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吉尔伽美什独自坐在黑暗里,客厅没开灯,只有一盏很小的夜灯,幽幽地亮着,昏黄的冷光落在脸上,他看着电视荧幕上的数字,手柄被扔在沙发一边,荧幕冷蓝色的光落在那双眼睛里,他看了一阵,伸手摸了遥控,关了电视。
密码锁的声音响了,滴,滴,滴。迪卢木多拧开门把的时候,一抹金色一闪而过,随后他手里拿着的东西掉到地上,门在他背后关上,他们站在玄关处,吉尔伽美什搂紧了他。
他枕在迪卢木多肩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那双手隔着外套搂紧了他的腰。
秋日的早晨,迪卢木多身上还带着露水的凉意,他甚至还带来了冰箱里剩下的一点食物,料到吉尔伽美什家里可能什么也没有,连个能照料他的人也没有。
没人知道他会不会饿,会不会孤单。
迪卢木多只是看见消息的那瞬就从床上起来,很快地洗漱过,连脸上新长出来的胡茬都没来得及剃,他换了身衣服就急匆匆开车赶来,出门前甚至还记得极快地把冰箱里剩下的食物搜刮了一遍。
他任由吉尔伽美什搂着他,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们是这种关系吗?过了夏天之后一切都似乎变得那么地模糊不清。像是蒙了尘的玻璃,没人说得清此前到底是什么样子,又或者是否一直都是这幅样子。
迪卢木多轻轻地搂着他,将脸也靠在他的肩上,吉尔伽美什身上有疲倦的味道,他半梦半醒间就听到了手机的提示音,很轻地“叮”一声,在朦胧中摸起来一看,吉尔伽美什给他发了家里的地址。
什么也没说,只说是这栋高层公寓的几楼几号,后面跟了一串数字,迪卢木多猜是他家的密码。
发送时间,早上六点零五分。天才蒙蒙亮,迪卢木多开车上街的时候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清洁工开着垃圾车准备结束清晨的清扫,他穿过街道,一路都是绿灯,只用了十五分钟就从家里赶来,他拧开门把,迎面而来的是一个结实的拥抱,吉尔伽美什猛地将他拥进怀里,似乎十分需要他。
这房子里的所有窗帘都拉上了,只剩下一盏幽暗的灯,室内恒温在二十六度,但他觉得吉尔伽美什比他更冷。
他们好些天没说话了,久到他以为自己似乎也已经被吉尔伽美什放弃,库丘林劝过他,像吉尔伽美什这样的人,是不缺男朋友或女朋友的。他靠在迪卢木多身边,两个人站在公园的高处看着脚下的河川,他又侧过脸看迪卢木多,问他这个人究竟有哪里好,值得你如此不顾一切,飞蛾扑火,他看着迪卢木多,那双红眼睛眨了眨,又对他说,他迟早会让你生不如死。
迪卢木多很轻地笑了一声,他垂下眼眸,看向河畔三三两两的行人,这不是我能选择的。他轻声说。
当然有选择,库丘林又说,他倚在栏杆上,一头蓝发在风中飘扬,从现在开始忘掉他。
他不值得你这样。库丘林转过脸来看他,他很快就会玩腻,然后彻底忘记你。
夏天结束之后,似乎一切都变得急速起来,时间宛若流沙,他最后一次将吉尔伽美什送到楼下,他们道别,他靠在车边,看着吉尔伽美什头也不回地向着那个金碧辉煌的世界走去,金发飘扬,迪卢木多站在这个世界之外,只觉得一切都仿若一只金色翅膀的蝴蝶,扑扇着双翼,轻飘飘地向那琉璃灯火飞去,他觉得他们或许到这里就结束了。
直到清晨的这则短信,他才意识到好友的劝谕不无道理,迪卢木多开着车,看黄叶在无人的街道上翻滚,禁不住在想,万一吉尔伽美什是叫他过去说点什么呢,说点什么,宣告他们的结束,他要当面跟迪卢木多说他们玩完了。
他们甚至不是些什么关系,迪卢木多只是偶尔出现在他身边,也远远算不上陪伴。他们连暧昧都不够,怎么算是接近恋人的朋友?他听过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关于吉尔伽美什的前任,说他曾经也有过很好的朋友,但不知为何,只剩下他孤身一人,活在这遥远的国度里。
