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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人看来,卢基诺·迪鲁西完全是个小孩模样。
他身量未足,骨架纤细,完全包裹在一件宽大得不合时宜的纯白色长衣之中,长袖几乎盖过指尖,下摆更是松松垮垮地拖曳,更衬得他身形格外单薄幼小。一头柔软蓬松的栗子色卷发,像初秋的栗壳般带着温暖的光泽,随意地覆在头颅上。说起话来时,一颤一颤的,让人移不开目光。
若非他头顶那顶不容忽视的金色头冠,恐怕无人会相信,他竟是教区的主教。
布伦特·塔尔顿也不例外。
他盯着眼前这“孩子”,迟疑半晌,才在周遭目光的注视下单膝跪地:“……见过主教大人。”
“神将赐福于你。”少年的手轻抚战士的头顶。尖锐的指尖划过额际,令布伦特生出一种被剖开的错觉。凉风拂过,面皮仿佛簌簌掀起,让人把他的内里看了个精光。
他们走出主教座堂,来到了园子里。
卢基诺身量小,步子走得也慢。边上的侍从常年待在他身边,早就习惯了这种走路速度,都慢一步跟在两边。而塔尔顿就不一样了,他初来教区,身上的披风还没换下就赶来主教座堂,见到卢基诺也不过几个小时。此刻走在人身后,小心翼翼地怕踩到那洁净的白袍子,脚步不免有些忙乱,显得极不适应。
一行人在院子的角落停下。卢基诺走到木兰花树边,在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空处。
“花花,过来。”一只黑“猫”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趴在他的腿上。卢基诺身边的侍从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园子里变得空荡荡。
“主教大人……”塔尔顿无处可坐,又没有胆量站着,只好再次单膝跪下,不去看卢基诺的眼睛。
“塔派你来做什么?”
“塔……恳请教区开放选拔。” 塔尔顿硬着头皮道。
“嗯?”卢基诺眉梢微挑。
完蛋。塔尔顿心中叫苦,但话已出口,只得继续,“近年塔中服役的哨兵日益减少,前来登记的向导更是寥寥无几。长此以往,塔将无人可用。”
“所以便遣了你这个倒霉蛋,来教区讨人?”
塔尔顿看卢基诺没有迁怒他的意思,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了,“……是”。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一趟必定是无功而返。
哨兵和向导普遍在十六岁左右觉醒,之后必须前往塔中进行登记并服役,最短服役期为五年。在此期间,哨兵需执行塔与公会双方派发的任务。除非身受重伤丧失战斗能力,否则不得离开。向导则需亲自安抚塔内归来的哨兵,同时还需向塔提供向导素,用于安抚外出执行任务的哨兵群体。
然而,这些严苛的规定并非导致塔人手短缺的主因。问题的核心在于强制匹配机制。
与过去的自由选择不同,这一代塔采用了更直接的做法:哨兵和向导若在服役期的最后一年仍未成功匹配,将被直接强制配对。虽然过去也实行过强制配对,但对象仅限于未找到合适伴侣者,而丧偶的哨兵和向导则不在强制配对之列。
因此,当哨兵与向导从“人”沦为“工具”,恶果便昭然若揭——再无人愿入塔服役。
“我不可能给人的。”卢基诺把怀里的小猫举起来,放在脸边蹭了蹭,“教区里都是被塔舍弃的孩子,让你们来选人,和再次遗弃有什么区别。”
“我明白。”塔尔顿点头。教区的性质类似于收容所。那些在战场上受伤,或被塔排斥的哨兵与向导,往往难以融入普通社区生活,最终多会搬入教区。在这里,凭借教会内部向导构筑的精神屏障,他们得以过上相对平静的普通人生活。
“回去告诉你们那些不靠谱的上层,少点压榨,多点人性,自然就不会缺人了。”
“是。”
卢基诺从石凳上跳下,黑猫趴在他的肩膀上,“在教区,你可放出精神体,此处没那么多规矩。”先前消失的侍从无声重现,将塔尔顿隔开。“钟楼后便是小镇,你可去寻个住处。不过,”他轻笑两声,“最好不要暴露塔的身份,否则……小心有来无回。”
穿过园子,便是卢基诺休息的地方。宽大的床榻上,厚重的帷幔只垂落了一半。
卢基诺倚在床头,双腿微微蜷起。那件过分宽大的白袍在床面堆叠出柔软的褶皱,宛如垂落的云朵。那只名为“花花”的黑猫,此刻已完全盘踞在少年主教的大腿上,惬意地蜷成一个乌黑的毛团。
“花花,谁是最乖的小猫咪呀?”
