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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妮——”
你推开牧场大门,却不想今天的柜台后不是梳着蓬松麻花辫、会对来人露出温婉笑容的玛妮,而是冷着一张脸循声抬头的谢恩。
你的动作一僵,连带着尾音也戛然而止。
在发生了昨天的事情、听到那样的话之后,你一时不知道要如何面对谢恩,说不清、道不明的五味杂陈,像杂草一样疯狂滋长,你尚且不能分辨清楚那些到底是什么。你还将一喷壶冷水浇到了他头上,虽然事出有因,但......
“玛妮不在。”
言简意赅,说完他便又低下头去,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似乎对话应该识趣地到此结束了,冷淡而尴尬的气氛在你们之间悄然漫延开来,你咬着下唇,莫名有些委屈。
你以为你们是朋友。
“可是......”你站在原地,手还撑在门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话说下去。“可是我农场的禽舍里有只小鸡好像生病了,我想找玛妮帮忙看看,方便告诉我她去哪里了吗?或者什么时候会回来?”
等待回应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漫长,被沉默拉长的一秒、一秒清晰得令人焦急。
“......”
你看着谢恩站起了身。
“玛妮今天去体检了。我和你去看看。”
“哎?哎?!”完全出乎意料的后半句回答。你不知所措地收回手,受制已久的木板门终于得以发出尖细的反抗声赶客。“谢恩你要跟我去农场吗?”
好吧,你的潜台词其实是,“你会照顾小鸡吗?”
眼见门要在你面前关上,你反应过来想伸手去抵住它,却有人先你一步将手按在了门上。
“嗯。”谢恩走到你跟前,你稍抬起头看他,这样的距离足够你看清他的神情——没有厌烦、没有不耐,只笼着淡淡的疲惫和无奈,略带阴郁的眉眼下是明显而浓重的乌青。
你不知道他有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就像你也不知道他原来会照顾小动物。
“所以是要给它们做保暖了啊?”
像犯了错的学生一样,你局促地跟在谢恩后面,看着他检查禽舍、给你收拾这个小小的禽舍里杂乱铺了一地的干草放到食槽去,再给小鸡们重新布置它们的窝。“啊也是......现在已经是深秋了,天气凉了好多......”
一边说,你一边小心翼翼地觑他,而他只是认真而专注地干着手上的活,没有搭你的话——这让你想起在JOJA超市见到的他,戴着统一的蓝色鸭舌帽、穿着统一的蓝色制服,给货品贴上价标、再摆到对应的架子上,在你向他打招呼时只会飞快地扫你一眼,然后注意力又回到货品、价标和架子。
不,现在的他和JOJA超市时不一样。
“嗯......小鸡会感冒吗?”只是他一言不发,你担心小鸡们,惴惴不安地向他确认。
谢恩抱起干草的动作顿了顿。
“它们不会像人一样‘感冒’。但它们也会因为着凉生病。真到时候你就知道麻烦了。”
听起来像教训的话,他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不过你听得出来和他以前凶巴巴地、不耐烦对你的时候不一样,语气已经刻意放缓了。
他愿意说这么长的一句话呢!明白小鸡们没事,你更是放下心来,眉开眼笑,接着谢恩的话开始“得寸进尺”。
“那我就去麻烦你和玛妮呀。”
而小鸡们只用明白谁对它们好,至少现在对比起来,谢恩比你这个主人照顾得更称职体贴,便叽叽喳喳地围着谢恩,会顺从地跳到他手上,由着他用指腹抚摸它们毛茸茸的脑袋。 “谢恩你好会照顾它们......”你凑到他身边也想要摸摸它们,不料小鸡们只是敷衍地让你摸两下就要啄你以示不满,“啊,怎么可以这样区别对待!”
他似乎被你和小鸡们逗笑了一下,笑意转瞬即逝,但那依然让原本阴云低沉一般的眉眼柔和了不少,“只是......看过一点。”他含糊地回应你。
“就是做得很好嘛。”你认真地又强调了一遍。“这是真心的。我想让你知道。”
“......知道了。我知道了。”谢恩转过身去背对你将小鸡们放下,让你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你能够想象到。你抿嘴偷笑,“我来帮忙!”