迪卢木多将车停在路边的计费停车位,急匆匆地跑上楼去,在电梯里他拍了拍身上的风衣,想拍去半分身上的寒意,但吉尔伽美什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将他搂得越来越紧,他的胸膛隔着睡衣贴着迪卢木多的衣襟,脸就埋在他颈边,呼吸热热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迪卢木多觉得他很痛苦。
迪卢木多想安慰他,却又觉得此刻一切言语都显得无足轻重,像是毫无意义的,不痛不痒的,他只好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脊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吉尔伽美什又瘦了。
吉尔伽美什抱了他很久,久到迪卢木多以为他不打算再放开,过了一阵,他才从他脸侧抬起头来,那双红眼睛看着他。指尖抚过迪卢木多的脸颊,那只手很冷,他抚摸着他的脸颊,指尖梳过他的黑发,迪卢木多静静地看着他,吉尔伽美什身上有一种疲惫的感觉,他看着他,正想说要不要休息,吉尔伽美什放下了手。
迪卢木多看着他,又被他拉过了手,吉尔伽美什扯着他往室内走去,穿过客厅,走廊,带着他走进卧室,吉尔伽美什走到卧室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他,那双红眼睛看着他,似乎叫他自己决定,这时候迪卢木多总算有机会说,“……你看起来很累。”
吉尔伽美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松开了手。
迪卢木多牵着他的手,向前一步,他看向那双红眼睛,吉尔伽美什的眼瞳很安静,眼眸中长出了很多细密的红血丝,正静静地,在笼罩一切的幽暗中看着他,迪卢木多看着他,只是说,“……睡一会,好吗?”
吉尔伽美什眨了眨眼睛,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是他熟悉的那种嗤笑。他盯着迪卢木多,然后低低地笑起来。
他用低哑的声音说,“你以为本王是小孩子吗?”
哑得不似常态,迪卢木多下意识就去碰他的额头,吉尔伽美什往后缩了一步,体温是正常的,迪卢木多站在原地,吉尔伽美什松开了他的手,转身向室内走去,他停在房门外,似乎无形的边界又蔓延开,将他和吉尔伽美什分隔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他垂下眼眸,正想说他先告辞了,吉尔伽美什转过脸,那双蛇一样的红眼睛看着他,用那沙哑的嗓音说,“愣在那里干什么?”
迪卢木多抬眸看他,撞上吉尔伽美什的视线,他看着迪卢木多,只是继续哑着嗓音说,“换套睡衣,陪本王睡觉。”
迪卢木多在卧室旁边的衣帽间里找到了挂起来的几套睡衣,他随手挑了一套换上,吉尔伽美什的衣物上还带着柔顺剂的香味,他还接了杯水,递到床边,吉尔伽美什看了他一眼,还是接过来喝了一口,他手里还摆弄着便携式的游戏机,他抿了两口,想放下玻璃杯,迪卢木多想替他接过来,吉尔伽美什看着他,又随手将游戏机塞到他怀里,捧着那个细长的玻璃杯,三两口将水喝了干净。
喝完他就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个金色的脑袋。
迪卢木多看着他,也找了个位置躺下,他刚躺进柔软的鹅绒被里,被吉尔伽美什猛地一拽,拽到身边,那双赤红的眼瞳在被窝里看着他,吉尔伽美什盯着他的眼睛,过了一阵,将他搂到身边,胳膊搂住他的腰,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迪卢木多的肩旁,半搂半抱着他,渐渐地,似乎要睡着了。