卢基诺撸猫的手法娴熟。指尖先轻轻触碰猫咪头顶中央,指腹顺着光滑的皮毛,一路缓慢抚过它微微拱起的脊背。黑猫的皮毛在昏暗中依然泛着健康的光泽,喉间发出低低而满足的呼噜声。它似乎觉得还不够,终于抬起头,用那双圆溜溜、宛如熔融琥珀般的眼睛望向卢基诺,撒娇似的轻“喵”一声,主动将毛茸茸的小脑袋往他手心里蹭。甚至伸出粉红色、带着细密倒刺的小舌头,试探地舔了舔他苍白的手指关节,带来温热刺痒的触感。
卢基诺嘴角难以察觉地弯起一丝微小的弧度。他顺从猫意,修长的手指转而挠向下巴和耳根后方。小猫立刻陶醉地眯起眼,整个小脑袋用力向上扬起,追逐着那愉悦的搔刮。呼噜声变得更加响亮绵长,小小的身体在卢基诺腿上轻轻扭动,每一根黑毛都诉说着满足。
“你的主人正往这里赶呢。”卢基诺低头看着腿上这团温暖、柔软、呼噜作响的小生命,“他要把你从我身边偷走了怎么办?”他把脸埋进小猫柔软的肚皮,声音变得模模糊糊,“我们把他也留下好不好?这样你就是我的小猫咪了。”
小猫不懂,小猫只知道这个人类的怀抱温暖无比,跟着他能过上极好的日子。于是它再次“咪”了一声,表示赞同。
“没良心的家伙。”卢基诺笑出声,“你的主人可不一定想留下,他是个很厉害的哨兵呢。”
他抬起头,将小猫咪放到身侧。精神领域缓缓展开,他能感知到那个哨兵——大概是骑着马吧,否则单凭奔跑,绝无可能如此迅疾。哨兵很强,带来的压迫感十足。倘若这两日不要求加强防卫,只怕对方真能闯进来把花花偷走。
“我们还是把他留下来吧,他状态不是很好,不然怎么会放你跑到这里来?你说对不对?”卢基诺抱着猫躺下,将黑色的毛团拢在怀里,“我相信他会和你一样可爱。”
一天的教务繁忙而琐碎。
处理公文、听取汇报、安抚几位前来寻求指引的信徒……卢基诺始终保持着作为主教应有的庄重与温和。只是,当夕阳的金辉开始为巍峨的教堂尖顶镶上金边时,那份潜藏的、带着点玩味的期待便悄然浮上心头。
去做点什么吧,他听见自己的心里话,去迎接我们的客人。
他回到内室,黑猫立刻从窗台上轻盈地跳下,亲昵地蹭着他的袍角。卢基诺弯腰将它抱入怀中,小家伙熟练地在他臂弯里找到最舒服的位置,蜷缩起来,尾巴尖愉快地摆动。
“走,”卢基诺低头,用鼻尖蹭了蹭花花毛茸茸的头顶,声音轻快,“我们去看看你的‘主人’来了没有。”
他抱着猫,沿着盘旋的石阶,登上了教堂最高的钟楼。这里视野开阔,能将整个教区乃至更远处的原野尽收眼底。晚风带着凉意吹拂着他宽大的白袍和额前的碎发,怀中的花花也好奇地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映照着绚烂的天空。
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天空泼洒成一片壮丽的橙红与金紫,云层如同燃烧的锦缎。教区宁静的屋舍、蜿蜒的小路、远处的树林,都沐浴在这片辉煌而温柔的光晕里。
就在这片熔金般的暮色中,一个身影闯入了视野的尽头。
那是一匹黑色的骏马,如同离弦之箭,正沿着通往教区的主路疾驰而来。马蹄敲打着地面,卷起一路烟尘,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马背上的骑手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身姿挺拔而矫健,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风尘仆仆的锐气与难以掩饰的疲惫。
卢基诺抱着猫的手臂微微收紧。
“看,”他低头,对着花花轻声说,声音几乎被风吹散,却清晰地传入小猫的耳朵,“他来接你了。”
对黑郁金香而言,偷点什么实在是轻而易举。
教区作为专门收容退役哨兵与向导的康养之地,周边的警卫力量颇为微妙。说它严密,倒也严密,毕竟主教身份尊贵,值得保护;说它松散,却也松散,因为即便退役,哨兵向导的力量也远超常人。然而,这些对黑郁金香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可太过简单也未必是件好事,所以当他已稳稳当当地站在主教卧室中央时,心中竟泛起一丝错愕——潜入竟如此顺利,一路行来,连一个侍从的影子都未曾撞见。
关于主教区,他有所耳闻,诺顿坎贝尔——也就是黑郁金香,在来之前,早就把教区打听得清清楚楚了。总教区的总主教名叫卢基诺·迪鲁西,是一位向导,事实上,这个名字早在他还在塔里服役的时候,就听说过。这是唯一一位没有在塔里留下过向导素的向导,也就意味着塔没有掌握他的能力,如果迪鲁西有一天从世界上消失了,或者说他犯下了什么逆天大错,塔甚至连追踪他的能力都没有,因为没有一个哨兵或者说哨兵向导能找到一位最顶尖的至今无人能超越的黑暗向导。
于是,在他转弯走进卧室的里间,看见抱着猫坐在悬窗上等着自己的卢基诺时,心里居然也没多意外。
“小孩,把猫还给哥哥。”
“不要。”
“听话。”
“这是我的猫。”
“这是我的猫。”
“你怎么证明?”卢基诺拖住黑猫的上半身,伸出手,让猫像面条一样耷拉在两人中间,“你叫一声它会答应吗?”