禽舍不大,有两个人便很快完成了剩下为数不多的收尾工作。你们一起走出禽舍的时候,阳光依旧灿烂,你眯起眼睛,抬手遮挡眼前变得过于明亮的光线,忍不住仰头踮了一下脚,往更远的地方望去——深秋湛蓝的天空又高又远,万里无云,如同水洗过一般。
真好啊。
你转头看向谢恩,想要和他道谢、还有道歉,却不想撞上了他不知何时开始、注视着你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意外地短暂相接,如同蜻蜓点水,搅乱了原本平静的水面,你们又都像逃避什么似的飞快移开。
“啊......嗯......”奇怪,你并不是一个会怯场的人,在那一刻你大脑却突然变得一片空白,你甚至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移开视线,也想不起问他是为什么。
只觉得有什么在胸腔里疯狂生长,在那片你依旧分辨不清的杂草里怦然开出一朵不知名的花,它迎着风,轻轻摇晃。
那是什么?你有些恍然,也有些不受控制的不安。
“你把农场打理得......很好。”
“哎?”你回过神,再次看向他,可是这一次他没有看你,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一大片南瓜田上。
“快要让人想不起它荒废的样子了。”
他原来是想说这样的话吗?
“是嘛......让它重新开始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开始去做了,好像也就这么做下来了。”
开垦荒地、播种、浇水、施肥......你回过头去看这一段漫长的,充满了重复和等待的过程,其实做的时候自己挂记的只有那一天要完成什么。如今等到了结果的时候,这一片日渐成熟的南瓜像是染上了阳光的颜色,愈发浓郁,就这么将秋天最灿烂的阳光铺开,留在农场的土地上。
“但不是什么都能够重新开始的。”你听见他似乎笑了笑,却像是自嘲,“像我之前说的,你还有大好年华。”
“......谢恩。”
你很难解释清楚这份裹挟着的悲伤的怒气是从何而来的,是因为他近乎直白地表示“你和他不一样”,想要和你划清界限?还是因为他就这样放弃自己?它来得如此突然、强烈,就和你昨天将那一喷壶冷水浇到因酗酒而昏迷的他头上时一样,你的耳边仿佛还能听到他的那一句“希望我不会活得久到需要‘计划’的时候......”——以至于你要花费极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让声音不要发抖。
他将身边的人都推得远远的。他又如同鱼搁浅一般因为窒息挣扎着。让人怎么忍心,就这样看着?
可你能对他说什么呢?你低下头。你为什么会想要拉住他,又凭什么?你理解他为之挣扎的痛苦吗?那些轻易能够想到的劝解难道不会是高高在上的、想当然的指责?
你愤怒、悲伤、茫然,你似乎是在害怕......失去。
你们之间再一次陷入沉默。
“好了,就这样吧。我该走——”
谢恩道别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你伸出手,轻轻地,拽了拽他外套的衣角,又很快收回手。
“我想说,谢谢你。还有,抱歉,把水浇到你头上......希望你也不要着凉感冒了。”
“不。”他几乎是立刻说了“不”,简短的否认后是纠结良久的停顿,“该说抱歉的人不是你。让你见到那样的场景......我才该说抱歉。”
“现在的话,有好一点吗?”
话音未落,你便已经知道大概率答案会是什么,却还是愚蠢而莽撞地问出口了。
“......我不想对你说谎。”
像是短暂心软的袒露。再次触碰到未愈合伤疤的那一刻,你鼻子一酸,稍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睁大双眼,忍住隐隐泛起的温热泪水,不让它落下。
所以,为什么会问出口呢?你愚蠢的期待、莽撞的走近。你本该待在安全界线外妥帖地、有分寸地同他道别。
可你没办法忽视那些被牵动的情绪,以及从中诞生的、不知名的花。
“我知道了。”
你再一次犹豫了,只是最后你依然决定要把话说下去。“谢恩——”
他终于转过头来,你们的目光交汇,答案似乎在你不安的心跳声中呼之欲出。
“南瓜过两天会成熟,然后还有玫瑰仙子......贾斯最喜欢的花。等到时候我一起送去牧场,万灵节前可以做南瓜灯,好吗?”
你看见谢恩愣了愣,表情复杂,不解、困惑、为难......无奈,还有在这些背后更深的、你来不及捕捉就被他很快隐藏起来的情绪。
“你真是太奇怪了。我对你难道还不够粗鲁吗?唉……”他叹了口气。
“但,好吧。这是我现在可以回答你‘好’的事情。”
这便足够了。
对于今天,对于眼前。
人又能看到多远呢?那些难以捉摸的、他眼中藏起来的情绪......此刻,现在,也许就是你所能够把握的刻度线,和全部。
让我再多了解你一些,多走近你一点吧。你想。