迪卢木多看着他,看着他在幽暗中闪耀的那头金发,他探出手,轻轻捋顺他的发丝,听见身边的吉尔伽美什一阵不满的咕哝,随后他用力地一搂,让迪卢木多转向他的怀里,迪卢木多去找他的眼眸,发现那双蛇一样的眼睛正不满地盯着他,吉尔伽美什警告他别乱动,然后又往他身上靠,倚在迪卢木多怀里,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迪卢木多轻轻地搂着他,吉尔伽美什的手搭在他的腰上,长腿靠着他的腿,他贴着他,只是在想,他们是什么关系呢,也许一切都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脑海中又响起库丘林的声音,他的好友站在他身边,侧过脸来问他这就是他想要的吗,和吉尔伽美什暧昧不清,和他保持这样的关系,哪怕知道自己于他而言只是一件可以随时被抛弃的玩具。
我们只是不想再看见你痛苦。他最后说,那双红眼睛看着迪卢木多,又变成了吉尔伽美什的眼睛,吉尔伽美什站在他面前,站在公园的夜晚里,落叶簌簌如雨,在夜风里化作漆黑的暗影,飘忽不定,就像那双蛇一样的眼睛,他看着迪卢木多,似笑非笑,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奚落,又似乎是嘲讽,似乎在说他有着让人一眼就看穿的愚蠢真心,那么天真,那么赤裸,吉尔伽美什一眼就看透了,但迪卢木多就像个傻子一样,明知是无尽的业火也往里闯,任由无边的火将他的心也烤干烧透。
他站在吉尔伽美什面前,那双琥珀眼睛只是在说,是啊,我就是这样的傻瓜。
如此愚蠢,可笑。他看着吉尔伽美什,看着他的身影渐渐变淡,消散,再一阵风吹来,他就不见了,只剩下迪卢木多自己一个人站在这里,站在无尽的秋风和凉夜里。
他发现冰凉的不是夜晚,而是他的眼泪。
然后是温暖的泪珠,他睁开眼睛,发现吉尔伽美什正在抚摸他的脸颊, 那双红眼睛看着他,卧室里已经开了夜灯,映在那双宝石红的眼瞳里,显得一切都那么虚幻,吉尔伽美什看了他一阵,又靠近来搂着他,脸靠在他颈边,胸膛贴着他的胸膛。
他们从来都不是能够说爱的关系,尽管当下如此靠近,但迪卢木多只觉得遥远。
他还在想着那个梦,感觉吉尔伽美什正搂紧他的腰,将他搂进怀里,他听见吉尔伽美什用沙哑的嗓音说,现在夜晚九点了。
他从迪卢木多颈边抬起头,问他怎么睡了那么久,问他最近在做什么,迪卢木多看着他,吉尔伽美什对他说话,却似乎只像是来自他梦境的喃喃自语,他看着那张脸,半边笼罩在夜灯柔软的光下,半边依稀地隐没在暗里,像是影子,像是下一秒就会消失,迪卢木多抬起手,很轻地触上他的那半边脸,是有温度的,他看着吉尔伽美什,过了一阵,只是说,“……我很想你。”
哪怕这只是梦, 他睡得太久,梦到吉尔伽美什叫他过去,梦到吉尔伽美什搂着他入睡,梦到吉尔伽美什用温柔到虚幻的眼神看向他,他看着他,在梦中又流泪了,吉尔伽美什擦去他眼角涌出的泪水,迪卢木多只是重复着那句话,“……我很想你。”
他说着,看着他,看着那双赤红的眼睛,眼泪模糊了他的视野,他松开了手,吉尔伽美什向他靠近,吻在他的泪痣上,双手捧着他的脸颊,让他看着自己。
梦境真实得让人害怕,却又一切都虚幻得不像会发生在现实世界里的事情,他看着那双红眼睛,吉尔伽美什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那头金发向他垂落,他贴近迪卢木多,然后低头吻在他的唇上。
从那双琥珀眼睛里涌出更多的眼泪,迪卢木多看着他,那双眼睛像在说,他知道他们注定没办法在一起,他看着吉尔伽美什,又错开视线,眨着眼睛,似乎想要从梦境中醒过来,吉尔伽美什抚过他的眉毛,迪卢木多又抬眸来看他,眼泪划过他的下睫毛,沿着他的脸庞流下,他看着吉尔伽美什,最终只是轻轻地摇头,那双唇在颤动,却始终拼不出一个音节,他看着吉尔伽美什,最后只是又说,“我很想你。”