“小黑。”
空气一片安静。
“你看,这是我的猫。”卢基诺把手收回去,猫重新窝进他的怀里。
“那你叫它一声,看它会不会答应。”诺顿有点不服气,小黑作为他的精神体从来都不会乱叫,难道这个看着像小孩一样的主教,就能让小黑听他的?
“花花。”
“咪。”
“你看。”卢基诺没有把接下来的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他对着诺顿扬了扬下巴,“大哥哥,你还要带它走吗?”
诺顿看着卢基诺那张带着孩子气狡黠的脸,和他怀里那只对自己爱答不理、却对“花花”这个名字回应得异常乖巧的黑猫,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我管它答应不答应。”诺顿的声音低沉下去,“它就是我的猫,我今天必须带它走。”他向前逼近一步,周身属于顶尖哨兵的危险气息不再收敛,如同实质般压向窗边那个看似无害的身影。
卢基诺依旧抱着猫,歪了歪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哦?”他轻轻应了一声,“那你随意。”
这毫不在意的态度彻底点燃了诺顿。他不再废话,身形如电,猛地探手抓向卢基诺怀里的黑猫。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这是顶尖哨兵的速度和力量,他有绝对的自信能在对方反应之前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小黑猫油亮的皮毛,距离卢基诺的身体也不过咫尺之遥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袭击了他。
就像有人用温热的毛巾捂住了口鼻,让诺顿高速运转、精密如同仪器的感官世界被瞬间投入了一片黏稠的、散发着奇异甜香的泥沼。卢基诺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之前被诺顿忽略的、如同雨后森林深处混合着某种稀有花朵的幽香,骤然变得无比浓烈,霸道地钻入他的鼻腔,侵占他的意识。
诺顿引以为傲的五感瞬间失灵了。视觉模糊扭曲,窗外的月光和卢基诺的身影融化成斑斓的光晕;听觉里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和一种遥远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嗡鸣;敏锐的触觉和平衡感更是消失殆尽。他感到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力量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支撑身体的肌肉瞬间失去了控制。
“呃……”一声短促的闷哼从诺顿喉间挤出,他抢夺的动作瞬间变成了踉跄。强健的身体晃了晃,他本能地想要后退,想逃离这诡异香气和眩晕感的源头。
但已经晚了。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胸口。只是轻轻一推。
这动作看起来那么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但对于此刻感官混乱、身体发软的诺顿来说,却无异于山崩海啸。他完全无法抵抗,甚至失去了维持站立的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向后直挺挺地倒去。
后背重重地砸在铺着厚实地毯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视野里是旋转的天花板浮雕,浓烈的花香包裹着他,眩晕感有增无减,让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困难。他试图凝聚精神,调动哨兵的本能反抗,但那花香如同最温柔的蛛网,将他的精神触角层层缠绕、安抚、压制。
卢基诺轻盈地从悬窗上跳了下来,抱着猫,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到瘫倒在地的诺顿身边。
他低头俯视着这个闯入者,蹲下身,凑近诺顿的耳边,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拂过,“你太累了,诺顿。” 他准确地叫出了诺顿的名字,仿佛早已相识。“一路赶来,又这么紧张,先好好休息吧。”
诺顿最后残存的一点挣扎意志,在那轻柔的声音和花香的共同作用下,如同风中残烛般彻底熄灭。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意识迅速沉入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黑暗。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卢基诺为何知道他的名字,身体便彻底放松下来,陷入了深度睡眠,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
卧室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月光和诺顿沉睡的呼吸声。
卢基诺看着地上沉睡的哨兵,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怀里的黑猫轻轻“咪”了一声,鎏金的眼睛看看主人,又看看地上熟悉又陌生的前主人,带着一丝困惑。
卢基诺没有再看诺顿,而是抱着猫,动作自然地走到床边。他掀开柔软蓬松的蚕丝被一角,自己也抱着猫躺了上去。
“好吧,现在我们知道了,你叫小黑。”他嘟囔着说道,“我还是觉得花花更好听,你觉得呢?”
