恩趴在桌上,看别人画了红屋顶小房子,画了地里干活的妈妈、院子里的狗。
他低头,慢慢勾出线条——先是一只大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弯,像是小心捧着什么;接着是一只更小的手,蜷在掌心里,指尖轻轻搭着那根大拇指。他没画脸和背景,只有手,像是两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触点。
“你画得好安静。”拉法埃拉凑过来,手里抓一把花哨的蜡笔,“这是你哥吗?他确实一直盯着你看。”
“他其实......”肖恩小声说,“有点孩子气。”
拉法埃拉笑了一下。她看着他画里的那两只手,轻声问:“那小的那个,是你?”
肖恩点点头,又摇摇头。
“也是他。”
他没说出口的部分是:有时候他也分不清,谁在保护谁。他被哥哥拽着翻过华盛顿的山,被塞进帐篷和木屋,扛过雨雪和风沙。但深夜里,也是他贴着哥哥滚烫的胸口,听他说梦话、听他害怕地喊爸爸的名字。
谁是哥哥,谁是弟弟,有时好像也必要没那么清楚了。
他低头,把两道线中间的缝隙用笔涂黑涂死。
这天放学铃响得特别慢。肖恩坐着,左手食指戳着课桌边沿的钉子,鞋尖一下一下蹬着椅腿。
他在等外面的摩托声,等着那道熟悉的影子倚在铁栅门口,头发乱糟糟,双臂交叉。他在想今天丹尼尔买的是汽水还是冰棍。
可那天中午,丹尼尔没来。
拉法埃拉走时还对他挤了挤眼:“今天你自由喽,小狼崽。”
肖恩勉强笑了一下,背上书包慢慢踱出校园。他一边走,一边想,也许哥哥只是临时去修车了?或是耍个无聊的性子,想看看他能不能自己走回来。
但越往镇边走,天色越阴,远处的天空沉沉的,厚云团像压到地面上,墨色翻涌。
他跑起来,鞋底踏在泥土上,心里一个词一个词蹦出来:
又出事了。
是不是有人来闹事?是不是能力又失控?是不是......他又想去找那些黑帮的正义麻烦?是不是被抓了?是不是受伤了?
肖恩一口气冲到铺子门口,满身是汗,背心黏在脊背。他扑进屋里,四下张望,没人。
桌上的玻璃杯空着,工具架整整齐齐,他问了邻居,都说一切正常。
他几乎快哭出来。
直到下午天快塌下来似的,那辆熟悉的旧摩托终于从镇外的小路晃回来。
丹尼尔跳下来,背着风,脸刮得发红,一手提着一个白纸袋,笑得像刚逃完课的坏学生:“我给你带汉堡了,双层奶酪那种。”
肖恩没接。他盯着他哥,嘴唇抿得发白。
“你去哪了?”他问。
“就去......那边的高地看云。”丹尼尔咬着吸管喝奶昔,“有片雷云,黑得跟炸弹一样,超级酷。”
肖恩怔着,过了几秒,猛地把书包砸在地上。
“你以为我是什么?是你的玩具吗?你想玩就玩,有事就丢着?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丹尼尔一愣,奶昔差点掉地上。他下意识想笑,可一看肖恩眼圈红了,就立刻收声,皱着眉走近两步。
“嘿,嘿,对不起......老弟。我不是故意的。”他低下头,手悬着没敢碰他弟,“我......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吹吹风。”
“那你能不能讲一声?!”肖恩的声音又破又尖。
屋里一时间只听到暴风前的沉默。然后丹尼尔低声说:
“我不是要丢下你......我就是——我有点乱。我不想你看到我那样。我有时候......我感觉我脑子在炸。但我发誓,肖恩,你不是玩具。”
他用手指轻轻挨了挨弟弟的手背:“你是我命。”
肖恩咬着嘴唇,不说话。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气哥哥的故意,还是他习惯了这种“你就是我全世界”的丹尼尔式愚蠢亲昵。
汉堡的味道飘出来,带着酸黄瓜和化掉的奶酪香——还有熟悉的不加洋葱。他想骂他哥,可又太累了。
夜很深了。修车铺外的棚子顶上传来淅沥的雨声,细细的,却敲得长铁皮发响,沿着凹糟楞楞地滑到末端,打在地上的水坑里。
肖恩坐在门边,背靠着湿凉的门框,膝盖顶着日记本。小台灯在桌角亮着,光照得他眼神专注,笔触轻柔。
纸上是一片松林。他在正中画了两只狼——一大一小,背靠背坐着,毛发沾了雨水,靠得很近。大的那只闭着眼,小的昂着头看天。它们彼此没有距离一样。
肖恩在角落写了两个英文字母:
“Close enough.”
画完,他合上本子,转过头,看一眼棚下的吊床。
丹尼尔喝完啤酒,窝在那儿,手肘垫着靠枕,整个人团成一团,睡得很沉。
肖恩站起来,踱到他身边,看了几秒,低声骂了句:
“混蛋哥哥。”
但声音轻得像摸猫耳朵。海水同雨水一起刷着沙滩,月光从雨幕后面泻出来一点。肖恩没再说话,他回到自己床上,把日记本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空气被洗得干干净净,阳光落在院子里,晒得地面一层白光。
丹尼尔蹲在屋门口修电瓶,拧着接线咧嘴直乐:“昨晚你说梦话了。”
肖恩坐在门边的木箱上剥玉米棒子,闻言眉头一皱:“你才梦话。”
“你嘴里嘟囔‘close enough’,谁知道你又梦到谁了?”丹尼尔笑得很坏。
肖恩扬手砸了一根玉米棒子过去:“闭嘴吧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