他又摇头,不知道是要否定自己的话,还是尝试在抑制泪水。他抿着唇,皱着眉,但从那双琥珀眼睛里涌出更多的眼泪。他最后只是闭起眼睛,想藏起他所有的眼泪。
“想我?”他只听见吉尔伽美什仍然用那沙哑到奇怪的嗓音说话,似乎这是唯一的证据,证明他在一场随时会结束的梦里,醒来就什么也没有了,可他还是想要醒来,只要醒来,就不会叫吉尔伽美什发现他的眼泪。
“……你该想我的。”吉尔伽美什说,他看着迪卢木多,那双红眼睛看着他,半晌,他只是捏了捏他的脸颊,然后从他身上起来。
“起来,本王饿了。”他坐在迪卢木多身边,静静地看着他。
“……你不饿吗?”吉尔伽美什问。
迪卢木多抹了一下脸颊,更确信这是一场梦,他慢慢地从床上起来,吉尔伽美什看着他,伸手梳开他的黑发,又凑过来,吻了他一下,那双红色的眼瞳看着他。
“……我带了点吃的。”他轻声说,看着吉尔伽美什,又垂下眼眸,他听见吉尔伽美什笑了一声,“放到现在不都坏了。”
他说完,那双红眼睛又盯着迪卢木多,似乎要一直这么盯着他。
迪卢木多错开视线,吉尔伽美什又捻开他耳畔的一缕黑发,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
他又松开手,从床上起来,迪卢木多还坐在床上,被他扯住衣服一拉,跟着他踉踉跄跄地向外面走,吉尔伽美什拉着他走出卧室,松开了他的睡衣,改为拉住他的手,他们穿过走廊,停留在餐厅和隔壁的厨房里,吉尔伽美什拉开了巨大的双开门冰箱,里面排满了新鲜的蔬果、肉类和奶酪,冷气沿着冷白色的光流淌出来,洒落在他们身上,吉尔伽美什看着他,只是说,“想吃什么自己弄吧。”
他说着,又跟他说,“本王的游戏还没存档,待会留一份给本王。”
他说完了,向客厅走出,从厨房的门口能探头看到客厅,吉尔伽美什坐到沙发上,开了电视,在荧幕的冷光中摆弄着手柄,迪卢木多看了他一阵,又回到冰箱前面,很快地选了几些食物,弄了点家常菜。
两人份的菜式排满了他背后的那张早餐桌,迪卢木多将最后一个菜端上桌的时候,吉尔伽美什从客厅走进来,靠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
迪卢木多放下餐盘,吉尔伽美什抬眸看他,“好清淡。”他还在用那种奇怪的嗓音说话,迪卢木多知道只是因为他通宵玩了游戏,那个时候吉尔伽美什还醒着,但他们坐下来吃饭的时候,他才知道吉尔伽美什超过三十个小时没有吃饭,也没有睡觉了。
他只是洗了两次澡,为了有精神继续玩游戏。
他将迪卢木多准备的食物都吃了干净,然后坐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看着他,灯光的影子落在他身侧的玻璃幕墙上,外面是流动的夜幕,而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顶层的公寓对他来说太过空旷了,尤其是一墙之隔的那张长餐桌,能坐二十个人,但这间房子里只有吉尔伽美什一个人生活。迪卢木多看着他,吉尔伽美什对他挑挑眉,然后开口叫他留下来。
迪卢木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吉尔伽美什看着他,又说了一遍,”……留下来吧。”
还是那奇怪的嗓音,迪卢木多问他家里的常用药在哪,吉尔伽美什说在他身边的橱柜里,迪卢木多翻出一个常用药箱,里面有几包冲剂,他用热水泡了那几包冲剂,吉尔伽美什看着他,似乎不打算喝。迪卢木多看着他,又垂下眼眸,吉尔伽美什笑了一声,他拿起那个玻璃杯, 将里面的液体都喝了干净,他放下杯子,然后从早餐桌旁站起来。他直视着迪卢木多,随后向他靠近,吉尔伽美什靠在他身边,那双漂亮的红眼睛看着他,随后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迪卢木多摇头,他看着吉尔伽美什,说男朋友也没有。
吉尔伽美什笑了一声,哑着声音说,“这么想做本王的男朋友?”