诺顿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正午。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阳光透进来。卢基诺躺在他身边,身下是柔软的床铺,那只猫咪早已不见踪影。
“你醒啦!”
“我……”诺顿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身旁的卢基诺身上,“是你把我搬到床上的?”
“没有,我可搬不动你,”卢基诺摇头,“我叫侍从进来搬的。没想到你睡得那么沉,这么久都不醒。总不能一直让你躺在地上,只好把你挪到床上来了。”
诺顿想坐起身,但被窝的暖意勾起了他的惰性。枕头上还残留着丝丝缕缕的香气——正是那令他昏睡的香气。他本该对此心生警惕,此刻却莫名地感到一丝迷恋。久违的困倦袭来,他只想躺着。理智告诉他该起来了,该向卢基诺道歉,或者解释自己的来意——比如,鼓起勇气承认那只黑猫是他的精神体,只是一时不慎让它溜了出来,才跑到了主教区。
他在心底祈祷卢基诺能相信这个理由。毕竟,管不住自己精神体的哨兵实在罕见,就算是最没潜力的E级哨兵,也总能让精神体乖乖听话。
“小黑呢?”
“在你的精神图海里,你自己感觉不到吗?”卢基诺伸出食指,轻轻点上诺顿的眉中,“我把它放回去了。”
诺顿一愣,“你把它放回去了?”
“嗯。”卢基诺点头,“你需要它。”
“那你也……进去了吗?”
这话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在哨兵和向导的世界里,问一个向导进不进自己的精神图景,和普通社区里普通人之间暧昧期问你对我有感觉吗;情侣之间问你晚上要留宿我家吗;炮友之间问你真的不爱我吗是一个道理。大有把衣服脱光躺在床上,拍拍自己的腹肌,问“你还不坐上来吗?”的意思。
“是哦。”卢基诺似乎很满意诺顿瞬间僵硬的反应,栗子色的脑袋晃来晃去,“你自己都很久没有进去过了吧,里面可真是一片狼藉。”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现在能活着都是奇迹。”
“那里现在什么样子?”诺顿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下意识地抗拒知道答案,却又无法抑制地追问。那地方,连他自己都刻意回避了太久。
卢基诺收起了那点玩味的笑意,“是一片巨大的山谷。或者,曾经是山谷。现在更像一个被天外陨石砸出来的巨坑。焦黑,死寂。”
他回忆起昨晚看见的景象。
坑底和四周的岩壁,全是扭曲断裂的痕迹,像是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力狠狠撕裂、揉碎,然后又被烈火烧灼过。整个谷底,被一层厚厚的‘东西’覆盖着。起初我以为是焦土或灰烬,走近了才发现是花瓣。无边无际的黑色花瓣。它们不是完整的,全都碎裂了。大的如手掌,小的像指甲盖,更多的是粉末状的碎屑。铺满了每一寸地面,厚厚一层,像一层绝望的裹尸布。那些花瓣它们不是新鲜的黑色,而是失去了所有光泽和水分的、枯萎的、腐败的黑色。边缘卷曲、焦枯,脉络呈现出一种污浊的暗红,像是凝固的血。它们层层叠叠,挤压着,腐烂着。有些地方的花瓣黏连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湿漉漉的深色泥沼。那股腐烂的甜香,就是从这无边的黑色花尸堆里散发出来的,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
“没有风,一丝风都没有。一切都凝固在那个爆炸发生后的瞬间,时间在那里好像被炸碎了,只剩下永恒的废墟和死亡。”卢基诺指了指诺顿的胸口,“小黑很害怕,也很孤独。整个图景,只有它是唯一一点微弱的‘活物’气息。”
卢基诺看着诺顿瞬间苍白的脸色,没有再说什么带着调戏意味的话。
“留下来吧,我会治好你的。”
“不必了。”年轻人拒绝得很快,“你应该,不,你肯定知道我是谁,我留下来没有好结果的。”
像小猫,卢基诺看着诺顿偏到一旁的脸,年轻人因为皱眉,显得脸颊鼓鼓囊囊的,像吃饭时的小黑。果然精神体像主人吗?卢基诺以前是不信这个的,现在他倒是有些相信了。
“那你应该也知道,你是无法拒绝我的。”卢基诺双手轻轻托住诺顿的脑袋,精神领域缓缓地展开,整个教区的一切都展现在他们的眼前,“看见那个人了吗?是塔派来的战士。”他低头,他们的眼睛注视着对方,“塔要教区选拔出一些人来作为补充力量,你我都很了解塔,我已经拒绝了他们,那他们会怎么做呢?”