迪卢木多垂下眼眸,吉尔伽美什又笑了一下,他和迪卢木多拉开了距离,只是说,“本王已经有了。”
他抬起眼眸,发现吉尔伽美什正看着他,那双红眼睛似乎在观赏他的反应,他又错开视线,只听见吉尔伽美什说,“喏,这些是他做的。”
他看向吉尔伽美什示意的方向,发现是他们留在桌子上的那些空餐盘,迪卢木多又抬眸看他,吉尔伽美什正在笑,“别搞错了,蠢货,这些餐盘只是些批量生产的廉价玩意,比不上——”
他开始咳嗽,咳了一阵,又抬起眼眸来看迪卢木多,他向吉尔伽美什靠近,想扶他,迪卢木多还没凑近,吉尔伽美什又咳嗽,他捂着脸,皱着眉,咳了一阵,问迪卢木多给他喝了什么,“……想毒死本王吗——”又是一阵咳嗽,迪卢木多过去扶着他,吉尔伽美什用手肘给他来了一下,迪卢木多没躲,他又用那种沙哑的嗓音说,“……毒死本王,去找下一个——下一个男朋友……”他又咳嗽,迪卢木多说没有下一个男朋友,他拍着吉尔伽美什的背,等到他终于肯抬眸来看他,那双红眼睛一直盯着他,过了一会,吉尔伽美什才说,“……那本王是你的什么?”
他们靠得很近,近得迪卢木多能看清吉尔伽美什的每一根睫毛,看得见灯光在他那双红瞳中映出的每一道纹路,他们对视着,迪卢木多先一步垂下眼眸,吉尔伽美什以为他又要逃避这个问题,但迪卢木多只是告诉他,“……是我喜欢的人。”
他说完,又低着头,听见吉尔伽美什嗤笑了一声。
“只是喜欢而已吗?”他问,看着迪卢木多。
迪卢木多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说爱也许太过浅薄,说其他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他只好抬眸去看吉尔伽美什,却发现他正笑着,那双红眼睛盯着迪卢木多,四目相视的时候,迪卢木多最终还是说,“……爱。”
他看着迪卢木多,问他说了什么。
迪卢木多眨了眨眼睛,最后还是拼出了那个单词,他说,“……爱人。”
他说完,又低着头,似乎怕吉尔伽美什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可吉尔伽美什只是看着他,过了一阵,很轻地问,“如果本王不是呢?”
迪卢木多慢慢地抬起脸,看向他,他不确定吉尔伽美什想问什么,只怕是他预料之中的某个答案,他只是看着吉尔伽美什,想问,又不敢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又垂下眼眸,躲着吉尔伽美什的视线,选了一个他认为的解答,只是告诉吉尔伽美什,“……没关系。”
“什么叫没关系?”吉尔伽美什看着他, “还想再谈两个?和本王分手去谈下一个?”