“他们会……强迫教区。”
“是的,他们会强迫我,甚至可能会杀了我。”
突然间,诺顿觉得卢基诺很委屈,向导的眼眶好像变红了,眼睛里也盛满了泪水,有一股可怜兮兮的味道。
“我需要你留下来保护我,作为回报,我会治好你。”
“可是我……”诺顿迟疑了。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那丝不和谐之感来自何方。他下意识地想答应卢基诺,身体里属于哨兵的保护欲正在膨胀。他试图抬起手,抚上对方的脸颊——仿佛他们已是亲密无间的爱人。这念头让诺顿感到荒谬,他本是来偷回自己的精神体,结果却稀里糊涂地睡了一觉,不仅被人闯入了精神图景,现在竟还要和他最厌恶的“塔”扯上关系。
“我该怎么做呢?我现在打不过塔尔顿。”
“你现在要做的第一步是,把我抱起来!”
脑子还没转过弯来,身体先一步动了。诺顿双手一伸就把卢基诺搂在了怀里,轻轻一翻,两人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厚实的地毯上。十几岁的少年身量不高,被抱在怀里,卢基诺的脸颊正好可以贴上诺顿的下巴。
“主教在……”门廊外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紧接着便是门被推开的声音。诺顿偏头看向卢基诺,等待着下一步的指示。可这终究只是个卧室,在无人阻拦的情况下,从门口走进来,也不是几个眨眼的时间。
“主教大人,塔尔顿先生来了。”
侍从的声音刚落,塔尔顿便已经走进房间。于是,诺顿就这么抱着卢基诺站在了他的面前。
“这位是?”
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塔尔顿刚迈进来的脚试图缩回门外,他已经认定自己撞破了一桩不可说的秘密,他甚至想到了去找向导之家,可卢基诺真的是需要保护的向导吗?是总教区的总主教啊!所以他再次抬眼时,怜悯的表情给到了诺顿,他心理上觉得这是犯罪,无论是从哪一方来说,这似乎都不是正当的行为,可他好像又没有立场。他想到了塔的图书馆里那些关于中世纪教会的图书,但现在的人物好像进行了交换,过量的知识进入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士兵脑袋里,怎么样也做不出等量代换。
最后他只好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和诺顿一样,等着卢基诺说话。
“这位是教区最优秀的修女哦。”卢基诺的语气里充满了雀跃,脸亲昵地贴着诺顿的皮肤,如果他想,现在就能转头和诺顿嘴对嘴亲上一口。
而诺顿呢?诺顿觉得卢基诺坏透了,他肯定知道塔尔顿心里是怎么想的,但他就是不做解释,但凡他说一句“这位是来保护我的哨兵”,塔尔顿脸上的表情都不会这么丰富。而不是说些什么,“这是最优秀的修女哦”之类的,从来没有经过他同意,就像玩换装游戏一样改变他身份的话。他想要解释,却也装不开口,嘴唇嚅动了半天,最终选择了沉默。
沉默等于认同。
“哦,原来如此,打扰了。”得到答复,塔尔顿才正视抱着卢基诺的诺顿。
哨兵身上穿着最经典的修女服装,和主教身上像随意耷拉上的布片不同,修女的衣服倒是扣得紧紧实实,护胸巾直接拉到脖子,大有半点皮肤都不给看的意思。
“主教今天叫我前来,是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事吗?”
“塔昨日给我发了通讯,说他们还会派人前来,让我告诉你,不用立马赶回去。”
“我倒没有收到相关的消息。”
“你大可通讯问你的上司。”卢基诺拍了拍诺顿的肩膀,示意他向前走两步,“塔尔顿,你的服役期还有一年就结束了吧,而你没有找到合适的向导。”
“……是。”
“那我们没有区别,都是不值得信任的对象。”说完,卢基诺没有再理会站在一旁的塔尔顿。他窝回诺顿怀里,熟练地找到了舒服的位置,把头靠哨兵充满肌肉在肩膀上。
两人渐渐走远了。直到确认塔尔顿的感官再敏锐也不会听见他们讲话后,诺顿才开口。
“真的会有后续人员来吗?”他问,“你不是在诈他?”
“真的。”卢基诺点头,“只不过不是昨天的通讯,在塔尔顿到达之前,塔就已经派出了新的士兵。其中不乏几个小有名气,算是珍贵的向导。”
“他们要摧毁教区?”
“不是,他们只想拉我下台。或者,让我服软。”
卢基诺说这话时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在问诺顿“你今天想吃什么?”——虽然他刚才确实这么问过。
诺顿把卢基诺又向上托了托。“卢基诺,你今年到底多少岁了?为什么是小孩的模样?”
“这只是一种保护措施,越强大的向导共感能力就越强,那样活着太辛苦了,变成小孩还舒服些。”
“那你还能变回来吗?”
“当然可以。如果你答应成为我的哨兵的话,我明天就能变回来。”
“我可没有答应。”诺顿嘟囔道。
年轻人已经反应过来,他彻底被骗了,像只走投无路的动物幼崽一样跌进了捕食者的陷阱。可已经没有用了,他没有办法挣脱套在他身上的网,只好老老实实地听从猎人的发落。这熟悉的境遇让他想起自己还在塔里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因为贫困而进入塔,天真地认为只要进入了这个大家都向往的地方,就可以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可事实是什么呢?永远接不完的任务,过分严苛的考核,还有的赚到手却可怜的连两管向导素也换不到钱。
诺顿还记得他身上沾染的鲜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也有队友的。他在觉醒之初只是B级的哨兵,能接的任务虽然很多,但也有限。在刚进入塔的那几年,一个月接满五件任务,就可以购入足量的向导素,过上相当舒服的日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向导素的价格越来越贵,从最初的五件任务,到后面的八件,十件……以至于跨等级做任务,甚至在外出中,还要提防同组人员为你身上的向导素而发出的袭击。他受够了这种生活,于是他逃了。
在他出逃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塔都没有放弃对他的追捕。
那时的诺顿已经是A级哨兵了,如果再做几次评定,能达到首席的水准也说不定。可首席的称号永远不会落在他的身上,称号是留给那些出名的氏族的,他一个穷乡僻壤来的野哨兵,拼尽一生,也不可能获得这样的称号。离开塔的生活很难熬,也很自由。没有了向导素,诺顿开始出现严重的神游症,他的五感开始逐渐减弱,对外界的感知一日不如一日。没有解决的办法,他只能开始尝试放弃使用哨兵的能力,变得像普通人一样,逐渐融入正常的社区生活。
直到小黑从他的精神图景里出逃。
“你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你继续流浪了,诺顿。你可以离开,当然,是在接受过一定的疏导后。”
离开教堂范围,卢基诺示意诺顿将他放下。就在落地后站稳的几步中,他业已恢复了成年人的体型。先前拖曳及地的下摆,如今利落地垂至膝盖下方,衣料也不再空荡地晃荡。那头栗子色的卷发依旧带着温暖的光泽,只是蓬松的幅度收敛了许多,发丝的长度也明显增加,柔顺地垂落下来。
“教区会对每一个离开塔的哨兵和向导提供保护,不论他是正常退役,还是叛逃。”卢基诺转身,向诺顿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去逛逛我的酒窖,顺便吃晚饭。”
烛光在石墙上摇曳,映照着酒窖拱顶下堆积如山的橡木桶。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陈年橡木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木兰花香。长桌上铺着深色亚麻布,摆放着简单的烤面包、奶酪、冷切肉和一盘深紫色的葡萄。最显眼的是中间那瓶已经见底的红葡萄酒瓶,以及诺顿面前那只斟满深宝石红色液体的高脚杯。
卢基诺姿态舒展地靠在椅背里,烛光柔和了他过于精致的轮廓,他看着对面明显已经有些坐不稳的哨兵,指尖轻轻搭在杯脚上,杯中还剩浅浅一层酒液。
诺顿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迷蒙,聚焦都有些困难。他几乎是趴在桌面上,一只手还固执地抓着酒杯,杯沿在桌布上拖出一道深色的酒渍。他刚才喝得太急、太猛,卢基诺那瓶窖藏多年的特酿像一团灼热的火焰,轻易就点燃了他紧绷的神经和压抑许久的憋屈。
“再来点……”诺顿含糊地说,试图去够酒瓶,但手臂软绵绵地抬不起来。
卢基诺轻轻将酒瓶移开,声音带着笑意,“够了,诺顿。再喝下去,明天你会恨死我的。”
“恨你?”诺顿猛地抬起头,眼神努力聚焦在卢基诺脸上,委屈和不忿被酒精放大的,“我现在就挺恨你的!”
“哦?”卢基诺挑眉,饶有兴致地向前倾身,“说说看?”