迪卢木多倏地抬眸,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琥珀眼睛很是惊讶,然后下一瞬又蕴着泪水,迪卢木多抿着唇,只是摇头,他想说自己不会这么说,眼泪又先一瞬从眼睛里落下来。
他看着他们之间的地面,灯光映在光亮的大理石地砖上,他的眼泪碎在光洁的地面上,下一秒,吉尔伽美什向他走来,伸手搂住了他。他将迪卢木多搂进怀里,脸靠在他的肩上,只是在他耳边说他简直就是蠢货。迪卢木多的眼泪一直在流,他更觉得这只是一场梦,他拼命想要醒来,好躲避接下来必然而至的惨烈痛苦,可只等到吉尔伽美什松开他,等到一双他再熟悉不过的,蛇一样的红眼睛,吉尔伽美什说他真的太笨了,笨到连这样都要落泪。
他一边说,一边抚去他脸上的泪水。
又说他要生气了,迪卢木多再这样,他要再也不原谅他,除非他陪吉尔伽美什玩他的游戏。迪卢木多听着,吉尔伽美什的声音不再那么沙哑了,但还是低沉得不像平时,他看着他,抚过他的黑发,然后凑过来吻他的脸颊,最后将一个吻印在他的唇上。
吉尔伽美什松开他,指尖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抹去他脸上温热的泪水,他们在温暖的灯光下对视,吉尔伽美什又靠近来吻他,吻他的唇,说他真是蠢货,傻瓜。
迪卢木多看着他,流着眼泪,最后只是抬手去触碰他的金发,吉尔伽美什看着他的眼睛,抚过他的脸颊,又和他接吻,他很轻地吻着吉尔伽美什的唇,感觉他搂住了他的腰,将迪卢木多搂进怀里,自然得仿佛他们已经拥抱过成千上万次,迪卢木多任由他搂着,吻着,眨着眼睛,很安静地回应着吉尔伽美什。
他更加觉得或许这是一场梦,或许他越来越接近醒来的那一刻,他会发现自己独自躺在家里的床上,吉尔伽美什已经很久没联系他了,似乎他们注定会这样从彼此的世界里错身而过,他流着眼泪,吉尔伽美什松开他的唇,盯着他的眼睛,再一次抹掉他脸上的泪水。
他松开搂在迪卢木多腰后的手,扯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将他往客厅扯去,迪卢木多踉跄着跟在他身后,吉尔伽美什穿过铺在沙发前的地毯,然后忽地一个转身,将他推到沙发上。
迪卢木多摔在沙发上,吉尔伽美什俯身压到他身上,低头看着他,那双红眼睛映着客厅上方水晶灯的光,那么耀眼,却如此冰凉,像秋夜的眼泪,迪卢木多看着他,抿着唇,随后吉尔伽美什又来吻他。他压在他身上,给他一个让人窒息的吻。
像令他呼吸困难的痛苦,像他温热的眼泪。迪卢木多感觉吉尔伽美什抱着他,他的长腿完全压上了沙发,手搂住他的腰身,随后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
吉尔伽美什松开了他的唇。那双红眼睛看着他,半晌,又侧过脸,低头枕在他的肩上。
迪卢木多半躺在沙发上,吉尔伽美什搂住了他。
他抱着他,抱了一阵,最后才跟他说,吉尔伽美什不允许他随意离开他的家。
迪卢木多听着,很轻地,无奈地笑了一声。他看着怀里的人,看着脸侧的那头金发,他只是说,等他醒了,吉尔伽美什就不在这里了。
吉尔伽美什抬头看他,那双手搂得更紧,那双红眼睛审视着他的那双琥珀眼睛,他们对对视了一阵,吉尔伽美什才说,“现在不是做梦,蠢货。”
迪卢木多眨了眨眼,他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冷光下吉尔伽美什如同雕塑般完美的面容,他抬起手,抚过他的金发,指尖很轻地触上他的脸颊。
温热的,带着温度,触感柔软,他甚至能感知到吉尔伽美什脸上细小的绒毛,他的胡茬也冒了出来,刺刺的,迪卢木多抚摸着他的脸颊,最后只是笑着,对吉尔伽美什笑起来,笑容很漂亮,却无比悲伤,他说,他们没办法在一起的。
他说完了,眼泪又流出来,滑过他的脸颊,他看见吉尔伽美什又皱眉,问他这句话什么意思。
他只是说,很轻地,他说吉尔伽美什不需要他,他垂下眼眸,只当面前的人是一抹随时消失的幻影,他说,吉尔伽美什有那么多选择,而他算什么呢。
他轻轻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摇摇欲坠,他说,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他们都在劝他,劝他不要再越陷越深,哪怕他也知道,也许吉尔伽美什从来不拿他当些什么。
……哪怕不算什么。他说着,对吉尔伽美什摇头,他眼眶都红了,不断地流眼泪,似乎要哭了,他说着,又笑起来,抿着唇角,却更像是在哭,他告诉他,我们甚至不是朋友,怎么可能是爱人。
吉尔伽美什看着他,迪卢木多拧着眉,眼泪不断地流下来,他说,他觉得这样就很好,吉尔伽美什不再联系他,也不再见他,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很容易让人感觉厌倦,现在就连吉尔伽美什都厌了。
他说着,又不说了,只是低着头,躲开他的视线,咬着自己的嘴唇,胸廓轻轻地颤抖着,试图吞去自己所有未尽的话语,吉尔伽美什不说话,只是抚上他的脸颊,低头贴着他的额头,那双眼睛看着他,“……谁跟你说的?”