诺顿撑着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体大幅度地晃了一下才稳住。他指着卢基诺,手指头都在抖,“你…你骗我!你变小……变小的时候……!”他舌头有点打结,“那么小……那么…软乎乎的一个……抱在怀里我……我敢反抗吗?啊?我敢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旷的酒窖里显得有些突兀,“你让我抱你……我就抱!你让我…不……你趁我睡着……让…让我穿……穿那该死的修女服……我就穿!塔尔顿……塔尔顿看我的眼神……我……我都想挖个坑把自己埋了!”他踉跄着绕过桌子,朝卢基诺走去。
卢基诺没有动,只是仰头看着他,烛光在他深色的眸子里跳跃。
“你……你就仗着那个样子……为所欲为!”诺顿终于走到他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浓重的酒气和灼热的温度。他低头,醉眼蒙眬地盯着卢基诺那张在烛光下过分好看的脸,所有的憋闷、被戏弄的不甘,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在酒精的催化下轰然爆发。
“现在……现在不一样了,你不是小孩了……卢基诺!”话音未落,他猛地向前一扑!
动作毫无章法,完全是酒精驱使下的蛮力。卢基诺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诺顿沉重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身上,带着他连人带椅子向后翻倒。
“砰!”一声闷响。
椅子倒在一旁,卢基诺的后背撞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地面上,诺顿则整个人压在了他身上,两人的身体紧密地贴合在一起。诺顿沉重的呼吸带着灼热的酒气喷洒在卢基诺的颈侧和脸颊。他双臂撑在卢基诺身体两侧,勉强支起上半身,低头俯视着身下的人。
“哈……”诺顿发出一声短促而模糊的笑,他感到一种幼稚的报复快感,“抓…抓到你了……主教大人……”
他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滚烫的手抚上了卢基诺的脸颊。指腹粗糙,带着常年握武器留下的薄茧,擦过卢基诺光滑细腻的皮肤。
“现在……轮到我了……”诺顿凑得更近,几乎鼻尖贴着鼻尖,浓重的酒气几乎将卢基诺淹没。他盯着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咧嘴露出一个痞气十足、又因为醉酒而显得傻乎乎的笑容。
“你……你骗我抱你那么久……”他嘟囔着,手指不安分地滑到卢基诺的耳垂,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捻了一下那柔软的耳垂,动作生涩又带着点蛮横的试探,“现在……换我抱你了……”他收紧了压着卢基诺腰腹的腿,整个人又沉下去几分,两人的胸膛紧密相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卢基诺依旧没有反抗,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似乎不太适应这种过于亲密的带着酒气的压迫。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搭在诺顿撑在他身侧的手臂上,这细微的动作却让醉醺醺的哨兵更加得寸进尺。
“还有……”诺顿的眼神更加迷离,他低下头,滚烫的嘴唇几乎要贴上卢基诺的耳廓,呼出的热气让那片敏感的皮肤泛起细微的战栗。他含混不清地低语,“你穿那些……破布条的时候……是不是……是不是就想着怎么……怎么戏弄我了?”他胡乱地回忆着卢基诺身和现在并无不同的长袍,酒精烧得他脑子一片混乱,只剩下眼前这张过分好看的脸和近在咫尺的温热身体。
“现在……”他笨拙地模仿着某种他以为很“坏”的语气,热气喷在卢基诺的耳垂和颈侧,“现在……让我也……看看你?”
搭在他手臂上的那只微凉的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点。卢基诺终于开口了,声音在如此贴近的距离下,显得格外低沉而清晰,“诺顿,你确定现在是你想看的时机吗?”
这句话没有浇灭火焰,诺顿混沌的大脑只捕捉到“看”这个字眼,他执拗地摇头,沉重的脑袋蹭过卢基诺的颈窝,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我不管……”他像个不讲理的孩子,又像只急于标记领地的大猫,鼻尖蹭着卢基诺颈侧跳动的脉搏,贪婪地呼吸着对方身上干净又带着花香的独特气息,“你骗我……耍我……害我穿裙子……害我被当成变态……”他控诉着,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手上的力道也更重了些,几乎要把卢基诺的脸揉进掌心,“你得……赔我……”
他猛地抬起头,醉眼蒙眬地寻找着卢基诺的嘴唇,酒壮怂人胆,年轻的哨兵蛮横笨拙地凑了过去。目标不太准,滚烫的嘴唇先是蹭过了卢基诺的嘴角,然后才勉强捕捉到那两片微凉的柔软。
那触感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诺顿被酒精浸泡的神经。他生涩地、毫无章法地吮吸啃咬着,动作粗鲁又充满掠夺性,仿佛要将这些日子所有的憋闷和被戏弄的屈辱,都通过这个混乱的吻讨要回来。
葡萄酒的甜涩气息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唇齿间残留的葡萄酒甜涩与掠夺性的气息还未散尽,诺顿就感觉一阵更猛烈的眩晕排山倒海般袭来。他刚撑着卢基诺的手臂想爬起来,膝盖却一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又重重地跌回卢基诺身上,额头磕在对方的锁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唔……”卢基诺闷哼一声,眉头微蹙,似乎被撞得不轻。
“起……起来……”诺顿含糊地命令,更像是说给自己听。他手脚并用地想从卢基诺身上滚开,动作笨拙又毫无方向感,反而蹭乱了卢基诺的衣襟。最终,他放弃了挣扎,像条搁浅的鱼,大口喘着气,任由自己瘫在卢基诺身上。
卢基诺叹了口气,他伸手,有些费力地揽住诺顿沉重而瘫软的身体,另一只手撑地,慢慢坐起身。诺顿像块沉重的毯子一样滑落,最终枕在了卢基诺并拢的大腿上。
夜风带着庭院里草木的清新气息吹散了地窖的沉闷酒香。他们不知何时已经从幽暗的酒窖转移到了外面静谧的庭院。头顶是一株巨大的木兰花树,正值花期,洁白硕大的花朵在月光下静静绽放,散发出清幽的冷香。银白的月光穿透层叠的花瓣和枝叶,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温柔地洒落在两人身上,也洒在卢基诺低垂的脸上,在他精致的五官上跳跃、流淌。
诺顿仰面躺着,视野里是摇晃的星空、皎洁的月轮和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的、雪白如玉的木兰花。但很快,这些都被一张俯视他的脸占据了。月光在那张脸上涂抹出柔和的明暗,深邃的目光像两潭吸光的深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扇子般的阴影。那张脸太好看,好看到在醉酒的诺顿眼中,甚至带上了一种非尘世的神性光辉。
他眨了眨迷蒙的眼睛,努力聚焦。月光流淌在卢基诺的轮廓上,他脸上的光影似乎和头顶那朵最大、最皎洁的木兰花重合了。花瓣的莹白映衬着他皮肤的清辉,花蕊的阴影藏在他眼底的幽深里。
“唔……”诺顿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抬起一只沉重的手,指尖颤巍巍地指向卢基诺的脸,又晃了晃,指向头顶的花树,“……花。”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最终,手指固执地落回卢基诺的鼻尖,轻轻点了一下,带着浓重的酒气和傻乎乎的笑,“你……你现在是小花了。”
卢基诺低头看着他,月光落进他深色的眸子里,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纠正醉鬼混乱的逻辑,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嗯。”
这一个“嗯”字,仿佛打开了诺顿某个奇怪的开关。他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更深地陷进卢基诺的腿弯里,脸颊蹭了蹭那柔软的衣料。他的眼神彻底涣散了,失去了焦距,只是茫然地对着上方那张被月光和花影笼罩的脸庞,嘴里开始含混不清地嘟囔。
“小花……好……”他像是在对卢基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比……比月亮好看……”他费力地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徒劳地抓向夜空里那轮银盘,“……月亮……偷……偷给你……”
卢基诺静静地听着,任由他胡言乱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腿上肌肉被压着的重量,感受到诺顿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感受到他沉重而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自己的小腹。
诺顿的手在空中抓握了几下,没抓到月亮,最后无力地垂落下来,恰好搭在卢基诺放在他身侧的手背上。
“树……树倒了……”诺顿继续着他的呓语,眉头困惑地皱起,似乎在回忆什么可怕的场景,“……好多……好多碎片……扎人……疼……”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没人……没人捡……”
卢基诺的目光沉静如水。他知道诺顿在说什么——那是哨兵精神图景崩塌后的废墟,是失去向导素庇护后,精神屏障碎裂的痛苦具象化。那些“碎片”,是失控的五感带来的尖锐刺激,是神游边缘的撕裂感。
他反手,微凉的手指包裹住滚烫的手掌,轻轻握住了诺顿那只在他手背上乱动的手。
诺顿像是被这微凉的触感安抚了,紧皱的眉头松开了一些,但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小花……我的……要……要重新……栽起来……”他费力地侧过一点头,脸颊贴着卢基诺的腿,寻求更紧密的依靠,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细微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声,“……栽好……就不疼了……”
月光无声地流淌。木兰花瓣偶尔飘落,轻柔地拂过诺顿的额发和卢基诺的肩头。
卢基诺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彻底陷入昏睡的男人。那张年轻的,受过伤的面庞此刻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柔和,甚至有些稚气的脆弱。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拂开落在诺顿眉梢的一片白色花瓣,指尖停留在他紧蹙后终于松开的眉心。
“嗯,”卢基诺的声音低得几乎融入夜风,只有他自己和沉睡的哨兵能听见,“是你的小花。等你醒了……我们就把碎片都捡起来,重新栽好。”他的指尖划过诺顿的太阳穴,精神屏障悄无声息地打开。
“不会再让你疼了,诺顿。”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