迪卢木多抬眸看着他,眼泪落下来,他不说话,只是摇头。
他看着吉尔伽美什的眼睛,却像在看别人,他看着他,半晌,只是说,我想他幸福。
是不是只要离开我,他就能更接近幸福?
吉尔伽美什没回答他,只是又靠近来吻他,吻他的唇,那只手更用力地搂紧他,他咬迪卢木多的嘴唇,在吻结束的时候说他就是蠢货,他说迪卢木多真是蠢到这种地步了,觉得吉尔伽美什还不如他梦境里的一抹幻影,他让他睁开眼睛,好好地看清楚。
迪卢木多看着他的眼睛,半晌,只是说,他好想他。
吉尔伽美什冷笑一声,他从迪卢木多身上起来,他以为他要离开他,像所有那些梦里的一样,像他预想过成千上万次的结局那样,可下一秒,吉尔伽美什只是将他扯进自己的怀里,他搂住迪卢木多,然后扯过他的手,狠狠咬在他的掌根上,咬出一块深刻的牙印,吉尔伽美什说,“蠢货,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吗?”
迪卢木多的眼泪又流下来,他看着吉尔伽美什,又低头去看那个牙印,他看着,然后慢慢地坐回原处,他又抬眸去看吉尔伽美什,那双蛇一样的红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吉尔伽美什看着他的眼睛,半晌,只是问,“一个不够?要本王再咬几个?”
迪卢木多很轻地摇头,又问,他明天醒来是否还能见到吉尔伽美什,他总觉得他再也要见不到他了。
吉尔伽美什只是反问,他到底有多不想见他?
迪卢木多看着他的眼睛,不断地摇头,然后吉尔伽美什说,看来他咬得还不够痛,不够让他放弃那些愚蠢的想法,他看着迪卢木多,他说,你到底有多想甩开本王?
迪卢木多连忙辩解,吉尔伽美什却只是往他怀里扔了个手柄,惩罚是让他陪吉尔伽美什玩游戏,他说着,快速在屏幕上的选项间跳跃,他选了困难的双人模式,迪卢木多今晚不陪他玩过第一关不能睡觉。
迪卢木多转过脸去看电视屏幕,他还适应着按键对应的操作,吉尔伽美什侧过脸来看他,屏幕上的游戏忽地暂停了,吉尔伽美什凑过来吻他,吻在他的泪痕上。
迪卢木多看着他,吉尔伽美什只是说,“感恩戴德吧,这是本王大发慈悲,赏赐你的。待会玩不好可没有,只会剩下惩罚。”他说着,又坐回去,吉尔伽美什继续了游戏,迪卢木多连忙操作着角色躲开怪物的一记击杀,他们坐在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传出来的游戏音效。
玩到后面,吉尔伽美什却比他先感觉到疲惫,他有几次眼睛都要闭上了,又强撑起精神,在过剧情动画的时候又闭上了眼睛。
迪卢木多暂停了游戏。他从长沙发上的一角找到了毛毯,很轻地,他盖在吉尔伽美什身上,他没醒,脑袋侧靠在沙发的靠背上,呼吸很平稳,顶灯的冷光落在那张脸上。
迪卢木多看着他,他看了一阵,想起来餐桌上的盘子还没洗,他很轻地从沙发上起来,走向厨房。
他将餐盘摞进洗碗机,设定好程序,一抬头,发现吉尔伽美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正揉着眼睛,问他为什么不继续玩游戏。
声音听起来有些生气,却因为疲惫显得软绵绵的,迪卢木多站起身,向他走去,吉尔伽美什半睁着眼睛看着他,又搂着他的腰,给了他一个吻,贴着他的脸颊说他是蠢货。
他靠到迪卢木多的肩上,念着他的名字,却说他长得那么漂亮,但蠢得不得了。
只有吉尔伽美什大发慈悲,收留他这种花瓶,蠢货,那么蠢,什么都分不清楚,他念着,搂着迪卢木多,又隔着睡衣咬他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最后说他要睡觉,让迪卢木多陪他睡觉。
迪卢木多应着,吉尔伽美什又松开他,拖着他往卧室走去。
他掀开被子,拉着迪卢木多倒在床上,他忙着给他盖被子,吉尔伽美什抬眸来看他的眼睛,他抚摸着迪卢木多的脸颊,又将他往自己怀里扯,他说迪卢木多要陪他睡觉。
以后都陪他睡觉。他说着,搂着迪卢木多,在他怀里睡着了。
吉尔伽美什睡醒的时候,迪卢木多还在他身边,正轻轻地搂着他,呼吸清浅,吉尔伽美什梳着他的黑发,靠近去吻他的发丝,又靠着他,再睡了一次回笼觉。
迪卢木多睁开眼睛的时候,吉尔伽美什还睡着,他靠在迪卢木多怀里,胳膊搂着他,却像是拦着他,不让他离开。
他在昏暗中看了他一阵,指尖轻轻梳开吉尔伽美什额前的几缕碎发,他等着,等到他睁开眼睛,那双漂亮的红眼睛来找他,找见了迪卢木多,臂弯又收紧了,将他搂在怀里。
“还做梦吗?”吉尔伽美什问,对他说,“还觉得本王是你梦里的赝品?”
迪卢木多看着他,半晌,只是又说,“我很想你。”
“你真的很啰嗦。”吉尔伽美什说,“说了那么多次还不够吗?本王不是聋子。”
迪卢木多看着他,又垂下眼眸,又问,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吉尔伽美什冷笑一声,他说迪卢木多真是越来越傻了,真该去看看脑子,本王难道会和随便一个人躺在床上吗?
他看着迪卢木多,叫他自己想,过了一阵,又凑近来看他,问他想要什么答案。
如果吉尔伽美什心情好,也不是不能大发慈悲地告诉他。
他只看到一双惶然的琥珀眼睛,迪卢木多看着他,又慌乱地垂下眼眸,他有些欲言又止,吉尔伽美什等了一阵,最终也没等到他说话。
他扳过他的脸颊,叫他看着自己,迪卢木多看向他,那双琥珀眼睛里似乎又有晶莹的泪要落下来。
吉尔伽美什看着他,指尖抹过他眼下的那颗泪痣,“少犯点蠢,”他说,“本王的挚爱可不是蠢货。”
他说着,看向迪卢木多,“名额只有一个,好好想想吧。”
迪卢木多看着他,那双琥珀眼睛眨了眨,他看见吉尔伽美什笑起来,似乎笑他反应太慢,他从迪卢木多身边起来,松了松筋骨,又抱怨迪卢木多的胸膛和肩膀太硬,睡得他不舒服,他说着,又回头来看他,见迪卢木多还在发呆,又靠近来,低头看着他。
“还不起床吗?”吉尔伽美什说,“本王饿了。”
他又说他可不是欣赏迪卢木多的手艺,只是吉尔伽美什不随便吃其他人做的东西,也不是在夸奖什么,毕竟他其实也没那么特殊,吉尔伽美什说着,那双红眼睛看着他,又用指节刮过他的眉弓,低头来吻他。
他吻过迪卢木多的唇,威胁他,要是迪卢木多对此感到不满,吉尔伽美什就再找一个。
迪卢木多看着他,那双琥珀眼睛眨了眨,最后只是说,“我爱你。”
“那种废话就不必讲了,快起来,本王饿了。”吉尔伽美什说着,又说,“昨天的游戏还没通关,今天接着玩,晚上出去吃饭,”他看着迪卢木多,“还有搬过来住,从今天开始。”
迪卢木多很轻地笑了,吉尔伽美什弹了他的脑门一下,说他简直就是个傻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